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十九回 九嶷灵药救伤骨,苍梧寒潭炼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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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峰秋尽雪初深,一脉寒泉洗客心。
仙药能医筋骨损,乡愁难借玉丹禁。
百年古剑藏锋久,千里归人入梦频。
莫道修行唯破境,忍将浮躁付清音。
却说龙秉乾暂居苍梧剑宗,因身怀不明异炁,虽经阵阁查验,仍未得开脉之门。日前随闵知微查阅《断界录》,得知上古七曜界门或须两端相应,且定位一失,纵然开启门户,亦未必通向故乡。龙秉乾既见希望,又添忧虑。偏在寒砚峰查书时,听渊钟连响三声,体内异息忽生感应,引得旧伤复发,右臂疼痛不止。阵阁长老不敢冒险,令他暂缓查阅古卷,先往药房诊治。谁知这一场伤病,竟使他对仙家医道、凡人根骨与修行之难,有了更切身的认识。
翌日清晨,苍梧群山云雨未收。听松别院外,几株老松被夜雨洗得苍翠欲滴,屋檐上的水珠一颗颗坠落,打在石槽中,声音清脆。龙秉乾醒来时,右肩已不像昨夜那般刺痛,却仍酸胀得厉害。他想抬手取床头的衣服,肩头忽然一阵牵扯,疼得皱起眉头,只得改用左手慢慢穿衣。
山中晨钟响过第二遍,顾闻溪便提着早饭进来。
“陶教习让我来看看你。听说昨夜阵阁闹出了动静,你又差点昏过去?”
“没那么严重。就是旧伤疼。”
“你每回都这么说。”顾闻溪把粥碗搁在桌上,伸手指了指他的右肩,“上回断云峡也是旧伤,白石桥也是旧伤,再这么旧下去,我看你迟早得把整条胳膊换了。”
龙秉乾被他说得笑起来,牵动肩头,又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顾闻溪见状,笑意顿时收住,催他先吃饭,随后一道去药房。
苍梧外院药房设在一处背风山坳,院中种着不少耐寒药草。有的叶片紫红,边缘生着细小银毛;有的枝茎枯黄,根部却散出淡淡清香。几名药童正沿石阶搬运木箱,屋檐下悬着一排竹筛,里面晾着切好的根茎与花叶。空气中尽是苦药气味,倒使龙秉乾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过的老中药铺。
值事医修名叫杜荇,三十余岁,面容清瘦,袖口总沾着些药末。她先查看龙秉乾右肩与左膝的旧伤,又让他缓缓转动手臂,确认疼痛出现的位置,随后以一道温和灵炁探查肩部筋骨。
“肩上旧伤反复牵动,筋膜未复,关节周围还有些瘀滞。”杜荇收回手指,“幸而未见明显骨断脱位。不过你近来又搬石、又爬山,还在雨夜受寒,伤势自然反复。左膝也一样,不能只因能走路,便当作已经好了。”
她说话干脆,听不出多少安慰。
龙秉乾问:“右手偶尔发凉、发麻,是不是也因为肩伤?”
杜荇摇头。
“可能有关,却不能全算在肩伤上。阵阁已告知我,你体内另有不明气息。那件事,我不敢只凭一次诊看便下结论。”
说到这里,她拿出一份药房记录,翻了两页。
“倒巧。九嶷药谷的柳夷光前些日子离山时,在药房留下过一封医札,记着你从断云峡以来的伤情,还交代若你经脉异动、筋骨疼痛,可先请我们复诊。昨夜闵长老又派人传讯,我已把你近况回报给她。”
龙秉乾心中一暖。
“柳姑娘人在何处?”
“仍在横山镇附近查访药材与村中病症,暂时抽不开身。不过她今早遣云鸢送来一盒九嶷百络膏,附了用药方法。”
杜荇从柜中取出一只淡青色玉盒。盒盖揭开,里面盛着浅琥珀色药膏,气味清苦,隐隐带着松脂与辛凉药草的香气。她先询问龙秉乾此前的用药反应,又取少量试敷,观察并无不适,方才为他处理肩伤。
药膏敷上后,起初微凉,随后渐渐透出温热,原本紧绷的肩部似乎稍稍松弛。龙秉乾试着抬臂,活动范围虽仍受限,疼痛却比先前减轻了一些。
“别因为不那么疼,便以为立刻能去搬石头。”杜荇见他神情舒展,随即警告,“这药能助受损筋骨恢复,却不能让你一夜之间长出新的身体。你至少要好好休息几日,之后再逐步活动。至于那股异炁,此药并非为它配制,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龙秉乾认真点头。
他本想问这盒药价值几何,杜荇却已将柳夷光所附的医札递来。纸上字迹秀丽,写得十分简洁:
“龙君旧伤未复,近来又恐受寒。此膏暂用于筋骨,异炁不可妄治。若再有胸痛、晕厥、肢体无力,须立即停功就医。烦请杜道友照看。——柳夷光。”
纸角还添了一行小字:
“青萝山病患大多渐愈,陈小满已可下地。东井仍须修治,未可复饮。”
龙秉乾把医札读了两遍,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他向杜荇询问药价,得知柳夷光已从自己的行医用度中支付,便请求药房记下所用药材,待日后有了工钱再作补偿。杜荇听完,只说道:“你若真想谢她,往后别总把自己弄伤。医者费心配药,不是叫你拿好转的身子再去冒险。”
这话与柳夷光的语气颇有几分相似,龙秉乾听得不敢辩解,只得连声应下。
离开药房时,雨已停了。山谷间升起薄雾,远处几座剑峰露出白雪覆盖的峰顶,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得半山松林明暗交错。顾闻溪见龙秉乾右肩敷了药,便不许他再去工造房,说陶闻山教习今日在洗心寒潭主持外院辨炁课,既已准他旁听,正好去看看,但一路必须慢走,不许再乱试功法。
龙秉乾听见“寒潭”二字,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兴趣。
“那里也是修行的地方?”
“是。苍梧诸峰灵脉各有不同,洗心寒潭附近的寒炁尤其清明,适合弟子练习辨息、定神与控制真炁。不过外院只能在上方石台修习,真正入潭炼体,须有修为与教习看护。”
“我能去?”
“看可以。你如今这个样子,若想下水,陶教习大概会把你赶回药房。”
顾闻溪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二人沿着山道向北行去,经过一片开阔杉林,渐渐听见水声。再转过一处山壁,只见前方群峰环抱,一座深潭静卧石崖之间。潭面宽逾百丈,水色幽蓝,边缘有薄薄白雾升腾。潭北一道飞瀑自高处垂落,水流尚未触及潭面,便被寒风吹得四散,化作细密冰珠。四周岩壁上镶嵌着几道淡银色阵纹,偶尔闪出微光,与潭中水波相互映照,仿佛一片寒冷星空沉入了山腹。
潭边筑有数层青石平台。较高处的弟子盘膝静坐,凝神调息;靠近水面的石阶上,则有几名修为较深的年轻剑修站在浅水中,任凭寒雾绕身,仍能以真炁护住四肢。偶有弟子难以承受,便在教习示意下退出水边,到暖阁里恢复。
陶闻山坐在石台旁,膝上搭着一件旧披风。他看见龙秉乾,先问过杜荇的诊断,确认他只作旁观,这才点头准其留下。
“这里的寒炁与寻常风寒不同。”陶闻山说道,“你们看这些修士入水,以为不过忍冷,其实要学的是辨认自身承受之力,控制气机进退。有人一味贪深,觉得熬得越久越见本领,最后反而损坏经脉。”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跛着的左腿。
“我年轻时也做过那样的蠢事。”
几名弟子闻言,都低下头来。唯独顾闻溪目光仍停留在下方水边,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向往。
龙秉乾察觉他的神情,却没有立即开口。
不多时,陶闻山命弟子们开始今日的辨炁练习。众人各自端坐,借寒潭附近稳定的灵炁变化,试着分辨不同强弱的气息流动。资质好的弟子掌中很快浮起清亮光芒,进境稍慢者则须反复调整呼吸,才能察觉一点微弱变化。
顾闻溪练了许久,掌心仍只有一丝极淡的青辉。
他望着旁边几个比自己入门更晚的少年,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龙秉乾坐在石栏旁,安静看着,没有催问,也没有劝慰。他自己尚且无法开脉,自然知道一个旁观者的轻飘飘安慰,未必能使人好过。
山风吹过寒潭,水面泛起一层细碎银光。远处钟声忽然响起,苍梧诸峰在冷雾中若隐若现。
龙秉乾忽然觉得,自己眼前这片寒潭,或许比任何剑谱都更能叫人看清修行的艰难。潭水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心急,便减少半分寒冷;经脉也不会因为羡慕旁人的进境,便自动打开。
而人心最难忍受的,偏偏就是这样的无可奈何。
午后,寒潭上方的云雾渐渐散去,几名完成练习的内院弟子沿石阶离开。顾闻溪却迟迟不肯起身。他看着最下层的试炁石台,忽然向陶闻山请求,想进入浅潭练习片刻。
陶闻山抬眼望他。
“你今日气息尚不稳定,先把定息练好。”
“教习,我已经在外院待了三年。”顾闻溪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焦急,“再过些日子便是考核。若仍不能稳定引炁,我连继续领丹药的资格都未必保得住。我想试一回,只一回。”
陶闻山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顾闻溪却似乎误解了这份沉默,急忙又道:“我知道有危险,可修行哪有不冒险的?晏师兄当年也曾借寒潭破境,他能做到,我为何不行?”
“晏承钧当时已有稳定的引炁修为,还有长老护持。”陶闻山声音沉了下来,“你与他情形不同,强学他的法子,便是拿自己的经脉去赌。”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丹药,也请不起高阶教习!”顾闻溪忽然提高了声音。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周围几名弟子不约而同地望来。顾闻溪脸上一阵发热,急忙低下头去,仿佛恨不得把方才的话重新吞回肚里。
陶闻山没有斥责。
他只叫其他弟子先行退下,待石台上安静了些,才慢慢问:“你家里是不是又来信了?”
顾闻溪沉默半晌,终于从衣袋中取出一封揉得发皱的家书。
原来顾家近来生意不顺,父亲经营的布庄连遭亏损,家中还有两个弟妹要养。父母虽不曾催促他下山,却在信中提到,若今年仍无望进入内院,便不必再勉强,可以回乡帮忙照管铺子。
“他们没怪我。”顾闻溪低声说道,“可我入苍梧那年,全家都以为出了一个仙师。如今三年过去,我还是这样。我若回去,邻里问起,父亲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哪会不难受?”
陶闻山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还给他。
“你想留下,不全是为修道,还有不甘心。”
顾闻溪没有否认。
龙秉乾坐在旁边,听得心中一阵酸涩。他忽然想起自己毕业那年,接连几次应聘失利,父亲虽从未责备,母亲却总在人前说儿子学的是正经本领,迟早能找到好工作。那时候他最怕回家过年,生怕亲戚随口问起一句工作落实了没有。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问顾闻溪:“若你今日强行入潭,真把经脉弄伤了,年底考核会怎样?”
顾闻溪怔了怔。
“自然更难。”
“若伤得重,不能继续练呢?”
“那便只能下山。”
龙秉乾没有再问。
顾闻溪望着寒潭,忽然苦笑起来。
“你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可你们不知道,我每天看见旁人一个个往前走,自己还留在原处,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一点。”龙秉乾抬起右手,望了望掌心,“你至少已经开了脉。我如今连第一步也做不到。”
顾闻溪想要反驳,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陶闻山慢慢站起来,拄着旧剑走到石台边缘。
“今日不准你下潭。不过你若愿意,明日起把每日调息的时辰、身体反应和引息石变化逐一记下来。我替你重新看一遍练法。或许没有捷径,但总不能明知眼前的法子不合适,还只管往里撞。”
顾闻溪低着头,过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刻,他看上去不再像一个急着突破境界的修士,只是个二十岁上下、害怕辜负家人期望的年轻人。
寒潭仍然平静,远处瀑布垂落,水雾在日光下变成细小的彩虹。龙秉乾望着身边这个平日爱说爱笑的朋友,忽然觉得苍梧仙门的修行路,与人间许多年轻人的求学谋生之路,竟也有这般相似之处。
申时将尽,寒潭另一侧忽然传来清越剑鸣。
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上方石崖掠下,足尖轻点潭边凸起的岩石,随即长剑出鞘。霜白剑光沿着潭面展开,几道细长水纹被剑气牵引,缓缓向外扩散。那剑势初时极快,至最后一式却突然收缓,寒光凝在剑尖,如一粒将落未落的雪。
来人正是贺兰惊霜。
她并未注意龙秉乾等人,收剑之后,只低头查看潭边一处阵石,似乎在校验自己的寒炁控制。待陶闻山与她打过招呼,她才转身望来。
“陶教习。”
“贺兰姑娘,今日又来练剑?”
“师父叫我把前些天用得过急的几式重新磨一磨。”贺兰惊霜答道,“寒炁收不住,剑势再快也没有用。”
陶闻山点头,带顾闻溪去暖阁休息,留下龙秉乾在石台旁等候。
贺兰惊霜望见他肩上敷药的布带,眉心微微一皱。
“你怎么又受伤了?”
“还是断云峡留下的旧伤,没有养好。”
“柳夷光给你治过?”
“今日送来了药,已经好一些。”
她点点头,目光掠过他的右肩,没有再多问。
两人隔着几步站在潭边。水雾从岩石之间缓缓升起,周围山林寂静,只有远处几名弟子收拾木剑的声音。龙秉乾看着她手中长剑,忽然想起前日论剑时,她那一式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的寒霜剑招。
“你在剑台上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练得这样辛苦?”
贺兰惊霜看了他一眼。
“赢了一场,便不必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知道,你自己最不满意哪一处。”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沉默片刻,才说:“最后一剑慢了半息。”
“我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龙秉乾笑了一下。
“那你大概很难对自己满意。”
贺兰惊霜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将长剑平放在膝前,忽然说道:“我小时候住在北境,冬天河面结冰,军营里的马常在冰上打滑。我父亲教过我,眼睛看见的平地,脚未必站得稳。后来我练剑,最先学的不是怎样杀敌,而是怎样在脚下不稳时,仍能收住剑。”
她说得平常,却是第一次主动向龙秉乾谈及自己的父亲。
“他也是剑修?”
“他是将军。会用剑,但更擅长骑马、领兵。有时脾气很坏,喝多了酒,还会跟营中的老兵争论谁家的马跑得快。”
说到这里,她嘴角忽然露出一点淡淡笑意。
龙秉乾没有问他后来怎样。
他记得此前在山道上见过贺兰惊霜扶着一位老军卒,也记得关于贺兰家旧事的种种传闻。有些伤口尚未等对方愿意揭开,贸然追问,只会叫人更加难受。
贺兰惊霜沉默一阵,忽然问:“你说家乡有人等你。那人也是修桥的?”
“不是。她叫阮星和,研究光学测量。”
“什么测量?”
“星光、光线,还有很远的东西怎样确定位置。”
“她能量星星?”
龙秉乾忍不住笑了。
“不能说把星星全量明白了,不过她确实天天和那些数据打交道。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盯着电脑,半天才答一声。”
贺兰惊霜听得有些好奇。
“她喜欢这样的事?”
“喜欢。遇见测不准的东西,越弄不明白,她越放不下。”
他停了片刻,眼中浮起柔和的神色。
“她脾气也不小。我若答应了事情却不做,她能追问好几天。”
贺兰惊霜望着潭水,轻轻说道:“那你回来晚了,她怕是也要生气。”
龙秉乾原本还带着笑,听见这句话,胸口却忽然紧了一下。
“但愿她还肯生我的气。”
贺兰惊霜转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劝慰的话。山风吹起潭上的冷雾,掠过两人之间,远处松枝轻轻摇动。过了许久,她才将长剑收入鞘中,低声道:“你既想回去,便先把伤养好。别再拿自己的命去赌。”
龙秉乾点头。
“你也是。练剑别总想着多快半息。”
贺兰惊霜眉梢一挑。
“你如今连炁都不会用,倒管起我的剑法来了?”
龙秉乾笑道:“只是随口说说。你不听也没关系。”
她望着他,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浅,转瞬便收住,却与此前剑阁、白石桥上那个言语冷峻的女子,仿佛有了一点不同。
不多时,陶闻山从暖阁出来,贺兰惊霜向他辞行,沿着山道返回照雪峰。龙秉乾没有追随,只站在潭边,望着她的白色身影渐渐隐入杉林,随后同顾闻溪一道下山。
那天夜里,顾闻溪主动来找龙秉乾借纸笔,说想从明日起认真记录每日修习情形。龙秉乾替他画了一张简单表格,留出日期、练习时辰、身体感受与引息石反应几栏。顾闻溪看了半天,忽然问:“这东西真能叫我练得更快?”
“不能保证。”龙秉乾答道,“但至少能弄清楚哪些时候练得好,哪些时候练得不好。”
顾闻溪想了想,点点头,终于把纸折好,小心收进袖里。
二人又谈了一会儿飞梭试验。顾闻溪说工造房已经完成第二轮低处试载,韩木生准备向阵阁申请正式检查,但龙秉乾伤势未愈,暂时不许他到现场做工。龙秉乾听完,嘴上答应,心里却颇觉遗憾,只得托顾闻溪代为查看试验记录。
夜渐深时,听松别院灯火相继熄灭。
龙秉乾独坐窗前,将柳夷光送来的医札与白日寒潭见闻放在一起,慢慢整理成一页记录。他写下今日尚未感受到灵炁,右肩用药后疼痛有所缓解,又记下陶闻山对寒潭修习的告诫。
最后,他在纸边添上一句:
“不能用一次冒险,代替长期积累。”
写完之后,他忽然想起白日在潭边与贺兰惊霜谈起阮星和的情景,心中有些怅然。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向九州的人提起太多故乡旧事,可不知不觉间,竟已经能够把星和的名字说给一个新近相识的人听。
然而提起她,并没有使思念稍减,反倒使那个遥远的身影更加清晰。
他取出灰色围巾,轻轻搭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陌生的星空。若阮星和此刻仍在祁连山下,也许正对着另一片夜空苦苦寻找线索;也许她已经回到工作岗位,白天忙于测量,夜里却仍会在某个熟悉的时刻想起他。
他不知道。
但他宁愿相信,她仍好好活着,有饭吃,有觉睡,有自己热爱的事业,不必为了等待一个生死不明的人,把全部生活停在原处。
这个念头使他心中一阵难受,却又觉得,倘若真心爱她,便不能连这样的愿望也不肯有。
窗外山风渐缓,夜月清明。远处听渊钟没有再响,苍梧诸峰沉入深深静寂。
而在寒砚峰阵阁,闵知微正派人重新清点近日翻出的古籍。七曜断界纹的几份拓本已经分匣封存,阵阁执事逐一核对编号、封签与借阅记录。老人看着案上的《断界录》,忽然发现一册与之相关的古星图,竟被人登记为半月前已归还,却始终不见实物。
“会不会还在北库?”俞守砚问。
闵知微摇头。
“明日再查一遍。最近翻动的书太多,先别惊动旁人。”
他望了望窗外夜色,又补充道:“把各处禁藏的钥符核对清楚。旧卷固然珍贵,保管不好,再多学问也只剩一场空。”
俞守砚领命而去。
山外一片清寒,月华如水。阵阁深处,那只刻着七曜古纹的乌黑铜环静静躺在木匣中,没有半分动静。
只是无人知道,近些日子苍梧所翻查的古老界域典籍,早已引起了另一双眼睛的注意。
正是:
九嶷灵药慰伤身,寒潭秋水照心尘。
一剑收时知进退,百般难处见情真。
故乡旧侣遥相念,北岭孤鸿各自春。
莫谓仙途无险事,暗风将起动星文。
欲知潜伏苍梧山中的暗客如何窥探古星卷,谢听鹤与贺兰惊霜又将怎样携剑追敌,且看下回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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