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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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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第七回 山鬼夜啼迷古道,樵夫把酒说仙乡

诗曰:

云深不辨旧来乡,万壑千峰草木苍。

月下山魈啼古道,溪边野客卧寒霜。

一樽浊酒谈仙事,半盏孤灯忆故乡。

莫问此身何处去,人间天上两茫茫。

却说龙秉乾被那祁连山腹的神秘星光卷入异世,坠落深涧,饱受一夜风寒。朦胧中听得古钟悠扬,又见青袍仙客骑白鹤而过,心中虽有万般惊骇,终究抵不过疲乏寒冷,倚着岩壁沉沉睡去。及至醒来,已是东方微明,山间浮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溪水沿着乱石潺潺流下,露水从草叶上滴落,寒意直透衣襟。

龙秉乾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摸向身旁。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石头。

他愣了片刻,才想起昨夜经历的一切。

阮星和不在了。高铁不在了。那座熟悉的祁连山,连同山外的公路、铁路、城市和整个现代世界,都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门隔在了遥远的地方。

他扶着岩壁站起身来,浑身酸痛,尤其左膝与右肩,稍一用力便疼得厉害。昨夜落水时擦破的膝盖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裤腿却仍旧湿冷。他将外套脱下来抖了抖,又重新穿上,伸手摸向脖子,幸好阮星和送他的那条灰色围巾还在。

清晨山谷里的景色,与昨夜所见又自不同。两侧峭壁高耸,石色深青,层理纵横,岩缝间生着许多不知名的植物。有的叶片宽阔如蒲扇,背面泛着浅银色;有的藤蔓沿石壁攀缘,开出细碎的淡紫色花朵。稍远处,一株大树横斜生长于峭壁之上,枝干盘曲如龙,树冠里结着拳头大小的青果,几只羽毛鲜红的小鸟在枝间跳来跳去,啼声清脆。

龙秉乾望着那株树,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他自幼喜欢山川地理,成年以后又因工程之故,走遍不少荒山深谷,见识过高原灌木、亚高山针叶林和各种奇异的岩生植物,却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树木。尤其那些银背阔叶,在晨光中隐隐透亮,叶脉竟呈现一种极细密的金色纹路,不似寻常草木。

他蹲下身,想摘一片叶子仔细看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眼下连这里的植物是否有毒都不知道,贸然触碰绝非明智之举。

他沿着溪水往下游望去。谷地渐渐变宽,远方山间透出一片浅金色晨光,似乎有较为平缓的出口。龙秉乾想了一会儿,决定顺水而下。山谷中的溪流往往通向河道,河道附近可能有人类聚居,也可能有道路和农田。当然,沿溪前行未必处处可通,他还得留意峭壁、跌水和危险的深潭。

他先将手机取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勉强亮起,电量只剩百分之三。锁屏上仍是西宁站那张阮星和替他拍的照片。他望着照片中的雪山与自己,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星和,你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

他试着查看定位,依然毫无结果。屏幕角落没有网络信号,连时间显示也停留在一个与现实毫无关系的数字上。

龙秉乾关掉手机,轻轻放回贴身口袋。这部再普通不过的电子设备,如今竟成了他与故乡之间仅存的几件联系之一。他不舍得让最后一点电量白白耗尽。

走出百余步,山涧渐渐开阔。溪水从一处石坎上跌落,形成小小的瀑布,潭边铺满圆石,石缝中生着几丛细长的青草。龙秉乾俯身掬水洗脸,冰冷的溪水使他精神一振。他又喝了几口,虽不知水中是否存在不适宜直接饮用的微生物,却也顾不得太多,只想着先缓解口渴,尽快寻到人烟。

山林中渐渐热闹起来。

有鸟鸣,有溪声,有远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忽然,山坡上响起一阵古怪的啼叫,声音尖细,忽高忽低,竟似婴儿夜哭,又像有人在山林深处悲声呼唤。

龙秉乾停住脚步。

那声音连叫三次,随后沉寂片刻,又从稍近的树林中响起。

他想起昨夜听见的怪异兽鸣,心中微微发紧,却仍试图辨别声音的来源。世间有些鸟兽善于模仿人的叫声,狐狸、猫头鹰以及某些夜行灵长类动物的啼鸣,也容易令人误以为是人在哭喊。因此他并未立即把这怪声当成什么鬼魅,只谨慎地沿着溪岸继续前行。

不料转过一片乱石坡,那声音忽然变得极近。

“呜——啊——”

长长的尾音在山谷中回荡,听来竟有几分凄厉。

龙秉乾猛然抬头,只见十余丈外的一株老树上,蹲着一个灰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体形约如成年猎犬,四肢细长,前爪几乎垂到树枝下面,背脊高高弓起,浑身生着粗硬的灰毛。它的头部比普通山猴宽大,面部却近乎惨白,嘴角向两侧裂开,露出几颗细长的尖牙。一双暗黄色眼睛正盯着溪边的龙秉乾,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他背后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那怪物歪了歪脑袋,忽然又发出一声啼叫,竟像极了女人压抑着的哭泣。

龙秉乾慢慢后退。

怪物却沿着树枝向前爬了几步,动作敏捷得惊人。树枝在它脚下轻轻摇晃,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龙秉乾不敢转身狂奔。他知道面对陌生猛兽,突然逃跑可能刺激对方追逐,况且自己腿上有伤,山路又十分湿滑。他只能缓缓退向一块较高的岩石,想借地形阻挡对方。

那怪物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紧接着,它从树上跃了下来。

龙秉乾再顾不得镇定,转身便跑。身后传来草木折断的声响,那东西落地之后竟又迅速跃起,沿着岸边乱石向他追来。他连滚带爬冲过一段浅滩,左膝被石头碰得剧痛,险些跪倒在水中。

就在这时,前方林间突然有人高声喊道:

“莫往水里跑!上石坡!”

龙秉乾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山坡上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穿灰褐色短衣,腰间系着粗布带,脚下裹着草绳编成的鞋。那人肩上背着一捆柴,手里握着一柄宽刃柴刀,见龙秉乾身后怪物追来,脸色也变了,却没有立刻逃走。

“上来!快些!”

那汉子操着一口略显古怪的乡音,龙秉乾虽听不懂全部字句,却明白了意思,赶紧攀向旁边石坡。

怪物忽然加快速度,四肢贴地疾奔,转眼便接近溪岸。灰衣汉子见势不妙,急忙放下柴捆,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抓起一把褐红色粉末,迎风撒向溪边,又取出火镰,点燃一束早已备好的干草。

粉末遇火,顿时冒出浓烈刺鼻的烟雾。

那怪物显然十分厌恶烟气,猛地停住身形,连连发出怪叫,向后跃开数步。灰衣汉子趁机抓住龙秉乾的手臂,将他拖上石坡。

“低头!莫瞧它眼睛!”

龙秉乾被他拉得踉跄,却仍跟着躲到巨石之后。

怪物在烟雾外徘徊片刻,忽然向树林深处退去,临走前又回头发出一声尖厉的悲鸣。那声音在山谷中传得极远,听得龙秉乾头皮发麻。

待林间重新安静下来,灰衣汉子才长长吐了口气。

“险,真险!你这后生,怎敢独自在哭鬼涧里乱闯?”

龙秉乾扶着石头,喘息未定。

“多谢大叔救命。”

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完全听明白他的口音。

“你说什么?”

龙秉乾又慢慢说了一遍,并向对方拱了拱手。这礼节是他平日在古装影视里见过的,此刻也顾不得是否合适。

汉子这才明白,摆摆手道:“谢什么!你若再往前几步,只怕连骨头都寻不着了。”

他说着上下打量龙秉乾,眼中渐渐露出狐疑之色。

眼前这青年身形高大,面貌端正,头发却剪得极短,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奇异衣物。衣料细密,颜色鲜亮,鞋子也不像皮靴或布履;偏偏浑身湿透,袖子破裂,膝上带伤,满脸饥寒之色,实在不像寻常行路之人。

“你打哪处来的?”汉子问。

龙秉乾略一迟疑。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昨天在山里出了事,迷了路。”

那汉子听得半懂不懂,皱着眉头问:“你家乡叫什么?”

“西宁……不,我原来在北京工作。这次是从西宁坐车往西走。”

“西宁?北京?”

汉子把这两个地名念了几遍,连连摇头。

“没听过。莫非是海西外邦?”

龙秉乾听见“外邦”二字,心里一动,急忙问道:“大叔,这里是什么地方?”

汉子望着他,神情愈发奇怪。

“这是青萝山,往南是雁回坳。你连地名也不知道?”

“雁回坳……”

龙秉乾重复一遍,又问:“那这片地方属于哪个国家?”

汉子似乎没听明白“国家”一词在他这里所指的意思,想了想才说道:“此地归大晟管辖,不过山高皇帝远,平日也没见几个官人。我们只管砍柴种田,哪里知道那些大人物的事。”

“大晟?”

“是啊,大晟皇朝。你莫不是脑袋摔坏了?”

龙秉乾怔怔望着他。

眼前这人分明说着一种与汉语颇为接近的语言,虽然有许多古怪的词汇和乡音,仔细听却仍可辨认大半。此地有皇朝,有山民,有柴刀和草鞋,却没有他熟悉的现代交通,更没有任何关于北京、西宁的记忆。

他心中的猜测,终于又有了几分真实的依据。

灰衣汉子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头检查他膝上的伤口。

“伤得不轻。你昨夜在山中过的?”

“是。”

“一个人?”

龙秉乾点头。

那汉子叹了口气:“命倒是大。哭鬼涧里夜间不太平,别说外乡人,便是我们打柴采药的,也不敢随意留宿。”

龙秉乾想到方才的怪物,忍不住问:“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哭魈。专在密林里活动,叫声像人哭。有时学小儿,有时学妇人,最会引生人往偏僻处走。它未必见人便伤,可若饿急了,也能把人撕开。”

“是野兽?”

“你说它是兽,也成。山里东西多,谁晓得它究竟算哪一类。”汉子重新背起柴捆,忽然回头问道,“你可曾见过山鬼?”

龙秉乾微微一怔。

“山鬼?”

“昨夜这一带钟声响得古怪,村里老人说山神不宁,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出来了。你穿成这个模样,倒像从哪座仙山上掉下来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自觉失言,赶紧向山林深处作了个揖,低声念道:“山神爷莫怪,小老儿胡言乱语。”

龙秉乾本来满腹惊疑,见他神情认真,倒也不好笑话,只问:“大叔,您叫什么名字?”

“魏三石。家中排行第三,祖上又是打石头的,就这么叫了。”汉子说完,拍了拍肩上的柴捆,“走吧。你这样在山里乱走,没碰上第二只哭魈,也要活活饿坏。”

龙秉乾忙道:“您能带我去有人住的地方吗?”

“自然。只是我家穷,粗茶淡饭不值什么,你若不嫌弃,就先歇上一日。”

龙秉乾心中一热,连忙道谢。

魏三石摆摆手,领着他沿山坡而行。

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渐平缓,林木也不像深谷中那样繁密。一路上,龙秉乾看见许多奇异的草木与鸟兽。有一种青羽长尾的鸟,站在树梢,叫声竟似木鱼敲击;还有一种身形如鹿、额前生着短短独角的动物,在远处草坡上吃草,见有人经过,抬头望了两眼,便轻轻跃入树林。

他忍不住多问几句。魏三石也不厌烦,只是有些奇怪:“你那家乡,连青角鹿也没有?这东西满山都是,有什么好看的?”

龙秉乾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部古老的神话故事;可再看看魏三石肩上的柴、脚上的草鞋和手背的裂纹,又觉得这里的人与人间百姓并无多少不同。一样为了生计早起晚归,一样惧怕山中猛兽,也一样要为田里的收成、家里的柴米发愁。

行至一处山脊,魏三石停下脚步,指着远方。

“瞧见没有?那便是雁回坳。”

龙秉乾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两山相交的宽阔谷地中,散落着数十户房屋。房屋多以石头和泥土筑墙,屋顶覆着青灰色瓦片或厚厚的茅草,村旁有层层梯田,田埂上生着矮树与竹篱。几道溪流从山间汇合,沿村外流入一条小河。河边有人洗衣,田里有人劳作,炊烟袅袅升起,晨光照在屋瓦上,竟是一派安宁景象。

龙秉乾站在山脊上,久久没有说话。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第一次看见如此真切的人烟。

那些低矮屋舍并不华丽,甚至比他记忆中许多偏远山区的旧村庄还要简陋,可在此刻,他却觉得格外亲切。只要有人烟,便意味着有饭食,有道路,有可以询问消息的人,也许还能寻到通往更大城镇的途径。

他终于不再是独自困在山谷里的人了。

魏三石见他出神,笑道:“怎么,看傻了?我们这坳里穷是穷,山水倒还过得去。”

龙秉乾轻轻点头。

“很美。”

“美不美的,不能当饭吃。”魏三石说着,重新迈步下山,“若是今年秋后灵渠还修不好,明年这几片田怕又要减收。到时别说酒肉,连好米也未必吃得上。”

龙秉乾听见“灵渠”二字,不由得问:“这里缺水?”

“水倒不全缺。上头山泉多,只是旧渠坏了,水走不到该去的田里。去年请人来修,花了不少钱,结果才用了几个月,又堵了。村里几个木匠石匠都没法子。”

魏三石说得随意,龙秉乾却暗暗记在心中。

他在现代从事桥梁与隧道工程,对水流、坡降、引水结构并不陌生。若只是普通沟渠损坏,或许能够帮上一点忙。然而此地既然有“灵渠”之称,究竟是否与普通水利设施相同,他便不敢轻下判断。

两人下了山,沿着一条铺有碎石的乡路进村。

村口立着一株极大的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石桌,几个老人正围坐着闲谈。见魏三石领来一个穿着怪异的青年,众人纷纷抬头打量。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率先问道:“魏老三,你从哪儿捡了个花花绿绿的人回来?”

魏三石笑骂道:“什么花花绿绿!这是山里迷路的客人,差点叫哭魈给叼了。”

老人们一听哭魈,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问起经过。魏三石便把溪边遇险的情形说了一遍,只略去了龙秉乾来历不明的细节。

其中一个长须老人打量龙秉乾许久,忽然问道:“你昨夜可是从北边深涧来的?”

龙秉乾点头。

老人神情微变。

“昨夜山钟响了三回,北边又有古怪的光。我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那样的天色。你一个外乡人,偏偏那时候落在山里,莫不是……”

“老族叔!”魏三石赶紧打断,“这孩子受了伤,连饭都没吃,您先别吓唬他。”

长须老人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终究没有再问。

龙秉乾听得心中一动。他原以为那钟声与自己的穿越有关,如今才知道,不只是自己听见,附近山民竟也察觉了异象。看来昨夜发生的事情,影响的并非只有山涧一隅。

他本想仔细询问,魏三石却已拉着他往村中走去。

村里道路不宽,两旁房屋高低错落。有人在院中晾晒谷物,有人在门前编织竹筐,还有一个赤脚少年正牵着两头长角的驮兽从巷中经过。那些驮兽形似骡马,背脊宽厚,头上生着短角,走起路来极稳。少年见龙秉乾模样古怪,忍不住停下脚步,盯着他的鞋子看了半天。

“阿叔,这人穿的是什么鞋?怎么没有鞋带?”

龙秉乾低头看看自己的登山鞋,不由得苦笑。

魏三石拍了少年一下:“少看热闹,快把牲口牵回去。”

又走了片刻,前方出现一处小院。院墙由石块垒成,门边种着几株青竹,一只黄毛大狗卧在门槛上晒太阳,见有人进来,立刻起身吠叫。

魏三石喝了一声,狗便摇着尾巴退到一旁。

“阿禾!烧些热水,有客人来了!”

屋内应声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浅青布衣,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手里还拿着半截正在削皮的山薯。她生得眉目清秀,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很。

见父亲身边站着一个陌生青年,她先是一惊,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阿爹,你从哪儿带回来这么个怪人?”

魏三石瞪了她一眼。

“莫胡说!人家在山里遇了险。快去烧水,再把昨夜剩的粟米粥热热。”

少女答应着进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龙秉乾一眼,显然对他那身奇异衣裳十分好奇。

龙秉乾有些尴尬,只好向她点头致意。

魏三石放下柴捆,将他领进屋里。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边放着农具与竹篓,靠窗的架子上晒着成束草药。灶间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粮食与草木的香气。

龙秉乾坐下以后,忽然觉得腹中饥饿难忍。

昨夜落水受寒,又在山里奔走许久,原本靠着紧张勉强支撑,如今一旦坐进温暖的屋子,疲乏与饥饿便一齐涌了上来。

不多时,魏阿禾端来一大碗热粥,另有两块粗粮饼和一碟腌菜。

“家里没有好东西,客人将就吃吧。”

龙秉乾连忙道谢,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中有细碎的谷粒与野菜,味道清淡,却热得恰到好处。他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几乎连僵硬的手脚都渐渐活了过来。

那两块粗粮饼虽有些硬,他仍吃得极香。

阿禾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忽然问道:“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都把头发剪得这么短?”

龙秉乾笑了笑。

“差不多。”

“那可省事,不用每天梳头了。”

魏三石正在解腰间柴刀,闻言笑骂道:“你倒会偷懒!若把头发剪成这样,明日去集上,怕要叫人笑死。”

阿禾不服气地撇撇嘴:“人家剪得,我便剪不得?”

龙秉乾听着父女俩斗嘴,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母亲相处的情景。家中虽不富裕,每逢周末,母亲总会做几样他爱吃的小菜,父亲则坐在桌边,一面看新闻,一面絮絮叨叨谈工作。他那时嫌父亲话多,如今却恨不得再听老人说上一个晚上。

想到这里,他慢慢放下碗,胸口微微发紧。

魏三石看在眼里,以为他思念家乡,便没有再问,只从柜中取出一个陶壶,倒了两小盏酒。

“来,喝一点。山里夜寒,浊酒虽不好,也能暖暖身子。”

龙秉乾接过酒盏,闻见一股淡淡的谷物酸香。他原本不太喝酒,此刻却不愿拂人好意,便浅浅尝了一口。酒味粗烈,入喉微辣,随后又有一丝清甜,比现代许多酿造酒更显朴拙。

魏三石见他没有嫌弃,笑得十分高兴。

“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平常舍不得多喝,有客人来,才肯拿出来。”

龙秉乾忙道:“已经很好了。大叔救了我的命,又给我饭吃,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报答。”

魏三石摆摆手。

“山里人出门,谁没有遇险的时候?今日我救你,明日说不定便轮到别人救我。再说,我也不是全不怕那哭魈。方才若它不怕烟,我早把柴捆扔了跑啦。”

说罢哈哈一笑,笑声里既有山民的爽朗,也带着几分自嘲。

龙秉乾听得心中温暖,越发觉得眼前这汉子虽衣着粗朴,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酒过两盏,魏三石开始询问他的来历。

龙秉乾犹豫许久,终于决定只说一部分实情。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昨夜经过一座山,突然遇见奇怪的光,后来便掉进山涧。如今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三石听得皱起眉头。

“奇怪的光?”

“是。像星星,又像一条发亮的河。”

魏三石手中的酒盏慢慢放了下来。

阿禾也停住了削山薯的动作。

屋里沉默片刻,魏三石才低声说道:“昨夜村里几个人也看见北山有光。有人说是雷火,有人说仙人斗法,还有人说是古时候的山门开了。你这后生莫不是撞上了什么仙缘?”

“仙缘?”

龙秉乾苦笑了一下。

“我只想回家。”

魏三石望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世上多少人想遇仙而不得。你倒好,真碰上了,反而一心想着回家。”

“家里有人等我。”

这句话说出口,龙秉乾自己先沉默了。

魏三石没有再笑,低头抿了一口酒。

“那便是正经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我们这片山,归在阆风九州之内。九州地方广大,城池无数,山川湖海也数不尽。凡人有凡人的王朝,修行人有修行人的山门。我们这些种田打柴的,一辈子也走不出几百里地,外面的事,多半是听说书人、游方道人讲来的。”

龙秉乾立刻坐直身体。

“阆风九州?”

“是啊。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龙秉乾摇头。

魏三石看他神情不像作伪,愈发觉得奇怪。

“那你莫非真是从什么海外孤岛来的?我听过有些地方,千年不与外界往来,连九州的名号都不知道。”

龙秉乾没有回答,只急切地问:“您刚才说修行人?就是会飞的那种人吗?”

“自然。”魏三石笑道,“修行人有本事的,可乘风御剑,腾云驾雾。像我们这样的凡人,连山头也翻不过去,人家一盏茶的工夫,便能飞出百里千里。”

“您见过?”

“见过一两回。年轻时候赶集,曾看见一名仙师从城外飞过,脚下踩着一柄发光的长剑,那架势,啧啧,真是叫人做梦都忘不了。”

阿禾在旁插嘴:“阿爹,你每回都说得不一样。上次还说那仙师骑着大鸟呢!”

魏三石老脸微红。

“那是另一回!我活了五十多年,难道只见过一个仙师?”

阿禾忍不住笑起来。

龙秉乾也笑了,却笑得有些勉强。

他想起昨夜那名骑鹤的青袍人,知道魏三石所言未必全是传闻。

“大叔,这些修行人住在哪里?”

“名山大川都有。听说东边有苍梧剑宗,剑仙成千上万;还有太微天观,专门看星象、推天数。九嶷药谷的医修能治许多疑难杂症,海上则有龙庭水府,管着万里波涛。至于更远的地方,我便说不上来了。”

“他们能去别的世界吗?”

魏三石一愣。

“别的世界?”

“我是说,除了九州,还有没有别的天地?”

魏三石哈哈笑道:“你这话可真大!我连九州都没走遍,你倒问起天地外头来了。若真有人知道,想来也只有那些法力通天的大仙师了。”

龙秉乾低下头,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点希望。

既然这里真有御剑飞天、腾云驾鹤的修行者,也许便有人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那座将他从高铁车厢卷走的古老石门,或许也能在这些人的典籍中找到记载。

他想回去,就必须找到懂得这些事情的人。

魏三石见他神情渐渐坚定,便说道:“你若真想寻仙问道,山外倒有几座城池。只是路远,盘缠也不少。你这一身伤,连山路都未必走得稳,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

龙秉乾点头。

“大叔,这里用什么钱?”

魏三石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青铜色圆钱。钱币并不完全相同,有的边缘磨损,有的表面刻着古朴文字,中间留着小孔。

“寻常买卖用铜钱,大一点的买卖用银钱,修行人还有自己的灵石灵钱。那东西金贵,我们穷人见得少。”

龙秉乾拿起一枚铜钱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的文字与自己熟悉的汉字有些相似,却又并不完全相同。几处笔画似乎保存着更古老的字形,若不仔细辨认,几乎难以理解。

他想起自己的钱包还留在高铁背包里。即使带在身上,现代纸币与银行卡在此恐怕也毫无用处。

魏三石看出他的窘迫,便把钱收起来,笑道:“莫急。人活着,总能找到吃饭的法子。”

阿禾忽然插嘴:“阿爹,咱家可也没多少粮食了。”

魏三石瞪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客人才吃完饭,便说这种话!”

阿禾脸上一红,却仍有些不服气。

“我说的又不是假话。前日王婶来借米,你还说自家也紧巴巴的。如今又多一个人吃饭,总得想办法呀。”

魏三石被女儿说得无言,端起酒盏闷闷喝了一口。

龙秉乾却没有生气。他望着父女俩,忽然生出几分亲切之感。人无论在哪个世界,终究都要为柴米油盐打算。魏三石心地善良,肯救陌生人,阿禾则年轻直率,担心家中生计,说不上谁对谁错。

他放下酒盏,认真说道:“阿禾姑娘说得对。我不能白吃白住。大叔,村里有没有需要做工的地方?我虽然受了点伤,但还能干活。”

魏三石打量他一番,笑道:“你这细皮嫩肉的,能砍几捆柴?”

“砍柴未必比得过您。”龙秉乾也笑了,“不过修房、筑路、治水,我倒懂得一些。”

魏三石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你懂治水?”

“懂一点。”

阿禾立即抬起头来。

“那你会不会修灵渠?”

龙秉乾想起进村时魏三石提过的旧渠,便问:“那渠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魏三石叹了口气。

“旧渠是祖上传下来的,用了许多年。前些年山洪毁了一段,村里凑钱请人修好,结果去年冬天又坏了。如今水能从山上来,却过不了下头那道石槽,雨少的时候,几片梯田便缺水。若明年再修不好,只怕有些田真要荒了。”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你真会修?”

“先看了才知道。”

魏三石望着他,忽然笑起来。

“好!这话说得实在。不像去年那个游方术士,一进村便说自己能移山倒海,结果骗走十几贯钱,连半条水沟也没修好。”

阿禾在旁笑道:“我就说那人是骗子,阿爹还不信。”

魏三石脸上有些挂不住,挥挥手道:“去去去,烧你的水去!”

父女俩又斗起嘴来,龙秉乾坐在一旁,竟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这是他来到阆风九州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午后,山间天气渐渐转暖。阿禾替他找来一套旧布衣,说是父亲年轻时穿过的,虽然洗得发白,倒也干净。龙秉乾换下湿冷的现代外套,只觉浑身轻松许多。他将那件深蓝色防风衣仔细叠好,尤其将撕裂的左袖抚平,放在床边;灰色围巾则仍留在身旁,不肯交给阿禾去洗。

阿禾觉得奇怪,问他:“这围巾又湿又脏,洗洗有什么不好?”

龙秉乾轻轻摇头。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阿禾望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便没有再问。

傍晚时分,村中炊烟渐起。有人赶着驮兽归来,有人从田里背回青菜,几个孩童在村口追逐嬉戏,欢笑声随着山风传进院子。魏三石坐在门前修补竹篓,阿禾蹲在灶边添柴,屋内渐渐飘出热汤的香气。

龙秉乾倚着门框,望着这一派陌生而又熟悉的乡村景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感慨。

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山川可以不同,星月可以不同,衣冠语言可以不同,甚至有人能够御剑飞天,腾云驾雾;然而百姓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太大差别。有人耕田,有人砍柴,有人为家中粮食发愁,也有人在劳累一天之后,盼着一碗热饭、一盏浊酒,能够安安稳稳睡到天明。

他想起自己曾经参与建设的那些山区工程。每修通一条道路,每架起一座桥梁,山民便能少走几里险路,孩子上学方便些,农产品也能运到更远的市场。那时他觉得,工程的意义就在于此。

如今到了陌生的九州,他仍然不懂仙术,却似乎还没有失去全部本领。

或许在找到归途以前,他可以先靠自己会做的事情活下去。

只是这念头刚刚生起,他便又想起阮星和。

她此刻是否已经回到西宁?救援人员可曾找到任何线索?他的父母会不会正在焦急寻找?她是不是仍然握着自己被撕裂的那截衣袖,在某间陌生的房间里哭泣?

想到这里,龙秉乾心中方才升起的一点暖意,又渐渐沉了下去。

夜色降临,山村灯火次第亮起。

魏三石取来一盏油灯,放在桌上,又倒了两杯浊酒。阿禾端来热汤与杂粮饭,父女二人招呼龙秉乾同坐。三个人围着小小一张木桌,吃着寻常饭食,听着屋外风吹竹叶的声音,倒也有几分安宁。

酒至半盏,远山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龙秉乾猛地抬起头。

那声音与他昨夜在山涧中听见的极为相似,低沉而遥远,仿佛穿过无数山岭,缓缓落在村庄上空。

魏三石也停住酒盏。

“又响了。”

阿禾脸上露出几分不安。

“阿爹,昨夜便响了三回,今夜怎么又有?”

魏三石沉默片刻,摇头道:“寻常山寺钟声传不了这么远。北边那些老山里,怕是有什么异动。”

龙秉乾急忙问:“您知道钟声从哪里来吗?”

魏三石望向窗外黑沉沉的群山。

“有人说是古寺,有人说是山神,也有人说千百年前有仙人曾在北山开过洞府。不过都是老人传下来的话,谁也拿不出凭据。”

他收回目光,见龙秉乾神情凝重,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多想。山里的怪事多了去了,咱们凡人能管几桩?明日先去看水渠,等你养好了伤,再想寻仙的事。”

龙秉乾没有回答,只缓缓点头。

他知道魏三石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即使那钟声真的与自己穿越有关,眼下也没有能力深入调查。山中有哭魈,有不知名猛兽,他连一个安身之所都尚未寻稳,贸然闯入深山,不过是白白送命。

他必须先活下去。

夜渐深,阿禾收拾了碗筷,魏三石在里屋替他铺好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垫着干草,盖着粗布被褥,虽不算舒适,却干燥温暖。龙秉乾连声道谢,待父女二人各自歇息,才独自坐到床沿,将那件深蓝色外套重新取出来。

昏黄油灯下,左袖的裂口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断裂的缝线,仿佛还能感觉到阮星和最后握住自己时的力道。

那双手,他握了四年。

曾经在北京冬夜的街头牵着,曾经在青海湖边的寒风里牵着,也曾经在无数次短暂重逢与分别的时候,久久不肯松开。

可祁连山中的那一刻,他终究还是没能握住她。

龙秉乾把外套放在膝上,低头坐了很久。

窗外,那古老的钟声已经停止。山村渐渐沉入睡梦,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远方深林中仍有不知名野兽啼鸣。

他终于躺下,将灰色围巾放在枕边。

临睡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星和,我今天找到人了。”

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他们救了我,还给了我饭吃。明天我去看看村里的水渠。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他停了片刻,眼眶渐渐湿润。

“只要还活着,我就一定找回去的路。”

屋外山风吹过,远处云开月明,浩瀚星河渐渐显露。

那片星空与他熟悉的人间截然不同,群星沿着奇异的轨迹横贯天际,青白色的月辉洒在山岭与村舍之间,远方偶尔有淡淡灵光掠过云层,不知是御风的仙客,还是夜行的灵禽。

而在无数山岳之外,苍梧群峰高耸入云,剑宗山门隐于云海,千百柄古剑沉眠于石壁之中。更遥远的太微天观,星台直指九霄,观中道人夜夜测算天象,推演天地运转。九嶷药谷幽深,丹炉长明;沧海龙庭万里波涛,水族无数。大晟皇朝统辖广阔疆土,边关烽烟时起;玄烛天盟藏身幽暗山河,亦在为不为世人所知的旧事暗中谋划。

这些地方,龙秉乾一个也未曾亲见。

他更不知道,有一位名叫贺兰惊霜的年轻女剑修,此刻正在苍梧剑宗的某座寒峰上练剑,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她与这个来自另一重天地的凡人尚无半分瓜葛,却将在日后的漫漫仙途中,与他经历一段刻骨铭心的生死情缘。

至于那祁连山中的阮星和,仍在遥远的人间寻找他的下落,所见的星空虽与此间不同,却一样明亮,一样寂寞。

两重天地,各有悲欢。

一个女子守着失踪恋人的旧物,一个男子睡在陌生山村的木床上;他们所怀念的,仍是同一趟列车、同一个清晨,以及那段尚未说完的未来。

正是:

一入仙乡万事殊,山河虽美故人无。

樵夫浊酒温寒骨,野舍孤灯照客途。

莫笑凡身无妙法,且凭巧手试新图。

九州自有登天路,第一程从水畔铺。

欲知龙秉乾如何施展人间技艺,破解山村百年旧渠之困,又将怎样初识仙家阵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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