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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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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回 西宁晓色辞双燕,雪岭长车载别情

第一卷 列车驶入雪山

诗曰:

湟水秋声入晓寒,祁连雪色接云端。

人间多少相思事,半在归期半在缘。

话说天地之大,山河万里,世人只知日月循天、江河入海,春去秋来,各有定数,却不知九霄之外是否另有乾坤,沧海尽头是否别存世界。古来求仙问道者,不知凡几,有人弃家入山,有人泛舟访海,有人炼丹服药,终其一生,未必得见半分仙踪。偏有一个寻常男子,不曾烧香求道,也不曾梦想长生,只因乘坐一趟西行列车,竟误入另一重天地,从此身历百年风雪,眼见万里仙山,牵动两世情缘。此事说来离奇,起初却不过是一对年轻男女之间的寻常故事。

其时为公元二〇三二年,岁在壬子,秋九月。

西宁的清晨来得很有分寸。六点多钟,天色已经渐渐亮了,太阳却仍藏在东边的山后。城市上空浮着一层薄而干净的青灰色云气,湟水沿着河谷缓缓流去,岸边的树木已有些泛黄。远处南山尚带着昨夜的寒意,街道上却早早热闹起来,公交车、出租车和送货的小型货车往来不断。车站附近的早点铺开了门,牛肉汤的热气从锅沿升起,卖馍馍的妇人一面招呼客人,一面把烤好的饼装进纸袋。

龙秉乾站在西宁站南广场的一根石柱旁,低头看了第三次手表。

他二十九岁,身材颀长,肩背宽阔,肤色比寻常坐办公室的年轻人略深。若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两只手略有不同:右手虎口留着一道浅白色旧伤,指节也比左手粗糙些,那是这些年长期出入桥梁工地、隧道掌子面和野外测量现场留下的痕迹。他穿一件深蓝色防风外套,脚下是双已经走得颇为合脚的登山鞋,身旁放着两个行李箱和一只黑色仪器箱。此刻,他正把一张折起来的车票行程单重新塞进背包侧袋。

其实二〇三二年的铁路旅行,早已不需要随身携带纸质车票。他习惯把重要行程另存一份,甚至写下紧急联系人和备用交通方案。阮星和曾笑他不像二十九岁的年轻工程师,倒像替整个施工项目负责的老总工。

“龙秉乾!”

广场另一边传来女子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只见阮星和从出租车旁走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短风衣,里面是浅灰色高领针织衫,深色长裤衬得身形修长。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绺碎发被清晨的风吹散,拂在脸颊旁。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肩上斜挎着旅行包,另一只手正费力地关上出租车后备厢。

龙秉乾快步迎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纸袋,顺势要拿旅行包。阮星和把肩膀轻轻一侧,没让他碰着。

“这个我自己背。你先看看我是不是来晚了?”

“不晚。”龙秉乾说,“还有四十多分钟才开始检票。”

“那你刚才看表干什么?我隔那么远都看见你看了三次。”

“我是在核对时间。”

“核对时间和催人,虽然都是看表,表情可不一样。”

龙秉乾笑了笑,没有争辩。他知道阮星和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通常并没有真正生气,不过想借题发挥两句;倘若他认真解释,倒容易把小事弄成争执。

阮星和把纸袋递到他面前:“给你买了两个牛肉馅饼,还热着。早上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喝了咖啡。”

“咖啡能当饭?”

“以前赶工期,常这么吃。”

“你每次都这样说,好像赶工期能证明一切都有道理。”

她从纸袋里取出一只馅饼递给他,又拿出一杯热豆浆。龙秉乾接过时摸到杯壁温热,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昨天晚上还说,西宁的早晨太冷,最好有口热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误会,我也买了自己的,不是专门给你的。”

龙秉乾咬了一口馅饼,刚出炉的牛肉汁水烫得他微微皱眉。阮星和看在眼里,忍不住笑起来:“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两人相恋四年。若论性情,倒真有几分南辕北辙。

龙秉乾做桥隧工程,大学毕业后便长期跟着项目四处奔走,甘肃、青海、四川、云南都留下过他的足迹。他不怕艰苦,也不轻言放弃,遇到难题总愿意多算几遍、多跑几趟现场。只是工程师当得久了,养成一种毛病:无论别人谈什么,他总要先想事情有没有办法解决,解决需要什么条件,又有哪些风险。

阮星和却不同。她比他小一岁,学的是光学工程,如今从事航天光学测量工作。她做事认真,尤其不能容忍含糊的数据,可离开实验室以后,偏又喜欢随性而为。走在陌生城市的街头,她会因为看见一家有趣的小书店便改变行程,也会为了等一场漂亮的日落,在寒风里站上半个钟头。龙秉乾起初觉得她太随意,阮星和则嫌他太像一张随时等待填写的工程进度表。

四年前,两人在一处戈壁试验场相识。那时龙秉乾所在的工程团队负责一座试验设施的基础结构,阮星和前来参加光学测量系统的安装校准。第一次见面,他们便因为一组支架的热变形控制要求争论了将近一个小时。龙秉乾坚持按既有施工公差验收,阮星和却拿着测量结果告诉他,那样的误差足以使仪器在某些观测条件下偏离目标。后来两人各自重新核对参数,终于发现问题出在最初的接口要求没有说清楚。

那天傍晚,他们并肩坐在工地外的土坡上,望着一轮极大的落日沉入沙海。阮星和把相机借给他,教他如何调整曝光,龙秉乾却把镜头对准了正在收工的吊车。

“这么好看的夕阳,你拍吊车干什么?”

“你不觉得吊车也挺好看?”

她抢过相机一看,夕阳下的起重臂斜斜伸向天空,铁索与晚霞相映,竟也有几分奇异的美。

那是他们第一次没有争论。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过许多地方的春夏秋冬。龙秉乾在雨季的山谷里给她打电话,背景里是挖掘机的轰鸣;阮星和则曾在凌晨两点的观测站,把一段刚刚拍到的星空视频发给他。他们也曾在北京的胡同里迷路,在成都的街头吃火锅,在青海湖边淋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那些年,两人见面的日子算不上多,却总觉得前面还有漫长的光阴,足够他们慢慢安排一切。

如今四年过去,双方父母开始问婚期,工作单位也先后出现新的机会。那些原本可以一笑带过的分歧,渐渐变得不能再拖。

“怎么不说话了?”阮星和问。

龙秉乾回过神来:“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先进去。你还带着仪器,安检可能慢一些。”

“走吧。”

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拖着行李朝进站口走去。广场上人潮渐密,电子屏上滚动显示着各趟列车的到发信息。一个背着巨大旅行包的青年正在打电话,告诉父亲自己已经到站;几个穿着鲜艳冲锋衣的游客围在一起拍照;还有一家三口蹲在角落里整理行李,年轻母亲一边翻找证件,一边责备丈夫把孩子的水杯落在了酒店。

阮星和看着他们,忽然笑道:“你说,我们要是以后带孩子出门,会不会也是这样?”

龙秉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出发之前列个清单,按顺序检查一遍就行。”

“你还真准备给孩子列清单?”

“有什么不好?证件、药品、衣服、水杯……”

“停!”她笑着抬起手,“我真服了你。人家孩子还没影儿呢,你已经开始做出行管理了。”

龙秉乾被她说得也笑起来。笑过之后,他却认真问了一句:“星和,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结婚以后,在哪个城市生活?”

阮星和挽着他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不突然。上个月你妈不是还问过?”

“我妈问的是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没说一定要在哪儿结。”

“可总得定个地方。咱们不能一直这么跑。”

“那你觉得应该在哪儿?”

“我现在负责的项目,明年应该能进入后期。等稳定下来,如果有机会转技术管理岗,我们就可以考虑……”

他话没说完,阮星和已经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说的每一件事,都要等你的项目稳定下来。上一个项目也是这样,前年也是这样。现在你说得好像明年一定能定下来,可谁知道明年又会不会有新的项目?”

龙秉乾沉默了片刻:“工程就是这样,不可能每件事都提前确定。”

“我知道。我也没怪你忙。”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工作也需要安排?”

她语气并不高,却不再带着先前玩笑的意味。进站口的队伍向前移动,两人不得不随着人流走了几步。龙秉乾把两个行李箱推到安检传送带前,回头看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先取下了她仪器箱上的肩带。

“这个我来拿。”

阮星和看着他熟练地帮自己整理行李,忽然又有些心软。

龙秉乾并不是不在乎她。她的工作设备需要小心搬运,他记得;她怕冷,出门总会忘记带围巾,他记得;她一忙起来便不按时吃饭,他也记得。有一次她在外地观测站连续工作两天,他竟然从数百公里外的工地赶来,只为了送一箱合适尺寸的防震包装材料,因为她此前随口抱怨过当地买不到。可一谈到两人未来如何共同生活,他却常常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工作当成一张已经铺好的地图,再请她走进去。

阮星和知道,他不是故意如此。也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难办。

进站以后,候车大厅宽敞明亮,玻璃幕墙外渐渐洒满晨光。两人找到座位坐下,龙秉乾把行李放好,又去饮水处替她接了半杯温水。阮星和打开随身电脑,检查即将参加的观礼活动资料。

这次西行,原是她主动提出的。

按照计划,中国将在河西走廊以西的航天发射场实施一次新的载人航天任务,代号暂定为“天问星航”。这是一项虚构于二〇三二年时代背景下的重大航天工程,涉及更远距离的载人飞行技术验证,也安排了若干面向科研人员与特邀观礼者的现场活动。阮星和所在团队参与相关光学测量系统的技术支持,她因此得到了一次前往指定观礼区域的机会,并申请让龙秉乾同行。

他们要先乘兰新高铁前往河西走廊,再换乘组织方安排的车辆前往观礼地点。所有行程都提前报备,观礼区域也有严格的安全距离与管理规定。

阮星和原本想借这次旅行,与他安安静静相处几天。

这些年来,他们见面不是她刚从实验室出来,就是他准备赶往下一处工地。两人吃饭时常有电话打进来,看电影时也有人发消息询问设备状态。她曾经开玩笑说,自己谈的不是恋爱,而是与一家工程公司共享一名重要技术人员。这话说得轻巧,却并不全是玩笑。

“你上次看火箭发射,是什么时候?”她忽然问。

“现场还没看过。以前都是视频。”

“这次要是天气条件合适,能看得很清楚。不过观礼区离发射塔架还有很远。你别想得像电影里一样,站在火箭旁边拍照片。”

“我知道安全距离。”

“你当然知道。你们工程师最会讲安全距离。”

“这是好事。”

“也没说是坏事。”她合上电脑,偏头看他,“龙秉乾,我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我每天到底在忙什么。”

他望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想看。”

阮星和心里微微一动。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没有任何夸张的热情,却使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坐在戈壁土坡上的青年。那时龙秉乾不懂光学测量,却愿意听她讲很久的原理;她听不懂隧道围岩稳定分析,也愿意陪他在工地上走一圈。两个原本生活在不同专业世界的人,正是在无数这样并不浪漫的时刻里,慢慢走到了一起。

大厅广播开始播报检票信息。

阮星和收起电脑,忽然想起什么,从旅行包里摸出一条深灰色围巾,绕到龙秉乾脖子上。

“给你的。”

龙秉乾低头看了一眼:“我不是有围巾吗?”

“你那条已经起球了,而且颜色难看。”

“还能用。”

“能用和好看是两回事。”

她给他整理好围巾,退后半步端详,满意地点头:“这样好多了。像个出去旅行的人,不像去现场检查质量的。”

龙秉乾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羊毛织物:“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多少钱?我转给你。”

阮星和瞪大眼睛:“你敢转试试?”

他赶紧笑着举起双手:“不转,不转。”

她这才笑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两人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阳光正从高大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把地面照得明暗分明。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小女孩跑得太急,手里捏着的纸火箭掉在地上。龙秉乾弯腰捡起,递到她面前。

小女孩约莫六七岁,扎着两条小辫子,接过纸火箭,先说了声谢谢,又仰着脸问:“叔叔,你也去看火箭吗?”

龙秉乾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妈妈说,我们坐完火车还要坐汽车,去看真的火箭。”小女孩指了指远处正在检票的年轻妇人,“我爸爸也去,不过他在前面拿箱子。”

阮星和蹲下身,笑着问她:“你喜欢火箭?”

“喜欢。我以后想坐上去。”

“那你得好好学习。”

“我已经会背好多星星的名字了。”小女孩立刻来了精神,“北斗七星,还有织女星。可是妈妈说,织女星上没有织女。”

阮星和笑起来:“你妈妈说得没错。织女星是一颗真正的恒星,离我们很远。”

小女孩想了想,又问:“那牛郎和织女怎么办?他们每年还见不见面?”

这问题来得突然。阮星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龙秉乾在旁边笑出了声。

“故事里的他们,当然还能见面。”

“可他们怎么过银河呀?”

“有鹊桥啊。”龙秉乾说。

“喜鹊真的能搭桥吗?”

龙秉乾正要开口解释桥梁的承载问题,阮星和已经抢先回答:“故事里的喜鹊可以。真正的银河太大啦,我们现在造的火箭也没办法一下子飞过去。”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看向龙秉乾:“那叔叔会造桥吗?”

“会一点。”

“那你能不能造一座很长很长的桥,让他们每天见面?”

阮星和笑得弯下腰来。

龙秉乾却被这孩子问住了。他望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过了片刻才说:“那么长的桥,我现在造不了。”

小女孩显然有点失望。龙秉乾又补充道:“不过,等你长大了,说不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好!”小女孩举起纸火箭,“那我先坐火箭过去!”

她一溜烟跑开了,边跑边喊妈妈。阮星和望着她的背影,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听见没有?龙工程师,人家给你安排了一个大项目。”

“难度太高,暂时不具备实施条件。”

“你这个人真是……”她摇摇头,忽然轻声说,“不过,要是真能造桥到星星上,也挺好的。”

龙秉乾没有接话,只伸手替她扶住了快要滑下肩头的旅行包。

检票结束后,两人沿着站台走向车厢。西宁站的高架结构之下,长长的银白色列车静静停靠,流线形车头映着晨光,车身上浮动着来往旅人的影子。站台广播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提醒乘客注意安全,工作人员正站在车门旁协助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上车。

龙秉乾走到车门前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台结构,又看了看远处的轨道。

阮星和发现了:“你又在看什么?”

“没什么。”

“别骗我,你肯定又在看哪儿的结构。”

“只是看了一眼。”

“出来玩就别总想着工作了。”

龙秉乾笑笑,终于跟她一同走进车厢。

他们的座位靠近车厢中部,阮星和坐在窗边,龙秉乾坐在过道一侧。行李架已经放着几个大箱子,他先将自己的背包安顿好,再把她的仪器箱放到适当的位置,确认不会滑动,才坐下来。

阮星和从包里取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

“你知道吗?我昨晚梦见我们回北京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搬进了一套房子,不大,有个朝南的阳台。你在客厅里装书架,我在阳台上养花。可你装了半天,书架还是歪的。”

龙秉乾皱起眉:“我装书架还能装歪?”

“梦里就是歪了。你还不承认。”

“那不合理。”

阮星和笑着拍了他一下:“梦还要讲合理?”

龙秉乾想了想:“后来呢?”

“后来你手机响了,工地上有人找你,你说去去就回。我一个人把书架扶住,等啊等,等到天黑,你都没回来。”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便笑着摇头:“大概是昨天睡得不好,梦乱七八糟的。”

龙秉乾望着她,心里却微微一沉。

“星和,”他说,“我知道这两年陪你的时间太少。”

阮星和没有看他,只伸手拨了拨窗帘边缘。

“我不是要你天天陪我。”

“那……”

“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你什么事情都想安排好,偏偏我们俩的事,你总说以后再谈。”

车厢里渐渐坐满了乘客。前排有人正在整理耳机,后面几个年轻人商量到张掖以后去哪里玩。隔着两排座位,刚才那个拿纸火箭的小女孩也找到了位置,正趴在母亲身边,兴奋地望着窗外。

龙秉乾低声说:“我不是不想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阮星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他:“你真想知道?”

“当然。”

“因为我希望我们商量以后的事,不是你先决定怎么做,再来告诉我这样最好。”

龙秉乾怔了怔。

他原本想解释,自己所做的种种考虑无非希望将来生活更稳定:项目什么时候结束、薪资和住房如何安排、在哪座城市发展更有机会。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发现,阮星和说的并不是这些条件究竟合不合理,而是她有没有机会参与决定。

“那以后我们一起商量。”他终于说。

阮星和望着他,似乎想确定他这句话是不是出自真心。她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好。那等这趟旅行回来,我们认真谈一次。”

龙秉乾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开。

列车即将发车,车厢里响起平和的提示音。窗外站台上的旅客渐渐稀少,工作人员最后巡视一遍车门,随后站在黄线之外。远处天空完全亮了,阳光从城市上方铺展开来,给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龙秉乾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的是项目组同事发来的消息,询问另一处隧道工程近期的技术协调安排。他快速浏览,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正准备回复,阮星和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说好的,出来玩先别忙工作。”

“我回一句就好。”

“今天早上,你已经说了三次‘回一句就好’。”

龙秉乾望着她,忽然把手机锁屏,放进背包。

“行。现在归你管。”

“谁要管你?”阮星和嘴上这样说,眼里却有了笑意。

列车轻轻震动,随即缓缓启动。

站台向后退去,钢轨在车轮下发出细密而有规律的声响。起初速度不快,还能看清站外街道上的店铺和车辆。随后城市的楼房渐渐稀疏,远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层次,湟水流域的秋野一片金黄,田地、村庄与远方的高原山坡次第从窗外掠过。

阮星和拿出相机,对着窗外拍了几张照片。她调整焦距时,龙秉乾替她扶着镜头盖,又顺手把桌板上的热水杯往里挪了挪,免得碰翻。

“你不拍吗?”她问。

“我看着就好。”

“看着和拍下来不一样。”

“照片不一定能把当时的感觉拍出来。”

阮星和转头望着他,故意扬起眉:“哟,龙工程师今天还挺有诗意。”

他笑道:“跟你学的。”

窗外阳光明亮起来,远处的山岭上隐约可见白色积雪。高原的秋天素来清爽,天空蓝得深远,云影从田野上慢慢掠过。偶尔有河流与道路交错,列车穿过桥梁时,脚下传来略微不同的声响,龙秉乾凭经验便能察觉结构形式的变化。他没有再仔细研究,只望着阮星和在窗边拍照,忽然觉得这样坐着也很好。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相机,靠在椅背上。

“秉乾。”

“嗯?”

“你说,再过十年,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应该都四十岁了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

“准确说,我三十九,你三十八。”

阮星和被他逗笑了,却不肯罢休:“我是问生活。工作啊,住哪儿啊,身边有什么人。”

龙秉乾望着窗外。

他原本想说,希望那时他们已经结婚,有自己的家,也许还有一个像刚才那小女孩一样活泼的孩子;工作不必再一年到头四处跑,两个人能在周末一起做饭、看电影,偶尔旅行。可他忽然想起阮星和方才的话,便没有急着把自己设想中的生活逐项说出来。

“你希望呢?”他问。

阮星和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微微一笑。

“我希望那时候,还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也许有一天,我真能参与一项特别了不起的航天计划,能看见以前没看见过的星空。”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顿,“我希望不管我们住在哪儿,都有一个地方,忙完了能一起回去。”

龙秉乾转头看着她。

她望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平日里那份机敏和倔强,此刻都被一种温柔的神情轻轻盖住。

“就这些?”他问。

“这些还不够吗?”

“够了。”他伸手将她的手握紧一些,“我也希望这样。”

阮星和没有再说话,只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列车一路向西。沿线群山渐高,平旷的田野逐渐让位于深切的河谷和层叠的山脊。远方祁连山的雪峰在蓝天下若隐若现,像一道绵延不尽的白色屏障。偶尔有阳光照在雪线上,闪出银亮的光,仿佛苍穹之下,另有一条静静流淌的天河。

阮星和靠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身体,从包里取出手机,查看刚刚收到的邮件。

屏幕上出现一个熟悉的研究机构名称。

她手指微微停顿,随即将邮件标记好,重新锁上屏幕。

龙秉乾正在看列车线路图,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她想告诉他一些事情,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此刻不是时候。毕竟他们才刚刚约好,这趟旅行先把工作的事放一放。

等回来再说吧。

她这样想着,将手机收进包里,重新靠向他的肩膀。

龙秉乾伸手替她拉好滑落的围巾。

过道另一侧,有位年长旅客正在翻阅报纸,新闻谈的是近年来航天技术的发展。小女孩的纸火箭放在座位前的小桌板上,被车厢的轻微震动带得慢慢转了半圈。年轻的母亲正给孩子削苹果,父亲戴着耳机望向窗外。一个初次远行的大学生靠在车窗边睡着了,怀里还抱着装满书的背包。

这一车旅客,有人去探亲,有人去工作,有人去旅行,也有人怀着对星空的好奇奔赴河西走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处,每个人都相信,车到终点,自有下一段生活等待着他们。

龙秉乾亦是如此。

他想,等看完这次发射,就好好陪阮星和走走河西走廊。她喜欢古城、沙漠和星空,他便陪她去看;她若累了,就找一家安静的旅馆住两晚。至于婚姻、工作和今后的安排,既然答应了要共同商量,就应该坐下来慢慢谈,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总以为多做一点准备便算尽到了责任。

他甚至暗自盘算,回程路上可以挑个合适的时机,认真向她谈谈结婚的事。

阮星和并不知道他的心思。

她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呼吸渐渐匀净。车厢温暖,晨光穿过玻璃,在两人膝上投下一块柔和的亮色。龙秉乾没有动,任她靠着,自己则望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雪山。

车行渐远,山色渐深。

不多时,广播传来温和的提示,前方线路将经过祁连山区,请旅客留意沿途景观,注意保管随身物品。

阮星和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到哪儿了?”

“快进山了。”

“这么快?”

“你睡了挺久。”

她望向窗外,看见山谷中铺展的秋色,又看见远方被白雪覆盖的峰顶,不由得精神一振。

“真漂亮。”

龙秉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山势起伏,雪岭横空,一道道深谷像被巨斧劈开,列车沿着高架线路向群山深处驶去。他做了多年桥梁隧道工程,见过无数险峻的山川,却仍然会为这样辽阔壮美的景象感到惊叹。

“等到了那边,”阮星和说,“有机会我们找个晚上看星星。那边光污染少,天气好的话,银河应该很漂亮。”

“好。”

“你可别到时候又接工作电话。”

“不接。”

“说话算话?”

“算话。”

她笑着伸出小指:“那拉钩。”

龙秉乾看着她,忍不住失笑:“都多大的人了。”

“多大也能拉。”

他终于伸出小指,与她轻轻勾在一起。

阮星和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转身去找相机。

就在这时,列车驶过一道明亮的山口,整片祁连雪岭忽然展现在窗外。峰峦层叠,白雪如玉,蓝天仿佛就在山巅之上。太阳从云后照来,千峰万壑同时闪耀着清寒的光芒。

阮星和举起相机,连续拍了几张,随后忽然转过镜头,对准龙秉乾。

“看我。”

他尚未反应过来,快门已经响了。

“拍我干什么?”

“留个纪念啊。”

“我又没准备。”

“就喜欢你没准备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笑了许久。画面中,龙秉乾正微微转头,深蓝色外套的领口露着她刚送的灰色围巾,背后是大片明亮的雪山。神情有些诧异,也有些温柔,眼睛里还留着尚未褪去的笑意。

阮星和觉得拍得很好。

她不知道,这张在高铁车厢中随手拍下的照片,日后竟会陪伴自己走过许多个漫长的春秋。

龙秉乾更不会知道,在那层层雪山之后,另有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天地,正静静沉睡于岁月深处。

他们此刻只是一对寻常恋人。仍会为工作争论,为婚姻犹豫,为未来怀着各自的打算;也仍会因为一杯热豆浆、一条围巾、一张照片而感到快乐。两人都相信,只要彼此愿意,总能在漫长人生里找到一条共同走下去的路。

列车继续西行,向着祁连群山深处驶去。

山高万仞,天色澄明。

正是:

人间有路通千里,天外无桥隔九重。

莫道相逢皆有定,雪山深处起秋风。

欲知二人此行又生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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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2

金宇

仙侠穿越,很棒!

isherwood feng

期待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