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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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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第二十三回 太微星使谈天数,凡世遗人问归程

诗曰:

万古星河照九州,几番沧海变桑畴。

天机未必关人命,世事何曾任水流。

一卷残图寻故国,千峰寒月动乡愁。

若知来路皆无定,谁把归心系斗牛。

桃花山妖患既平,白石村却并未因此恢复往日安宁。

许连生虽从妖蛛巢穴中得救,身上的伤却须静养多时;马大根已经入土,罗素娘带着三个孩子守在旧屋里,每日依旧要生火做饭、挑水喂鸡。村东断桥尚待修缮,几户参与私挖寒光砂的人家又担心官府追究,纷纷躲在家中,不敢轻易出门。沈槐安身为里正,原想靠采矿替村里筹些银钱,结果一念贪图,害得人死桥断,如今每见马家孩子,便觉心口如有石压。

龙秉乾等人在村中又停留了一日。韩木生带着工匠加固临时索道,重新勘察桥墩;谢听鹤与贺兰惊霜则查验矿洞封禁,确认尚无遗漏的妖患。待苍梧后续巡守人员抵达,众人才准备返回山门。

临行前,罗素娘忽然抱着一只布包追到村口。

“几位仙师,等等。”

她将布包递给韩木生,里面装着六只粗面烙饼,还有一小罐腌过的桃子。

“家里没有好东西。这是昨夜做的,路上带着吃。”

韩木生连忙推辞。罗素娘却固执地把布包往他手里塞,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发哑。

“桥坏了,孩子上学要绕远路。你们替我们架了索道,往后还要回来修桥。我没钱请你们吃席,几张饼总拿得出来。”

龙秉乾站在旁边,望见她身后两个男孩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长子不过十一二岁,已背着一捆细柴,神情努力装得像个大人,幼小的弟弟却不时朝母亲怀里张望,大概还不明白父亲为何迟迟不归。

韩木生终于收下烙饼,却也把随身一小袋铜钱悄悄交给了沈槐安,嘱他用于马家的柴米,不许挪作他用。

罗素娘没有看见。她只向众人深深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牵起孩子,慢慢走回村中。

龙秉乾望着那几道背影,心里久久不是滋味。他想起从前负责工程时,常听人谈论一座桥能带动多少贸易、节省多少路程。那些数字固然重要,可站在白石村口,他才真正看见,一座小桥对一户人家的意义,有时不过是让孩子不用趟着冰冷溪水去读书,让寡妇能够把粮食送到集市,换回一家人过冬的盐与布。

众人乘小型云舟返回苍梧。

山中已近初冬,越往北行,峰头积雪越厚。数道山岭如青黑色长墙横卧大地,云影在林海上缓缓移动,远处偶尔能看见修士御剑掠过。龙秉乾坐在舟边,听见木轮与阵盘间细微的振动,忽然想起自己初到九州时,连眼前山川究竟属于何方都不知道。如今他已经认识了许多人,见过仙术,也见过贫病、贪婪与死亡,然而归家的路却仍旧渺茫。

谢听鹤坐在对面,正低头查看一张刚送来的传讯符。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

“闵长老有讯。太微天观派了一位星使到苍梧,专为七曜古纹之事而来。”

龙秉乾精神一振。

“太微天观也研究界域古阵?”

“太微素来精于观星、历算与阵术,收藏的上古天象记录,未必比苍梧少。”谢听鹤说道,“不过他们与苍梧传承不同,凡涉及古代星术,两家往往各执一说,争论起来,连长老们也不肯轻易服人。”

贺兰惊霜原本坐在舟首,闻言回过头。

“来的是谁?”

“闻人朔。”

她眉梢微微一动。

“是他?”

龙秉乾看向她。

“你认识?”

“不熟。”贺兰惊霜答道,“三年前在一次九州论道会上见过。他不喜谈剑,只爱拿星历、阵数同人争辩。有人说他一夜能推演三百道阵式,也有人说他算错一次天象,便把观里十年的旧历全部翻出来重查。”

谢听鹤笑道:“后一个传闻倒是真的。听说他为了争两刻钟的星位差异,同自己师叔吵了整整三个月。”

龙秉乾听得也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位尚未谋面的星使,脾气或许与阮星和颇有些相似。

太微天观的星使抵达苍梧时,并没有想象中的浩荡仪仗。

闻人朔只带了两名随行弟子、一辆装满典籍与观测器具的云车,另有一位负责照料牲口和行李的中年仆役。那云车外观古朴,车身绘着淡金色星纹,车顶安放一座可以旋转的铜环仪,环上悬着十二枚小小的银铃,随着风向变化,发出高低不同的清响。

龙秉乾第一次见到闻人朔,是在寒砚峰阵阁外的一座石亭里。

那人约三十余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眉骨略高,眼睛异常明亮。他穿一袭深青色长袍,衣襟上以银丝绣着疏朗星点,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起,腰间没有佩剑,却挂着一只小巧铜盘与几支细长竹笔。最醒目的是他左手食指上染着一块淡淡墨迹,显然刚才还在写算。

闵知微正同他争论一幅古星图。

“你若将七曜古纹解释为界域校位,便须先说明校的是什么。”闵知微指着图纸说道,“诸界既已隔绝,又哪里来的共同尺度?”

闻人朔端着茶盏,神情从容。

“我没说一定是界域校位。是你先问我这幅图能否用来寻界门。”

“你明明在信里写过,七处圆纹不似星宿。”

“不似星宿,不等于就是界门。长老,你这些年翻书翻得眼花,怎么连这点分别也不肯认?”

闵知微吹胡子瞪眼,手中的笔险些拍在案上。

“你这小子,还是当年那副讨人嫌的口气!”

闻人朔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盏。

“晚辈说话不中听,古图也不会因此变个样子。”

站在旁边的俞守砚苦笑着望向门口,正巧看见龙秉乾被执事领来,便如释重负地迎上前去。

“龙公子,来得正好。”

闻人朔抬头望去。

他没有先问来历,也没有因龙秉乾短发异服而露出惊讶,只凝神看了片刻,忽然说道:“你便是那个自称来自异界的凡人?”

龙秉乾拱手。

“龙秉乾。”

“可曾学过星历?”

“学过一些天文学、测量学,但与你们这里的星历不是一回事。”

闻人朔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兴味。

“倒是个肯分清楚的人。来,坐下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洁白薄纸,在上面画出七个圆点,又随手添上几条弯曲线纹。

“先别告诉我你想回家,也别急着说自己见过什么。你只看这幅图,觉得这七处圆点最可能表示什么?”

龙秉乾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七点,发现圆点之间的间隔并不均匀,位置也并非全在同一条曲线上。若把它们想成天上星辰,确实难以直接对应某个熟悉星座;若当成地图标志,又缺少方位与比例。

他想了想。

“只凭这张图,什么也不能确定。若要判断,得知道原图的来源、绘制方法,以及有没有方向标记。”

闻人朔缓缓点头。

“好。那我换个问法。”

他将纸转过半圈。

“现在呢?”

龙秉乾看了片刻。

“图形本身没变,只是方向换了。若没有参照,谁也不知道哪边该朝北。”

闻人朔忽然笑了。

那笑容并非亲热,倒像一个苦苦思索多日的人,终于遇见了肯先问条件的同行。

“闵长老,我要见的便是这样的人。至少不会见着七个点,便立刻告诉我天上少了七颗星星。”

闵知微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闻人朔随后展开自己带来的一幅星图。

图上并非寻常夜空,而是一系列以不同年月记录的古代观测结果。龙秉乾发现,其中有几处星位变化十分细小,若不仔细比对,几乎看不出差别。闻人朔指着其中一列,说太微天观历代观星师曾发现,某些上古记录中的星位与后世观测存在无法仅用常规岁差解释的偏离。

“有人说古人观测不准,有人说星象曾经改变。更有人以为,这些差异与古界之门有关。”闻人朔说道,“三种说法都有人信,哪一种对,至今没有定论。”

龙秉乾问:“你们有连续的观测记录吗?”

“有一些,但并不完整。”

“仪器的误差呢?不同年代的观测方法是否一样?”

闻人朔抬头看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倒先问这个。”

“若测量方法不同,结果不能直接相比。”

“正是。”

闻人朔站起身,走到亭外,抬头望向云层间若隐若现的白昼残月。

“我们太微天观观星千年,最怕的不是算不出来,而是算出来的东西恰好合人心意。有人盼天降祥瑞,便从星象里看见祥瑞;有人盼王朝衰败,便从天象里找出灾征。算星的人若先有了答案,再回头挑选证据,便再高明也不过是在替人写故事。”

龙秉乾听了,心中忽然一震。

这番话,与阮星和平日做科研时常说的道理竟十分相近。

他忍不住问:“闻人先生,你既研究天象,可相信所谓天命?”

闻人朔缓缓转身。

“你问的是天上星辰怎样运行,还是人该怎样过一生?”

“这两者有区别?”

“自然有。”闻人朔说道,“日月循轨,四时往复,许多变化有迹可寻。但人今日出门遇见谁,明日因何悲喜,岂能全凭一张星图断定?有人把算不明白的事推给天命,不过是给自己的无知找个体面的说法。”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了一下。

“当然,也有人拿天命吓唬别人,好叫别人听他的话。”

闵知微听得哈哈大笑。

“闻人朔,你若回太微山也这样同你师叔说话,难怪他总想把你打发出来。”

闻人朔不以为意。

“若我师叔愿意听人讲理,我便不用跑这么远。”

三人相视而笑,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午后,众人移至寒砚峰后侧的观星台。

那座石台建于高崖之上,四面无遮,中央立着一架丈余高的青铜观天仪。数重铜环彼此交错,其上刻着星度与古符,环心悬着一枚通体黯蓝的圆球。球面偶有细小光点浮现,宛如一幅缩小的星空。

闻人朔命随行弟子安放观测器具,又叫人取来苍梧保存的七曜拓本。他没有急着催动观天仪,而是先让龙秉乾比较两种测量方法。

“你家乡若要确认一处山峰的位置,怎样做?”

龙秉乾想了想,从最容易解释的情形说起。

“先得确定基准。可以测量距离和角度,再把不同地点的观测结果联系起来。若只有一个方向,往往不能确定目标的远近。”

闻人朔听完,取出两根细铜杆,分别立在石台两端,又在远处山峰上选定一个明显的参照点。

“你看,同一座山,在这里与在那里望去,方向便有细微差别。若两端距离与角度已知,便能反推位置。可若对象根本不在同一片天地,常用的测量方法是否仍然适用?”

龙秉乾沉默片刻。

“不知道。”

闻人朔点头。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坦然,使龙秉乾心中反倒更加尊重他。

闻人朔随后催动观天仪。淡蓝圆球缓缓旋转,数道灵光从铜环间升起,沿着不同轨迹交错。七曜拓纸被安放在仪器旁的石案上,其中几处圆纹竟在灵光映照下浮出极淡的银辉。

闵知微立刻俯身查看。

“有反应!”

“有反应,不等于解释正确。”闻人朔提醒,“先看每一处究竟怎样变化。”

他没有让龙秉乾靠近阵心,只请他站在安全范围外记录。毕竟前些日子照炁盘已与其体内异息发生过共鸣,众人都不愿重蹈覆辙。

观天仪转过三轮,七处圆纹中有五处先后亮起,第六处只浮出一点微光,第七处却始终沉寂。

闻人朔望着记录,眉头渐渐皱起。

“少了一处参照。”

闵知微道:“会不会与失窃的末页有关?”

“可能有关,但也可能是拓纹残缺,或仪器本就不能辨认。”闻人朔答道,“还不能认定盗卷之人拿走的,正是这一处。”

龙秉乾望着那七处圆纹,忽然问道:“若七处位置不是用来表示天上的星辰,而是表示七次不同的观测,结果会怎样?”

闻人朔抬头。

“你说下去。”

“譬如从七个位置观察同一个目标,每次记录一部分方向信息。单看其中一次,无法确定目标究竟在哪里。若七次观测能够彼此对应,也许可以减少不确定性。”

他停了停,又补充:“但这是按照我熟悉的测量方法作类比,不代表古阵一定如此。”

闻人朔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望着图纸,忽然走到观天仪旁,将七枚小铜环重新排列,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太微旧录,仔细核对其中一段符文。

片刻之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倒未必全无道理。”

闵知微急忙问:“你看出什么了?”

闻人朔指着古图上一处原本被视为星宿标记的小符号。

“这里的‘衡’字,按旧译多作星衡。可另一份太微古卷里,同类符号却有校正偏差的意思。若龙秉乾所说的类比适用,七曜未必只是七颗星,也可能是一套用来校准界域方位的参照。”

闵知微神色凝重。

“但缺了第七处,仍无法完成校位。”

“不错。更要紧的是,即使七处齐全,也须知道要寻找哪一端。”

说到这里,闻人朔忽然转向龙秉乾。

“你想回的地方,可有独特的天象或地理标志?”

龙秉乾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祁连山、伏云岭隧道、旧试洞与那七处石刻。

“有一座山。我们出事的地方,附近也发现过类似的七曜纹路。”

闻人朔望着他。

“你可知道那座山在你故乡的位置?”

“知道大致位置,也能画出周围地形。若能回到那里,我甚至能找到原来那段铁路的走向。”

“好。”闻人朔缓缓说道,“那至少有了一处可以核对的地标。不过你须明白,你知道故乡的山在何处,不代表这里的古阵知道。两种天地之间,究竟怎样建立对应,仍是最大的难题。”

龙秉乾点头。

他望着观天仪上那幅忽明忽暗的光纹,心中涌起希望,却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希望之外的距离。

他问:“若想真正确定归路,需要什么?”

闻人朔沉吟片刻。

“完整的古阵记录、可以核对的界域标志,以及足以确认两端对应关系的证据。至于开门所需的力量,那是另一回事。”

“若另一端没有人配合呢?”

“也许有别的办法,也许没有。古书既说‘彼岸不应,此岸难渡’,至少说明单从这一边寻找,并不容易。”

龙秉乾沉默下来。

隔了许久,他轻声说道:“我有一个恋人,叫阮星和。她就在那一边,研究天象与光学测量。出事以前,她曾保存过一些异常记录。”

闻人朔望着他。

“她知道你消失时的地点?”

“知道。”

“可知那处古纹?”

“也许知道。事故发生前,我们已经见过照片。”

闻人朔缓缓点头。

“那么你并不是全无希望。但你也不可因为她懂测量,便断定她一定能找到答案。她有她的条件与限制,你有你的。两边能否真正相应,尚须天时、地利与许多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完,忽然看向远方云海。

“还有一件事,恐怕你此前未曾细想。”

龙秉乾抬头。

“什么?”

“古籍对于两界时序的记述互有出入。有的说一界百年,另一界不过十载;有的说同一轮月升,在不同界域并非同一时刻。这些记载真假难辨,但若你真来自另一重天地,便不能默认你离开多久,那边也只过去多久。”

龙秉乾心头猛地一沉。

他曾无数次想过,阮星和会不会仍在寻找自己,却很少认真思考过,两边的时间是否一致。

倘若九州一年,人间只有一个月,尚还好说;可若恰好相反呢?若自己在这里苦苦寻找十年,故乡却已过去百年,纵然终于找到归路,又能回到怎样的人间?

他站在观天仪前,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寒意。

“能查明时间差异吗?”

闻人朔望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或许能。若找到两边都曾记录的同一异常事件,便有机会比较。但眼下没有可靠资料,不能只凭古书传闻下结论。”

龙秉乾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即使眼前这位星使再高明,也不可能凭几句问话便回答一个尚无证据的问题。

山风渐起,观天仪上的铜环缓缓停转。

七处古纹重新沉寂,只余淡蓝色圆球在薄雾中泛着幽光。

这一次,龙秉乾没有因仪器停下而觉得失望。

他已经得到比一个草率答案更有价值的东西:几条需要继续查证的线索,以及一个此前未曾真正面对的危险。

归乡不只是寻找空间中的道路。

还必须面对时间。

傍晚,闻人朔与闵知微返回阵阁,准备进一步核对古卷。龙秉乾却独自留在观星台外的一处避风石亭里,将今日所见所闻重新记下。

他写得极慢。

七曜可能具有校位作用,尚未证实。

两端或须相应,具体方法不明。

界域时序可能不同,缺少可靠对照。

写到第三条时,他停住笔,久久无法继续。

山外夕阳渐低,千峰积雪被染成柔和的金色。远处有修士御剑穿云,衣袂飘扬,在天地间只留下极细的一道光痕。龙秉乾望着那些剑影,忽然觉得自己此前所见的仙家神通,虽壮丽惊人,却也不过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真正令他畏惧的,并非飞剑能够开山裂石,而是时间可能在自己毫不知情时,悄然夺去一切熟悉的人和事。

他想起阮星和今年二十八岁。

若他在这里寻找归路十年,她那边究竟会过去多久?

她会不会继续工作,结婚,生儿育女,慢慢忘记那趟祁连山的旅行?

想到这里,他心口骤然发疼。

可随即,他又想起自己曾在夜里写过的那句话:但愿她好好活着,不必为等待自己而停止人生。

他明白,那并不只是写给她的安慰,更是自己必须面对的现实。

山风渐冷,他将笔记收起,慢慢起身。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贺兰惊霜不知何时来到石亭外。她今日未穿练剑时的白色窄袖衣,而披着一件深灰色斗篷,乌青剑鞘悬在腰间,手里提着一只小布包。

“你还在这里?”

“刚写完记录。”

她望见桌上的纸页,略略点头,没有询问内容。

龙秉乾见她似乎有事,便问:“你怎么来寒砚峰了?”

“师父叫我送一份旧剑谱给阵阁核对。另外……”她顿了顿,“韩季忠已经离山,我托他带了封信回北境。”

龙秉乾听见韩季忠的名字,便想起先前那位跛足老军卒。

“是那天陪你走山道的老人?”

“嗯。他从前是我父亲麾下的军卒。”

龙秉乾没有问她父亲的事,只点头道:“路远,老人家一路保重便好。”

贺兰惊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太微星使与你谈得如何?”

“知道了一些新东西,也知道自己以前想得太简单。”

“找到归路了?”

“还没有。”

她听完,没有流露失望,只在石亭边坐下,把布包放在石桌上。里面装着两块尚有余温的麦饼,外加一小包炒过的山栗。

“我路过外院厨房,见他们刚出炉,便带了些。你今日在阵阁待得久,大概还没吃晚饭。”

龙秉乾微微一怔。

“你特意带给我的?”

“顺路。”贺兰惊霜答得很快,“我自己也没吃。”

他说了声谢,两人便分坐石亭两侧,就着山间清凉的泉水吃饼。那麦饼外皮焦脆,内里松软,掺了些细碎野葱,味道十分寻常。龙秉乾却已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同人吃过一顿饭。

贺兰惊霜吃了半块,忽然开口。

“你今日看起来不大高兴。”

“有些事,越查越复杂。”

“关于回家?”

“嗯。”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闻人朔提到的时间差异说了出来。

贺兰惊霜听得很认真。

“也就是说,你在这里过一年,那边未必也是一年?”

“可能如此,但还没证据。”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等你回去的时候,等你的人也许已经老了。”

龙秉乾望着她,没有回答。

贺兰惊霜忽然意识到这话太直,眉心轻轻一蹙。

“我不是有意……”

“没关系。”龙秉乾摇头,“我自己也想到了。”

两人沉默下来。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远处苍梧群峰一座座暗下去,唯独最高处的雪岭仍留着最后一点金光。山风吹得石亭檐下铜铃轻轻作响,龙秉乾望着那点将尽的夕照,忽然问道:

“贺兰姑娘,你有没有一件事,明知道可能永远办不到,却还是一定要去做?”

贺兰惊霜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北境军营,想起父亲贺兰峻廷出征时的背影,想起韩季忠跋涉千里带来的旧信,也想起那些被朝廷封存、至今无法查阅的军档。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有。”

龙秉乾转头看她。

“是什么?”

“我父亲死在北境。我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死的。”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寻常事情。可龙秉乾看见,她握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有人说他违令出兵,有人说他中了埋伏。可那些话互相矛盾,连军令的日期也对不上。我如今还不知道该信谁。”

龙秉乾沉默片刻。

“那你准备怎么办?”

“继续查。”

“若查出来的结果,与你相信的不一样呢?”

贺兰惊霜缓缓抬起头。

“那也得认。”

她说完,又轻轻摇头。

“只是我未必真能做到。倘若有人告诉我,父亲当年确实犯了错,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恨那个说话的人。”

龙秉乾望着她,忽然觉得这番话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加真实。

贺兰惊霜不是一个永远正确、永远冷静的人。她有骄傲,也有怯懦;有对父亲的敬爱,也有对真相的恐惧。她清楚自己可能不愿面对答案,却仍不肯因此停下寻找。

“我也一样。”龙秉乾低声说道,“我说自己愿意让星和好好生活,可若真有一天回去,看见她已经不再等我,我未必不会难过。”

贺兰惊霜望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她没有问阮星和是什么模样,也没有劝龙秉乾忘记过去,只轻轻说道:“难过便难过。人又不是石头。”

这句话使龙秉乾心中忽然一暖。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第一次清楚感到,她那冷峻外表之下,也有细密而柔软的情绪。只是她并不愿意随便显露,更不肯拿别人的伤心来证明自己懂得多少道理。

片刻之后,贺兰惊霜起身告辞。

“天快黑了。我还要回照雪峰。”

龙秉乾也站起来。

“多谢你的饼。”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无奈。

“你这人,怎么连吃块饼也要谢?”

“本来就该谢。”

贺兰惊霜摇头,转身沿山道走去。行出十余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龙秉乾。”

“嗯?”

“你若真找到归路,记得先弄清它通向何时何地。别看见一扇门,便不管不顾地往里冲。”

他笑了笑。

“闻人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那便听他的。”

她说完,终于转身离去。

白衣与灰色斗篷渐渐隐入暮色,龙秉乾独自站在石亭前,望着远处群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依旧想念阮星和,依旧急着回家,却也渐渐明白,在这里的每一天,都不是可以随手丢弃的空白时光。九州的人有自己的悲欢,自己的苦难,也有自己的善意与牵挂。那些曾帮助过他的人,并非只是通往故乡道路上的过客。

而他,也不能只顾寻找归途,便对眼前的世界视而不见。

当夜,太微星使闻人朔并未立即歇息。

他与闵知微留在寒砚峰阵阁,将白日观测的七曜纹路逐一誊录,又调出苍梧历年的听渊钟异响记录。翻到一处旧页时,闻人朔忽然停住。

“这座钟,早年为什么要建在断崖上?”

闵知微答道:“据说是为了探查山中阵潮。后来古阵废弃,钟还留着。”

“钟下是否有旧观星台?”

闵知微抬头。

“有。不过早已荒废。你问这个做什么?”

闻人朔将一张古图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里。太微旧录里有一座苍梧旁支星台,位置似乎就在听渊钟附近。若这份记录可信,那里原本不只是报阵潮的地方,还可能与某种古代校位设施有关。”

闵知微神色渐渐凝重。

“可那地方早已封闭多年,山道又险。前阵子连日大雨,听说崖边还有落石。”

“所以更不能贸然进去。”闻人朔说道,“先派人核对地形,再查旧档。若真有古阵遗迹,也须确认其稳定与否。”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盗卷的人如今也在寻找七曜校位。若我们能想到此处,对方未必想不到。”

闵知微没有回答,只缓缓合上古图。

窗外月色清寒,寒砚峰下的云海隐隐翻动。远处听渊钟静静悬在绝壁之间,钟身被岁月侵蚀,铜色深暗,仿佛已沉睡了千百年。

无人知道,那座荒废星台深处,究竟还保留着什么。

更无人知道,群峰之外那名盗去星卷末页的灰衣暗客,是否也正沿着另一条道路,向同一处古老遗迹靠近。

正是:

太微星使辨玄文,七曜残图起旧闻。

一界春秋非两界,千年聚散似浮云。

归心不肯随波尽,旧恨何曾向月分。

他日断崖逢险处,霜锋或可破重昏。

欲知听渊钟下的古老星台究竟藏有何等秘密,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又将如何在生死关头结下同行之约,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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