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十四回 寒霜一剑惊来客,傲骨双心起误嫌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诗曰:
万仞云崖立剑峰,寒光一抹破长空。
未曾相识先相忤,欲问前缘已不同。
傲骨岂随仙令折,霜心难向俗人通。
他年若忆初逢日,应笑青山那阵风。
却说龙秉乾被苍梧剑宗暂留听松别院,虽获七日查验之期,却不得随意进出诸峰。那苍梧山门广大,峰峦数百,弟子数千,内有剑阁、阵阁、丹房、藏经楼,外有田庄、工坊、驿站、矿场,俨然一方自成规矩的小天地。龙秉乾初入仙门,本以为处处皆是飞剑流光、白衣仙客,住了两日,才知道仙山之上也有柴米油盐、屋舍修缮,更有身份高低、人情冷暖。只是这一日,一场秋雨引出的山门险情,竟使他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结下一段不甚愉快的缘分。那女子便是苍梧剑宗照雪峰弟子,贺兰惊霜。
苍梧入秋,山中寒意来得格外早。
听松别院位于迎客峰北麓,晨间云雾浓密,山道常年湿滑。龙秉乾住进别院后,首先感到不适的,倒不是仙门规矩森严,而是这里的时辰实在难以掌握。山中日月与故乡不同,钟鼓又分晨昏、传功、用膳诸节,他一时摸不清其中次序,第一日便错过早饭,直到午间才从管事那里领到一碗粟米粥和两块粗饼。
负责接待他的顾闻溪对此颇觉好笑。
“你连晨食钟也辨不出来?”
“以前起床靠闹钟。”龙秉乾说。
“什么钟?”
“一种放在身边,到时候自己会响的小东西。”
顾闻溪眨了眨眼睛,竟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不就是报时法器?你家乡倒也不是全无好东西。”
龙秉乾笑了,没有解释。
这顾闻溪虽然只是开脉境外院弟子,见识却不算少。他出身九州南部一户普通商人家庭,十六岁入苍梧,至今修行三年,尚未突破引炁境。宗门每年都要考核弟子,修为长进迟缓者,虽不至于立即赶下山,却难免失去一部分丹药与传功机会。
因此顾闻溪每日天不亮便起床练剑,白天又在迎客峰当差,晚上还要诵读剑诀,常常累得坐在书桌前便睡过去。龙秉乾看在眼里,心中颇有感触。原来仙门求学也并非人人逍遥,许多年轻人同样为了前程与生计,终日不得闲暇。
这日午后,山间下起一阵冷雨。
雨丝细密,随风飘入松林,将青石台阶浸得湿亮。龙秉乾在屋中整理此前的记录,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惊叫,随后便是木桶滚落的响动。他推门看去,只见一个挑水的灰衣少年跌坐在石阶上,肩上扁担折成两截,木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顾闻溪赶紧跑过去,将人扶起。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手背擦破,膝盖也撞得不轻,忍着疼痛说道:“没事,就是脚下滑了一下。”
龙秉乾走到近前,望见石阶上的水迹,眉头渐渐皱起。
这里虽刚下过雨,积水却明显比别处多。石阶上方有一道原本用来排水的浅槽,如今被松针、泥土和碎叶堵住,水流无法进入侧沟,便沿台阶直淌下来。尤其靠近一座白石小桥的位置,水已经浸入石缝,形成一片湿滑的薄层。
他沿着水迹向上看了片刻,问顾闻溪:“上面那道排水槽,多久没清过了?”
顾闻溪抬头望了一眼。
“前些天刚叫人修过。怎么?”
“若只是修了表面,水仍下不去,问题可能还在上游。”
“你又想修渠?”
龙秉乾笑了一下。
“只是看见有人摔了。那边若不处理,等夜里气温降下来,恐怕还要出事。”
顾闻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白石小桥横跨一道狭窄山涧,桥下云雾缭绕,远处峭壁深不可测。桥头水槽沿山壁向上延伸,最终隐入一片松林之中。这里是迎客峰与外院几处房舍之间的通道,虽不及主山大道繁忙,每日仍有不少杂役与年轻弟子往来。
“这地方归工造房管。”顾闻溪想了想,“我先去报给管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两名工造房杂役带着工具赶来。为首者名叫韩木生,四十来岁,身形壮实,左手少了一截小指,听龙秉乾说完积水情形,便沿山道仔细查验。龙秉乾依照别院规矩,由顾闻溪陪同,跟在几人身后查看,不曾擅自触碰任何机关。
众人行至小桥上方,才发现问题比想象中严重。
桥头石槽本应承接山腰流下的雨水,并由一条侧向暗沟引往下游。然而暗沟入口被枯枝与淤泥堵住,水流不断抬高,上方一处旧石板又已松动,细小的泉水正沿石缝向桥头渗出。那座小桥虽然看上去坚固,桥侧却长年受山风与寒气侵蚀,几处接缝已有细微裂痕。
更奇怪的是,桥头一块青石上刻着数道银白色纹路,纹路边缘竟凝结着薄薄寒霜。此时尚未入冬,山间虽然寒冷,却不至于处处结冰。
龙秉乾蹲在距阵石几步之外,仔细查看石面。
“这里是不是有阵法?”
韩木生点头。
“是引寒护桥的小阵。入冬后能使桥体外侧保持一定的灵炁流转,防止山风侵蚀。平日也能调节桥头水槽。”
“可现在石缝里结冰,反而堵住水路了。”
“阵法的事情,咱们工造房只能查个大概,真正修理还得请阵阁的人来。”韩木生说着,伸手摸了摸一处石缝,脸色忽然变了,“怎么这块镇纹石也松了?”
他刚要俯身细看,山道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子声音。
“别动。”
众人同时回头。
只见山雾深处,一名年轻女子沿长阶缓缓走来。她身穿雪白剑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窄袖披风,腰束青黑色革带,长发以素银发扣高高束起。她身量修长,肩背挺直,走路不快,却有一种极稳定的节奏。腰间一柄长剑,剑鞘呈乌青色,鞘口磨得有些发亮,显然并非只供观赏的华丽佩饰。
她的容貌十分出众,眉如远山,目光清澈而锐利,面上没有多少脂粉修饰。与那些刻意显露仙家风姿的女修不同,她衣袖下缘沾着些微泥水,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淡的旧茧,像是刚从山间练剑归来。
然而真正叫龙秉乾留意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她走近之后,众人竟不约而同地向旁边让出道路。
顾闻溪立即拱手。
“贺兰师姐。”
那女子微微颔首,目光却已经落在桥头的镇纹石上。
“谁准你们动这里的禁制?”
韩木生赶紧解释:“师姐,我们是工造房的人,奉命来查排水槽。方才发现石板松动,还没来得及动手。”
女子没有立即回答。她蹲下身,用剑鞘轻轻拨开石面上的枯叶,看见纹路旁有一道新近显出的浅痕,眉心渐渐收紧。
“这块阵石原有两枚锁脉铜钉,如今只剩下一枚。”
顾闻溪一怔。
“会不会是松脱了?”
“铜钉嵌在石心,有阵纹锁住,不会轻易自行脱落。”她抬头扫视众人,“近来谁在此处动过手?”
韩木生连忙摆手,说工造房只查水路,从未私动阵纹。
女子目光最终落在龙秉乾身上。
他的短发、异样的鞋子,以及与众人不同的衣着,实在太过醒目。
“你不是工造房的人。”
龙秉乾站起身。
“不是。我暂住听松别院,见这里排水出了问题,便跟着来看看。”
“谁带你来的?”
“顾闻溪。”
顾闻溪赶紧上前:“师姐,是我带他来的。龙兄懂些水工,我便请他帮忙看看。”
女子看了顾闻溪一眼,又转向龙秉乾。
“你懂阵法?”
“不懂。”
“既然不懂,为何靠近镇纹石?”
“为了确认水从哪里漏出来。我还没有碰它。”
她目光冷了几分。
“阵阁前几日才下过禁令,外客不得靠近这里的护山禁制。你既然没有修为,又不懂阵法,若出了差错,谁替你承担?”
龙秉乾听到此处,心里也有些不快。
他能接受仙门规矩,却不喜欢别人还未弄清事实,便先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我没有动这块石头,韩师傅和顾闻溪都能作证。你可以查,也可以问,但不能因为我站在这里,就认定是我弄坏的。”
女子望着他。
“我何时认定是你弄坏的?”
“你从刚才起一直在问我为什么靠近。”
“这里的禁制出了问题,我问清在场的人,有何不妥?”
“问清楚当然没问题。”龙秉乾语气仍平稳,却没有退让,“只是你先说我不懂阵法,不该靠近;可这里的危险不只来自阵法。排水槽堵了,桥头积水,下面还有人每天走过。若大家只想着守禁令,不去处理积水,一样会出事。”
女子眉梢微微一动。
“你既知道危险,便更不该贸然来。”
“所以我叫了工造房的人。”
两人对望片刻,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顾闻溪站在旁边,只觉得额头开始冒汗。他早听说照雪峰的贺兰惊霜性情冷峻,行事极讲规矩,平日与同门比剑也少有留情,如今这外乡凡人竟与她当面争论,实在叫人替他捏一把冷汗。
韩木生赶紧出来打圆场。
“贺兰师姐,这位龙兄弟确实没碰阵石。眼下还是先处理水槽要紧,若再落一场雨,只怕桥头积水更甚。”
贺兰惊霜没有再盯着龙秉乾。她低头检查石缝,忽然发现那道缺失铜钉的纹路边缘,有几处细小刮痕,显然曾被某种坚硬工具撬动。
她眼神一凝。
“这枚铜钉,是被人取走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此时山风忽然转急,雨雾从北侧云谷卷来,吹得松枝猎猎作响。贺兰惊霜尚在查看阵纹,龙秉乾却听见桥下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沉闷而连续,像有水流正在某处狭窄孔隙里不断冲撞。
他急忙向桥侧望去。
只见上方积水已经漫过堵塞的浅槽,一股细流沿着旧石板下缘向内渗入。经过先前几次降温,桥头暗沟内部似有冰堵,水流无法顺畅排出,反而在石板后面逐渐积聚。那块原本松动的石板正轻轻颤动,边缘的泥沙一点点向下滑落。
龙秉乾脸色骤变。
“韩师傅,先叫桥上的人撤开!”
韩木生尚未明白,贺兰惊霜已抬头望向桥面。
此刻桥上正有三名杂役挑着粮袋经过,其中一个少年因肩上负重,走得十分吃力。桥侧山风猛烈,三人只顾低头赶路,并未察觉石槽内的变化。
“都退回来!”龙秉乾大声喊道,“别再往前走!”
桥上的杂役闻声停住,抬头望来。
恰在此时,那块松动石板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紧接着,整条堵塞的侧沟猛然震动,积聚在石槽后方的水混着碎冰与泥沙,一齐从裂开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桥头数块青石被冲得松动,一道原本不显眼的裂纹迅速向桥面延伸。
韩木生失声道:“不好,桥头要塌!”
龙秉乾立刻朝三名杂役喊道:“放下担子,往北侧桥头退!别挤在一起!”
可是水流骤至,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少年慌乱中转身,肩上的粮袋甩向一侧,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脚下又踩中湿滑石面,竟向桥外跌去。
那一瞬间,贺兰惊霜动了。
她右手握剑,身形骤然掠出,白衣在风中翻卷,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冷光。长剑尚未完全出鞘,剑鞘已先击中桥边石栏,将那名滑倒的少年推回桥面;紧接着剑锋出鞘,一道霜白剑气横空划过,竟将迎面冲来的泥水与碎冰暂时逼向两侧。
剑气所过之处,飞散的水珠在半空凝成细小冰晶,迎着山风簌簌落下。
龙秉乾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样的剑术。
若说谢听鹤在断云峡的一剑如长虹贯日,气势雄浑,那么贺兰惊霜这一剑便似寒夜骤雪,出手极快,收放却十分精确。剑光并未漫无目的地击向山壁,而是恰好截住冲向行人的那股急流,既护住桥上的三人,也没有将松动石板再度震裂。
可是险情尚未解除。
桥头积水仍在增加,暗沟中的冰堵没有松动,那道裂纹也在继续扩展。贺兰惊霜可以以剑气暂时拦截水流,却不能一直站在桥上耗费真炁,更不能在不明白地下结构的情况下,直接一剑斩碎整座石槽。
龙秉乾迅速扫视四周,忽然发现石槽背面还有一道旧泄水口,原本由木闸控制,只是多年不用,闸门已被草木遮住。
“那边!”他指向山壁,“把上面的水引进旧泄水沟,桥头压力就能减下来!”
韩木生一听,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那道沟通往北面废水潭!可闸门早坏了!”
“闸板若打不开,能不能先从外侧卸掉卡住的木销?”
“能是能,可那里离水太近!”
龙秉乾看了看水势,迅速说道:“先让桥上三个人退到安全处,再从侧面清理。别站在水口正前方。”
贺兰惊霜听见两人对话,回头望来。
“需要我做什么?”
龙秉乾一怔,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直接发问。
“先护住桥上那几个人。等他们退开,若能从侧面清掉闸口上的倒木,水便有可能分流。”
“位置?”
“北侧第三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靠山壁那条暗槽。”
贺兰惊霜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大概。她没有再说话,剑锋轻转,又一道霜白剑气掠向桥面,将松动的石栏暂时托住。三名杂役终于趁机撤到安全处,顾闻溪领人将他们扶离桥头。
随后,贺兰惊霜飞身掠上山壁,长剑斜斜刺入堵塞旧闸的倒木之间。
只听一声裂响,腐木从中断开。
韩木生与另一名工造房杂役立即从安全的一侧拉动旧闸上的铁环,龙秉乾则在旁观察水位变化,提醒他们不要一下拉得过急。闸门先只移动了寸许,积水沿旧沟缓缓流下,随后水压渐减,众人才分两次将闸板继续打开。
片刻之后,一股浑浊的水流终于冲入山壁背面的泄水沟,沿着废弃石槽奔向北面深潭。
桥头水位开始下降。
原本不断扩展的裂纹也暂时停止了变化。
韩木生抹去额头冷汗,坐在石阶上,半晌说不出话来。顾闻溪则扶着方才险些跌落山涧的少年,连声询问有没有受伤。那少年吓得嘴唇发白,许久才想起向贺兰惊霜道谢,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贺兰惊霜将剑收入鞘中,低声道:“先回去。今日别再走这座桥。”
她说话时神情仍然冷静,右手却微微垂在身侧。龙秉乾注意到,她袖口下缘沾着几处细小的血迹,大约是方才剑气与碎石相撞时,飞溅的石屑划伤了手腕。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净布巾,递过去。
“你的手受伤了。”
贺兰惊霜看了一眼。
“小伤。”
“伤口进了泥水,还是处理一下。”
“不必。”
她说完,便转身去查看桥头那道阵纹,显然不愿再谈。龙秉乾也没有坚持,只把布巾收回。
韩木生已叫人封闭桥头,并用木牌提醒过往行人绕道。贺兰惊霜蹲在镇纹石旁,仔细查看缺失的铜钉,越看眉头越紧。
“不是普通松脱。”她终于说道,“有人故意取走了锁脉铜钉。阵纹失去约束,寒炁才会在石槽附近积聚,水道也因此更容易冰堵。”
韩木生脸色一变。
“谁会偷这种东西?”
“铜钉虽小,却含有不少灵材。”贺兰惊霜答道,“有人为了炼器偷取,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这一处靠近外院山道,若只是贪图灵材,为何不去取更容易得手的东西?”
她忽然抬头,看向龙秉乾。
那一眼并不带多少敌意,却仍有审视。
龙秉乾心中明白,方才那场险情虽然已经化解,自己身为外客,又恰好出现在缺失阵钉的地方,终究不能完全摆脱嫌疑。
他坦然迎向她的目光。
“你可以请执事堂查。我今日第一次来这里,顾闻溪与韩师傅都知道。”
贺兰惊霜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方才我以为你们有人擅动禁制,是我判断过早。”
她说完,向龙秉乾略一颔首。
“这件事,我会向执事堂说明。”
龙秉乾没想到她竟肯当面认错,原本心里的一点不快也淡了几分。
“我也有不周到的地方。这里毕竟是宗门禁制,来之前应当把权限问得更清楚。”
贺兰惊霜看了他一眼。
“你倒还知道。”
龙秉乾苦笑:“知道归知道,刚才被你问得也实在不大舒服。”
她眉梢微微一挑。
“那你想如何?”
“不想如何。只是下次遇见这种事,别先把我当成偷东西的人。”
贺兰惊霜定定望着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龙秉乾。”
“哪个秉?”
“秉公的秉。”
“乾坤的乾?”
“是。”
她微微点头,似乎将这个名字记住了。
“我叫贺兰惊霜,照雪峰弟子。”
龙秉乾听她自报姓名,便也依九州礼节拱了拱手。
“贺兰姑娘,幸会。”
贺兰惊霜却没有回礼,只淡淡说道:“我们今日算不上什么幸会。”
龙秉乾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倒也是。”
那一瞬间,贺兰惊霜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山风再次吹来,秋雨已经停了,云缝间透出淡淡的夕阳。远处千峰如剑,层层插入云海,一道极长的飞瀑从山腰倾落,仿佛白练悬空。桥下水声渐渐平稳,方才那场险情留下的裂缝与碎石,却提醒众人不能轻易恢复通行。
韩木生领着杂役继续设置隔离,顾闻溪则回迎客峰报信。龙秉乾原也准备离开,却见贺兰惊霜仍站在桥头,望着缺失的阵钉位置,神情久久未动。
他想了想,走到她身旁几步之外。
“你在想谁会取走铜钉?”
“嗯。”
“若是为了灵材,未必会只取一枚。”
贺兰惊霜侧头看他。
“你也这样想?”
“我不懂灵材值多少钱。不过若有人费力拆开阵石,只拿走一枚,又留下明显痕迹,要么时间不够,要么目的不只是偷东西。”
贺兰惊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向石面上的刮痕,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有两种痕迹。一处是旧工具撬过的,另一处却像被剑锋轻轻划过。若只是山下盗贼,未必能如此准确地避开主阵纹。”
龙秉乾望去,果然看见两处纹路深浅不同。他虽不懂剑气,却能够分辨切削痕迹的差别,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看来你比我懂得多。”
“这里是我的宗门,我自然该懂。”
“我也没说你不该懂。”
两人又沉默下来。
贺兰惊霜忽然问:“你为何会来苍梧?”
龙秉乾微微一怔。
“谢听鹤带我来的。”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自己为何愿意来?”
他望着山外层层云海,沉吟片刻。
“想找一条回家的路。”
“回家?”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如今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听说苍梧藏有许多古籍,也许能查到线索。”
贺兰惊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疑惑。
“你既已入苍梧,便只想着离开?”
“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世上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仙门,你倒不放在心上。”
龙秉乾笑了笑,声音却有些低沉。
“不是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人在等我。”
贺兰惊霜原本还想问什么,听见这句话,却忽然停住了。
她望向远处云海,眼中的神情微微变了。那变化极短,几乎一闪而过,仿佛有什么旧日记忆被轻轻触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便好好找。别把命丢在半路上。”
龙秉乾望着她,觉得这句话与她先前冷冰冰的口气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同。
“多谢。”
贺兰惊霜皱眉。
“你怎么总谢人?”
“有人帮我,我便道谢。”
“我方才并不是专门帮你。”
“那也一样。”
她似乎不知该怎样接这句话,终于转过身去,沿山道向照雪峰方向走去。白色衣袍在夕阳下泛着淡淡金光,长剑随步轻摆,身影渐渐隐入松林深处。
龙秉乾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位女子实在与自己从前见过的人不同。
她冷傲,讲规矩,疑心也重;可面对危险时,又敢毫不犹豫地冲上桥头,救下几个素不相识的杂役。她既不愿轻易听信别人,也能在发现误判后当面认错。她对人不甚亲近,话语常常带刺,却又并非真正刻薄无情。
这样的性格,倒叫他想起自己在工程项目里遇见过的几位严厉负责人。那些人平日说话不好听,做事却十分可靠,遇到险情时更不会只顾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一下。
随即又想起阮星和。
若星和在这里,大概会先拿着记录仪查水槽为什么结冰,再同这位贺兰姑娘争论阵法究竟怎样影响水流。两个人一个喜欢追问,一个不肯轻易解释,只怕话没说完便先吵起来。
他想象着那副情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熟悉而酸楚的温柔。
山风吹过,他将灰色围巾往领口里拢了拢,跟着顾闻溪返回听松别院。
当晚,别院中有关白石桥险情的议论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贺兰惊霜一剑冻结山洪,有人说那外乡凡人竟敢当面与照雪峰师姐争执,还有人添油加醋,讲得仿佛两人已在桥头动过手。
顾闻溪听得直摇头,回到院中便向龙秉乾抱怨:“你今日可算出了名。只是这名声,未必好听。”
龙秉乾正在整理自己记下的桥头水路草图,闻言抬头。
“怎么?”
“贺兰师姐在苍梧出了名的性子硬。内院试剑,有人宁肯遇见谢师兄,也不愿碰上她。你一个凡人,竟当面同她顶嘴,别人不议论才怪。”
“我不过说清楚自己没碰阵石。”
“话虽如此,可你不晓得,她最不喜欢旁人强辩。”
龙秉乾低头继续画图。
“她也不怎么喜欢没弄清楚就下结论的人。看来我们彼此都不大讨喜。”
顾闻溪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这话若叫她听见,可又要惹事了!”
龙秉乾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夜深以后,迎客峰渐渐安静。龙秉乾独自坐在油灯前,把白石桥的险情经过记下来,又在草图旁标出积水、冰堵、泄水闸和缺失铜钉的位置。他知道仙门的阵法远非自己所能理解,若没有贺兰惊霜那一剑,单凭工造房几个人,恐怕根本救不下桥上的杂役;可同样,若只靠剑气强行阻水,不弄清水道结构,也难以真正解除险情。
他在纸边写下一句话:
“阵法与凡水相互影响,不能只看其中一面。”
写完以后,他轻轻放下笔,忽然想起贺兰惊霜问自己的那句话:
“你既已入苍梧,便只想着离开?”
他望着桌上的手机,心中默默回答:
是。
他当然想离开。
这里有壮丽的仙山,有惊世剑术,有令人向往的长生之道,也有许多真诚善良的人。可所有这些,都比不上故乡那一扇熟悉的门,比不上父母饭桌上的寻常唠叨,更比不上阮星和在西宁站回头望他时的那一笑。
他把那截修补过的蓝色衣袖轻轻抚平,又将灰色围巾放在枕边。
灯火微微摇晃,窗外云海深沉。
与此同时,照雪峰上也尚有人未眠。
贺兰惊霜独自回到练剑石台,将长剑横放膝前,正用细布擦拭剑锋。石台周围古松苍劲,月光透过枝叶,在青石地面上落下斑驳清辉。她右腕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仍隐隐作痛,却没有影响她的动作。
今日白石桥上的事情,使她心中有些不快。
倒不是因为有人当面顶撞,而是她发现自己确实过早把那个外乡青年当成了可疑之人。照雪峰这些年常有外来修士窥探旧剑、阵纹与修行秘藏,门中又发生过几次符钉遗失之事,她自然格外警惕。可警惕是一回事,没有证据便先怀疑旁人,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喜欢自己犯这样的错误。
擦完剑,贺兰惊霜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旧铁牌。铁牌形制古朴,边缘磨损,上面刻着一道模糊的北境军徽。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片刻,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那是父亲留下的旧物。
她年少时,曾随父亲在北境军营里生活过一段日子。那时父亲贺兰峻廷常说,行军布阵最忌讳凭一时意气判断敌情;一处粮道、一座桥梁、一道山口,若判断失误,便可能使数千人陷入绝境。
可后来,父亲却死在一场至今仍有诸多疑点的边疆战争中。
有人说他违令冒进,有人说他因救援不及而被敌军围困,也有人在酒席上轻描淡写地说,那不过是战场上的寻常失误。贺兰惊霜听过许多不同说法,却始终不肯相信父亲会犯下那样粗疏的错误。
她来到苍梧,苦练剑术,不只是为了求得长生,更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自查清那段旧案。
只是这件事,她从不轻易告诉旁人。
山风吹动衣袍,贺兰惊霜将铁牌重新收起,抬头望向远处迎客峰方向。
她忽然想起白日那个叫龙秉乾的外乡青年。
他没有修为,身上却藏着一股极古怪的气息;明明只是凡人,面对自己时竟不肯轻易退让。更奇怪的是,他对仙门剑术似乎并没有寻常凡人的狂热,反倒始终盯着桥下水流、石缝与破损的机关。
一个为了回家而来到仙门的人。
这样的理由,在她听来竟有些不可思议。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忽然轻声说道:“回家……”
声音落在夜风里,随即散去。
她幼时也曾有过一座家。那里有北境的长风、马厩里的干草气味、母亲冬夜缝制的厚衣,还有父亲出征前替她系紧披风的粗糙双手。如今那座家早已不复旧貌,许多亲人离散,连父亲之死也被封存在无数互相矛盾的说辞之中。
她想回去的地方,未必还有一条真正的路。
想到这里,贺兰惊霜忽然起身,长剑出鞘。
一道清冷剑光在月下划开,霜白之气沿石台缓缓铺展,数十片落叶尚未触地,便被剑风卷起,在半空旋转不休。她身形如燕,剑势由缓而急,忽如寒江照月,忽似孤雁横空,剑锋所指处,山风仿佛也被切成无数细流。
练到第三十七式时,她忽然停住。
白日里龙秉乾站在桥边说话的神情,又不知为何浮现在眼前。
“你可以查,也可以问,但不能因为我站在这里,就认定是我弄坏的。”
她皱了皱眉,随即把这个念头压下。
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何须多想?
贺兰惊霜收剑归鞘,转身走入松林。月色落在她肩头,宛如披了一层极薄的霜雪。远处迎客峰的灯火已经稀疏,苍梧万千山岳沉入深夜,唯有古钟声从主峰传来,悠远而清凉。
她不知道,那个今日与自己争论不休的异世男子,将来会与她一道踏过雪关、海渊与万里红尘;更不知道,两个人各自放不下的旧事,终有一天会在风雨与生死之间,变成彼此无法轻易割舍的牵挂。
而龙秉乾此刻也尚未意识到,自己今日遇见的这位冷傲女剑修,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成为他命运中极为重要的人。
今夜的他们,不过初次相逢。
一个只想着回家,一个只想着查清父亲之死。
他们甚至还谈不上喜欢彼此。
只是苍梧的山风已将两个人的名字,第一次吹到了一处。
正是:
寒峰孤剑照清霜,异客无端惹剑芒。
一念误嫌生隔阂,半言相让见锋藏。
桥边险水知真胆,月下遗徽记旧伤。
莫问情缘何日起,青山初见两茫茫。
欲知龙秉乾如何在苍梧剑宗继续立足,贺兰惊霜与谢听鹤之间又有何剑门旧事,且看下回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