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十七章《台上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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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熄灭之后,落雁台上响起了锣声。
当——
第一声,远在江心。
当——
第二声,仿佛就在头顶。
第三声落下时,伴月姑娘脚下的青石忽然微微一震。
她低头看去。
自己的影子已经回到了脚下。
可影子的动作比她慢了半拍。
她抬起右手,影子却仍垂着手臂;她转过身,影子却朝着相反的方向望去。
那双原本属于她的黑色眼睛,此刻竟在影子脸上缓缓睁开。
没有银灰色的瞳环。
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影子冲她咧嘴一笑。
随后,整张脸从地面上剥离,像一张被水浸软的皮纸,贴着墙根爬向了后台深处。
伴月姑娘没有追。
她知道《照痕》能看见痕迹,却不能替她判断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倘若那影子只是某种机关制造的假象,她贸然追入黑暗,反而会失去主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掷向地面。
银针落地。
叮。
声音清晰。
然而,她脚下的影子却在银针落地之前,先一步捂住了耳朵。
伴月姑娘眸光骤冷。
这一次,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无论那是什么,它至少知道声音即将发生。
她收起银针,循着锣声走出妆房。
落雁台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大开。
门外没有街巷,没有河岸。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戏台上,七盏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灯火之下,空无一人。
青衣不在。
判官不在。
冯半台不在。
连刘闻更平日里守着的鼓台,也空得只剩一面蒙尘的旧鼓。
可戏已经开场。
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台板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先是三步,随后是急促的奔跑,紧接着,一声利刃刺入血肉般的闷响传来。
台上明明没有人。
地面却渐渐出现了一道湿痕。
湿痕从舞台东侧开始,缓慢地向中央延伸,最后停在那盏最高的红灯下。
紧接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灯笼轻轻转了半圈。
灯面上浮现出三个字:
张砚生。
伴月姑娘站在观众席边缘,右眼银灰色的瞳环映着灯火,缓缓转动。
《月下听台》。
她闭上左眼,将呼吸压至极细。
锣声、鼓声、木板的震动、帷幕摩擦的细响,逐一进入她的感知。
第一步,来自东侧第三块台板。
第二步,落在中央横梁的投影下。
第三步,却没有任何重量传递到台板。
仿佛那个走路的人,前两步还踩着木头,第三步便忽然悬在了半空。
她继续听。
脚步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四个人。
第一个人步履沉稳,鞋底偏硬。
第二个人左脚略轻,右脚拖地。
第三个人的步子与第二个人完全一致,却比他慢了半拍。
第四个人——
没有脚步。
只有衣袍掠过空气的声音。
伴月姑娘猛然睁眼。
银灰色瞳环骤然收紧。
她看见台板上浮起四道灰白的痕迹。
三道有起有落,带着重量与摩擦。
第四道却从头到尾悬在半空,像一条被人提着走的长影。
这与先前出现的第三张脸不同。
第三张脸曾留下水滴,却没有留下血迹;地下的黑眼之影能抓住她的影子,却没有实体重量。
而眼前这第四道痕迹,竟连影子都没有。
它只有一道移动的空白。
空白经过哪里,那里残存的灯光便暗下去一分。
忽然,空白停在了舞台正中。
鼓声戛然而止。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空台上传来。
“冯半台,你可认罪?”
没有人回答。
那声音再次响起。
“七年前,你命人封闭西厢,伪造张砚生的死状,又将真正的死者送往河滩。如今人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伴月姑娘眉心微蹙。
这不像单纯重演。
它竟把尚未查明的推断,当成了已经审结的事实。
她没有相信。
就在这时,台上突然传出冯半台的声音。
“我认。”
只有两个字。
说完之后,四周红灯齐齐爆开。
火星没有落下,反而化成数百张薄薄的纸片,在空中飞舞。
每张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张砚生是我杀的。”
纸片越飞越高,最后聚成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头。
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验尸”二字。
它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向观众席。
“既已认罪,便请第四人上堂。”
空台四周的帷幕突然同时掀起。
帷幕后面,竟是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
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没有五官的人。
他们整齐地转过头。
看向伴月姑娘。
“请第四人上堂。”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数百口棺材同时开了盖。
伴月姑娘没有后退。
她从腰间抽出三枚银针,分别夹在指间。
“既然要审案,”她冷声道,“就拿出证据。”
她足尖一点,跃上观众席前方的栏杆。
黑衣迎风展开。
她借着栏杆的弹力翻身掠出,脚尖轻点舞台边沿,整个人如一道贴地的月影,掠向那名无头官服人形。
《踏月无声》!
她没有直刺对方胸口,而是三针齐出,分别钉向它的袖口、腰侧与脚下。
第一针穿过袖口,钉入台柱。
第二针穿过腰侧,撞上藏在帷幕后的铜片。
第三针——
竟停在半空。
针尖前方,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伴月姑娘手腕一翻,银针上的细线骤然绷紧。
《游丝探冰》!
她借线试力,身体在空中旋转半圈,避开从侧面突然刺出的木矛,双脚落上横梁。
她顺势向后一仰,避过头顶落下的铁钩,再以脚尖勾住横梁边缘,整个人倒悬而下。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进来。
她的异瞳在倒悬的姿势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台板下面的东西。
一套复杂的铜轮、滑槽和牵引绳。
其中三组绳索连接着帷幕后方的暗门,能够让木偶、纸片与假人同时移动。
第四组绳索却断了。
断口积满灰尘,至少已有多年没有被人重新接过。
而那道没有重量的空白,恰恰从断绳上方经过。
她心头一震。
三个人的脚步可以由机关制造。
冯半台的认罪声,也可能来自藏在暗处的传声装置。
可第四道空白,不属于这套机关。
她翻身落地,银丝一收,三枚银针同时回到掌中。
台上的无头官服人形忽然转过身。
它没有头,却像是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位置。
“你看见了。”
它说。
“看见了什么?”伴月姑娘问。
“看见第四个人。”
“他是谁?”
无头人形沉默片刻。
胸前的木牌缓缓裂开。
里面露出一张卷起的旧纸。
纸上没有姓名,只有一道朱红色的指印。
伴月姑娘一眼认出,那是验尸文书上常见的官署朱印。
可朱印下方,原本应当填写验尸人姓名的地方,却被整齐地挖去了一小块。
不是刮掉。
而是有人从纸上,将那一块完整地挖走了。
她伸手接住飘落的纸片。
指尖刚碰到纸面,耳边便响起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别信认罪的人。”
伴月姑娘眸光骤然一凝。
那声音不是从台上传来的。
而是从她自己的影子里发出的。
她低头。
脚下的影子已经恢复正常,安安静静地映在地上。
但它的右手,正指向台板下方。
与此同时,空台中央的湿痕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双黑靴缓缓显现。
鞋尖沾着河泥。
左脚鞋面有一道深深的裂口。
伴月姑娘认得这双鞋。
七年前,张砚生失踪之后,刘闻更曾在旧戏库里见过一双类似的黑靴。
她缓缓走近。
每走一步,《听月息》便将周围的声音剥离一层。
风声消失。
锣鼓消失。
连自己的呼吸也渐渐远去。
最后,她只听见靴子里面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三下。
停顿。
再一下。
与石窟深处那种隔着厚壁传来的敲击声不同,这一次,敲击就在她脚边。
她蹲下身。
银灰色异瞳贴近地面。
《照痕》之下,黑靴周围的痕迹缓缓浮现。
它不是从台下走出来的。
它是从台上被人脱下来的。
鞋底的河泥已经干透,裂缝里却嵌着一粒新鲜的红色戏妆粉。
这说明它曾被人重新穿过,甚至就在不久之前。
伴月姑娘伸手,轻轻翻过鞋底。
鞋底内侧刻着一行细字:
“孟无咎,亥时初。”
她的心骤然一沉。
孟无咎曾在亥时初离台。
这双靴子却留在了戏台上。
如果它确实属于孟无咎,那么离开落雁台的,究竟是谁?
台上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掌声。
啪。啪。啪。
一个身穿月白戏袍的人,出现在舞台最深处。
他的面容与张砚生一模一样。
左耳完整。
额角有伤。
他抬起手,向伴月姑娘缓缓行礼。
“多谢姑娘。”
“替我找到了鞋。”
伴月姑娘没有起身。
她盯着对方的脚。
那人穿着白袜。
没有鞋。
可台板上,却留下了两行湿漉漉的黑靴印。
一行从他身后延伸而来。
另一行,却从伴月姑娘自己的脚边开始。
她缓缓抬头。
月白戏袍男子微笑着说:
“现在,轮到你替我走完最后一场了。”
话音落下,整座落雁台骤然陷入黑暗。
黑暗里,所有空座位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而伴月姑娘的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正是她自己。
“第十七个替角,上台。”
正是
空台无影鬼敲锣,
四重足迹辨疑波。
异瞳照见机关断,
月步凌空避刃戈。
银线探虚寻旧证,
听息辨伪破迷罗。
若问第四人何在,
一双泥靴诉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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