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八章《没有落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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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你终于走对了”,在石壁深处消失之后,断雁崖又恢复了风声。
方砚秋横刀站在望舒不眠身前,刀尖斜指地面。
他见过许多高手,也见过不少拿鬼神之说吓人的江湖骗子。可方才那道无刃自成的刀痕,他亲眼看见它一寸寸浮现,既没有人挥刀,也没有石屑飞溅。
这不是一句“有人藏在暗处”便能解释的事。
“你认识那声音?”他问。
望舒不眠没有回答。
她的银灰异瞳仍盯着石壁上那道弯钩。那一笔极细,像是刻痕,又像一条埋在岩石里的银线。她试着用《照痕》追索它的来路,看到的却只有断裂的痕迹。
仿佛留下它的人,曾经站在这里。
又仿佛那人从来没有来过。
“先离开石壁。”她说。
“为何?”
“因为它正在听。”
方砚秋眉峰一动。
下一瞬,崖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有人坠崖了!”
声音来自北侧山道。
祖三禾第一个冲了过去。望舒不眠身形一掠,踏过两块斜石,转眼便追上他。方砚秋收刀入鞘,足下连换三次方向,紧随其后。
山道尽头,一个瘦高汉子正跪在石坡边缘。
他的左臂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不断涌出。右手死死扣住一根岩缝,脚下却悬着半截身子,稍有不慎便会滚入下方乱石沟。
他身后没有追兵。
前方也没有落石。
只有一条斜斜伸向崖外的血迹。
最诡异的是,那些血珠离开伤口后,竟没有向下坠落。
它们悬在半空,沿着一道看不见的斜线缓缓移动。
一颗。两颗。三颗。
每颗血珠都在移动数寸之后,才忽然坠向深沟。
仿佛那里存在一条倾斜的石路,只是这条路没有形体,连影子也没有。
祖三禾吓得停住脚步。
“血……血怎么会往旁边走?”
瘦高汉子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别过来!”
他脸色惨白,额头尽是冷汗。
“我没有踩空!我明明踩在石头上!可有人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谁推你?”方砚秋喝问。
“没人!”
汉子几乎喊破了嗓子。
“我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可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
他忽然闭上嘴。
像是那句话仍贴在耳边,不敢再说第二遍。
望舒不眠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缓缓蹲下。
她没有贸然靠近。
山道上的石粉很薄,若真有人从后方推他,必然会在地面留下借力的痕迹。可她看见的只有一串凌乱脚印,走到那人身后半尺处,便突然断了。
没有转身的痕迹。
没有滑步。
也没有第二个人的鞋印。
“你叫什么?”她问。
“郑……郑百川。”
祖三禾脸色一变。
郑百川。
这正是那张失踪名单上,第四个失踪的追踪人。
名单记载,他在十月十二日失踪,至今未归。
可眼前这人,分明还活着。
郑百川似乎也听见了祖三禾的低语,惊恐地摇头。
“我不是死人!我没有死!”
“没人说你死了。”望舒不眠道,“先把手给我。”
郑百川不敢动。
“你是谁?”
“伴月客。”
听见这个称呼,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恐惧。
“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他们说了什么?”
郑百川张了张嘴。
还未出声,悬在半空的一颗血珠忽然改变方向,向他脸侧滑去。
望舒不眠瞳心一缩。
“低头!”
郑百川本能地缩颈。
血珠擦过他的耳侧,落在身后的石壁上。
啪。
血没有散开。
它沿着石面横移了半寸,留下细细一道红线。
随后,那道红线竟慢慢转向,朝着望舒不眠所在的位置延伸。
像一根血色的线,正要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望舒抬手,银丝飞出,缠住郑百川腰间。
“方砚秋,左侧岩角!”
方砚秋没有追问,立刻纵身而起。
他脚尖先点窄石,借力侧移,再以刀鞘勾住岩角。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双足落在一处仅容半掌的石脊上。
石脊微微一颤。
他却在它彻底松动之前,反向踏出一步,将银丝绕过岩角。
“好了!”
望舒不眠手腕一沉。
郑百川被银丝牵得离开沟沿,身子猛地撞上坡面。方砚秋同时收力,两股力量一前一后,终于把他拖回安全处。
郑百川伏在地上剧烈喘息。
望舒不眠却没有松开银丝。
她盯着那道血线。
它还在动。
从郑百川伤口留下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那块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血线的另一端已经越过崖边,悬在数丈之外。
没有石头。
没有木头。
没有任何可供承重的东西。
可血珠仍沿着那条线,一颗接一颗地向前滑去。
望舒从袖中取出三根细针,分别系上极轻的白丝。
她将第一根针放在血线起点,第二根放在中段,第三根则用银丝送到血线尽头。
三根针都没有落下。
第一根轻轻颤动。
第二根向右偏斜。
第三根却突然向上抬起,针尖指向绝壁内部。
望舒不眠的呼吸微微一滞。
若是单纯的隐蔽石路,针的方向应当随承力面改变,而不是毫无征兆地指向岩石深处。
她换了一枚更轻的薄铜片,以银丝送过去。
铜片在血线中段停了一瞬。
随后,竟贴着空气翻转半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
方砚秋看得眉头紧锁。
“那地方有东西?”
“有变化。”
“什么变化?”
“我还不知道。”
望舒不眠没有掩饰自己的判断边界。
《照隙》所能看见的,是月光下细微的潮气、浮尘与压力变化。此刻日光偏斜,山风又时断时续,她只能从血珠移动的方向、铜片翻转的角度和白丝的牵引变化,推测那里存在某种异常的承力或气流结构。
她不能仅凭这些,就断定那是一条真正的路。
更不能断定走过它的,必定是活人。
“郑百川,”她问,“你受伤之前,看见了什么?”
郑百川把脸埋在手臂里。
“我看见了六个人。”
“哪六个人?”
“他们站在崖壁上。”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我起初以为是石影。后来他们一起转过头,看着我。”
祖三禾脸色发白。
方砚秋冷声道:“六个失踪的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郑百川急道,“他们的脸全是黑的,像被烟熏过。可他们每个人脚下,都有一道血线。”
他指向崖外。
“那些血线全朝着同一个地方。”
“哪里?”
郑百川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绝壁中央一块光滑的岩面。
那里没有脚印。
没有凿痕。
也没有先前出现过的刀痕。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石皮,像一张被剥掉五官的人脸。
望舒不眠抬起异瞳。
她看见那片石皮表面有细微潮气,边缘却干燥得反常。几缕浮尘在空中盘旋,始终无法落到石面上。
这说明那里或许存在一股向外的气流。
也可能是岩石内部的裂隙正在吐气。
她取出银丝,系上一片薄纸,缓缓送向那处岩面。
薄纸尚未触及石壁,便突然向内折叠。
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吸住。
紧接着,石壁里响起六声轻叩。
叩。叩。叩。叩。叩。叩。
与崖底空棺般的敲击声一模一样。
望舒不眠没有立即收丝。
她让银丝停在半空,闭上眼,施展《月脉听尘》。
内息沿着指尖沉入银丝,细微震动顺着金属传回掌心。石壁深处有一阵极轻的摩擦,随后是一声拖曳。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岩层另一侧缓慢移动。
再往后,便没有了。
不是声音渐远。
而是声音忽然断绝,像被一刀切去。
望舒睁开眼。
银丝末端不知何时多了一滴血。
不是郑百川的血。
那滴血颜色暗红,表面已经凝住,像是留在那里很久了。
她将它与郑百川伤口滴下的鲜血分别收起,没有混在一起。
“方砚秋。”她道,“你三年前走过的旧路,有没有经过这种石壁?”
方砚秋盯着那片灰白石皮。
“有一处相似。”
“在哪里?”
“那条旧道尽头,有一面石墙。墙上没有门,可风会从里面吹出来。”
“你进去过?”
“没有。”
“为什么?”
方砚秋的眼神沉了下去。
“因为我听见墙里有人走路。”
“脚步有几个人?”
“一个。”
他停了一下。
“可那个人走路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山风突然从崖口灌入。
望舒不眠手中的银丝猛地绷紧。
她低头看去,发现银丝另一端不再指向那片石壁,而是缓缓转向郑百川。
郑百川已经被救回地面,身上没有任何绳索。
可那根银丝,却像被人从远处牵引,正一点一点地向他脚下移动。
他的影子也随之改变。
明明太阳还在西侧,影子却渐渐朝着崖壁拉长。
影子的脚边,出现了一道新的血线。
望舒不眠猛地收丝。
银丝断了。
断口整齐得像被刀锋切过。
与此同时,郑百川身后的石壁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
“血已归路。”
第二行字紧接着出现。
“人还差一步。”
郑百川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腿。
他的鞋底下,竟渗出一层薄薄的黑油。
望舒不眠看着那黑油,眼底寒意渐深。
黑油的气味,与铜铃内侧的一模一样。
而黑油之中,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它正缓慢地向上爬。
仿佛要沿着郑百川的脚踝,替他重新画出那条没有落地的路。
正是
血珠横渡不沾尘,
绝壁无阶暗有门。
银丝救险寻承力,
异瞳观微辨伪真。
六影齐临石上立,
一人独听壁中痕。
若教血线牵归路,
谁把生人写作魂。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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