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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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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二十一回 试剑台前分高下,断崖风里悟初炁

诗曰:

剑气横秋动九霄,千峰云海起寒潮。

少年意气争龙虎,异客初心识寂寥。

一寸灵光非易得,百年仙路未堪骄。

若教凡骨通天地,先向长风问此朝。

苍梧剑宗失了半页《七曜校辰古星图》,连日来诸峰戒备森严,寒砚峰阵阁更是昼夜有人巡守。那潜入北库的灰衣暗客虽被谢听鹤、贺兰惊霜联手逼退,却终究借预设灵索逃入深谷,不知去向。两位年轻剑修心中自然不甘,尤其谢听鹤素来争强好胜,自觉此次未能擒贼,损了师门威名;贺兰惊霜则另有忧虑,那人既能盗取禁藏,又对苍梧山道了如指掌,若不查明内应,往后纵有万道护山剑阵,也未必能守得滴水不漏。

龙秉乾因伤未复,暂且不再参与阵阁古卷查验。他每日依杜荇医修所嘱调养肩膝,闲时替工造房整理图纸,或随陶闻山教习旁听修行课。仙山的日子渐有次序,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听见山外钟鸣,他便忍不住想起另一重天地的父母与阮星和。来到苍梧已非一日,他仍无法感应寻常灵炁,那道通往故乡的门,却似乎随着星图失窃,又远去了几分。

秋序试剑的最后一轮,便在这样的时日里到了。

这一日清晨,苍梧山中云海大开。连日阴雨终于停歇,朝阳照在千峰积雪之上,金红霞光沿着崖壁缓缓铺展。听潮坪外的石道上,年轻弟子三五成群,或佩剑而行,或御风而至。山下商贩也得了外院许可,在远离剑台的集市摆起茶摊与食铺,热汤、烤饼、蜜渍山果香气随风飘散,将仙门盛会染出几分寻常市井的热闹。

顾闻溪一早便来敲龙秉乾的房门。

“今日可不能再错过。谢师兄和贺兰师姐都进了最后一轮,说不定正好要碰上。”

龙秉乾正在收拾案上的纸笔,听见这话,笑着问道:“你自己今日不练功?”

“陶教习准我们观摩。说是看人出剑,也能学到东西。”顾闻溪见他动作不快,又催了一句,“你的肩伤好些没有?若仍疼,咱们慢慢走。”

“好多了。只是还不能用力。”

两人吃过早饭,沿迎客峰山道向听潮坪走去。途中经过一处正在修缮的石阶,只见数名杂役蹲在路边整理松动的护栏,旁边立着警示木牌。龙秉乾认出其中一人正是上次白石桥险些遇险的罗青禾,便停下询问他的脚伤。

少年见他,忙站起来,脸上露出腼腆笑意。

“已好多了。杜医修给了药,韩师傅又叫我暂时别挑重担,如今跟着老师傅学修石阶。”

龙秉乾看见他脚上穿了一双略显宽大的旧靴,靴口用布条扎着,走路已不大跛,便也放下心来。罗青禾却忽然压低声音,问他:“龙大哥,听说前些天阵阁有人偷书,执律堂查了许多杂役,可是真的?”

“是真的。不过谁做的,还没完全查清。”

少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们几个在北库搬过东西的,都被叫去问话了。我师兄昨夜回来,说有人怀疑杂役里出了内应。他气得一宿没睡,早晨连饭也没吃。”

龙秉乾心中微微一沉。

“查问不等于认定有罪。你们若知道什么,如实说便是。”

“可若人家不信呢?”

这一问使龙秉乾沉默片刻。他知道苍梧执律堂未必会无故冤枉人,却也明白身份低微者面对盘查时,很难如那些有师父、有家世的弟子一般从容。

“把自己做过的事记清楚。何时进出、跟谁一道、搬了什么,能核对的尽量核对。”他想了想,又说道,“若有人把没做过的事硬算在你们头上,便请韩师傅或顾闻溪陪你们去说明,别一个人闷着。”

罗青禾认真点头,又向他道了谢。

待两人继续上山,顾闻溪忽然叹道:“仙门的规矩原本说人人依事实论处,可真到了查事的时候,先受盘问的总是杂役。”

龙秉乾看了看他。

“因为他们接触的地方多,也因为他们最容易被叫来问话。不过只问身份低的人,查不出真正会藏事的人。”

顾闻溪想起那名冒充书吏的灰衣暗客,皱眉道:“但愿执律堂也明白。”

两人行至听潮坪时,剑台四周已聚集了上千名观者。

主台之外,另有三座较小的试剑石台,台边护剑阵纹明灭流转。远处瀑布从高崖垂下,水声轰鸣,几只白羽灵禽在云层间盘旋。高台上,诸峰执事与教习已陆续入座,负责裁决的季玄策也在其中。虽说盗卷风波尚未平息,宗门仍决定依例完成秋序试剑,只是增添了巡山弟子,凡进入剑台内场的人,都须查验佩剑与通行令牌。

龙秉乾在旁观席找到一处靠近石栏的位置。下方正有两名年轻剑修交手,一人剑势迅疾,一人以柔克刚,十余招后,胜负已分。观者喝彩,败者也拱手致意,一时间气氛颇为热烈。

不多时,主台铜钟三响。

执事高声宣布:“秋序论剑,最后一场——听风峰谢听鹤,对照雪峰贺兰惊霜!”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喧哗。

谢听鹤今日穿一身青色剑袍,长发以银冠束起,腰间佩剑古朴无华。他走上石台时,神情比前几日沉静许多,虽仍带着惯有的自信,却不再一味向旁人谈笑。

贺兰惊霜则从西侧长廊缓缓走来。她穿着素白窄袖剑衣,外面的披风已交给同门,腰间革带束得极紧,乌青剑鞘随步轻摆。她脸上没有半分喜怒,走到台中央,只向执事行礼,随后望向谢听鹤。

谢听鹤先笑了笑。

“贺兰师妹,去年你我未曾在试剑台上分过胜负。今日总算遇上。”

“遇上便比。”贺兰惊霜说。

“你还是这般不爱多话。”

“说话赢不了剑。”

谢听鹤闻言,笑意更深,却没有继续打趣。

两人相隔三丈站定,四周护剑阵缓缓亮起。高台上,季玄策抬手示意,执事铜铃一响,试剑正式开始。

谢听鹤先动。

他长剑平举,青白剑气从剑锋缓缓升起,身形随即向前掠去。起初三剑皆是试探,剑势轻灵,似山风拂柳,锋芒并不凌厉。贺兰惊霜却一步未退,手腕轻转,以极小的动作拨开来剑,霜白剑光贴着青锋掠过,发出三声清脆的金铁鸣响。

第四剑,谢听鹤忽然变招。

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瞬间拔高,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圆弧,剑气随风展开,竟似一片青色云涛从高处倾落。贺兰惊霜没有迎面硬接,脚下微微横移,长剑贴地而起,一缕寒光斜斜穿入云涛之中。

两道剑气撞在一处,霜雾四散。

石台边缘的护剑阵骤然亮起,观者只觉一阵寒风扑面,连前排几名年轻弟子的衣袖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好剑!”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台下顿时喝彩如潮。

龙秉乾却没有跟着喊。他紧紧望着台上两人的动作,忽然发现一个与前次论剑不同的地方。

谢听鹤这回没有急于追击。

每当贺兰惊霜以寒霜剑气封住一路,他便及时收剑,借山风转换方向,再寻另一处空隙。剑势仍然轻快,却始终不肯把全部力量压在一招之上。

“他比上回稳多了。”龙秉乾低声说。

顾闻溪听见,点头道:“谢师兄前次差点输给卓望舒,回去之后听说把那场比试反复练了十几遍。像他这样的人,嘴上不肯服输,心里却未必不肯学。”

龙秉乾望着台上青色剑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真正有本领的人,也须肯承认自己尚有不足。

试剑台上,两人已交手三十余招。

贺兰惊霜的剑势逐渐转寒,剑锋所过之处,石台上竟凝起薄薄白霜。她不再只守,忽然连续三剑向前,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霜白光华如数道弯月交叠而至。谢听鹤身形一转,险险避开第一剑,第二剑却擦过衣袖,留下一道细长裂口。

第三剑直指肩头判负剑印。

谢听鹤猛然收臂,以剑脊格挡,脚下却被迫退了半步。

观者齐齐屏息。

倘若贺兰惊霜再进一寸,便可能立刻取胜。

然而就在这时,谢听鹤忽然将剑势压低,顺着她的剑锋向外一引,身形随山风侧转,反而从她右侧绕了过去。贺兰惊霜迅速回剑,二人剑锋相错,几乎同时点向对方身上的剑印。

铜铃骤响。

两柄剑同时停住。

执事与高台上的几位长老凝神查验,只见谢听鹤的剑尖距贺兰惊霜肩头剑印尚有半寸,贺兰惊霜的剑锋却已轻轻触及谢听鹤左臂的判负符纹。

符纹亮起一缕淡白光芒。

胜负已分。

“照雪峰贺兰惊霜,胜!”

台下欢声骤起,数名照雪峰弟子喜得互相拍手。听风峰弟子虽有些失望,却也看出这一战两人只差毫厘,绝非一边倒的比试。

谢听鹤低头看了看左臂亮起的符纹,沉默片刻,忽然收剑入鞘,向贺兰惊霜郑重行礼。

“师妹剑法精进,今日我输得心服。”

贺兰惊霜还礼。

“你今日比从前沉稳。若最后一剑再慢半息,我未必挡得住。”

谢听鹤听得苦笑。

“原来我好不容易学会不急,终究还是快了半息。”

贺兰惊霜望着他,轻轻说道:“你不是输在快。你是最后关头,又想着一定要赢。”

谢听鹤怔住。

她没有再解释,只转身向裁决长老行礼。

龙秉乾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贺兰惊霜最后那句话并非只是在说剑法。谢听鹤从初遇时便锋芒毕露,急着证明自己;如今虽能在多数时候收敛心气,却仍会在胜负将定的那一瞬间,被自己的好胜心牵动。

而贺兰惊霜呢?

她看似不争名位,出剑却也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执拗。她绝非不想赢,只是将那份渴望藏得极深,不肯轻易让旁人看见。

他不由得想到现代工程现场的某些争执。有人为赢一场技术论证而争得面红耳赤,有人从不高声说话,却会为了一个数据反复核查到底。性情各异,执念却未必有高下之分。

高台上宣布名次,弟子们陆续散去。谢听鹤没有留在台前接受旁人的安慰,而是独自走到瀑布旁的石廊下,低头查看剑锋。贺兰惊霜则将长剑重新系好,向照雪峰同门交代几句,随后也独自离开了人群。

一场胜负虽已分明,两人的心事却似乎都没有随那声铜铃而终结。

午后,人群渐散,听潮坪恢复了平日的清静。顾闻溪因外院有事,先行回去,龙秉乾却没有立刻下山。他听说陶闻山正在西侧断崖的听风石台教授辨息之法,便循着石道慢慢走了过去。

那地方与听潮坪相距不远,却少有人来。石台三面靠山,一面临崖,临空处设着坚固的护栏与护身阵。崖下云雾翻涌,远处几道山脊层层横卧,山风经过狭窄谷口,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发出如海涛般的低鸣。

陶闻山正坐在石台上,身旁放着一只旧陶罐,罐口插着数根长短不同的细竹管。山风经过时,竹管发出高低不一的声音。

“看完论剑了?”老人问。

“看完了。贺兰姑娘胜了谢听鹤。”

“听说了。你觉得如何?”

“都很厉害。”龙秉乾想了想,又说,“只是他们越厉害,我越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陶闻山笑了笑,没有劝他。

“你过来听听这几根竹管。”

龙秉乾走近,听见竹管时而长鸣,时而低响,明明同受一阵山风吹拂,发出的声音却各不相同。他仔细看了看,发现竹管长短、开口方向与内部形状均有差异,心中已明白几分。

“风一样,声音不一样,是因为管子的形状不同。”

“不错。”陶闻山伸手取下一根竹管,“可你听见声音以后,能否知道此刻风究竟往哪里走?”

龙秉乾抬头望向山谷。

石台上方悬着数条细长布带,迎风不断摆动。他站在不同位置观察片刻,发现贴近山壁的地方风向反而与崖外相反,便指出几处气流回旋的位置。

陶闻山点头。

“这便是辨风。你有经验,所以能看出其中变化。辨炁也有相似之处,却不能直接等同于风。灵炁有其运行之理,有些随天地气象而变,有些却与山中灵脉相应。眼睛未必看得见,耳朵也未必听得见,只能慢慢学会分辨。”

他说着,取出一枚引息石,放在避风的石案上。

“今日不叫你运炁,更不许冲脉。你只坐在这里,看看自己能否察觉外界的变化。若肩头不舒服,便立刻停。”

龙秉乾依言坐下。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屏住呼吸,只让身体逐渐放松,仔细听着山风经过竹管、岩壁与松枝时发出的不同声音。起初,他感受到的仍只有冷暖、风声与肩头淡淡的酸痛。远处山瀑轰鸣,偶有飞鸟从崖上掠过,翅膀卷起一阵细微的气流。

他坐了许久,心中渐渐有些失望。

正想起身,忽然看见石案旁一根细草轻轻弯了一下。

此处背风,旁边的布带毫无动静,那细草却又缓缓直起。片刻之后,一丝难以形容的清凉感从他左掌边缘掠过,既不像冷风吹在皮肤上,也不像水珠落入掌心,反倒仿佛周围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多出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流动。

龙秉乾心中一惊,下意识便想循着那感觉追寻。

“别追。”陶闻山忽然说道。

龙秉乾立刻停住。

那点清凉随即消失了。

老人望着他,缓缓问:“方才感觉到了什么?”

龙秉乾迟疑片刻。

“有一点凉意,从左手旁边经过。可这里没有风。”

陶闻山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看向石案上的引息石。

原本灰暗的石面,不知何时浮起了一点极淡的青辉,微弱得几乎看不清,转眼又沉寂下去。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却仍十分谨慎。

“或许是你初次察觉外界灵炁,也或许还有别的缘故。眼下只出现一次,不能就此认定你已能引炁。”

龙秉乾望着那块重新灰暗的石头,胸中忽然涌起一阵激动。

“那是不是说明,我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希望自然有。”陶闻山看着他,“但初感外炁与开脉、引炁是不同的事。今日既有反应,便到此为止。不可为了再见一点光,把自己折腾伤了。”

龙秉乾原本还想再试,听见这话,终究把手收了回来。

他坐在断崖前,望着层层翻涌的云海,许久没有出声。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一点:自己过去总想把修行当成一道可以迅速计算出答案的难题,急着寻找最有效的方法,急着证明凡人也能跨过仙门的门槛。可身体的变化如此细微,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是凭焦躁便能逼出来的。

陶闻山见他出神,便问:“怎么,不高兴?”

“高兴。”龙秉乾笑了笑,“只是怕刚才那点感觉,明天又没有了。”

“没有便再练。今日有,不等于明日一定有;明日没有,也不等于今日全是假的。”

老人说完,拄着旧剑慢慢站起身。

“走吧。山风转寒,你肩伤刚好些,别在这里坐太久。”

龙秉乾依言起身。走到石阶边缘时,他忽然回头望向那片云海。

此时夕阳渐低,云层边缘泛出淡淡金红。数道山风穿过狭窄谷口,卷起松涛,远处群峰在明暗之间起伏,仿佛天地正以一种他此前从未听懂的语言,缓缓向他诉说着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真正开脉,也不知道那道古老的界门究竟在哪里。然而今日这极微弱的一点感应,使他第一次相信,自己或许能够慢慢学会与这片陌生天地相处,而不只是做一个永远站在门外的旁观者。

下山途中,龙秉乾在一处石亭遇见谢听鹤。

年轻剑修独自坐在栏边,佩剑横放膝上,身旁搁着一壶尚未喝完的茶。他见龙秉乾走来,便抬手招呼,神情比上午轻松了许多。

“听说你去陶教习那里练辨炁了?”

“只感到一点,算不得练成。”

“有一点,便比昨日强些。”谢听鹤替他倒茶,“我今日输了,你倒有了进境。看来咱们两个的运气,恰好倒过来。”

龙秉乾笑着坐下。

“你真觉得自己输了很可惜?”

“当然可惜。”谢听鹤答得坦然,“我练了这么多年剑,难道是为了上台认输?”

他喝了一口茶,又说道:“不过贺兰师妹今日赢得漂亮。最后那一剑,她明明可以抢先出手,却硬是等我露出破绽。我原以为她只擅长守势,如今才知道,她连什么时候该等,也算得比我清楚。”

龙秉乾听得认真。

谢听鹤望着山外暮色,忽然苦笑了一声。

“自从上回盗卷,我总想着若能在试剑中夺魁,至少还能替自己争回一点颜面。如今看来,拿一场比剑的胜负去补另一件事的遗憾,原本便有些荒唐。”

龙秉乾没有立即接话。

他知道谢听鹤并非不懂是非,只是年轻而骄傲,总希望自己能够事事做得漂亮。可一个真正背负责任的人,迟早会发现,并非每一次尽力都能得到圆满结果。

“那张星图,还能找回来吗?”他问。

谢听鹤沉吟片刻。

“执律堂仍在查。那贼人留下的遁符与缠剑阵,并非寻常山匪的手段。有人怀疑是外部势力,也有人怀疑与宗门旧怨有关。眼下没有确证,谁也不敢轻下结论。”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

“你也小心些。那人既专门取走七曜校位的末页,未必不知道你从异界而来的事。倘若有人以归乡线索引你下山,千万别轻信。”

龙秉乾心头一凛。

“我会谨慎。”

谢听鹤点头,随后将茶饮尽,站起身来。

“往后我还会查这件事。今日输给贺兰师妹,改日再赢回来便是。可星图失窃,总不能叫它就这样过去。”

他说得平静,却仍带着剑修特有的锋锐。

龙秉乾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初见时颇有些盛气凌人的年轻剑客,也正在经历属于自己的成长。比起此前一剑分洪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的谢听鹤多了一分沉着,也多了一分不愿轻易示人的烦恼。

黄昏时分,听松别院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穿粗布短衣的中年汉子在山门前翻身下马,膝盖一软,险些跌倒。那人浑身沾着泥土,袖口撕裂,脸上还留着数道血痕。他不顾守门弟子询问,便急声说道:

“求仙师救命!桃花山下出了妖物,白石村夜里连遭祸害,已有好几户人家不敢回屋睡了!”

守门弟子立即将他扶住,取来清水,又遣人上报外院执事。

龙秉乾与顾闻溪闻声赶来,只听那汉子喘着粗气说道:“起初只是牲畜死在山边,后来有人夜里听见孩子哭。村里几个年轻人结伴去寻,天亮只回来两个。如今村口祠堂里挤满了人,老人孩子都在哭,求仙师去看看吧!”

顾闻溪脸色微变。

“桃花山距此不过数百里,怎么会突然有这等事?”

那汉子摇头,声音已经发颤。

“谁知道!从前山里也有野兽,可没有这样吓人的。昨夜连村东的老石桥都叫什么东西撞断了,我们想去邻村求援,绕了半宿才摸到官道。”

听见石桥断裂,龙秉乾不由得抬起头。

他还想问几句,守门执事却已带那汉子入内登记,准备向宗门禀报详情。山外天色渐暗,暮云沿着苍梧诸峰缓缓聚拢,方才试剑的热闹仿佛还未散尽,另一场牵涉寻常百姓生死的危机,便已经来到山门之前。

龙秉乾站在石阶上,望着那匹浑身汗湿的瘦马,心中忽然想起初入九州时遇见的魏三石、魏阿禾与陈小满。

仙家剑术再高,山下的日子仍有许多苦难。对住在山村的人而言,一座桥断了,一口井坏了,便可能是一家人过不去的难关。

他回头望向夕阳下的听潮坪。那里剑台已空,只有几名杂役正在收拾石凳与茶盏,山风吹得落叶四散。

今日,他终于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炁。

可若真要帮助那些身陷危险的人,单凭这一丝微弱感应,显然还远远不够。

他收回目光,沿石阶慢慢走回别院。山路两旁灯火渐次亮起,晚钟从主峰传来,悠长而沉静。

而在人间祁连山下,阮星和也仍在整理那场列车异常的观测记录。她将一张石刻照片与先前保存的光学数据分开编号,在笔记上注明尚不能证明二者存在联系。她已经学会不再每隔片刻便查看手机,盼望那个熟悉的号码突然打来;可是工作间隙,只要听见远处列车驶过的声响,她仍会不由自主地停下笔。

她想念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切。

龙秉乾也不知道,自己今日在苍梧断崖前感受到的那一点清凉,究竟是漫长修行的开端,还是另一场未解之谜留下的回响。

两界山河,各有风雨。

正是:

剑台胜负转头空,断壑初炁入掌中。

莫笑凡身无寸力,且凭微悟待来鸿。

桃山夜起千村惧,白石桥横一水东。

他日仙途逢劫处,方知今日试心功。

欲知桃花山下妖患究竟因何而起,白石村百姓又将面临怎样的生死危机,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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