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八十回 万里星河一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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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雪拥寒关月满楼,剑鸣千古动神州。
仙山不识人间恨,星汉偏牵客子愁。
一念贪生天地险,半生求道死生谋。
若将此夜留青史,须问苍生可自由。
北衡台的第七声钟鸣传来时,朔陵城里的灯火忽然矮了一寸。
那并不是灯油将尽。城中数万盏灯,无论燃着兽脂、灵油还是寻常松脂,都在同一瞬间向北倾斜,火苗细长,仿佛有一阵肉眼看不见的风穿城而过。街上的行人先是诧异,随后便看见北方雪岭上升起一道银白色光柱,笔直刺入夜空,将云层映成了层层叠叠的玉色波纹。
卖月灯的秦老汉正在客栈檐下收摊,忽见筐中十几盏花灯自行亮起,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巡城军士敲响铜锣,沿街呼喊百姓闭户避险,城头的镇炁炮也缓缓转向无声崖。远处,数艘仙舟正从苍梧驻地腾空而起,青色护阵在黑夜里接连展开。
朔陵城的人见过妖兽攻城,也见过仙门斗法,却从未见过整片天空像湖水一般荡起涟漪。
龙秉乾赶到北衡台时,顾玄枢已经受了伤。
老道人半跪在观时盘旁,嘴角淌血,右手死死按着第六道星环。他头顶悬着的七枚玉珠有三枚出现裂痕,照时璧则浮在阵心,原本温润的月白光华变得刺目,仿佛一轮小小明月被人逼着燃烧。
“别靠近!”顾玄枢听见脚步,立即喝道,“有人从无声崖底下强行逆转了候时阵,外围已经不能按旧法停阵!”
谢听鹤白衣临风,三柄古剑悬于古台上空。剑锋之间,青色光幕如巨伞张开,将不断倾落的银色星炁挡在阵内。他脸色依旧平静,衣袖却已有数处焦黑,显然方才承受了极大的冲击。
“秉乾,退至护阵外侧。”
龙秉乾依言停步。他看见观时盘外围七道环纹正在以不同速度转动,其中第五、第六两环甚至朝相反方向急速旋转。环纹交汇处不时爆出细小银光,落在石面上,竟能将坚硬的古岩烧出深孔。
贺兰惊霜随后赶到。她穿着一袭雪白剑衣,外披玄青斗篷,乌发高束,腰间青钢剑已然出鞘。邵承煜率羽林卫紧随其后,柳夷光则带着药谷弟子在山腰设起救护阵,准备接应受伤军士。
“玄烛的人在哪里?”贺兰惊霜问。
谢听鹤目光越过群山。
“晏无翳已经去了。”
众人抬头,只见无声崖西侧的冰峰上,一青一黑两道巨大剑光正沿着雪云纵横,黑色剑光每一次落下,便有一整片积雪从山巅崩散。而更高处,一名银面黑袍人悬立风中,手持玉尺,身后竟张开七道暗红色圆环。
晏无翳的声音如雷霆般传来。
“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舍得露面了!”
银面执衡使低声笑道:“晏剑主,你若早肯替我开北衡之门,今日又何必如此费力?”
“开门?”
晏无翳怒极而笑。
“拿一城百姓的命去开门,老夫先拿你的脑袋祭剑!”
宽背铁剑骤然斩落。
这一剑与龙秉乾平日所学的“回山”“断流”有着隐约相通的剑理,却已超越寻常剑术的形迹。剑势落下时,方圆百里的雪岭仿佛同时向前沉了一寸。漫天雪花静止,云海分流,一道沉雄剑意穿过七重红环,直逼银面人的面门。
银面执衡使抬起黑玉尺,连续点出三十六道暗光。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冰峰中央顿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积雪裹着碎岩奔流而下。
下方恰好是一处临时军营。
裴肃眼见雪崩来势凶猛,立即命军士弃营撤离。几名年轻士卒却还在搬运粮车,听见轰鸣回头时,白色雪浪已经压到半山。
邵承煜猛然拔剑。
“羽林卫,随我拦雪!”
三十六名金甲修士同时祭起飞刃,金光连成一道弧形巨盾。邵承煜立于阵首,龙纹剑上浮出一条盘旋金龙,奋力撞向雪浪。金光与冰雪相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盾虽然摇摇欲坠,却终于使雪流偏向无人山沟。
几名士卒趁机逃出营地。
邵承煜落地时,右手虎口已经震裂。他顾不得包扎,先回头确认军士撤尽,才将剑缓缓归鞘。
贺兰惊霜远远望见,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敬意。这位皇朝三皇子从前爱惜仪容、讲究胜负,如今真正遇到危险,倒没有躲在护卫身后。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
北衡台的银光,正在变得愈发危险。
顾玄枢忽然抬头,急促说道:“谢道友,观时盘不能再硬封了!第五、第六两环被外阵牵引,若一味镇压,炁息会积聚在阵心,最后把整座古台炸开!”
谢听鹤微微皱眉。
“可有疏导之法?”
“须先辨出逆转之处,再解除外阵牵引。否则强行疏导,等于替他们把门推开!”
龙秉乾站在护阵外,凝神观察星盘。
他知道自己看不懂太微星术中那些深奥符文,更无法凭两条支脉控制如此庞大的阵法。然而眼前七环相互牵动的情形,却使他想起现代复杂机械中常见的联动失稳。
一个部件受外力拖动,并不意味着所有部件都坏了。若能找出最初受力的位置,或许便有机会隔断异常传递。
他取出自己数日来绘制的观时盘草图,迅速将各环方向与此前的记录对照。
忽然,他发现了一处变化。
“顾前辈!”
顾玄枢闻声转头。
“第五环原本并不直接牵动第六环!现在两环之间多了一道黑色连纹,像是有人把它们强行接在一起!”
老道人猛然凝神。
果然,在两道星环的交汇处,有一丝极细黑光正随着环纹游走。
“逆衡引!”
顾玄枢脸色骤变。
“他们竟把外阵的役炁印接入了候时盘!”
谢听鹤立即问:“能断吗?”
“黑纹太细,又附在古阵原有的星炁上,贸然斩断,可能伤及观时盘本体。”
龙秉乾望着那条黑纹,忽然说道:“前辈,既然它是后来接上的,必然有进入阵盘的地方。能否沿它的走向向外查,而不是直接在阵心动手?”
顾玄枢一怔。
他猛然抬头望向北侧山壁。
“有!”
老道人抬手祭起铜盘,七缕星光从盘中飞出,沿那条黑纹向外追索。片刻之后,星光竟在北衡台下方的一条旧排水石渠前汇聚。
石渠早已冰封,入口只有半人高,旁边压着数块坍塌巨石,外面还生着厚厚一层冰苔。
“引炁印的根,就在那里!”顾玄枢说道。
谢听鹤正要分剑斩去,古台上方却突然落下一道红光。银面执衡使显然察觉有人找到阵法弱处,竟不惜承受晏无翳一剑,也要分出一道禁术来袭。
红光化成七柄血色短剑,直取石渠入口!
贺兰惊霜立即出剑。
“一川照雪!”
霜白剑光在夜空中舒展开来,宛如一条晶莹长河,将七柄血剑尽数卷入其中。她身形随剑势旋转,衣袂翻飞,清丽的面容在红白交映的光芒里显得格外冷艳。七剑接连被霜炁冻结,其中最后一柄却忽然裂成无数细针,沿着剑幕缝隙疾射而下。
邵承煜从山腰跃起,龙纹剑横空一扫,金色光轮将血针全部震碎。
“贺兰姑娘,石渠交给你,我守后方!”
贺兰惊霜回头看了他一眼。
“多谢!”
邵承煜没有再说什么,只率羽林卫挡在通往石渠的山道前。
龙秉乾看得清楚,自己眼下根本无力正面抵御那些高阶血剑。但石渠入口下方有一段残存的旧检修道,从侧面可以绕至黑纹所在的位置。他曾随裴肃查看过此处结构,知道那里虽然狭窄,却尚有可通行之处。
“顾前辈,我知道另一条进去的路!”
顾玄枢迅速判断。
“可以。但石渠内有逆衡残炁,你不能独自进去。”
柳夷光恰好带着两名药谷弟子赶来,闻言立即说道:“我陪他。”
贺兰惊霜转过头。
“我也去。”
顾玄枢摇头:“你须守住入口。否则一旦有邪修闯入,里面的人便无法退出来。”
贺兰惊霜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争辩,只转向龙秉乾。
“你答应过我,不逞强。”
“我记得。”
她望着他,忽然伸手将一枚青玉护符系在他腰间。
“若有危险,立刻退出来。”
龙秉乾握了握她的手,随后与柳夷光进入石渠。
石渠中寒气逼人,地上积着数寸黑水,岩壁上长满细小的银白苔藓。柳夷光以青莲灯照路,灯光所至,黑水中不时有细长虫影游动,显然受到了邪炁污染。
她停下脚步,取出两枚清毒丹。
“先服下。”
龙秉乾依言。
柳夷光望着他,忽然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每次见你去危险的地方,我都想骂你。”
龙秉乾微微一怔。
“为何?”
“因为你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即使修为还低,也不肯躲远一点。”
她将青莲灯举高,照出前方石壁上的古老纹路。
“可我又知道,若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大概也不会喜欢你。”
龙秉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柳夷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逼你说情话的。”
她停顿片刻,声音柔和下来。
“只是想告诉你,我今日陪你进来,不是为了赢过贺兰惊霜,也不是要你欠我一份情。”
她抬头望向石渠深处。
“我是九嶷药谷的医修。这里有危险,我有本事处理一部分,便应该来。”
龙秉乾望着她,郑重点头。
“柳姑娘,我明白。”
柳夷光微微一笑。
“明白便好。往前走吧。”
二人沿着石渠行了约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来到一处宽阔石室。
石室中央,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悬于半空,四周有数十根血色细线连接岩壁。那些细线随着北衡台的震动不断收缩,晶石表面则浮现出七道细小环纹。
顾玄枢通过传讯符确认,这正是外阵逆衡引的根部。
“不可直接触碰晶石。”老道人的声音从符中传来,“先查清哪些血线与古阵相连,哪些只是玄烛后来加上的。”
龙秉乾俯身查看石室结构。
血线有十九根,其中十三根嵌入原本的岩石凹槽,与石壁古纹相合;另六根却是从地面新凿出的孔洞中穿过,边缘尚有新鲜石屑。
他将所见逐一报告。
顾玄枢听完,立即以星术远远验算。
“不错!那六根便是后来加上的引炁线。柳姑娘,待我以星符稳住晶石,你再逐根清除血炁。龙秉乾负责辨认位置,不得擅自触碰。”
柳夷光应了一声。
她取出一套细如发丝的青玉针,以九嶷药谷独有的净炁针法,将六根血线附近的邪炁缓缓抽离。每清除一根,她额头便多一层细汗,青莲灯也随之暗淡几分。
龙秉乾守在旁边,手持照微剑,凝神辨认血线的颤动。
前三根十分顺利。
到了第四根,晶石忽然猛烈震颤,石室顶部一块巨岩开始松动。
龙秉乾立即抬头。
“柳姑娘,先退半步!”
柳夷光依言避开。
巨岩轰然坠落,砸碎了她方才站立的石板。
石室顿时尘烟四起。
柳夷光脸色微白,却没有慌乱。她重新稳定青莲灯,深吸一口气,继续净化血线。
第五根断开时,外面的钟鸣忽然减弱。
顾玄枢惊喜的声音传来。
“有效!第五、第六两环的逆转正在变慢!”
然而最后一根血线,竟深深嵌入晶石中央。
柳夷光尝试两次,青玉针刚刚靠近,便被一股强烈黑炁震退。她脸色渐渐苍白,显然已经消耗了不少灵力。
“不能再硬试。”龙秉乾说道。
柳夷光望着晶石,微微皱眉。
“若留着最后一根,逆衡引仍可能重新连上。”
龙秉乾凝神观察,忽然发现黑色晶石并非完全固定,而是悬在三道古老石环之间。每当石环转至某个位置,晶石便会出现极短暂的停顿。
他立即将这一发现告诉顾玄枢。
老道人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可以试一试。待石环转到停顿处,我以星符暂时隔开古阵炁息,柳姑娘再净化最后一线。但只能有一息时间,过后必须立刻撤退。”
龙秉乾握紧照微剑。
他负责观察石环何时停顿。
柳夷光则将最后一枚青玉针夹在指间,凝神候令。
石环缓缓转动。
一次,两次,三次。
龙秉乾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停顿。
“就是现在!”
顾玄枢的星符骤然亮起。
柳夷光抬手出针!
青玉针准确刺入血线中央,一道清澈药炁随之绽开,将那根暗红细线瞬间净化。
黑色晶石猛然一震。
所有血纹同时熄灭。
“退!”
龙秉乾一把扶住灵炁耗尽的柳夷光,沿石渠向外奔去。身后晶石失去邪阵支撑,轰然坠入石室中央,激起大片黑色烟尘。几块碎岩砸在他们身后,险些封住退路。
柳夷光步履踉跄,龙秉乾将她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依靠两条支脉维持呼吸,沿狭窄石道艰难前行。
来到最后一段陡坡时,他已喘得厉害。
柳夷光忽然低声说道:“放下我,你先走。”
龙秉乾摇头。
“我们已经快到了。”
“你的炁息撑不住。”
“那便慢些走。”
柳夷光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你真固执。”
龙秉乾没有回答,只咬牙扶着她继续向前。
幸而石渠里的震动渐渐减弱,贺兰惊霜也听见传讯,及时赶来接应。她一道剑光劈开堵在出口的冰岩,随即跃入石渠,将柳夷光扶过来。
“伤着没有?”
柳夷光摇头。
“只是灵炁耗得多了些。”
贺兰惊霜看了一眼龙秉乾苍白的脸,眉头紧紧皱起。
“你呢?”
“还好。”
她瞪他一眼。
“又是还好!”
说罢也不管旁人怎么看,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龙秉乾身上沾满石屑与黑水,衣袖也被岩角划破,贺兰惊霜却全不在意。她抱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刚才听见里面塌了,差点就要冲进去。”
龙秉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已经出来了。”
贺兰惊霜抬头,眼中有泪,也有怒意。
“下回不许再这样吓我。”
柳夷光站在一旁,望着两人,心里掠过一丝酸涩,却很快收敛。她正准备转身,贺兰惊霜忽然伸手扶住她。
“柳姑娘,辛苦了。”
柳夷光微微一怔。
贺兰惊霜认真说道:“方才若不是你,恐怕谁也断不开那几根邪线。”
柳夷光望着她,终于露出真心笑容。
“你若肯按时换药,我便更高兴了。”
二女相视而笑。
就在此时,北衡台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剑鸣。
众人猛然抬头。
无声崖西侧,晏无翳的黑色重剑终于击碎银面执衡使身后的三道红环。银面人被震退数百丈,面具边缘裂开一道细纹,一缕鲜血沿下颌滴落。
他没有继续纠缠,反而望向北衡古台,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好一个谢听鹤,好一个顾玄枢。”
晏无翳握剑逼近。
“今日留下命来!”
银面执衡使却抬起黑玉尺,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剩余四道红环骤然爆裂,化作无数细碎黑光,向四面八方散去。
谢听鹤立即分剑护住北衡台与朔陵方向,晏无翳则以重剑镇住雪岭,避免黑光落入山脉深处。
银面执衡使趁机化作一道黑色遁光,没入遥远天际。
晏无翳气得破口大骂,却没有追赶。
因为北衡台的危机尚未真正解除。
逆衡引虽已清除,但候时阵此前被强行催动,七道星环依旧在缓缓转动。照时璧悬于中央,一道银白光线从璧心升起,直指夜空中那轮清冷明月。
顾玄枢望着星盘,神情忽然变得极为复杂。
“停不下来了。”
谢听鹤皱眉。
“为何?”
“逆衡引已断,邪术也已散去。但真正的候时交会,恰好到了。古阵正在按照自身残存的规律运转。”
龙秉乾站在护阵外,听见这句话,心中骤然一震。
顾玄枢抬手稳定照时璧,声音微微发颤。
“谢道友,今夜或许能够看见另一处天地的时序映像。”
谢听鹤望向龙秉乾。
“秉乾,守住心神。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可擅动。”
龙秉乾郑重点头。
北衡台上空,七道银环渐渐重合。
月光穿过照时璧,竟在半空凝成一片清澈如水的光幕。光幕最初只有丈许宽,里面尽是模糊星影,随后渐渐浮现出山峦、岩壁与一道狭长洞口。
龙秉乾呼吸忽然停住。
那山形……
那洞口……
竟像极了现代世界的伏云岭旧试洞!
他向前半步,随即强行停住。
顾玄枢凝神望着光幕,声音低沉。
“这不是实体通道,只是候时阵借照时璧形成的短暂映像。我们仍不能证明它与界外何处对应,更不可尝试穿越。”
然而龙秉乾已经看见了。
光幕深处,出现一排熟悉的现代仪器。
银灰色支架、黑色测量终端、闪烁着微光的显示屏,还有几条整齐铺设在岩壁旁的传感线。
那些东西,他曾在现代工程现场见过无数次。
他眼眶猛然发热。
“是……是我们的仪器!”
贺兰惊霜站在他身旁,望着光幕里陌生的器物,心中也涌起震撼。
那些没有灵炁驱动、却能自行发光的方形物件,显然并非九州常见法器。
她终于第一次真正看见,龙秉乾所说的故乡,可能拥有怎样一种完全不同的文明。
就在此时,光幕里忽然出现一道女子身影。
那女子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头戴白色安全帽,长发束在脑后,正俯身检查一台测量设备。她身形纤秀,动作干练,偶尔抬头与旁人交谈,眉宇间带着一种专注而明朗的气质。
龙秉乾浑身一震。
“星和……”
声音极轻。
贺兰惊霜却听见了。
她转头望向他。
那一瞬间,她终于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就是那个早在自己认识龙秉乾之前,便已经与他相爱四年的阮星和。
光幕中的阮星和似乎正在检查设备。她忽然停下动作,抬头望向洞口深处。
与此同时,现代伏云岭的临时观测站里,所有仪器忽然出现剧烈波动。
阮星和猛然抬头。
“停止主动激励!保存原始记录!”
几名研究人员迅速操作设备。
岩壁上的七道环纹此刻正泛起极淡银光,洞内空气里出现一种奇异的细微振动,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波正在空间中缓缓荡开。
阮星和起身走近。
她并没有看见另一座仙台,也没有看见雪岭上的人。
在她眼里,岩壁依旧是岩壁,只是其表面浮起了一片极浅的光晕。
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道模糊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隔着很远的山谷传来。
“星……和……”
阮星和浑身一僵。
她猛然转头。
“谁?”
洞内研究人员纷纷望向她。
周行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星和,怎么了?”
阮星和没有回答。
她望着那片银光,心跳骤然加快。
刚才那声音……
像极了龙秉乾。
可她没有立即相信。
她知道,强烈的思念会使人对模糊声响产生误判,更何况洞内充满设备杂音与异常振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
“刚才有没有记录到声音异常?”
技术员迅速查看。
“有短暂宽频噪声,但还不能判断来源。”
阮星和点头。
“全部保存。”
她转身望向岩壁。
那片银光正在渐渐变淡。
她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唤道:
“秉乾?”
另一重天地里,龙秉乾忽然抬头。
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遥远的呼唤。
不是清晰的话语,更像从深水里传来的细小回声。
可那声音里的熟悉感,几乎使他心脏骤停。
他猛然向前一步。
“星和!”
光幕中的女子忽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两道目光似乎隔着无法丈量的天地,短暂地朝向彼此。
然而还未等龙秉乾看清,照时璧便骤然发出一声脆响。
玉璧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小裂纹。
顾玄枢脸色骤变。
“不好!候时映像正在反噬照时璧!”
谢听鹤立即挥袖,三柄古剑重新结成护阵。
“收阵!”
顾玄枢双手结印,七道银环开始缓缓分离。
龙秉乾望着正在消散的光幕,胸口仿佛被人狠狠揪住。
“等等!”
他几乎本能地喊了一声。
谢听鹤厉声说道:“秉乾!”
龙秉乾身形猛然一震。
他看见照时璧裂纹正在扩大,也看见顾玄枢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若再强行维持映像,古阵可能重新失控。
那一瞬间,他想起晏无翳曾经问过自己的话。
若归乡之门就在眼前,可开启它会伤及无辜,他当如何?
他终于缓缓后退一步。
没有再喊。
也没有催动界痕。
只是死死望着那道正在消失的光幕,眼中泪水终于滚落。
谢听鹤剑光一收。
七道银环相继熄灭。
光幕轰然散成千万点细碎月华,缓缓飘落在北衡台的积雪上。
天地重新寂静。
龙秉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贺兰惊霜望着他苍白的脸,心中忽然疼得厉害。
她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已经看见了另一个深爱着的人。
她甚至能够想象,若换作自己与父亲隔着一片光幕相望,却因封印将毁而不得不放手,会是怎样一种痛苦。
她缓缓走近。
伸手握住他的手。
“秉乾。”
龙秉乾转头看她。
贺兰惊霜眼中也浮着泪光。
“你刚才……看见她了?”
他点头。
“看见了。”
“她好吗?”
龙秉乾喉间微微哽住。
“她……看起来还好。”
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片刻之后,她忽然将他抱住。
这一次,她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劝他忘记。
她只是把脸颊贴在他胸前,紧紧抱着他,任他的泪水落在自己发间。
良久,龙秉乾终于低声说道:
“惊霜,我听见她叫我。”
贺兰惊霜轻轻抬头。
“真的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她望着他,缓缓说道:“那我们便再查。今日既然能看见,往后总有机会弄明白。”
龙秉乾闭上眼睛,轻轻抱紧她。
不远处,柳夷光静静望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她的心里同样复杂。
她喜欢龙秉乾,却知道这个男子的生命里,早已有两个深深牵挂着他的女子。她可以替他疗伤,可以陪他冒险,却不能凭自己的温柔,要求他将过去与现在轻易割断。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囊,随后转身去照顾受伤的顾玄枢。
而在现代伏云岭,银光也终于完全消失。
阮星和仍站在岩壁前。
周行之通过通讯器连声询问,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我没事。”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星和望着重新归于平静的七道环纹,沉默许久。
“我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叫我的名字。”
周行之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之后,他才说道:“先查录音。”
阮星和点头。
“对,先查记录。”
她回到观测台前,将所有异常时段的数据单独标记,保存原始文件,又要求同事检查环境声学记录,确认是否存在设备串音或无线电干扰。
直到所有资料都保存妥当,她才独自走到试洞外。
夜色已深。
山风吹过松林,发出一阵低沉涛声。
阮星和摘下安全帽,抬头望向天空。
那轮明月依旧悬在群山之上。
她忽然流下眼泪。
不是因为确信龙秉乾仍然活着。
而是因为那一声模糊呼唤,使她心底已经努力压住许久的思念,突然又鲜活起来。
她轻轻擦去眼泪,低声说道:
“如果真的是你……”
声音忽然哽住。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
“下一次,让我听清楚一点。”
远处城市灯光隐约可见。
她深吸一口夜里的凉风,重新戴上安全帽,转身走回观测站。
她知道,今夜得到的仍然不是答案。
但至少,终于出现了一个值得追寻的新问题。
北衡台上,顾玄枢也已将照时璧收入护匣。
玉璧边缘那道裂纹仍在,中央却保留着一道极细的银色光线。
他望着谢听鹤,声音低沉。
“今夜不是开门,却已是一次真正的候时相映。”
谢听鹤点头。
“可还能再试?”
“照时璧受损,短期内不可再催动。若强行尝试,不但可能毁掉古阵,也可能伤及另一端的天地。”
谢听鹤沉默片刻。
“那便先修璧,再查时序。”
顾玄枢缓缓点头。
“还须查清,银面执衡使为何恰好知道今夜的交会。他恐怕不仅想开门,更想借两界相映,寻找某种只有另一端才有的东西。”
谢听鹤望向远处沉寂的无声崖,神情渐渐凝重。
“看来七衡之谜,比我们想的还深。”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此刻北衡台旁,龙秉乾正独自坐在一块覆雪青石上,低头望着手中照微剑。
剑身上的细小缺口仍在。
他右手界痕已经恢复平静,两条支脉也没有新的突破。
可他心里已经明白,从今夜开始,自己终于不能再把故乡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看见了阮星和。
也看见了她仍在努力生活、认真工作。
他不知道她是否真正听见了自己。
更不知道下一次两界相映,会在何年何月。
但至少,他终于知道,那段曾经共同度过的岁月,并没有因穿越而消失。
他将照微剑缓缓收入鞘中。
剑柄上的铁铃与银铃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不远处,贺兰惊霜提着一盏桃花月灯,缓缓向他走来。
灯光照着她清丽的脸庞,也照着她眼中尚未散尽的泪意。
“秉乾,回去吧。”
龙秉乾抬头望她。
贺兰惊霜轻轻一笑。
“天快亮了。”
她向他伸出手。
龙秉乾握住。
两人并肩走下古台,身后是浩瀚雪岭,头顶是渐渐隐去的万里星河。
他知道,眼前这条路还很长。
修仙之路、寻亲之路、归乡之路,以及那些终究必须面对的爱情与人生选择,都不会因为今夜的一次相望而迎刃而解。
可无论如何,天地之间那道遥远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一瞬。
正是:
万里星河一线开,仙凡隔世见楼台。
青锋不负千秋志,玉貌难禁两处哀。
月影曾传前世语,霜灯犹待故人来。
天门未许轻穿越,留得相思伴剑回。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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