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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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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第十七章《台上无人》

青灯熄灭之后,落雁台上响起了锣声。

当——

第一声,远在江心。

当——

第二声,仿佛就在头顶。

第三声落下时,伴月姑娘脚下的青石忽然微微一震。

她低头看去。

自己的影子已经回到了脚下。

可影子的动作比她慢了半拍。

她抬起右手,影子却仍垂着手臂;她转过身,影子却朝着相反的方向望去。

那双原本属于她的黑色眼睛,此刻竟在影子脸上缓缓睁开。

没有银灰色的瞳环。

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影子冲她咧嘴一笑。

随后,整张脸从地面上剥离,像一张被水浸软的皮纸,贴着墙根爬向了后台深处。

伴月姑娘没有追。

她知道《照痕》能看见痕迹,却不能替她判断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倘若那影子只是某种机关制造的假象,她贸然追入黑暗,反而会失去主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掷向地面。

银针落地。

叮。

声音清晰。

然而,她脚下的影子却在银针落地之前,先一步捂住了耳朵。

伴月姑娘眸光骤冷。

这一次,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无论那是什么,它至少知道声音即将发生。

她收起银针,循着锣声走出妆房。

落雁台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大开。

门外没有街巷,没有河岸。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戏台上,七盏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灯火之下,空无一人。

青衣不在。

判官不在。

冯半台不在。

连刘闻更平日里守着的鼓台,也空得只剩一面蒙尘的旧鼓。

可戏已经开场。

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台板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先是三步,随后是急促的奔跑,紧接着,一声利刃刺入血肉般的闷响传来。

台上明明没有人。

地面却渐渐出现了一道湿痕。

湿痕从舞台东侧开始,缓慢地向中央延伸,最后停在那盏最高的红灯下。

紧接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灯笼轻轻转了半圈。

灯面上浮现出三个字:

张砚生。

伴月姑娘站在观众席边缘,右眼银灰色的瞳环映着灯火,缓缓转动。

《月下听台》。

她闭上左眼,将呼吸压至极细。

锣声、鼓声、木板的震动、帷幕摩擦的细响,逐一进入她的感知。

第一步,来自东侧第三块台板。

第二步,落在中央横梁的投影下。

第三步,却没有任何重量传递到台板。

仿佛那个走路的人,前两步还踩着木头,第三步便忽然悬在了半空。

她继续听。

脚步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四个人。

第一个人步履沉稳,鞋底偏硬。

第二个人左脚略轻,右脚拖地。

第三个人的步子与第二个人完全一致,却比他慢了半拍。

第四个人——

没有脚步。

只有衣袍掠过空气的声音。

伴月姑娘猛然睁眼。

银灰色瞳环骤然收紧。

她看见台板上浮起四道灰白的痕迹。

三道有起有落,带着重量与摩擦。

第四道却从头到尾悬在半空,像一条被人提着走的长影。

这与先前出现的第三张脸不同。

第三张脸曾留下水滴,却没有留下血迹;地下的黑眼之影能抓住她的影子,却没有实体重量。

而眼前这第四道痕迹,竟连影子都没有。

它只有一道移动的空白。

空白经过哪里,那里残存的灯光便暗下去一分。

忽然,空白停在了舞台正中。

鼓声戛然而止。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空台上传来。

“冯半台,你可认罪?”

没有人回答。

那声音再次响起。

“七年前,你命人封闭西厢,伪造张砚生的死状,又将真正的死者送往河滩。如今人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伴月姑娘眉心微蹙。

这不像单纯重演。

它竟把尚未查明的推断,当成了已经审结的事实。

她没有相信。

就在这时,台上突然传出冯半台的声音。

“我认。”

只有两个字。

说完之后,四周红灯齐齐爆开。

火星没有落下,反而化成数百张薄薄的纸片,在空中飞舞。

每张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张砚生是我杀的。”

纸片越飞越高,最后聚成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头。

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验尸”二字。

它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向观众席。

“既已认罪,便请第四人上堂。”

空台四周的帷幕突然同时掀起。

帷幕后面,竟是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

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没有五官的人。

他们整齐地转过头。

看向伴月姑娘。

“请第四人上堂。”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数百口棺材同时开了盖。

伴月姑娘没有后退。

她从腰间抽出三枚银针,分别夹在指间。

“既然要审案,”她冷声道,“就拿出证据。”

她足尖一点,跃上观众席前方的栏杆。

黑衣迎风展开。

她借着栏杆的弹力翻身掠出,脚尖轻点舞台边沿,整个人如一道贴地的月影,掠向那名无头官服人形。

《踏月无声》!

她没有直刺对方胸口,而是三针齐出,分别钉向它的袖口、腰侧与脚下。

第一针穿过袖口,钉入台柱。

第二针穿过腰侧,撞上藏在帷幕后的铜片。

第三针——

竟停在半空。

针尖前方,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伴月姑娘手腕一翻,银针上的细线骤然绷紧。

《游丝探冰》!

她借线试力,身体在空中旋转半圈,避开从侧面突然刺出的木矛,双脚落上横梁。

她顺势向后一仰,避过头顶落下的铁钩,再以脚尖勾住横梁边缘,整个人倒悬而下。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进来。

她的异瞳在倒悬的姿势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台板下面的东西。

一套复杂的铜轮、滑槽和牵引绳。

其中三组绳索连接着帷幕后方的暗门,能够让木偶、纸片与假人同时移动。

第四组绳索却断了。

断口积满灰尘,至少已有多年没有被人重新接过。

而那道没有重量的空白,恰恰从断绳上方经过。

她心头一震。

三个人的脚步可以由机关制造。

冯半台的认罪声,也可能来自藏在暗处的传声装置。

可第四道空白,不属于这套机关。

她翻身落地,银丝一收,三枚银针同时回到掌中。

台上的无头官服人形忽然转过身。

它没有头,却像是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位置。

“你看见了。”

它说。

“看见了什么?”伴月姑娘问。

“看见第四个人。”

“他是谁?”

无头人形沉默片刻。

胸前的木牌缓缓裂开。

里面露出一张卷起的旧纸。

纸上没有姓名,只有一道朱红色的指印。

伴月姑娘一眼认出,那是验尸文书上常见的官署朱印。

可朱印下方,原本应当填写验尸人姓名的地方,却被整齐地挖去了一小块。

不是刮掉。

而是有人从纸上,将那一块完整地挖走了。

她伸手接住飘落的纸片。

指尖刚碰到纸面,耳边便响起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别信认罪的人。”

伴月姑娘眸光骤然一凝。

那声音不是从台上传来的。

而是从她自己的影子里发出的。

她低头。

脚下的影子已经恢复正常,安安静静地映在地上。

但它的右手,正指向台板下方。

与此同时,空台中央的湿痕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双黑靴缓缓显现。

鞋尖沾着河泥。

左脚鞋面有一道深深的裂口。

伴月姑娘认得这双鞋。

七年前,张砚生失踪之后,刘闻更曾在旧戏库里见过一双类似的黑靴。

她缓缓走近。

每走一步,《听月息》便将周围的声音剥离一层。

风声消失。

锣鼓消失。

连自己的呼吸也渐渐远去。

最后,她只听见靴子里面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三下。

停顿。

再一下。

与石窟深处那种隔着厚壁传来的敲击声不同,这一次,敲击就在她脚边。

她蹲下身。

银灰色异瞳贴近地面。

《照痕》之下,黑靴周围的痕迹缓缓浮现。

它不是从台下走出来的。

它是从台上被人脱下来的。

鞋底的河泥已经干透,裂缝里却嵌着一粒新鲜的红色戏妆粉。

这说明它曾被人重新穿过,甚至就在不久之前。

伴月姑娘伸手,轻轻翻过鞋底。

鞋底内侧刻着一行细字:

“孟无咎,亥时初。”

她的心骤然一沉。

孟无咎曾在亥时初离台。

这双靴子却留在了戏台上。

如果它确实属于孟无咎,那么离开落雁台的,究竟是谁?

台上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掌声。

啪。啪。啪。

一个身穿月白戏袍的人,出现在舞台最深处。

他的面容与张砚生一模一样。

左耳完整。

额角有伤。

他抬起手,向伴月姑娘缓缓行礼。

“多谢姑娘。”

“替我找到了鞋。”

伴月姑娘没有起身。

她盯着对方的脚。

那人穿着白袜。

没有鞋。

可台板上,却留下了两行湿漉漉的黑靴印。

一行从他身后延伸而来。

另一行,却从伴月姑娘自己的脚边开始。

她缓缓抬头。

月白戏袍男子微笑着说:

“现在,轮到你替我走完最后一场了。”

话音落下,整座落雁台骤然陷入黑暗。

黑暗里,所有空座位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而伴月姑娘的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正是她自己。

“第十七个替角,上台。”

正是
空台无影鬼敲锣,
四重足迹辨疑波。
异瞳照见机关断,
月步凌空避刃戈。

银线探虚寻旧证,
听息辨伪破迷罗。
若问第四人何在,
一双泥靴诉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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