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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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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6

第八章《没有落地的血》

那句“你终于走对了”,在石壁深处消失之后,断雁崖又恢复了风声。

方砚秋横刀站在望舒不眠身前,刀尖斜指地面。

他见过许多高手,也见过不少拿鬼神之说吓人的江湖骗子。可方才那道无刃自成的刀痕,他亲眼看见它一寸寸浮现,既没有人挥刀,也没有石屑飞溅。

这不是一句“有人藏在暗处”便能解释的事。

“你认识那声音?”他问。

望舒不眠没有回答。

她的银灰异瞳仍盯着石壁上那道弯钩。那一笔极细,像是刻痕,又像一条埋在岩石里的银线。她试着用《照痕》追索它的来路,看到的却只有断裂的痕迹。

仿佛留下它的人,曾经站在这里。

又仿佛那人从来没有来过。

“先离开石壁。”她说。

“为何?”

“因为它正在听。”

方砚秋眉峰一动。

下一瞬,崖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有人坠崖了!”

声音来自北侧山道。

祖三禾第一个冲了过去。望舒不眠身形一掠,踏过两块斜石,转眼便追上他。方砚秋收刀入鞘,足下连换三次方向,紧随其后。

山道尽头,一个瘦高汉子正跪在石坡边缘。

他的左臂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不断涌出。右手死死扣住一根岩缝,脚下却悬着半截身子,稍有不慎便会滚入下方乱石沟。

他身后没有追兵。

前方也没有落石。

只有一条斜斜伸向崖外的血迹。

最诡异的是,那些血珠离开伤口后,竟没有向下坠落。

它们悬在半空,沿着一道看不见的斜线缓缓移动。

一颗。两颗。三颗。

每颗血珠都在移动数寸之后,才忽然坠向深沟。

仿佛那里存在一条倾斜的石路,只是这条路没有形体,连影子也没有。

祖三禾吓得停住脚步。

“血……血怎么会往旁边走?”

瘦高汉子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别过来!”

他脸色惨白,额头尽是冷汗。

“我没有踩空!我明明踩在石头上!可有人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谁推你?”方砚秋喝问。

“没人!”

汉子几乎喊破了嗓子。

“我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可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

他忽然闭上嘴。

像是那句话仍贴在耳边,不敢再说第二遍。

望舒不眠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缓缓蹲下。

她没有贸然靠近。

山道上的石粉很薄,若真有人从后方推他,必然会在地面留下借力的痕迹。可她看见的只有一串凌乱脚印,走到那人身后半尺处,便突然断了。

没有转身的痕迹。

没有滑步。

也没有第二个人的鞋印。

“你叫什么?”她问。

“郑……郑百川。”

祖三禾脸色一变。

郑百川。

这正是那张失踪名单上,第四个失踪的追踪人。

名单记载,他在十月十二日失踪,至今未归。

可眼前这人,分明还活着。

郑百川似乎也听见了祖三禾的低语,惊恐地摇头。

“我不是死人!我没有死!”

“没人说你死了。”望舒不眠道,“先把手给我。”

郑百川不敢动。

“你是谁?”

“伴月客。”

听见这个称呼,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恐惧。

“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他们说了什么?”

郑百川张了张嘴。

还未出声,悬在半空的一颗血珠忽然改变方向,向他脸侧滑去。

望舒不眠瞳心一缩。

“低头!”

郑百川本能地缩颈。

血珠擦过他的耳侧,落在身后的石壁上。

啪。

血没有散开。

它沿着石面横移了半寸,留下细细一道红线。

随后,那道红线竟慢慢转向,朝着望舒不眠所在的位置延伸。

像一根血色的线,正要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望舒抬手,银丝飞出,缠住郑百川腰间。

“方砚秋,左侧岩角!”

方砚秋没有追问,立刻纵身而起。

他脚尖先点窄石,借力侧移,再以刀鞘勾住岩角。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双足落在一处仅容半掌的石脊上。

石脊微微一颤。

他却在它彻底松动之前,反向踏出一步,将银丝绕过岩角。

“好了!”

望舒不眠手腕一沉。

郑百川被银丝牵得离开沟沿,身子猛地撞上坡面。方砚秋同时收力,两股力量一前一后,终于把他拖回安全处。

郑百川伏在地上剧烈喘息。

望舒不眠却没有松开银丝。

她盯着那道血线。

它还在动。

从郑百川伤口留下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那块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血线的另一端已经越过崖边,悬在数丈之外。

没有石头。

没有木头。

没有任何可供承重的东西。

可血珠仍沿着那条线,一颗接一颗地向前滑去。

望舒从袖中取出三根细针,分别系上极轻的白丝。

她将第一根针放在血线起点,第二根放在中段,第三根则用银丝送到血线尽头。

三根针都没有落下。

第一根轻轻颤动。

第二根向右偏斜。

第三根却突然向上抬起,针尖指向绝壁内部。

望舒不眠的呼吸微微一滞。

若是单纯的隐蔽石路,针的方向应当随承力面改变,而不是毫无征兆地指向岩石深处。

她换了一枚更轻的薄铜片,以银丝送过去。

铜片在血线中段停了一瞬。

随后,竟贴着空气翻转半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

方砚秋看得眉头紧锁。

“那地方有东西?”

“有变化。”

“什么变化?”

“我还不知道。”

望舒不眠没有掩饰自己的判断边界。

《照隙》所能看见的,是月光下细微的潮气、浮尘与压力变化。此刻日光偏斜,山风又时断时续,她只能从血珠移动的方向、铜片翻转的角度和白丝的牵引变化,推测那里存在某种异常的承力或气流结构。

她不能仅凭这些,就断定那是一条真正的路。

更不能断定走过它的,必定是活人。

“郑百川,”她问,“你受伤之前,看见了什么?”

郑百川把脸埋在手臂里。

“我看见了六个人。”

“哪六个人?”

“他们站在崖壁上。”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我起初以为是石影。后来他们一起转过头,看着我。”

祖三禾脸色发白。

方砚秋冷声道:“六个失踪的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郑百川急道,“他们的脸全是黑的,像被烟熏过。可他们每个人脚下,都有一道血线。”

他指向崖外。

“那些血线全朝着同一个地方。”

“哪里?”

郑百川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绝壁中央一块光滑的岩面。

那里没有脚印。

没有凿痕。

也没有先前出现过的刀痕。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石皮,像一张被剥掉五官的人脸。

望舒不眠抬起异瞳。

她看见那片石皮表面有细微潮气,边缘却干燥得反常。几缕浮尘在空中盘旋,始终无法落到石面上。

这说明那里或许存在一股向外的气流。

也可能是岩石内部的裂隙正在吐气。

她取出银丝,系上一片薄纸,缓缓送向那处岩面。

薄纸尚未触及石壁,便突然向内折叠。

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吸住。

紧接着,石壁里响起六声轻叩。

叩。叩。叩。叩。叩。叩。

与崖底空棺般的敲击声一模一样。

望舒不眠没有立即收丝。

她让银丝停在半空,闭上眼,施展《月脉听尘》。

内息沿着指尖沉入银丝,细微震动顺着金属传回掌心。石壁深处有一阵极轻的摩擦,随后是一声拖曳。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岩层另一侧缓慢移动。

再往后,便没有了。

不是声音渐远。

而是声音忽然断绝,像被一刀切去。

望舒睁开眼。

银丝末端不知何时多了一滴血。

不是郑百川的血。

那滴血颜色暗红,表面已经凝住,像是留在那里很久了。

她将它与郑百川伤口滴下的鲜血分别收起,没有混在一起。

“方砚秋。”她道,“你三年前走过的旧路,有没有经过这种石壁?”

方砚秋盯着那片灰白石皮。

“有一处相似。”

“在哪里?”

“那条旧道尽头,有一面石墙。墙上没有门,可风会从里面吹出来。”

“你进去过?”

“没有。”

“为什么?”

方砚秋的眼神沉了下去。

“因为我听见墙里有人走路。”

“脚步有几个人?”

“一个。”

他停了一下。

“可那个人走路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山风突然从崖口灌入。

望舒不眠手中的银丝猛地绷紧。

她低头看去,发现银丝另一端不再指向那片石壁,而是缓缓转向郑百川。

郑百川已经被救回地面,身上没有任何绳索。

可那根银丝,却像被人从远处牵引,正一点一点地向他脚下移动。

他的影子也随之改变。

明明太阳还在西侧,影子却渐渐朝着崖壁拉长。

影子的脚边,出现了一道新的血线。

望舒不眠猛地收丝。

银丝断了。

断口整齐得像被刀锋切过。

与此同时,郑百川身后的石壁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

“血已归路。”

第二行字紧接着出现。

“人还差一步。”

郑百川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腿。

他的鞋底下,竟渗出一层薄薄的黑油。

望舒不眠看着那黑油,眼底寒意渐深。

黑油的气味,与铜铃内侧的一模一样。

而黑油之中,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它正缓慢地向上爬。

仿佛要沿着郑百川的脚踝,替他重新画出那条没有落地的路。

正是
血珠横渡不沾尘,
绝壁无阶暗有门。
银丝救险寻承力,
异瞳观微辨伪真。
六影齐临石上立,
一人独听壁中痕。
若教血线牵归路,
谁把生人写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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