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六十二回 照微初鸣开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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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千峰雪尽见青天,一剑清光照大千。
凡骨岂知仙路远,丹心自有道缘牵。
欲穷沧海须登岳,未识星河莫问仙。
待到他年凌绝顶,回看风雨已成烟。
凌霄剑会散去之后,九州各大仙门并未立即返回山门。
玄烛天盟公然袭击仙盟,虽然未能掳走龙秉乾,却使天下修士看清了一件事:那些藏身暗处的黑袍人,已经不仅是盗取古籍、窥探禁阵的邪道组织,而是拥有战舟、高手与跨州势力的庞大盟会。若七衡封印再有变故,整个九州都可能被卷入战争。
然而龙秉乾暂时顾不上这些。
自从谢听鹤将照微剑交到他手中,剑鞘上的一道暗纹便偶尔发出微光。那光极淡,只有他右手界痕隐隐发热时才会显现,像两件相隔久远的旧物,忽然认出了彼此。
他不敢擅自拔剑试探,便依照约定前往凌霄山东侧的苍梧别院,求见谢听鹤。
别院坐落在一处悬空石峰上。峰顶古松盘曲,白云终日缭绕,山泉从绝壁流下,未及地面便化作细雨。院中没有金碧辉煌的仙殿,只有三间竹舍、一座石亭,以及满地被风吹落的松针。
龙秉乾登上峰顶时,谢听鹤正独自扫地。
这位半步天人的剑仙穿着粗布青衣,手持一柄竹帚,将松针慢慢扫向院角。身旁的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桌边有一只白羽仙鹤低头饮水。
“前辈。”
龙秉乾躬身行礼。
谢听鹤没有停下。
“剑带来了?”
“带来了。”
“拔出来。”
龙秉乾依言拔剑。
照微剑不过三尺长,剑身古朴,没有寻常仙兵的璀璨光华。刃上甚至留着几处细小缺口,唯独近剑脊处刻着一道形似弯月的古纹。
谢听鹤看了一眼。
“挥一剑。”
龙秉乾双手握剑,向前斩去。
剑锋破风,却因动作生硬,身体重心偏向一侧,险些踩空。
谢听鹤摇头。
“再来。”
龙秉乾调整脚步,又斩一剑。
“再来。”
一连十三剑,谢听鹤始终没有赞许。
直到龙秉乾手臂发酸,额头见汗,谢听鹤才放下竹帚。
“你可知剑修为何要先练持剑?”
“为了稳住剑势?”
“只是其一。”
谢听鹤伸出两指,轻轻夹住照微剑锋,随手向旁边一引。龙秉乾只觉一股极轻的力量传来,整个人却不由自主地转了半圈。
“你看。”
谢听鹤接过长剑,随意向前一送。
院中并无剑光飞出,远处一根枯枝却悄然断裂,切口平整,连枝头停着的蝴蝶都没有惊动。
“剑术有形、气、意三层。初学者练形,使身与剑不相违;开脉之后练气,使灵炁循剑而行;再往上,方能修剑意。剑意之后,尚有剑域、剑道。你如今连第一层都未学稳,却已见过化神、天人交锋,最容易生出好高骛远之心。”
龙秉乾听得认真。
谢听鹤将剑还给他。
“苍梧弟子修行,第一境为开脉,第二境为引炁。开脉并非突然变成仙人,而是使肉身经络能够承受天地灵炁。引炁则须将灵炁纳入经脉,运转周天,使其为己所用。之后筑府、凝丹、元婴,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艰难。”
他望着龙秉乾。
“你的界痕来历未明,昔日几次强行引炁,皆不能成。你若只凭蛮力冲关,经脉一旦受损,恐怕再无修行希望。”
龙秉乾点头。
“晚辈明白。”
谢听鹤忽然问:“那你为何还要求道?”
“因为我不愿永远只能看着别人替我冒险。”
谢听鹤望着他,眼中浮出一丝淡淡笑意。
“这理由尚可。不过修仙不只是为了打赢别人。若连自己的心性也管不住,修为越高,害人便越深。”
他说完,将竹帚放到墙边。
“从今日起,每晨练剑三百式,午后习息脉之法,夜间读《苍梧开脉真解》。七日后,我再来验你。”
龙秉乾微微一怔。
“前辈亲自教我?”
“我只教你入门。往后能走多远,得看你自己。”
谢听鹤转身向竹舍走去,忽然又停住。
“还有一事。贺兰惊霜虽剑道资质不俗,却并非你的护道之人。你若真想与她并肩行走天下,便先练到不必让她处处替你挡剑。”
这话说得直截了当。
龙秉乾握紧剑柄,郑重行礼。
“晚辈谨记。”
七日之后,凌霄山东峰开始落雨。
龙秉乾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沿着悬空石阶跑到山顶,随后练剑三百式。起初不过数十剑便气喘如牛,肩臂酸痛,到了第三日,连握筷子都觉得费力。
贺兰惊霜来看他时,见他掌心磨出水泡,忍不住皱眉。
“谢长老也太不留情了。”
龙秉乾笑道:“你从前不是说修剑没有捷径?”
“没有捷径,也不能练伤了手。”
她取出一盒药膏,亲自替他敷上。
龙秉乾望着她低头忙碌的模样,忽然问:“惊霜,你当年开脉用了多久?”
“三个月。”
“那么快?”
“快什么?我十二岁入苍梧,头一个月连静坐都坐不住。师父说我杀气太盛,老想着早些学厉害剑招,反而不容易感应灵炁。”
龙秉乾笑了。
“原来你也有坐不住的时候。”
“那时更厉害。”她抬头瞪他,“再笑便不给你上药了。”
龙秉乾只好忍住。
贺兰惊霜替他包好手掌,忽然说道:“开脉这一步,旁人只能指路。你身体与九州修士不同,未必要照着别人的经验来。谢长老教你持剑,未必只是教你剑术,也是在让你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
龙秉乾点头。
这些日子,他确实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每当静坐引炁,体内便有一股无形阻力,使灵炁难以进入经脉。但练剑之后,筋骨疲倦,心神反而容易安定。偶尔在呼吸之间,他能感觉到右手界痕附近有一丝温热沿手臂移动,却始终无法越过肩头。
他将情况告诉贺兰惊霜。
她没有擅自判断,只建议他请谢听鹤查看。
当天傍晚,谢听鹤听完描述,忽然伸手按住龙秉乾的右腕。
一道极细的青色剑气沿腕脉探入。
龙秉乾只觉手臂微微一凉,紧接着,虎口界痕竟闪过一丝银光。
谢听鹤目光微凝,迅速撤回剑气。
“果然如此。”
龙秉乾问:“前辈发现了什么?”
“你的经脉并非完全封闭,而是有一道不属于九州常见炁路的阻隔。此物或与界痕有关,但尚不能确定。若强行冲破,极易牵动界痕。”
谢听鹤沉吟片刻。
“既如此,不必再用寻常冲关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
“这是苍梧旧时的《听息篇》。它不教人强引灵炁,而教人先辨呼吸、血脉、筋骨与天地气息之间的细微变化。最适合根骨特殊或初感炁息之人。你先依此修习,若出现异常,立即停下。”
龙秉乾接过玉简。
从此以后,他的修行不再只是一味尝试引炁。
清晨练剑,午后行走山林辨认风向与气息,夜里则在竹舍静坐。谢听鹤每隔数日查验一次,不时指出他呼吸与动作中的细小错误,却从不替他强行打通经脉。
时间慢慢过去。
半个月后,龙秉乾终于能够在静坐时,清楚感知一缕清凉气息从掌心进入。
那感觉极轻,仿佛山风吹过皮肤。
他不敢躁进,只依《听息篇》缓缓调整呼吸。
气息沿腕脉前行,经过肘部,终于抵达肩头。
却在这一刻骤然停住。
右手界痕突然发热。
龙秉乾额头冒汗,心中一紧,立即依谢听鹤叮嘱停止引炁。
他缓缓睁眼,发现窗外月光如水,照微剑正安静地放在案上。
剑鞘上的古纹微微亮着。
他没有急着继续尝试,而是将刚才的感受一一记下。
第二日,谢听鹤看完记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能止住,比能冲过去更难得。”
龙秉乾略觉失望。
“可是仍未开脉。”
“修行不是同别人争快慢。你已能辨认炁息流向,也能在界痕异常时自行止息。对你而言,这便是进步。”
他抬头望向云海。
“再过几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九嶷药谷的柳夷光。”
贺兰惊霜闻言,神色微动。
柳夷光乃九嶷药谷年轻一代极有名望的医修,擅长经脉、丹术与古炁辨识,虽年纪不大,却曾替数名走火入魔的修士重续受损炁路。
只是此女性情孤高,向来不肯轻易替外宗弟子诊治。
龙秉乾问:“她愿意来?”
谢听鹤淡淡一笑。
“她欠我一坛酒。”
九嶷药谷位于九州东南群山之间。
谷中终年云雾缭绕,百里药田沿山势层层展开,灵芝长于悬崖,玉参藏于石缝,数不清的彩蝶飞舞在花海上空。谷底有一座巨大的碧玉丹炉,炉火千年不熄,炉中升起的五色烟霞,时常化成仙禽异兽的形状。
柳夷光并未让众人久等。
她乘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鹿来到山口,身穿淡紫长裙,腰悬药囊,眉目秀丽而清冷。见到谢听鹤,先是淡淡一笑,随即皱起眉头。
“谢师叔,听说你又捡了个麻烦回来?”
谢听鹤笑道:“不是捡的,是来求医。”
柳夷光目光落在龙秉乾身上。
“伸手。”
龙秉乾依言。
她两指轻搭腕脉,神情起初平静,片刻之后却微微变色。
一道柔和青光从她掌心浮起,顺着经脉缓缓探入。龙秉乾只觉一股温润气息流过手臂,原本偶尔灼痛的界痕竟渐渐安静下来。
柳夷光收回手,沉默片刻。
“你的经脉很奇怪。”
龙秉乾笑道:“已经有不少人这样说了。”
柳夷光没有笑。
“他们大概还没说到最奇怪的地方。”
她抬头望着谢听鹤。
“此人经脉中确有一道特殊阻隔,但不是全然堵死。更像是两种不同的炁路,在肩臂附近无法协调。他若强行按九州法门开脉,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牵动界痕,后果难测。”
谢听鹤点头。
“可有办法?”
“可以试一种温和的导炁法,但须先确认界痕不会被药力刺激。”
她想了想。
“带他进药谷寒玉泉。那里天地灵炁柔和,不必借丹药强行催动。若他能在那里自行感应经脉,也许便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入门方法。”
于是三人随她进入药谷深处。
寒玉泉藏在一座天然石洞中,泉水清澈见底,四周生满银白色灵草。洞顶垂下无数晶莹石乳,滴水声如玉珠落盘。泉中央有一块青色莲台,终年散发清凉气息。
龙秉乾依柳夷光指点坐上莲台。
柳夷光没有急着施法,只叫他静坐,先熟悉泉中的灵炁变化。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龙秉乾始终没有发现明显突破。
直到暮色降临,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钟声。
一名药谷弟子奔入洞中,神色慌张。
“柳师姐!不好了!谷外来了玄烛妖修,有人闯入丹房,劫走三名采药弟子!”
柳夷光脸色骤变。
“守谷大阵呢?”
“外阵未破,他们竟从地下药脉潜入!”
谢听鹤已然起身。
“我去。”
柳夷光却拦住他。
“师叔先护住寒玉泉。此地若被邪修毁去,药谷百年灵脉都要受损。救人之事,我去。”
她长袖一挥,雪白灵鹿从洞外奔来,四蹄踏起青色祥云。
贺兰惊霜拔剑而起。
“我同你去。”
两名女子转瞬消失在山谷夜色中。
龙秉乾坐在莲台上,听着远处警钟,心中忽然一阵焦急。
他知道自己尚未开脉,此刻贸然冲出去,只会给别人添乱。可想到三名采药弟子被掳,贺兰惊霜又要面对不知修为的敌人,仍忍不住握紧拳头。
谢听鹤望着他。
“想去?”
“想。”
“去了能做什么?”
龙秉乾沉默。
谢听鹤没有责备,只缓缓说道:“你如今最大的敌人,并非外面的邪修,而是自己的急躁。真正的侠客,不是每逢危险便往前冲,而是知道自己能够承担什么。”
他说完,忽然将照微剑放在龙秉乾膝前。
“静心。继续感应。”
龙秉乾望着长剑,深吸一口气。
他重新闭上眼睛。
洞外警钟不断,寒玉泉中灵炁却依旧温润流动。他依《听息篇》缓缓调整呼吸,令心神渐渐沉入身体。掌心一缕清凉气息沿腕脉前行,经过肘部,抵达肩头。
那道熟悉的阻隔再次出现。
龙秉乾没有冲撞。
他只是静静等待,细细辨认气息的变化。
忽然,他发现阻隔并非完全不可逾越。每当呼吸由深转浅,界痕附近便会产生一种极细微的回旋,仿佛两股方向不同的水流,在一处狭窄河口相遇。
他想起自己从前设计桥隧时,曾研究过不同地层间的应力传递。若强行推动,脆弱界面反而容易破裂;有时顺着原有结构寻找缓和的过渡,才是安全办法。
于是,他不再试图让灵炁直接穿过阻隔,而是依《听息篇》缓缓调整体内气息,使那缕清凉沿着肩臂附近一条细小支脉回旋。
一周。
两周。
第三周时,忽然有一股温热气息从胸口升起,与清凉灵炁在肩头缓缓相合。
龙秉乾浑身轻轻一震。
仿佛一扇闭合已久的窗,终于透入第一缕晨风。
他清楚感到,右臂内一条细小经脉缓缓舒展,灵炁第一次没有立刻消散,而是沿着支脉完成了一次短暂流转。
洞中寒玉泉忽然泛起层层细波。
照微剑发出一声悠长清鸣。
谢听鹤蓦然抬头。
只见龙秉乾周身浮起一层极淡青光,右手界痕上的七道细环却仍然安静,没有出现此前那种灼热失控。
片刻之后,青光缓缓收敛。
龙秉乾睁开双眼,额头满是汗珠,神情却异常清明。
“前辈……”
谢听鹤伸出两指,探查他的腕脉。
良久,他终于缓缓点头。
“开了一脉。”
龙秉乾怔住。
谢听鹤望着他,眼中浮起真正的欣慰。
“不错。虽然只是第一条支脉,尚未完成开脉境的全部修行,更谈不上引炁入府,但你终于跨过了最难的门槛。”
龙秉乾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画过无数工程图纸,也曾在北境冰雪与东海浪潮中扶起受伤的人,如今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天地灵炁在经脉中流动。
他没有立刻挥剑。
也没有急着试验新得的力量。
只是缓缓握紧拳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许多日夜积累的疲惫,也有终于向前迈出一步的喜悦。
谢听鹤看着他,轻声说道:“记住今日。修行千万里,始于这一脉。你今后要遇见的师父、敌人、山河与劫难,远比今日想象的辽阔。若因一点进境便自满,终究走不远。”
龙秉乾郑重行礼。
“晚辈谨记。”
然而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整座九嶷药谷剧烈摇晃。
远处夜空中,一道血红火柱冲天而起,隐约有无数怨魂在火光中挣扎。
紧接着,一道清寒剑光斜掠天际。
贺兰惊霜的声音,竟从远处山谷传来:
“龙秉乾!不要出来!”
谢听鹤脸色骤变。
他一步踏出,身后剑光骤起,整个人已化成一道青虹,直冲血色火柱而去。
龙秉乾握住照微剑,心头骤然一紧。
他知道,真正的修仙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山谷之外,贺兰惊霜正在面对的,或许是一名远比此前所有对手更可怕的敌人。
正是:
照微初鸣开仙脉,寒泉一息动灵台。
千峰剑气从天落,万里风雷入梦来。
道法须从微处起,侠心何待九霄开。
他年若问长生路,且看今朝第一阶。
欲知九嶷药谷遭遇何等强敌,贺兰惊霜与柳夷光能否救出被掳弟子,龙秉乾初开一脉之后又将如何踏入真正的修仙境界,且看下回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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