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二章《死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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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忽然大了。
落雁台外,河水拍着旧石阶,一声紧过一声。台上那出《照冤录》却没有停,青衣拖着水袖,判官举起乌木惊堂尺,唱腔穿过雨幕,像有人隔着一口棺材,缓缓念着早已写好的判词。
台下,白发老人指着望舒不眠,手指抖得厉害。
“是她!我看见了……张砚生就在她身后!”
满堂宾客齐齐转头。
老人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被雨水浸湿的旧戏单,贴在他座椅的靠背上。
望舒不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过道中央,黑衣下摆被穿堂风轻轻掀起。左眼深黑,右眼银灰,瞳仁外那一圈淡淡的月轮,在红灯映照下像薄冰上的一道冷光。
她看着老人,不看他的脸,先看他的手。
那双手苍老得厉害,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右手食指却异常干净,像是刚刚用力擦过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她问。
老人张了张嘴。
“关……关鹤年。”
台上唱腔蓦地一转。
“冤魂若有名——”
“活人便有罪——”
判官与青衣一唱一和,唱词正好落在老人回答之后。
关鹤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停下!”他朝台上嘶喊,“别唱这句!”
鼓师刘闻更的鼓槌悬在半空。
他没有敲。
可那一声鼓响,还是从戏台深处传了出来。
咚。
沉闷,短促,像有人在封死的木箱里,用指节敲了一下。
台下有人惊叫着站起,椅脚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宾客挤向出口,却发现两扇侧门不知何时已经合拢。门闩从外面落下,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地上拖出两道细长的黑痕。
冯半台从台侧奔出,满头汗水。
“诸位莫慌!这是旧戏台,机关年久失修,方才许是哪里出了岔子。我这就叫人开门!”
“机关?”望舒不眠看着他,“方才那张脸,也是机关?”
冯半台的脚步顿住。
他很快挤出一丝笑。
“姑娘说笑了。戏台上灯影错乱,远看近看,自然不同。张砚生死了七年,谁能让死人回来?”
“你说得对。”
望舒不眠轻轻点头。
“死人不会自己回来。”
冯半台似乎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却接着道:“所以,我想知道,方才是谁替他走上了台。”
冯半台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台上,青衣仍在唱。
她唱的是一个含冤而死的女子,死后七年,终于回到公堂,指认当年害她的人。
唱到第三句时,她忽然忘了词。
她的嘴唇还在动,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细微的气音。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判官,越过鼓架,直直落在关鹤年身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观众。
倒像是看见了一个本该埋在地下的人。
关鹤年踉跄后退,撞翻椅子。
“不……不是我……”
他又说了一遍。
“不是我杀的张砚生!”
满堂顿时死寂。
连台上的青衣都停住了。
方才那句话,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劈开了七年沉默。
冯半台脸色铁青:“关老,你喝多了!”
“我没喝!”关鹤年喘着气,眼睛死死盯住戏台,“七年前,我亲眼看见他进了后台。我还听见他喊……他说有人拿走了那本东西。他说要去县衙,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闭嘴!”
冯半台厉声喝道。
关鹤年浑身一颤。
可他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再也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
“后来我听见一声响。等我进去,他已经倒在地上,后脑全是血。冯半台,你当年告诉我们,他是自己摔下去的!你说谁敢乱讲,就让谁这辈子都别想再登台!”
冯半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疯了!”
关鹤年没有挣扎,只是盯着他,眼角慢慢渗出泪水。
“我疯了七年。”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
“可我没杀他。”
就在这时,望舒不眠看见了异样。
关鹤年的影子映在脚下的灯光里,随着他身体颤抖,轮廓也在微微晃动。
唯独他的嘴影没有动。
老人明明还在说话,地上的影子却紧紧闭着嘴,像是在竭力守住一个不能说出的秘密。
望舒不眠的银灰异瞳微微一缩。
她没有动用《照痕》。
仅凭肉眼,她已经发现另一件事:关鹤年脚边的戏单上,有一小块新鲜的湿痕。那湿痕不是从上往下滴落,而是从纸背渗出来的,颜色近乎墨黑。
她俯身,指尖停在戏单上方,没有触碰。
纸上印着《照冤录》三个旧字。
下方原本应当列着演员名目,却被人撕去一角。残存的墨迹里,有一行极小的字:
“张砚生,替角。”
“替谁的角?”她问。
没有人回答。
刘闻更忽然放下鼓槌,低声说:“那不是旧戏单。”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这位鼓师年近五十,肩膀宽厚,右手虎口有一层常年磨出来的硬茧。他没有看望舒不眠,只盯着地上的纸。
“七年前,张砚生演的不是替角。他是《照冤录》的主角。那张戏单上,不该有他的名字。”
“那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望舒不眠问。
刘闻更的喉结动了动。
“因为有人想让他重新变成替角。”
话音落下,戏台上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拖地的声音。
沙——
沙——
那声音从判官身后传出。
判官没有转身。
青衣也一动不动。
可他们两人的影子之间,慢慢挤出第三道影子。
那影子很瘦,头戴旧式戏冠,肩头一高一低,像是受过伤。它没有脸,只有一张被涂成惨白的面孔,眼睛的位置空着两个黑洞。
第三道影子抬起手,朝台下指来。
这一次,它指的不是关鹤年。
而是冯半台。
冯半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望舒不眠忽然抬手。
一枚银针从她袖间滑出,夹在两指之间。她没有射向影子,而是屈指一弹,将银针打向戏台右侧的红灯。
铮!
针尖擦过灯架,红灯剧烈一晃。
火光偏转的刹那,第三道影子竟没有随灯光移动。
它依旧站在原处。
而它脚下——根本没有人。
望舒不眠收回手。
这不是寻常的灯影把戏。
但她也没有因此认定台上真的站着鬼。
影子不随光动,可能是光源不止一处,可能是另有遮挡,也可能有某种她尚未看见的东西。她不会因为一个异象,就替凶手把“不可能”三个字写在案卷上。
“把台上的灯全部点亮。”她说。
冯半台仍然发不出声音。
刘闻更却像突然听懂了什么,脸色惨白地摇头。
“不能点。”
“为什么?”
刘闻更抬起头,额角冷汗滚落。
“因为七年前,张砚生死的那一夜……台上所有的灯,也曾经一起亮过。”
他停了一下,嘴唇发白。
“而那之后,后台少了一具尸体。”
话音刚落,台板深处传出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从下面,用肩膀撞了一下木板。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台板传上来,嘶哑、微弱,却清清楚楚。
“关鹤年……”
老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那声音继续说:
“你说你没杀我。”
短暂的停顿之后,台板下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把我埋在这里?”
台上青衣手里的水袖,啪地落在地上。
冯半台终于发出声音,却不是喊人,也不是辩解。
他望着那块不断轻颤的台板,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砚生……”
七年前死去的张砚生,仿佛正在戏台之下,等着他们揭开最后一层木板。
而望舒不眠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不知何时,那道本该随着灯光变化的影子,已经悄悄转过了身。
它面朝戏台。
它的嘴,正在缓缓张开。
可她本人,没有开口。
正是
旧戏重开血未干,
七年冤影落台前。
若问死人何处在,
先听木下唤谁还。
灯照空台影自生,
一句无声胜有声。
莫将疑处都称鬼,
人心深处有埋名。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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