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九十五回 天河倒卷裂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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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里朔云吞日月,九重剑气动苍穹。
仙山欲碎雷霆下,玉阙将倾烈火中。
一剑何堪扶社稷,千灯犹可照英雄。
莫言天道无情甚,生死关头见赤衷。
北境的第三场大雪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日尚能望见的雪岭群峰,入夜之后便尽数隐入铅灰色云幕。朔陵城里家家闭户,街巷间只有巡夜军士的铁靴踏过积雪,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更鼓过三,城南一座专为收容难民而开的粥棚仍亮着灯火,十余名妇人围着炉灶煮粥。棚外有老人咳嗽,孩童在母亲怀里哭闹,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正用剩下的手替邻家孩子削木哨。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裴肃在将军府召开北境军议时,桌上已经摆满来自各处的告急军报。七处灵驿失守,三条商道中断,西面的流云渡出现玄烛妖骑,北面的黑松原则有数千流民正在向朔陵迁徙。更令人不安的是,大晟朝廷迟迟没有批准调动京畿灵石储备,反而派来一名巡察使,要求裴肃先核实各宗修士是否擅自调用北衡古阵。
“敌人已经打到门前,朝中还在查我们的账!”裴肃将军报拍在案上,气得脸色铁青。
邵承煜坐在下首,神情却异常平静。
“朝廷有人怕北境大军坐大,也有人怕仙门借战事染指七衡封印。那些折子到了御前,自然会耽搁。”
“殿下既知如此,为何不直接上书?”
“已经上了三道。”邵承煜望着他,“第一道请兵,第二道请粮,第三道请陛下暂缓追查北衡旧案。至今没有一封回批。”
裴肃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
谢听鹤坐在窗旁,手中捧着一盏清茶。听完二人争执,他将茶盏轻轻放下。
“与其等京城回信,不如先把能做的事办妥。玄烛下一步必然不是单攻朔陵。镇渊主阵虽未失守,他们却已摸清七处剑脉的方位。若再沿北境各处地脉同时施术,便可能使苍龙伏阙阵首尾难顾。”
顾玄枢点头。
“我昨夜测得,乌鸦岭的天枢战台又向东移了三百里。它避开无声崖正面,正在接近北衡东侧一条尚未完全探明的古灵脉。”
晏无翳听得眉头紧锁。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冲着那柄剑。”
“未必。”顾玄枢缓缓摇头,“他们也可能已经发现,强取镇渊的代价太高,于是准备从别处撕开界壁。”
这句话使军帐里骤然安静下来。
龙秉乾站在后侧,听见“别处”二字,心中忽然浮起不祥预感。他想起九霄问道山中《太初辨界录》关于不同界域时序的记载,又想起顾玄枢曾说过,七衡封印原本只是调节北衡界隙的第二道锁。倘若玄烛并不需要完整打开古门,而只想制造一道无法控制的裂缝,那么再坚固的镇渊古剑,也未必能够守住所有方向。
军议尚未结束,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太微弟子踉跄闯入,肩头满是血迹。
“顾长老!东衡观星台失守!”
顾玄枢猛然起身。
弟子跪在地上,喘息着说道:“昨夜子时,玄烛修士从地下袭入东衡,守台的两名筑府师叔战死,星盘已被夺走。敌人还在台下布置一座巨大的逆衡阵,正在抽取方圆百里的地脉灵炁!”
“东衡离朔陵不过四百里。”裴肃脸色骤变,“那里还有六座县城!”
顾玄枢闭了闭眼睛。
“他们终于动手了。”
谢听鹤已经站起。
“不能等。东衡若被逆衡阵贯通,北境七处地脉便有三处落入玄烛手中。到时不只无声崖,连朔陵城的护阵都会被反向牵引。”
他抬眼望向邵承煜。
“殿下,东衡附近百姓的撤离,须由皇朝军队负责。仙门修士随我破阵,但不能让数十万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暴露于邪阵之下。”
邵承煜立即起身。
“我率羽林卫先行,裴将军派兵随后。朝廷若问罪,我来承担。”
裴肃望着年轻皇子,第一次没有出言反驳。
当日午后,三路仙舟同时离开朔陵。
谢听鹤率苍梧高手直奔东衡主阵,晏无翳则沿北侧山脉截击玄烛增援。邵承煜带领羽林卫与地方守军,负责疏散东衡六县百姓。闻人绛璃与柳夷光随药谷丹霞舟同行,在后方布置救治与净瘴法阵。
贺兰惊霜被派往东衡南侧的云门岭。
那里有一条古老石道,连接三座县城,也是数万百姓南撤的必经之路。若妖军抢先占领云门岭,东衡以南的撤离队伍便会被截断。
她领命时,没有半句犹疑。
龙秉乾随太微阵师登上同一艘飞舟,负责核对云门岭旧阵图。柳令仪则留在朔陵,由药谷弟子照应,继续保存照骨短剑,以备下一次辨魂所需。
临行前,柳令仪亲自将女儿送到飞舟旁。
她替贺兰惊霜整理好被风吹乱的领口,又仔细检查护身玉符是否系牢,动作如同女儿幼年第一次随父亲出门骑马。
“你爹的事,娘会守着消息。你去办该办的事,不必时时担心我。”
贺兰惊霜握住母亲的手。
“娘,若有急事,立即传讯。”
柳令仪轻轻点头,随后望向龙秉乾。
“秉乾,惊霜性子急,打起仗来容易忘记自己也会受伤。你多提醒她。”
龙秉乾正要回答,贺兰惊霜已忍不住笑了。
“娘,他如今修为还没我高,你倒先叫他管起我来了。”
柳令仪望着女儿,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谁说修为高,就一定懂得照顾自己?”
贺兰惊霜无言以对,只好红着脸拉龙秉乾登舟。
飞舟升空之后,她站在船首,忽然轻声说道:“我娘似乎很喜欢你。”
龙秉乾笑道:“伯母待人宽厚。”
“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她喜欢。”贺兰惊霜抬头望他,眼底有一点得意,也有年轻女子不愿掩饰的温柔,“她昨夜还问,你在故乡有没有父母亲人。”
龙秉乾的笑意渐渐淡去。
“有。”
贺兰惊霜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触及他的心事。她没有追问,只轻轻握住他的手,陪他望向云海外那轮渐渐升起的太阳。
飞舟穿过群山时,东衡方向的天空已变成暗红色。
最初只是一片细小红云,随后逐渐扩张,竟将数百里山川都笼罩其中。红云内部有七道巨大光环缓缓旋转,环与环之间垂下细长黑色光柱,直插山河深处。凡是被光柱触及的地方,山中灵泉便迅速枯竭,树木失去生气,连栖息于林间的灵禽也惊惶飞散。
龙秉乾望着这一幕,背脊发凉。
他忽然想起现代世界里见过的巨大工业设施:抽取、输送、集中、释放。眼前逆衡阵虽然以仙术驱动,结构却同样清晰——玄烛天盟正把整片东衡山河,当作一座可以被不断消耗的灵力矿场。
“这不是单纯的开门阵。”他对身旁阵师说道。
太微阵师脸色沉重。
“不错。他们先抽空地脉,再以失衡之力冲击界壁。即使开不了门,也足以毁掉大片山河。”
贺兰惊霜望向南侧云门岭,忽然发现山道上已经出现密密麻麻的人群。
数千名百姓正扶老携幼向南奔走,后方烟尘滚滚,竟有一支玄烛妖骑沿山谷追来。妖骑数量约有五百,坐骑多为铁甲妖狼,队伍前方还有数名御器飞行的黑袍修士。
她没有迟疑,立即拔剑。
“苍梧弟子,随我守岭!”
飞舟尚未完全落地,数十道霜白剑光已从船舷跃起。贺兰惊霜立于最前,青钢剑迎风一振,剑气化作万千细碎雪羽,沿山道铺展开来。
“霜河封关!”
雪羽落地,竟迅速凝成一道长逾百丈的冰墙。冰墙并不厚重,却与山道两侧石壁紧密相连,将原本宽阔的谷口收束成一条狭窄通路。
妖骑冲至近前,前队骤然受阻。
几名黑袍修士立即祭出火符,赤焰轰击冰墙,炸开大片白雾。
贺兰惊霜没有硬抗所有火势,而是引动山间寒炁,使冰墙外侧不断消融,内侧却迅速重新凝结。火与冰在谷口交替,蒸腾的白雾越积越厚,终于遮住妖骑视线。
她趁机命两名弟子绕往侧翼,以飞剑斩断妖骑前队的役兽符绳,使数十头受控妖狼突然失去约束,惊惶奔向山林。
妖骑阵势一乱。
贺兰惊霜再出一剑。
青钢剑划过长空,霜白剑河骤然展开,将几名筑府邪修逼退数十丈。她没有追杀,而是迅速回剑守住谷口,等待百姓通过。
龙秉乾则随太微阵师来到山道下方。
这里原有一座横跨深谷的石拱桥,桥上挤满逃难车马,桥头却因连日积雪与妖骑震动出现多处裂纹。若任重车继续通行,拱桥极可能坍塌。
龙秉乾迅速查看桥身,发现主拱尚稳,真正危险的是东侧桥台已被地下灵流冲蚀,出现松动。
“重车先停,改为人行!所有牲口从西侧旧驿道绕行!”
他与军士一道清空桥面,又请太微阵师以固土符暂时稳住桥台。待行人依次通过,便在桥头安排专人限流,避免大量人群同时拥上。
一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走到桥中央,忽然听见远处巨响,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倒。龙秉乾立刻上前扶住她,将她送过桥头。妇人连声道谢,却顾不得多说,抱着孩子继续向南奔走。
此时东衡方向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紫红光芒。
整片天空像被某种巨力从中央撕开,红云深处缓缓露出一道巨大的黑色裂隙。裂隙四周雷火翻涌,偶尔有不属于阆风九州的陌生星光一闪而过。
云门岭上的所有修士,几乎同时感到体内灵炁一滞。
太微阵师失声惊呼:“界壁裂了!”
贺兰惊霜立刻回头。
她看见那道裂隙正在扩张,边缘不断有黑色光屑坠落。光屑落入山林,便化成一种极其阴寒的黑雾,所经之处草木迅速枯萎。
“所有人退至第二道山岭!”她厉声喝道,“不许靠近黑雾!”
就在此时,一道清青剑光自东衡主阵方向冲天而起。
谢听鹤终于出手。
三柄古剑首尾相接,化成一朵巨大的九瓣青莲。青莲悬于裂隙下方,莲瓣层层舒展,将不断坠落的黑色光屑暂时托住。随后,他以归虚剑斩向逆衡阵中央的血色主环,试图切断地脉抽取。
然而那道血环竟突然分裂成七道细环,沿不同方向迅速散开。
谢听鹤眼神骤变。
玄烛天盟的逆衡阵,并非只有一处主枢。
它已被分成七座相互支撑的子阵!
一道被斩,其他六道便会自行补位。
高空中忽然传来银面执衡使的笑声。
“谢听鹤,你的剑能斩一处,却斩不了整片山河!”
他立于黑色裂隙旁,身后七道血环缓缓旋转,暗金古尺指向大地。
“七衡失序,天地同焚!”
七座子阵同时亮起。
东衡山脉轰然震动,数十条灵溪逆流,山中积雪骤然化成滚滚洪水。玄烛邪修尚未真正攻下东衡诸城,却已经使大片山河陷入灾难。
谢听鹤双眉紧锁。
他知道,若继续与银面人斗法,七座子阵仍会不断抽取地脉;可若分神逐一破阵,头顶界壁裂隙又可能失控。
就在这危急时刻,乌鸦岭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沉雄剑鸣。
晏无翳到了。
宽背铁剑化作一道漆黑山岳,横空压向东侧三座子阵。谢听鹤见状,立即改用青莲剑阵稳住裂隙,使晏无翳能够集中剑势破坏阵基。
然而玄烛天盟早有准备。
三座子阵下方骤然升起数百道血魂符链,竟将附近山脉的地脉与阵基牢牢捆住。晏无翳若强行斩阵,便可能连同山根一并震断。
他怒骂一声,只得硬生生收剑。
银面执衡使放声大笑。
“诸位剑主不是最爱护苍生吗?那便看着吧!”
他将暗金古尺向下一压。
黑色裂隙骤然扩张数十丈!
刹那间,东衡天空出现了一幅奇异景象。
一片深蓝星海从裂隙中缓缓显现,星海深处竟有一道巨大的银白光环,与七衡星图遥遥相应。光环之外,隐约可见一座陌生山岳的轮廓,山岳上方则有一条极其明亮的光带,仿佛另一处天地的银河。
龙秉乾站在云门岭石桥旁,忽然感到右手界痕剧烈灼热。
七道环纹同时亮起。
他抬头望着那道裂隙,心脏猛然收紧。
那不是他熟悉的现代世界景象。
却有一种奇异而强烈的时序感应,仿佛某个遥远天地的光,正在被玄烛邪阵强行拖入九州。
太微阵师见他脸色骤白,立即扶住他。
“龙公子,莫催界痕!”
龙秉乾咬紧牙关。
“我没有催动。”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干预如此庞大的界隙异变。此刻他能做的,只有努力稳住体内两条支脉,避免界痕反噬。
可就在这时,照微剑忽然自行发出一声清鸣。
剑身暗金纹路缓缓亮起,竟与天空裂隙中的银白光环出现短暂共振。
龙秉乾心中一震。
他立即后退,将照微剑连鞘按住,不让自身炁息继续外泄。
然而这短暂共振,仍被高空中的银面执衡使察觉。
银面人目光骤然转向云门岭。
“原来你在那里。”
他没有亲自扑来,而是抬手向身旁一名黑甲邪将低声吩咐。
“带三名筑府修士去云门岭,活捉那名界外之客。”
黑甲邪将领命。
四道暗红遁光随即脱离主阵,向南方疾射而去。
贺兰惊霜首先察觉。
她猛然回头,只见四名邪修绕过霜河冰墙,正沿山崖上方逼近撤离队伍。为首黑甲邪将修为已至凝丹,手中一柄长枪不断吐出暗红火焰,显然不是她能够轻易击退的对手。
她立即向邵承煜传讯。
“云门岭南侧有凝丹邪将,速来增援!”
随后,她并未冒险独自迎敌,而是先将十二名苍梧弟子分为两队,一队守住谷口,一队护送龙秉乾与阵师后撤。
她自己则御剑升空,以霜河剑幕遮断敌人视线,尽量拖延时间。
黑甲邪将望见她,冷笑道:“贺兰家的小姑娘,今日莫再多管闲事!”
贺兰惊霜神色冰冷。
“这里是百姓撤离之路,谁也别想过去。”
她一剑斩出。
霜白剑光化成数十道细长冰轮,沿崖壁旋转飞去。黑甲邪将挥枪击碎前两道,第三道却忽然改变方向,斩向他身后的一名筑府修士,逼得对方不得不收势闪避。
贺兰惊霜借此机会迅速后撤,没有与凝丹邪将硬拼。
她清楚自己的修为,也明白拖住敌人比逞强取胜更重要。
黑甲邪将见状,忽然施展一种极其阴险的火系法术。
他长枪一抖,数十枚赤色火珠飞向下方石桥。火珠并不直接攻击贺兰惊霜,而是专挑桥面人群最密集之处落下。
贺兰惊霜脸色骤变。
她立即回剑护桥。
青钢剑化作一道巨大霜幕,将多数火珠挡在半空。可仍有两枚从侧面坠下,眼看便要落入逃难人群。
一道金色剑龙忽然自远处破空而至。
“贺兰姑娘,守住正面!”
邵承煜到了。
他身披金甲,龙纹剑在手中光芒大盛,金龙虚影盘旋而下,将最后两枚火珠一口吞入,随后在高空炸成漫天细碎金焰。
黑甲邪将脸色微变。
邵承煜却没有立即追击,只率羽林卫稳住南侧阵线,与贺兰惊霜一金一白两道剑光互相照应,将四名玄烛邪修暂时逼退。
可此刻东衡主阵方向,真正的危机终于爆发。
七座逆衡子阵突然同时向中央输送灵炁。
高空黑色裂隙急剧扩张,原本只是数十丈宽的裂口,竟在片刻间拉长至数里。裂隙边缘浮起七道巨大的紫黑雷纹,周围星光扭曲,云层被吸入其中,仿佛整片天空正在缓缓向深渊坠落。
谢听鹤拼尽剑元催动九霄青莲,仍无法完全稳住。
他知道,若任裂隙继续扩大,东衡六县数十万人都将陷入无法预料的天地异变。
就在这一瞬间,北衡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古老剑鸣。
那声音穿过四百里雪岭,清澈而沉雄,竟使七座逆衡子阵同时微微一滞。
无声崖第七层深处,镇渊古剑的九道金锁骤然亮起。
贺兰峻廷半跪在黑暗中,胸前魂印仍有残痕,双手却紧紧握住第九锁。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浑浊,神识虽虚弱,却终于能够以自身意志辨认阵中变化。
他感到了东衡的界隙异动。
更感到,那异动若继续扩张,便会牵连整个北衡封印。
“镇渊……”
他声音低沉。
“听我一回。”
九道金锁同时鸣响。
苍龙伏阙阵中,万千古剑骤然升起,化成一道浩瀚青色剑河,从无声崖地底直冲九霄!
剑河没有离开主阵太远,而是沿北境七处古老剑脉缓缓展开,最终在东衡上空凝成一片巨大的苍龙虚影。
苍龙昂首,龙身由万千剑纹组成,双目如两轮青月,鳞片间流转着古老剑意。
谢听鹤抬头望见,心中骤然一震。
“峻廷!”
高空中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神识回应。
“谢兄……借剑……”
谢听鹤没有迟疑。
他三剑齐鸣,将九霄青莲的剑意缓缓送入苍龙虚影。晏无翳也立即收回重剑之势,不再强攻子阵,而是以山岳剑意稳住苍龙下方的地脉。
两位半步天人剑修与上古镇渊剑阵终于形成短暂呼应。
苍龙虚影缓缓盘旋,巨大的龙首朝向黑色裂隙,随后张开龙口,吐出一道清澈剑河。
剑河并非强行斩碎空间,而是沿裂隙边缘逐步铺展,像用千千万万条细密丝线,将正在撕裂的天幕重新牵住。
裂隙扩张终于减缓。
银面执衡使望见这一幕,第一次真正收起笑容。
“贺兰峻廷……”
他声音冰冷。
“你竟还敢动镇渊主阵!”
苍龙虚影缓缓转头。
一道疲惫而坚定的神识声音,穿过天地间的雷火与风雪。
“此剑……不为你开门。”
银面人目光骤寒,正要再催逆衡子阵,却忽然发现东侧三处阵基已被邵承煜派来的皇朝阵师与苍梧剑修从地面包围。玄烛大军虽然兵力占优,却因苍龙剑河暂时压住界隙,失去了最重要的威慑。
谢听鹤抓住机会,立即下令各宗集中力量,先破离东衡城最近的两座子阵。
闻人绛璃率九嶷丹师升空,九座紫金丹炉同时绽开龙虎真火,沿地脉将邪炁逐段炼化。顾玄枢则以七环星盘远程推演子阵变化,逐一标明可安全断开的外接阵线。
大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第一座子阵终于熄灭时,东衡山脉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响。被抽取的灵炁缓缓回流,部分枯竭灵泉重新泛起水光。第二座子阵被破之后,高空黑色裂隙也终于不再扩张。
银面执衡使望着逐渐失去力量的逆衡阵,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强行施术。
“今日到此。”
黑玉尺一挥,剩余五座子阵同时收敛血光,玄烛战舟随之转向北方。众邪修在黑云掩护下迅速撤离,只留下大片被抽空灵炁的山林、破损城墙与尚未完全平息的界隙。
谢听鹤没有追击。
他已经察觉,苍龙剑河正在渐渐消散。
无声崖深处,贺兰峻廷的神识再次陷入疲惫。那一场短暂借剑,已耗去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许多力量。若继续追敌,镇渊古剑便可能失去守护。
青色苍龙缓缓隐入天际。
万千剑影沿七处剑脉归入地下。
黑色裂隙终于在星光中逐渐合拢,只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纹,悬在东衡高空,久久不散。
云门岭上,贺兰惊霜望着远处苍龙消失的方向,忽然双膝一软。
龙秉乾及时扶住她。
“惊霜!”
她抬头,眼中早已满是泪水。
“秉乾……那是我爹。”
她并非只是认出苍龙剑阵的剑意。
更是在方才那道神识传遍天地时,听见了父亲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虽然衰弱,却带着年轻时镇守黑羽军的坚定,仿佛二十多年的风雪从未真正将他改变。
龙秉乾轻轻扶住她,没有急着说话。
贺兰惊霜望着天际,忽然低声说道:“他还在守着九州。”
说完,她终于流下泪来。
龙秉乾将她揽入怀中,任她靠着自己的肩头。远处战场仍有军士呼喊,山谷里伤者呻吟不绝,百姓沿石桥缓缓南撤。今日东衡六县虽然暂免覆灭,却已有大片土地遭到邪阵损毁,许多村镇短期内难以恢复生计。
贺兰惊霜哭了片刻,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她擦去泪水,抬头望向远处。
“我不能在这里哭太久。”
龙秉乾轻声问:“为什么?”
她望着仍在撤离的人群。
“还有许多人等着我们护送。”
她说完,重新握住青钢剑。
夕阳从裂开的云层间缓缓照下,金光落在她的眉眼上,也落在那袭已被战火熏染的霜青剑衣上。她脸上仍带着泪痕,身姿却重新挺拔起来。那份清绝美貌经过生死磨砺,反而愈发显得明丽而坚韧。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忽然浮起一种极深的感动。
她不是因为不肯流泪才坚强。
而是即使流了泪,仍愿意提剑走回风雪里。
入夜时,东衡战事终于暂告一段落。
谢听鹤率诸宗修士检视破损地脉,顾玄枢则继续测量高空残留暗纹。闻人绛璃带领药谷弟子救治伤者,邵承煜与裴肃调动军粮,安排六县百姓暂时迁往南部安全城镇。
然而顾玄枢在星盘上看到的景象,却使他久久无法平静。
东衡界隙虽然已经合拢,却在七环观时盘上留下了三处新的异常。
其中一处指向北衡。
另一处指向东海。
第三处,则指向遥远的九州西南群山。
顾玄枢缓缓抬头。
“玄烛此番虽然未能真正开门,却已使七衡时序出现新的裂痕。”
谢听鹤望着星盘,神情沉重。
“也就是说,危险不再只在北境?”
“正是。”
顾玄枢将三处光点依次放大。
“若我的推算无误,七衡古阵原本便以九州多处地脉维持时序平衡。玄烛今日强行撕裂东衡界壁,使原本沉寂的其他古节点也受到牵动。”
晏无翳冷冷说道:“那便是一处守住,还有别处要守。”
顾玄枢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星盘最深处的一点微弱银光。
那里,竟出现了一道此前从未见过的时序回响。
不是玄烛邪炁。
也不是九州本身的剑脉。
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稳定而细微的光学节律。
顾玄枢凝神辨认许久,忽然低声说道:
“这道信号……”
他抬起头,望向龙秉乾。
“也许来自你一直想回去的地方。”
龙秉乾浑身骤然一震。
远处朔陵城的钟声缓缓传来。
夜空之下,东衡残留的黑色暗纹仍悬在群星之间,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而在另一处遥远天地,祁连山深处的伏云岭旧试洞中,阮星和正坐在一排精密仪器前,凝神望着刚刚出现的异常测量曲线。
屏幕上的相位数据,在同一时刻出现了一段极其短暂的周期性变化。
她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将原始记录另行保存,又调出两组独立仪器的同步数据,逐一核对。
片刻之后,她缓缓直起身。
两组记录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相同的异常。
阮星和望着屏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震动。
她想起那次模糊不清的声音。
想起自己曾隔着仪器与风雪,仿佛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窗外祁连山夜色深沉。
她轻轻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张四年前与龙秉乾在海边拍下的合影。
随后,她重新戴上耳机,将观测系统调整到下一轮连续记录状态。
她没有向任何人保证奇迹一定会发生。
但这一次,她已拥有两组彼此独立、可以反复分析的异常数据。
她决定继续寻找答案。
正是:
天河倒卷裂神州,万剑齐鸣镇九幽。
霜魄含情悲旧事,丹心抱道护危楼。
一声龙啸惊天地,两处星光隔暮秋。
纵使仙凡千万里,尚留明月照归舟。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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