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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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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第五十一回 古壁重寻星外迹,春灯遥照梦中人

诗曰:

苍梧春尽雨初晴,万壑松风送晓莺。

石上千年留旧刻,灯前一夜辨残星。

故园消息无从寄,异世山河渐有情。

莫问归期何处定,人间最苦是无凭。

### 一

苍梧剑宗西峰的藏书阁,到了春末便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山雨浸过木窗,日头重新照进来时,旧书、竹简与松木架子一同散出微微的潮气,夹着楼下药圃送来的艾草香,倒不十分难闻。只是这样的天气最伤古卷,管书的老弟子每日都要领人开窗通风,遇上阴天,还得搬出炭盆,小心控制火候,唯恐纸页受潮,又不敢叫火星靠近书架。

龙秉乾到藏书阁时,闵知微正站在梯子上,伸手取一只放在最高层的青铜匣。

“下面接着!”她喊。

龙秉乾忙放下手里的书卷,站到梯旁。闵知微把铜匣递下来,自己扶着木梯慢慢落地,衣袖上沾了些灰。

“闻人朔找了三日,才想起来这东西可能在这里。”她拍去灰尘,“当年太微天观送来三匣古拓,前两匣已经编入目录,第三匣却被前任阁主标作‘不可辨识’,一直没有重新整理。”

“是什么年代的?”

“不清楚。盒上有旧编号,但两派历次迁阁,目录改过几回,对不上了。”

龙秉乾接过铜匣,发现边角磨损严重,封口处还有一道细小裂痕。若按他从前处理工程档案的习惯,这种来历不清的资料,价值也许很高,但使用时必须格外谨慎。

两人将铜匣带到楼下,与闻人朔一同开封。

匣中没有完整经卷,只有二十余张拓片,另有一册很薄的抄录说明。拓片大多描绘山石、古柱与环形刻纹,其中数张已经缺角,边缘还留着模糊的红色编号。

闻人朔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就是这个。”

龙秉乾俯身望去。

拓片上是一面近乎平直的岩壁,岩面散布七处浅圆痕,下方另有一道向内弯曲的细线,末端连着方形凹槽。

“这是哪座遗迹?”他问。

闻人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薄册翻到末页。

“旧注写着:‘西极祁连石壁拓影,得自前朝行脚客。其地不可考。’”

龙秉乾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渐渐发紧。

祁连。

又一次出现了这个名字。

他伸手扶住桌沿,却没有碰拓片。许久之后,才低声问:“有没有原碑的地点、拓制时间,或者留下拓片之人的姓名?”

“都没有。”闵知微答道,“这也是它一直被列为不可辨识的原因。”

闻人朔将其余拓片铺开。

“我起初以为这只是北衡台的另一种画法,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北衡台的环纹围绕石柱排列,这张却刻在平面岩壁上,而且圆痕深浅不一。”

龙秉乾仔细看着,忽然指向岩壁下方的弯线。

“这里像是有一道后来加刻的槽。”

闵知微取来放大用的晶镜。

三人轮流查看,发现七处圆痕中有两处边缘较圆滑,另外几处则保留着较明显的凿刻痕迹。由于拓片本身经历过重描,不能据此判断岩壁真正的加工年代。

闻人朔略有些失望。

“若能知道原石在哪里,便好了。”

龙秉乾沉思片刻。

“至少我们可以先做两件事。一是把它与其他遗迹的图样分别比对,看看哪些特征真正相同;二是查这份拓片最早何时进入苍梧,经过哪些人之手。”

闵知微抬头。

“你怀疑它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也可能是临摹者无意间改动了细节。若这张图与两界校位有关,哪怕一处刻痕被画错,都可能把推算带偏。”

闻人朔点头,随即笑道:“我从前觉得,寻找上古仙迹必定惊天动地。如今跟你待久了,倒觉得这世上最难对付的,是抄书人少写的一笔。”

“有时还不止一笔。”闵知微说,“前几日我查到一册古卷,抄录者把‘不可引’写成‘可引’,幸而上下文对不上,才没酿祸。”

三人相视而笑。

笑过之后,龙秉乾重新低头看向那张祁连岩壁拓片。

他心中确实生出了极强的期待。

但期待并不能替代证据。

那面岩壁,也许只是一处与北衡体系相似的古迹;也许是早年行脚者借用祁连之名编造的图样;甚至可能根本不在他故乡的祁连山。

这些可能性都还存在。

他将它们一一写进旁边的记录簿,却在最后添了一句:

“若此图所绘确为界外地貌,则须寻独立途径确认。”

写下这句话时,他忽然想起阮星和。

她若在这里,大概会赞成。

### 二

那天下午,苍梧山忽然来了几名远客。

为首的是太微天观一位年老的星术师,名叫邵知远。他出身北地,年轻时曾游历九州诸山,如今虽已白发苍苍,脚步却仍十分稳健。随行还有两名年轻弟子,携带星盘、测影尺与数卷旧天象记录。

闻人朔亲自迎接。

邵知远进阁后,先看了几份北衡台资料,随后却把目光落在龙秉乾身上。

“你便是那位从界外来的年轻人?”

龙秉乾行礼。

“晚辈龙秉乾。”

邵知远上下看了看他。

“果然没有开脉。”

这话说得直截了当,连闵知微都略觉尴尬。

龙秉乾却笑道:“确实没有。”

邵知远没有表示失望,只径直坐下,叫弟子取来一张旧星图。

“我年轻时曾在北地见过一处石刻。那石刻不在无声崖,也不在断马谷,而是在西荒一座废弃驿站附近。上面刻着七处圆痕,旁边有一行古字:‘石为记,星为衡,人不可代。’”

闻人朔神情微动。

“师叔从未提起过。”

“提过。你那时才十二岁,只顾偷吃厨房里的蜜饯,哪里记得?”

闵知微忍不住笑出声。

闻人朔耳根微红。

邵知远将星图摊开。

“那块石刻的形制,与这份旧拓有几分相似。但我今日来,不是告诉你们它们一定同源,而是想提醒你们,古代校位法可能分成三类:记录位置的石记、观测星象的星衡,以及确认对应的界标。”

龙秉乾认真听着。

“界标是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邵知远答道,“旧文说‘彼岸有标,方可论渡’,却从未画出完整器物。有人认为它是阵盘,有人认为是自然形成的奇石,还有人猜测是某种可被两界共同感知的炁息。”

闻人朔问:“师叔可有自己的判断?”

邵知远摇头。

“没有证据,便不下判断。”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皱眉。

“苍梧的茶还是这么苦。”

闵知微笑着替他添水。

“师叔喜欢甜的,明日叫厨房备蜜茶。”

邵知远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不过有件事,你们须先想清楚。所谓彼岸响应,未必意味着彼岸有人主动回应。某座石碑、一处星象,甚至某种地貌,都可能成为被动标识。若把一切异常都认作有人传讯,迟早会被自己的愿望骗了。”

龙秉乾听得心头一震。

他想起北衡台曾映出阮星和的身影。

那一刻,他几乎真的以为故乡就在门后。

若不是后来发现影像细节不合,恐怕连自己也会动摇。

邵知远望向他,声音缓和了一些。

“年轻人,我知道你想回家。但若真要走一条从无人能保证安全的路,便更该容得下最令人失望的结果。”

龙秉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晚辈明白。”

### 三

上海的五月,空气已经带着潮湿的热意。

阮星和乘早班高铁抵达西部一座科研基地附近的城市时,天才蒙蒙亮。车站广场上停着几辆接驳车,远处山峰还覆着薄雪,街边早餐铺已经开门,老板正把一屉屉包子端上蒸炉。

她没有直接进入伏云岭事故现场。

那一带的部分区域仍受安全管理限制,研究团队能进入的只是经过批准的外围观测点与旧资料中心。此次行程的主要任务,是与地质测绘人员核验旧试洞岩壁模型,并检查当年留下的原始记录。

同行的除了周行之,还有一位岩石力学研究员陈一杭。

陈一杭年近四十,常年在高海拔地区做勘察,皮肤晒得黝黑,说话简短而实在。他听阮星和介绍那些圆形刻纹时,先问的不是是否与事故有关,而是岩壁属于哪一种岩石,裂隙发育程度如何,有没有人为清理或后期开凿记录。

阮星和将资料递给他。

“这些还没有完全查清。”

陈一杭翻了几页。

“那便先不要叫它古刻。”

周行之笑道:“这话星和已经说过许多次了。”

陈一杭也笑。

“说得对。山里一块石头长什么模样,常常能叫人看出许多故事。可故事看着像,不等于真有那么回事。”

三人抵达资料中心时,工作人员已准备好旧工程照片、测绘图与部分施工日志。

大半日过去,陈一杭终于找到一条值得注意的记录。

那面带有圆形纹路的岩壁,在旧试洞修整期间曾短暂暴露,施工人员起初以为圆痕属于自然风化形成的穴状结构。但一位现场地质员曾备注:

“局部边界较整齐,疑有人为修凿,建议留影存档。”

后来施工方案调整,试洞部分区域被封闭,这条记录便没有继续追查。

阮星和望着那行字,呼吸微微一紧。

“至少当年有人也注意到了。”

陈一杭点头。

“但还不能说明年代。现代施工之前,可能有人进洞;更早的人工开凿,也不能排除。要判断,最好有现场微观痕迹与可靠年代依据。”

“目前不能在原壁取样。”周行之说道。

“那便先用非破坏性资料能做的工作。若结论需要取样,再按程序申请。”

阮星和将这条旧备注加入证据清单。

随后,他们找到当年负责拍摄岩壁照片的一名退休技术员。

老人姓方,已近七十,住在城郊。得知研究人员来访,便从柜中取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照片。

“那面石壁我记得。”方师傅戴上老花镜,指着其中一张,“当时有人说像一串铜钱,也有人说像旧时拴绳索留下的孔。我拍了照,后来工程一忙,就没人再提。”

阮星和问:“您还记得当时一共有几处圆形痕迹吗?”

方师傅摇头。

“这可不敢乱说。几十年前的事了,记不清。”

他想了想,又翻到另一张照片。

“不过这张是我在照明灯没架好前拍的。光从旁边照过去,凹凸看得比较清楚。”

阮星和接过照片。

与此前几张不同,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较低,岩壁上几道浅槽被侧光映得十分明显。在七处圆痕之外,靠近下缘的地方,还有一小块似乎经过打磨的方形区域。

周行之凑过来看。

“和三维模型里的方槽一致。”

陈一杭点头。

“至少能说明那不是软件处理时凭空出现的。”

阮星和没有说话。

她小心地把照片放平,又核对相册页边的拍摄日期。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一份能够与新模型独立互证的旧影像。

离开方师傅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老人送他们到门口,忽然叫住阮星和。

“姑娘,你们查这块石头,是不是因为当年隧道出过事?”

阮星和停住。

“我们在研究相关观测异常。岩壁与事故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知道。”

方师傅点头。

“那便慢慢查。山里的事不能急。”

他顿了顿,又说道:“出了事的人,家里都难。”

阮星和望着老人,轻轻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独自坐在酒店房间里,久久没有打开电脑。

窗外是一条灯火不甚明亮的街道。远处有货车驶过,路边饭馆正收拾桌椅,一对年轻夫妻牵着孩子从超市出来,孩子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小熊,走得东倒西歪。

阮星和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龙秉乾。

他们曾在一次旅行中争论,未来若有孩子,谁来负责接送,谁的工作可以少出差。她当时嫌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说两个人都喜欢自己的职业,哪能随便叫一方退让。

他笑着说:“那就一起想办法。”

如今想来,那句回答并没有真正解决任何问题。

可她仍怀念那时可以争吵的日子。

至少那时,他还在身边。

她拿起手机,打开两人最后几条聊天记录。消息停在出发前一晚,他发来一句:

“明早别忘了带外套,西边夜里冷。”

她回的是:

“你先记得带充电器。”

再往后,便没有了。

阮星和盯着屏幕许久,终于把手机放下。

她没有给那个永远收不到消息的号码再发文字。

只是洗了脸,给母亲回了一通电话,告诉家人自己已经平安抵达,又约好周末回上海吃饭。

随后,她打开电脑,继续整理今日带回的照片。

### 四

临川府的桃花开到最盛时,贺兰惊霜陪母亲去了城外春社。

这日河岸上人很多,卖花、卖糕、卖纸鸢的摊贩沿堤排开,远处有年轻人在草地上比试投壶,也有妇人带着孩子去祠堂祭春。河中画舫缓缓经过,船上传来琵琶声,水面被春阳照得碎金一般明亮。

柳令仪身体仍弱,不能走得太久。母女二人在一处临河茶楼坐下,点了两盏花茶,又叫人送来几样素点心。

贺兰惊霜望着河岸,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答应要带她来看南方春景。那时她总以为临川的花一定比朔陵多得数不完,如今真正来了,才发现眼前这些花并不比北境雪岭更加壮丽,却自有一种安稳柔和的美。

柳令仪见她出神,轻声问:“又在想父亲?”

贺兰惊霜笑了一下。

“娘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吃着喜欢的东西,忽然停住,准是心里想到别人。”

贺兰惊霜低头喝茶。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娘,我想在临川多住些日子。”

柳令仪抬头。

“不急着回苍梧?”

“暂时不急。宗门在查北衡台,眼下我回去也帮不上多少。倒不如陪您养好身体。”

柳令仪望着她,眼中浮起笑意。

“你若真肯留下,我自然高兴。只是别因为我,耽误了你自己的事。”

“不会。”

她答得认真。

母女二人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名穿华贵锦衣的公子正斥责卖花老妇,说自己买来的花枝被人碰坏,非要她赔偿。老妇连声道歉,却显然拿不出那么多银钱。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劝解,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不肯离去。

贺兰惊霜皱眉,正欲下楼,柳令仪却轻轻拉住她。

“先问明白。”

贺兰惊霜停住。

她想起自己少年时在朔陵街头遇见不平之事,总爱拔剑相助。母亲那时便常劝她,见人受欺当然不能不管,但若连前因后果都不问,反倒可能伤了无辜。

两人让茶楼伙计打听,才知道那锦衣公子买的是一盆名贵牡丹,搬运时确有花枝折断,只是责任并不全在老妇。他要求的赔偿又远远超过花盆原价,显然带着借机欺压之意。

贺兰惊霜听完,才下楼。

她没有拔剑,只请附近懂花的商人估价,又当众询问锦衣公子是否愿意按实际损失解决。那公子见她佩剑,初时还想逞强,后来发现围观者都已明白原委,终于骂骂咧咧地收下合理赔偿,转身离开。

老妇千恩万谢。

贺兰惊霜却没有因此得意。

她扶着老妇将散落的花枝拾起,又叫伙计送来一杯热茶,才回到楼上。

柳令仪看着她,轻轻笑道:“如今倒比小时候有耐心了。”

贺兰惊霜坐下。

“从前总觉得一剑过去,事情便清楚了。”

“如今呢?”

“如今发现,许多事连拔剑都不必。”

柳令仪点头。

“能不用剑时,少用些好。”

贺兰惊霜望着母亲,忽然问:“娘,您当年嫁给父亲之前,可曾想过他会一生征战?”

柳令仪微微一怔。

随后,她笑了笑。

“想过一些,却没想得那么远。”

“后悔过吗?”

柳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河上画舫,手指轻轻摩挲茶盏边缘。

“有些日子后悔过。尤其你父亲多年不归、你又生病时,我恨不得他立刻卸甲回家。可若问我是不是后悔认识他,却也不是。”

贺兰惊霜静静听着。

柳令仪继续说道:“人年轻时总以为,成亲便是往后日日相守。后来才知道,两个人各有脾气、各有牵挂,还会犯错,会争吵,有时谁也不肯退一步。若想过一辈子,光靠喜欢是不够的。”

她停了停,忽然望向女儿。

“你如今喜欢的那个人,心里还装着故乡的姑娘,是不是?”

贺兰惊霜耳根微红。

“娘……”

“我不是要你同谁争。”柳令仪轻声说道,“我只怕你把自己的一生,都押在别人尚未作出的选择上。”

贺兰惊霜沉默下来。

母亲并没有要求她放弃。

只是提醒她,感情再深,也不能代替一个人活完自己的人生。

她望着河岸上盛开的桃花,忽然轻轻点头。

“娘,我明白。”

### 五

苍梧阵阁的第一次联合校位讨论,终于在春末召开。

参加者除苍梧阵师与太微星术师外,还有九嶷药谷一名擅长古炁辨识的长老,以及大晟工部派来的一位测绘官。几方各有所长,意见也并不一致。

九嶷药谷的长老认为,龙秉乾身上的界痕可能与其体内经络形成某种特殊联系,应该先查明其生理反应;太微天观则更关心七曜星位与时序差异;苍梧阵阁希望建立一套能够反复验证的观测程序;大晟测绘官却担忧,若研究需要在边境大量布设观测器具,朝廷是否承担得起费用。

一场讨论从上午持续到傍晚。

有人争论古卷断句,有人质疑星盘精度,还有人提出应立即前往北衡台重新测量。

龙秉乾始终没有急着发言。

直到一名阵师提出,可以让他站在残阵中央,尝试以界痕引发极微弱响应,观察七环变化时,他才缓缓抬头。

“我不同意现在这样试。”

议事堂内安静下来。

那名阵师颇觉意外。

“只是微弱引炁,不会强行开门。”

龙秉乾望着他。

“我们如何证明它只会产生微弱响应?北境此前几次异常,也不是每一次都有人打算启动完整阵势。”

阵师沉默片刻。

龙秉乾继续说道:“若只是研究我身上的界痕,可以先做非侵入性观察。至少在弄清楚哪些条件可能引发失控之前,不该让我或其他人进入未经验证的阵心。”

九嶷长老缓缓点头。

“这话有理。”

邵知远坐在一旁,忽然说道:“古法残缺,试阵不可全免,但每一步须知道自己究竟在试什么,何时停止,出了异常如何撤离。否则便不是研究,是赌命。”

闻人朔当即提议,先建立独立观测、风险审查与终止条件,不得因某位阵师的修为或声望便临时越过程序。

讨论许久,众人终于达成初步共识。

第一阶段只整理已有记录、核验遗迹位置与观测基准,不主动开启任何古门。若未来确有必要进行低风险试验,也须经参与者明确同意,并经多方共同审查。

龙秉乾听完,心中终于稍稍安定。

他并不畏惧研究本身。

但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条归路,再让不明真相的人付出性命。

散会后,邵知远走到他身旁。

“年轻人,今日倒敢当着这么多人反对试阵。”

龙秉乾笑了笑。

“不是反对试,是反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便试。”

邵知远点头。

“好。”

他停了片刻,又问:“你如今还想回家吗?”

龙秉乾抬头。

“想。”

“即使那条路比从前想的更难?”

“想。”

邵知远望着他,忽然笑起来。

“那便好。怕就怕你走了半天,连自己究竟想去哪里都忘了。”

说完,他负手离去。

龙秉乾站在廊下,望见远处山峰间云雾翻涌,夕阳正从一道狭窄山隙里透出光来。

他忽然觉得,归路或许真的还很遥远。

但至少今天,他们没有为了赶路,把脚下的地面也一同毁掉。

### 六

数日后,阮星和回到上海。

她带回的旧照片与岩壁资料,已经交由不同专业的同事独立分析。部分圆痕被认为可能是自然风化形成,另有几处具有一定人工加工特征,但年代与用途均无法确定。

这一结果并不令人兴奋。

却比一开始想象的更加可靠。

周行之将初步报告放到她桌上。

“陈一杭说,至少目前不能叫它古代仪器。”

阮星和点头。

“本来就不能。”

“可这里有个问题。”

他指着报告末尾。

“几处被判断可能人工加工的刻痕,位置与旧照片里的侧光阴影能够对应。但它们为什么排列成现在这样,仍没有解释。”

阮星和接过报告。

“可以请测绘组再做一次几何分析。只是不能先设定我们要找七个点。”

周行之笑了笑。

“知道。你已经说过。”

她也笑了。

正说着,手机忽然响起。

来电的是何素珍。

阮星和接通后,听见老人声音有些疲惫。

“星和,你今晚有空吗?”

“有。阿姨,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何素珍顿了顿,“我今天整理秉乾以前的东西,找到几本旧笔记,想着你也许用得上。只是看着看着,心里不大舒服。”

阮星和握着手机。

“我下班过去。”

“不急。你先忙工作。”

“今天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她说得平静。

挂断电话后,阮星和收拾好资料,提前离开研究所。

傍晚的上海正逢下班高峰,地铁里拥挤,站台上不断有人进出。她握着扶手,望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普通工作日去何素珍家吃饭。

从前龙秉乾在时,三个人常凑在一起吃饭。他母亲总嫌他吃得快,阮星和便故意学着老人训他的口气,叫他慢一点。龙秉乾嘴上答应,下一口仍吃得飞快,最后只好在两人笑声里放下筷子。

如今那张饭桌少了一个人。

可饭还是要做。

天黑还是要开灯。

有人想说话,也总要有人肯听。

到家时,何素珍正在厨房煮汤。

看见阮星和进门,老人忙擦了擦手。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要晚些。”

“刚下班,路上顺利。”

阮星和换了鞋,主动进厨房帮忙。

何素珍没有拦她,只把洗好的青菜递过去。

两人一同做饭,偶尔聊几句研究所的工作,也聊附近新开的超市、邻居家的孙子,以及今年春天忽冷忽热的天气。

直到吃完饭,何素珍才从柜中取出一只旧纸箱。

箱里装着龙秉乾学生时代的笔记、几本工程资料,还有一册边角卷起的黑色硬皮本。

“这是他以前做项目时记的东西。”何素珍说道,“我看不懂,想着你也许认得。”

阮星和翻开。

前几页是普通的工程草图与材料计算,中间夹着几张西北山区的地形照片。翻到后面,她忽然停住。

那里有龙秉乾手绘的一段伏云岭旧试洞剖面。

图上标着岩层、裂隙、旧施工通道与几处历史勘测点。

其中一处旁边,竟写着一句极简单的备注:

“异常圆形刻痕,疑非施工标记,待复核。”

阮星和怔怔望着那行字。

她终于明白,原来龙秉乾在事故之前,便已经注意到那面带着圆形刻纹的岩壁。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进一步调查。

何素珍看见她神情变化,轻声问:“怎么了?”

阮星和抬头。

“阿姨,这本笔记很重要。”

“是吗?”

“嗯。他以前可能查过一处我们最近正在复核的岩壁。”

何素珍望着她,眼中忽然浮起一丝希望。

“那是不是说,能找到他了?”

阮星和胸口一紧。

她不能这样回答。

因为一条旧笔记,远远不足以解释一个人为何失踪,更不能证明他仍然活着。

她轻轻握住何素珍的手。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这能帮我们了解,他当时关注过什么。我想再查查。”

何素珍望着她,慢慢点头。

“那便查。”

她停顿片刻,声音渐低。

“只是星和,别把自己累坏了。”

阮星和眼眶微热。

“我知道。”

那天夜里,她没有立刻离开。

两人坐在客厅里,把龙秉乾旧日的照片一张张翻看。有他小学时参加运动会的照片,有大学毕业合影,也有第一次参加大型桥梁项目时,穿着安全背心站在工地旁的模样。

何素珍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他小时候最怕打针,每回一进医院就哭。后来长大了,偏说自己什么都不怕。”

阮星和也笑。

“他确实爱逞强。”

老人点头。

“像他爸。”

说完,忽然又不说话了。

阮星和没有急着安慰。

她只是将相册轻轻放在两人之间,陪着老人坐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何素珍望着桌上的照片,忽然说道:“星和,我有时真怕自己以后连他的声音都记不清。”

阮星和心里一酸。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段从前旅行时拍下的视频。

画面里,龙秉乾站在一座山桥旁,正对着镜头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原本想认真介绍桥梁结构,讲到一半,却忽然发现阮星和正在笑,便也忍不住笑起来。

何素珍看着画面,先笑了。

随后,眼泪慢慢落下来。

阮星和没有关掉视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陪老人又看了一遍。

### 七

苍梧山的夜,来得比上海早些。

龙秉乾坐在阵阁窗前,正在整理一份新建立的观测对照册。册中将祁连石壁旧拓、北衡台残纹与另外几处遗迹分列,不再简单视作同一种阵形,而是记录各自的刻纹、方位、年代与资料来源。

做到最后,他忽然发现一个此前未曾注意的细节。

祁连石壁旧拓上,那道向内弯曲的细线,似乎并非连接七环中的某一环,而是通往图外一处没有标明的空白。

若把整张拓片看成一幅残缺的方位图,那么那片空白,或许意味着原图本来还有另一部分。

也可能只是拓制时石面不完整。

他没有急着判断。

只是把疑问记下。

随后,伸手取过窗边那只竹编鸟。

贺兰惊霜前日传来一封家书,说母亲身体渐有起色,临川的桃花已经落了大半。她陪母亲去河边散步,还被舅父安排帮忙整理一批旧军眷的抚恤账册。信中并没有提及太多儿女情长,只说自己近来学会做一道清蒸鱼,味道尚可,若龙秉乾日后有机会经过临川,可以尝尝。

龙秉乾读信时笑了许久。

他知道贺兰惊霜从前最不耐烦厨房里的事,常说练剑的人手里沾了油,握剑便不舒服。如今竟肯陪母亲学做菜,想来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他将信折好,收进木匣。

夜风拂过窗前,竹编鸟轻轻晃动。

龙秉乾忽然望向苍梧山外。

那里云海浩渺,群峰如岛,天边星光渐渐明亮。

他想起自己曾同阮星和谈过的那些未竟计划:买一间不必太大的房子,尽量住得离工作单位近些,假期去看看中国西部的山川;若将来有机会,还想一起去国外参加学术会议,再顺道旅行。

那些计划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之处。

只是两个年轻人试着安排共同生活的寻常愿望。

可如今,在另一重天地里,贺兰惊霜也正在为自己安排新的日子。

她陪伴母亲,学习从前不愿学的琐事,继续追查父亲旧案,也在苍梧之外拥有自己的亲人、责任与选择。

龙秉乾忽然觉得,两份人生并非一场非此即彼的比较。

它们都是真实的。

而自己终有一天,必须以同样真实的态度面对她们。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连故乡的时辰都尚未辨清,更无权替任何人决定未来。

他将竹编鸟放回窗边,轻轻合上观测册。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闵知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传讯纸。

“龙秉乾,闻人朔叫你过去。”

“出了什么事?”

“邵知远前辈找到了一份旧星阁目录。”

她将传讯纸递给他。

“目录里记着,那份所谓‘西极祁连石壁拓影’,当年并非独自送入苍梧。与它一同来的,还有一件小小的金石器物。”

龙秉乾抬头。

“什么器物?”

闵知微望着他,缓缓说道:

“目录上写的是——七衡界标残片。”

屋内顿时安静。

窗外月光照在案上,旧拓中的七道圆痕清清楚楚。

龙秉乾望着那张传讯纸,心跳渐渐加快。

他知道,这件东西若真能找到,或许可以帮助他们确认古人所谓界标究竟是什么。

但那残片是否仍在苍梧,是否与祁连有关,又是否真能提供彼岸方位,都还没有答案。

他起身收好记录。

“走,去见闻人朔。”

两人沿着夜色中的石廊快步而行。

远处阵阁灯火未灭,山风吹动松林,发出一阵阵低沉涛声。

而在现代世界的上海,阮星和此刻正将龙秉乾旧笔记中的岩壁草图,放在新近取得的三维模型旁边。

她惊讶地发现,草图上竟多标出了一处旧照片里未能清晰辨认的凹槽。

两处天地,隔着无法丈量的距离。

一边在寻找失落的界标。

一边在寻找失踪者生前留下的观测。

他们仍不知道彼此正在做什么。

也没有任何消息真正跨越那道鸿沟。

可是那些曾被忽略的细小痕迹,终于开始被重新看见。

正是:

古壁重寻星外痕,春灯遥照梦中人。

千年石刻留疑问,一册残图记旧尘。

山隔两天无尺素,情牵万里有晨昏。

若将归路凭心认,且待明朝辨伪真。

欲知苍梧失落的“七衡界标残片”究竟藏于何处,阮星和又将在龙秉乾旧笔记中发现什么,两界古老的校位之谜是否开始显露真正的轮廓,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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