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二十四回 生死关头霜剑落,云山深处结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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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壑云深古道迷,寒钟一响乱星移。
半生未解归乡梦,一剑偏逢生死时。
雪落危崖知冷暖,风吹故国问东西。
他年若忆同行始,应记苍梧月满溪。
苍梧剑宗连日查阅古卷,终于从太微天观的星术与本门阵阁旧录中,发现听渊钟下或藏有一座上古校位星台。那星台究竟与七曜断界之门有何关联,尚无定论;然而寒砚峰失窃的《七曜校辰古星图》,恰恰记载古门诸环之间的方位对应,使人不得不疑心盗卷之徒也在寻找此处。闵知微与太微星使闻人朔商议再三,决定先往旧址勘察,不轻易触动阵法。龙秉乾因熟悉山工与测量,又亲历祁连异变,获准随行。至于此行竟会遇上何等凶险,连两位饱读古卷的阵术名家,也未能预料。
其时苍梧初冬,北风渐紧。
寒砚峰上的松林一夜之间落满薄雪,山道石阶寒光莹莹。晨钟尚未响起,阵阁外便已聚集了十余名弟子,有人检查绳索、铁钉与登山器具,有人将测绘木尺、铜盘与照明灵珠逐件装入匣中。远处云海翻腾,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暗红,千峰积雪在晨光下缓缓显形,仿佛大地尽头升起无数沉默的白色巨剑。
龙秉乾披着深灰色斗篷,站在石廊旁整理行囊。他右肩旧伤已较前些日子好转,左膝却仍经不起长途攀登,因此只带了纸笔、短尺、饮水和几件随身小物,并未像往常做工程勘察那样携带沉重工具。
闻人朔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行囊,忽然问道:“你真要去?”
“长老已经准了。”
“准你去,是因为你见过七曜古纹,不是叫你拿命去验证古卷。”闻人朔将一枚小小铜铃递给他,“若身体又有异样,便摇此铃。它会传讯给附近修士,别逞强。”
龙秉乾接过铜铃,认真系在腰间。
“我明白。若非必要,我不会靠近古阵。”
闻人朔点了点头,却又补上一句:“还有,不要因为看见像故乡的东西,便认定那里就是归途。古阵最难辨的,未必是它能不能开,而是它究竟通向何处。”
这句话使龙秉乾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伏云岭高铁车窗外突然出现的陌生山岳,想起自己失踪时那道银白色裂隙,也想起人间的阮星和。当时的他根本来不及选择,便已被卷入另一重天地;如今若有机会重新面对那样的门,自己究竟能否保持清醒,他也不敢保证。
不多时,谢听鹤与贺兰惊霜先后到来。
谢听鹤一身苍青剑袍,腰间挂着两枚巡守令牌,见众人准备妥当,便将附近地形图铺在石案上。他今日负责外围警戒,须带两名弟子守住进出旧址的山脊。贺兰惊霜则负责随勘察队深入星台,在阵术失控或山势异动时保护众人。
她听完分工,先看了龙秉乾一眼。
“你的伤真好了?”
“还没有全好。不过正常走路已无大碍。”
“断崖那边不比寻常山道,脚下若有虚空,连我也未必能及时救你。”
龙秉乾笑道:“所以我今日准备听你的。”
贺兰惊霜眉梢微微一扬。
“你哪回不是嘴上答应得痛快?”
谢听鹤闻言忍不住笑起来,连闵知微也抬头望了两人一眼。龙秉乾倒没有辩解,只把随身铜铃提起来晃了晃,表示自己已经做好求援准备。
贺兰惊霜见状,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很快转过身去。
众人终于启程。
听渊钟所在的断崖,位于寒砚峰北面一座废弃石台之下。此地早年有山道相通,后来地脉变动,几段栈道坍毁,宗门便封闭旧址,不再供人往来。如今沿着残存石阶行去,处处可见断壁颓垣,荒草间还散落着一些磨损严重的石碑。碑上古字多已模糊,偶尔露出残缺剑纹,显示这里从前并非荒无人烟之处。
山风经过狭谷,发出呜咽般的长鸣。龙秉乾走在队伍中间,一边扶着石栏,一边观察两侧岩壁。他发现此处山岩层理复杂,有些石块虽看似坚固,表面却已有顺着裂隙剥落的痕迹,部分旧栈道的承重位置也明显受过水蚀。
行至一处窄崖,他忽然停住。
“韩师傅若在这里,大概会叫大家先绕路。”
贺兰惊霜回头。
“为什么?”
“你看那边的石柱。”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根半埋在崖边的旧石柱,柱身虽未断裂,底部却已经向外倾斜,旁边碎石间还有几道新近张开的细缝。
龙秉乾解释道:“这条路原本靠山岩与石柱共同承重,如今地基松了。人少时未必出事,若所有人挤在同一处,便有危险。”
闵知微闻言,立即请随行工造执事复核。那执事以探石锤敲击数处,果然发现石柱后方有空鼓之声,于是众人退回数丈,改由谢听鹤搭设临时灵索,从较稳固的山脊绕行。
贺兰惊霜待其他人先过,才走到龙秉乾身旁。
“你倒真是什么地方都要看一看。”
“以前吃过亏。”
“什么亏?”
“有一年勘察工地,一处山坡看着很稳,后来下雨,才发现里面的水早把土层冲空了。那次幸好发现得早,没伤着人,可返工耽误了很久。”
贺兰惊霜望着远处破损石道,轻轻点头。
“你们修桥修路,也不比我们练剑轻松。”
龙秉乾笑了笑。
“各有难处。我们修错了,桥会塌;你们若判断错了,剑下也可能死人。”
她没有再接话,只抬手护住他经过灵索时的侧方,待二人安全抵达对岸,才收回剑鞘。
日近正午,众人终于来到听渊钟下。
只见两道绝壁之间,悬着一口足有数丈高的古铜巨钟。钟身颜色深沉,遍布绿锈,其上刻有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及许多无法辨认的古老纹饰。巨钟并非吊在寻常木架上,而由数道粗大的黑色锁链悬于崖壁之间,锁链尽头深入山岩,仿佛与整座山峰连成一体。
钟下有一片半圆形石台,台面已经塌去近半,残存的石栏外便是深不见底的云谷。石台中央立着七座低矮石墩,或完整,或断裂,依次环绕一块黑色圆盘。圆盘表面布满细密刻线,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两侧各留着几处嵌物的痕迹。
闻人朔见状,目光骤然明亮起来。
“果然是古校位台。”
闵知微快步走近,却没有立即触碰,只命弟子先检查外围阵纹与石台稳定情况。
龙秉乾站在数步之外,望着那七座石墩,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
七处圆形标记。
不完全对称的排列。
外围一道残缺弧纹。
这些东西与祁连山旧试洞的石刻并不相同,却仿佛出自某种相似的设计思想。
他取出笔记,正想将石墩相对位置记下来,忽然发现黑色圆盘边缘有一道新鲜刮痕。
那刮痕附近,薄雪被人踩乱,石面上还留着一小片烧焦的符纸。
“这里有人来过。”龙秉乾低声说道。
闻人朔立刻望来。
闵知微俯身检查,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符纸烧痕尚新,恐怕就在近日。”
贺兰惊霜拔出长剑半寸,目光扫向四周崖壁。
“谢师兄。”
谢听鹤立刻会意,抬手发出传讯,命外围弟子封住旧山道与北侧林口。
众人尚未作出进一步安排,石台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那声音来自黑色圆盘后方的一道裂隙。
紧接着,一缕淡青色光芒从石缝里缓缓亮起。
闻人朔脸色一变。
“有人动过阵心!”
七座石墩依次发出低沉嗡鸣。
最先亮起的是靠近崖边的一座石墩,随后第二座、第三座也渐次浮出光纹。石台中央的黑色圆盘缓缓转动,原本沉寂多年的古阵,竟在众人尚未靠近之前自行运转起来。
闵知微立即喝道:“所有人退到外廊,不许触碰石墩!”
随行弟子闻声后退。贺兰惊霜上前护住龙秉乾与闻人朔,谢听鹤则御剑掠向高处,试图查明阵法是否受到外界操控。
就在此时,黑色圆盘后方骤然飞出一道乌光。
那乌光不是袭向众人,而是径直打在第七座石墩上。
石墩发出一声脆响,表面旧裂纹猛然扩展,原本平稳运转的七道光纹顿时失去均衡,整个石台随之剧烈震动。
远处绝壁间,沉睡多年的听渊钟突然轰然一响。
钟声如雷,震得山岩簌簌落石。
龙秉乾只觉右手虎口骤然冰凉,胸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声钟鸣牵动。他眼前一阵模糊,竟短暂看见一道熟悉的光影——漫长的车窗、银白色灯带,还有一个女子伸向自己的手。
“秉乾!”
那声音似乎来自极远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
黑色圆盘上方,不知何时浮出一片扭曲的光幕。光幕里面并非苍梧群山,而是一些断断续续、难以辨认的线条与亮斑,偶尔像现代车厢,又转眼变成深不可测的黑暗。
龙秉乾心跳骤然加快。
“星和?”
他几乎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此时,贺兰惊霜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别过去!”
龙秉乾一惊,脚步顿时停住。
贺兰惊霜没有看光幕,只盯着他脚下不断扩展的裂纹。
“石台正在塌!”
龙秉乾低头望去,才发现原本完整的青石地面已出现数道交错裂隙,中央圆盘正带着附近石块向下缓缓沉陷。方才那片光幕究竟是真实界影、阵法投像,还是异炁刺激之下的错觉,他根本无从判断。
闻人朔已取出铜盘,试图辨认失控阵纹,却发现第七处校位被强行扭转,古阵吸取周围灵炁,形成数道紊乱的气流。
“有人拿到失窃的末页,改动了这里的阵位!”他厉声说道,“这不是正常开启,整个阵台都要被牵进去!”
谢听鹤在高处听见,立即御剑俯冲,想以剑气斩断第七座石墩与主盘之间的联系。谁知剑光尚未落下,一道青黑色气浪便从圆盘中反卷而起,将他震得向后倒飞数丈。
他仓促稳住剑势,袖口已被震裂。
“这阵法不能硬劈!”
闵知微也看出了凶险,立刻命众人沿原路撤离。然而石台通往山道的狭窄石桥,恰在此时发生剧烈震动。先前受水蚀侵损的桥基终于承受不住,伴着一声闷响,中段数块承重石轰然坠入深谷。
退路断了。
一名随行弟子惊得脸色煞白,险些跟着碎石滑落。贺兰惊霜迅速出剑,以霜白剑气封住崩裂的石沿,将那弟子逼回安全处。
龙秉乾望着断桥与沉陷的阵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曾经处理过的边坡事故。
这里最大的危险,并非某一块石头破裂,而是整个石台正沿着原有裂隙失去支撑。若继续任由众人集中站在中央,脚下的岩层迟早会连同阵盘一起坠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查看两侧崖壁。
左侧山岩虽然陡峭,却有一道较完整的天然石脊,石脊上方还留着早年修筑栈道的铁环。若能先把人转移过去,便有机会沿崖壁离开。
“谢听鹤!”他大声喊道,“左边山壁有旧栈道铁环!能不能用灵索先把人送到那里?”
谢听鹤循声望去,很快发现那些被苔藓遮住的铁环。
“可以试!”
“别把绳索系在下面松动的石栏上!上面那道完整岩脊更稳,但也要先检查。”
谢听鹤立刻御剑上行,将一道灵索固定在坚实岩脊处,又回身设下临时护身剑阵。众人依次撤向左侧,俞守砚扶着闵知微先行,闻人朔则在阵台边缘记录最后几处阵纹变化,直到闵知微厉声催促,才不情愿地收起铜盘。
龙秉乾本也准备撤离,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呼。
一名年纪较轻的阵阁弟子被落石撞伤小腿,跌倒在圆盘附近。那弟子名叫方谨言,原本负责携带测绘器具,因石台骤然沉陷,竟被一块断裂石板压住衣角,一时脱身不得。
贺兰惊霜转身便去救他。
龙秉乾也想上前,才迈出两步,右膝便因旧伤一阵剧痛。他扶住石柱,迅速判断周围裂纹的扩展方向,随即朝贺兰惊霜喊道:“别从正面拉他!那块石板还压在裂缝边缘,受力一变,整片都可能掉下去!”
贺兰惊霜闻声收住脚步,改从侧方岩壁靠近。
她长剑斜斜刺入石板下缘,以真炁缓缓托起压住衣角的石块,再伸手将方谨言拉了出来。正待转身,那第七座石墩忽然爆出一道强烈银光,整座阵台猛地向下沉去。
轰然一声巨响!
方谨言身后的石面彻底崩裂,贺兰惊霜虽然及时将他推向谢听鹤布下的灵索,自己却被一股逆卷的气浪逼得向后踉跄,足下石板随之折断。
龙秉乾亲眼看见她脚下一空。
那一瞬间,他忘了右肩的疼痛,也顾不得自己没有修为,只本能地扑向附近尚未断裂的石脊,抓住一根早已固定在岩壁上的旧铁链。
“贺兰!”
贺兰惊霜的身影已向崖外坠去。
她长剑骤然出鞘,霜白剑光如匹练倒卷,剑锋深深刺入旁边山岩,勉强阻住下坠之势。然而古阵紊乱的气流正不断撕扯剑气,山壁碎石纷落,那柄乌青长剑竟被一点点逼出岩缝。
她抬头,看见龙秉乾正伏在石脊上,左手抓着铁链,右手奋力将一截绳索向她抛来。
那绳索原是勘察队随身携带的安全绳,另一端已扣在上方铁环上。龙秉乾不敢依靠自己受伤的肩膀承重,只把绳端抛向她能抓到的位置,急声道:“接住!绳子固定在上面!”
贺兰惊霜望着那根绳索,却没有立刻伸手。
她知道龙秉乾脚下的石脊也正在开裂。若自己贸然借力,绳索虽系在铁环上,甩荡之间仍可能撞伤他,甚至使那道石脊一同崩塌。
“你先退开!”她厉声喊道。
“我退开你便够不着!”
“龙秉乾,听我的!”
她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忽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鸣响。
剑锋承受不住紊乱气浪,终于从岩缝中弹起。
贺兰惊霜的身体再次向下坠落。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只见她猛地将长剑脱手掷出,剑锋化作一道霜白长虹,直向龙秉乾身旁的石壁飞去。那剑并非斩向他,而是在半空骤然展开一道寒霜剑幕,挡住从上方倾落的碎石。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探,终于抓住绳索。
谢听鹤在上方看见,立即催动灵索,将贺兰惊霜向岩脊上方牵引。龙秉乾也迅速退离正在开裂的石面,腾出落脚位置。数息之后,贺兰惊霜终于借着灵索跃回安全山道,脚下刚刚站稳,身后整片旧石台便轰然坠入深谷。
山崖震动,云雾翻腾。
那口古老的听渊钟在剧烈震荡中发出一声悠长悲鸣,仿佛有无数年前的声音,从山腹深处一齐涌了出来。
众人躲在岩脊背风处,直到落石渐渐平息,才敢重新抬头。
原本半圆形的上古星台,如今已塌去大半。七座石墩仅剩两座歪斜地立在断崖边缘,黑色圆盘也已不见踪影。那片曾使龙秉乾看见车窗光影的奇异光幕,更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龙秉乾站在山道上,胸口起伏,许久说不出话来。
方才只差片刻,他便可能失去贺兰惊霜。
而贺兰惊霜为了救他与方谨言,也几乎葬身深谷。
她走近时,白色衣袖已被碎石划破,右手腕上有一道不浅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在石上。那柄陪伴她多年的长剑仍插在不远处崖壁里,剑身光泽黯淡,近剑格处已出现一道细小裂纹。
龙秉乾看见,心口忽然发紧。
“你的剑……”
贺兰惊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立即过去取,只先检查他的伤势。
“你肩上又疼了?”
“还好。”
“右手呢?”
“有些麻。”
“方才谁叫你扑到石脊上的?”她声音忽然严厉起来,“那里若跟着塌了,你怎么办?”
龙秉乾望着她,原本想说自己已经判断过岩层,话到嘴边,却又觉得那判断终究算不得十分可靠。
“我怕来不及。”
贺兰惊霜怔了一下。
两人相隔不过两步。山风吹起她额前散乱的发丝,面上仍留着方才搏命时的苍白。她看着龙秉乾,眼中的怒意并没有立刻散去,反倒渐渐混进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若为救我死了,我往后拿什么还?”
龙秉乾沉默片刻。
“我没想叫你还。”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别过脸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下回别这样。”
龙秉乾想了想,回答:“下回先把退路查得更仔细。”
她转头瞪了他一眼,似乎又想骂,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谢听鹤此时已将那柄乌青长剑取回。他仔细看过剑身裂纹,神色有些凝重。
“剑胎受损,恐怕得请剑阁师傅重新修养。”
贺兰惊霜接过剑,手指轻轻抚过裂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明显的心疼。
“先回山再说。”
她将长剑归鞘,收起衣袖,转身望向崩塌的星台。
众人沉默良久。
这一场勘察虽然没有找到真正的界门,却已确认古星台确实存在,而且有人先一步来到此处,故意改动阵位。倘若不是及时撤离,今日恐怕不止一人葬身崖底。
闵知微望着废墟,神情极为沉重。
“有人想利用失窃的校位图,强行启动这座旧阵。可他或许不知道,阵台本就残损,校位一旦失衡,便会牵动山岩之下的旧阵脉。”
闻人朔蹲在残存石墩旁,拾起一小片断裂铜纹,仔细看了看。
“也可能有人知道危险,却仍要试一试。”
谢听鹤闻言,眉头骤紧。
“若是如此,那人根本不在乎这山里有多少性命。”
闻人朔没有回答。
远处云雾深处,似乎仍有落石不断坠下,发出沉闷而遥远的回响。
众人返回寒砚峰时,天色已经暗了。
药房立即替伤者诊治。方谨言小腿被石块擦伤,虽无性命之忧,仍须静养;贺兰惊霜右腕受伤,剑气消耗甚重,杜荇为她处理伤口后,嘱她数日内不要强行练剑。龙秉乾旧肩伤再次牵动,右手虎口亦有异样,但并未出现此前那般剧烈反震,暂时只需观察。
闵知微与闻人朔则连夜整理勘察记录。
古星台虽已崩毁,闻人朔仍抢救出几幅外圈纹路的摹图,并留下失控前七座石墩依次亮起的顺序记录。他们还发现,第七座石墩上残留一种特殊的黑色符灰,与先前灰衣暗客逃遁时所用符丸的材料有些相似,但尚不足以据此认定两件事出于同一人之手。
“线索不能再藏在阁里独自查了。”闻人朔说道,“七曜校位若本有数处古台相应,其他遗迹未必都在苍梧山中。如今有人盗图、试阵,恐怕已经走在我们前面。”
闵知微望着桌上的古图,终于缓缓点头。
“须派人下山,查访旧址。”
“但不能只派剑修。”闻人朔说道,“古图残缺,许多旧阵又与山川水脉相依。若见阵纹便想用剑破开,迟早闯出更大的祸。”
他说着,目光落在旁边一份勘察记录上。
那是龙秉乾对听渊钟山道、岩层与旧石台的观察。
闵知微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想带上那个外乡人?”
“他不会阵法,却能看地形;不懂灵炁,却肯承认自己不知道。更重要的是,他亲眼见过两处七曜遗纹,或许能认出我们未曾留意的差别。”
闻人朔停了停,又补充道:“只是若让他下山,必须有修士同行。今日若非贺兰惊霜及时救护,他早已死在断崖上。”
闵知微没有立即表态。
龙秉乾尚未开脉,体内又有不明异炁,今日古阵失控时出现的短暂共鸣,更说明他与七曜旧术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尚未查清的联系。让他留山,固然安全些;可若所有线索都散在九州各地,单把他困在听松别院,又未必真能找到归途。
老人思量许久,终于说道:“先让他养好伤。下山之议,须经执律堂同意,也要问他本人愿不愿意。”
闻人朔点头,没有再说。
窗外寒风渐起,寒砚峰上的古松在月色下轻轻摇动。山中一场险事方才结束,另一条更长的道路,已在众人面前隐约展开。
三日之后,苍梧落下入冬以来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雪从夜里一直下到清晨,群峰皆白,松林间积雪没过石阶边缘。听松别院里,杂役早早起身扫雪,厨房升起炊烟,热粥香气沿长廊飘散。龙秉乾肩伤渐好,依医嘱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偶尔抬头望见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峰,便忍不住想起祁连。
贺兰惊霜是在午后来的。
她右腕仍缠着细布,佩剑却换了一柄寻常青锋,乌青旧剑想必已送往剑阁修养。她站在院门前,见龙秉乾正伏案画图,便轻轻敲了敲门框。
“忙什么?”
龙秉乾抬头,见是她,忙放下笔。
“把听渊钟下的地形重新画一遍。那地方虽然塌了,可旁边还有几处旧石道,或许能看出它原先的布置。”
贺兰惊霜走近,望了望图纸。
“你真是一日也闲不住。”
“今日没动重物,杜医修总不能连画图也不准。”
她没有接话,只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形图上。
窗外积雪反着日光,室内比平日明亮。桌角放着灰色围巾、陈小满送的小木尺,以及那只装着旧手机的木盒。贺兰惊霜看见,却没有随意触碰。
沉默片刻,她忽然说道:“闵长老准备派人下山,寻找七曜古阵散落九州的其他遗迹。听说闻人朔举荐了你。”
龙秉乾点头。
“俞守砚早晨来问过。不过我还没有答应。”
“为什么?”
“我想回家,自然愿意查。可这次断崖险些出事,我也看明白了,自己如今修为太低,不能只凭一点经验便贸然跟着别人闯险地。”
贺兰惊霜望着他,目光里露出一点意外。
“你倒肯承认了。”
“本来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她低头想了想,忽然说道:“我也准备下山。”
龙秉乾抬起头。
“你?”
“师门要查古阵,外院又有妖患未尽,照雪峰准备派弟子沿南川旧驿巡查。我已向师父请命,若执律堂准许,可同勘察队一道走。”
她说到这里,稍稍停顿。
“况且我自己的事,也不能总留在山中等消息。韩季忠说过,当年北境军令的几处转递驿站,后来有卷宗流散到南方。若沿途有机会,我想查一查旧驿与军文的下落。”
龙秉乾听着,渐渐明白她并非单纯为了陪自己下山。
她有自己的旧案要查,有自己必须面对的亲人往事,也有身为苍梧剑修应尽的职责。两人的道路或许暂时相同,缘由却并不完全一样。
“那我们倒真是同路了。”
贺兰惊霜点了点头。
“不过有话先说在前面。此次下山,你得守规矩。遇见古阵,不许随意靠近;遇见妖物,不许逞强;若身体再有异动,要立刻告诉我。”
龙秉乾听得忍不住笑了。
“你这哪里是同行,分明是要管我。”
“我若不管,你又要往断崖边上扑。”
“那日我是想救人。”
“我知道。”
贺兰惊霜望着他,声音忽然轻了些。
“可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从石台上掉下去。”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说得太直,便转过头去,望着窗外落雪。
龙秉乾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听渊钟下那一刻,贺兰惊霜被气浪卷落,乌青长剑化作霜白剑光,从自己身旁呼啸而过。那时她明明已经陷入险境,却仍先出剑挡住碎石,护住一个几乎没有修为的凡人。
若说此前他对她已有敬意,此刻那份敬意里,便多了一种更难言说的感激与牵挂。
他轻声说道:“我答应你。以后遇险,不会不顾后果。”
贺兰惊霜转回头,看了他一会儿。
“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若真找到界门,我不会因为你不属于九州,便觉得你的归乡之愿不值得追寻。”
龙秉乾心中微微一震。
他从前遇见过许多人,有的惊叹他的来历,有的怀疑他的说辞,也有人劝他既入仙门,何必再执着于凡俗故乡。唯独贺兰惊霜此刻说得如此简单:她并不需要完全理解那个遥远的世界,也愿意承认他想回去的心。
“多谢。”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笑了。
“又来了。”
龙秉乾也笑起来。
窗外雪花缓缓飘落,松林被染成一片洁白。远处主峰传来钟声,悠长而清越,仿佛千峰万壑都在静静聆听。
两人隔着一张铺满图纸的木桌相对而坐,谁也没有急着说话。此时的他们,还算不上情人,更谈不上许下什么终身誓言;一个心系人间旧侣,一个牵挂北境家门。可经历了白石桥、剑阁、寒潭、桃花山与听渊钟下的生死险境,他们之间终于生出一种不必时时解释的信任。
过了片刻,贺兰惊霜伸出左手。
“龙秉乾,同行之事,就这样说定了?”
他看了看那只手,又望向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睛,终于伸手与她轻轻一握。
“说定了。”
她掌心微凉,指节因多年握剑而带着薄茧,并不像他记忆中阮星和的手。那感觉使他短暂地想起人间,却没有让他误认眼前的女子是谁。
她是贺兰惊霜。
有自己的骄傲、伤痛与道路。
他也仍是那个想回家的龙秉乾。
他们的同行,不是为了替代谁,而是因为此后漫长的山河路上,彼此确实需要一个可信的人。
贺兰惊霜收回手,低头望着桌上的地形图,忽然指着其中一处问道:“你画的这条古道,真能通向南川?”
“从旧图看,应该能,不过中间几处山道是否还在,得等勘察后才能确定。”
“那便先查路。”
“好。”
她忽然又问:“你家乡那个女子,若知道你同我一道下山,会怎么想?”
龙秉乾怔了怔,随后认真说道:“她大概会先问,你是不是可靠;再问我们带没带地图、药物和足够的干粮。”
贺兰惊霜听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亮,转瞬便散在屋中,却使原本略显寒冷的午后,忽然多了几分暖意。
龙秉乾看着她,也笑了。
他不知道将来这条同行之路,会使两人经历多少风雨,又会把彼此的命运引向何方。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终于不必独自面对那片浩瀚陌生的山河了。
又过数日,苍梧诸峰雪霁。
执律堂经过商议,正式批准一支小型勘察队沿南川古驿下山,查访七曜遗迹与失落的古阵文书。龙秉乾以受约外客身份随队同行,贺兰惊霜奉师门之命护送,另有数名弟子负责巡守与传讯。谢听鹤则暂留苍梧,继续追查盗卷暗客及其可能存在的内应,待线索明确后,再议是否与众人会合。
临行前夜,龙秉乾独坐听松别院,重新整理随身物件。
灰色围巾。
旧手机。
陈小满的小木尺。
阿芦赠送的红线。
以及一叠写给阮星和却无法寄出的信。
他将那些信仔细折好,放进木盒,再把木盒裹入行囊深处。窗外月光照着苍梧雪岭,群峰在夜色中起伏,远处有零星灯火,宛如落在山间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初到九州时,魏三石老人在山村篝火旁对自己说过的话。
“路总得一步一步走。活着,便还有找路的时候。”
如今,他终于要真正走出苍梧,去看更广阔的阆风九州。
而在遥远的人间,阮星和仍保存着那截撕裂的衣袖,继续寻找伏云岭异常事件的答案。她不知道另一个世界里,龙秉乾已从山涧中的迷失者,渐渐成为一名愿意重新上路的旅人;更不知道,那位在断崖生死关头救过他的白衣女剑修,已经与他定下同行之约。
两界之间,依旧没有一条可以互通音信的路。
可他们的日子,都还在继续。
次日清晨,苍梧山门洞开。
龙秉乾背着行囊,沿白石长阶缓缓而下。山外天光大亮,远方云海铺展,万里河山在晨曦中渐渐显出轮廓。
贺兰惊霜已在山道前方等候。
她穿一身适合远行的素白剑衣,外披灰青斗篷,腰间那柄受损旧剑已留在剑阁修养,另换了一柄锋芒内敛的青钢长剑。她身旁停着两匹山马,马鞍上悬着干粮、水囊与简朴行具。
见龙秉乾走近,她抬头问道:“东西带齐了?”
“齐了。”
“路还长,别到半途才说忘了什么。”
龙秉乾笑道:“你若不信,可以替我查一遍。”
贺兰惊霜白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翻身上马,沿蜿蜒山道缓缓而行。身后苍梧千峰渐渐隐入云雾,前方则是尚未熟悉的州县、市镇、河流与古道。山林里传来早起鸟雀的鸣声,路边偶有卖炭的山民牵着驴队经过,远处炊烟袅袅,天地之间终于显露出仙门之外更为广阔的人间烟火。
龙秉乾回头望了一眼苍梧主峰。
那座高山曾使他震撼,也曾使他感到渺小;如今山门渐远,他却没有多少留恋,只觉得前方的道路仍长,自己必须慢慢走下去。
贺兰惊霜骑马行在他身侧,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前面会遇见什么。”
“怕吗?”
“有一点。”
她轻轻一笑。
“怕也得走。”
龙秉乾转头望她,笑道:“这话倒像你会说的。”
山风吹起两人的斗篷,远方朝阳从云层后缓缓升起,照亮了南川古道。
一男一女,两骑并行,渐渐走入山河深处。
正是:
生死崖前霜剑落,云山路上故人行。
一心未忘归乡约,半世谁知别样情。
雪尽苍梧开远道,风来九野动新程。
他年若问初同行,犹记晨光照马缨。
欲知龙秉乾与贺兰惊霜离开苍梧之后,如何踏入阆风九州的万丈红尘,又将在市井江湖中遇见怎样的人情、险阻与奇缘,且待第三卷分解。
## 第二卷《剑门无故人》完
至此,第二卷第十三回至第二十四回完成。龙秉乾进入苍梧、初识贺兰惊霜、尝试修行、追索七曜古卷,并经历听渊钟下的生死险境,最终与贺兰惊霜确立同行关系。
下一卷:第三卷《红尘十万里》
第二十五回将正式开启两人的九州之行。此后故事将从仙门内部走向更广阔的凡俗社会,在商旅、城镇、山河与江湖恩怨之间推进界门悬疑,并让两人的感情经由真实经历逐渐生长,而非仓促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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