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十七回 青锋有意争高下,旧族无声寄雪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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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壑秋声动剑台,千峰云气逐风开。
少年意气争高下,故国烽烟入梦来。
一剑能分生死路,半封难辨是非裁。
寒山不尽英雄泪,霜雪深时有旧哀。
却说龙秉乾暂留苍梧剑宗,修行开脉之法尚无寸进,却凭昔日在凡间所学的工程本领,帮助工造房改良运材飞梭,渐渐为山中工匠所熟知。那谢听鹤虽是苍梧剑宗青年一辈中的出众人物,却也免不了争名求进之心;贺兰惊霜剑术高强,性情冷峻,心中更藏着北境旧事,昼夜不忘。这一回,剑宗秋序试剑将开,群峰弟子争先登场,一时青锋照日,剑气横云。谁知剑台之上争的是高下,剑台之外牵动的,却是数十年前一场尚未平息的血债。
苍梧深秋,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主峰以北已有积雪,松林深处时见白霜,山间瀑布的水声也比夏日清瘦了几分。每日清晨,数百名年轻弟子沿着不同山道奔往练剑台,剑鞘相碰,脚步匆匆。峰间灵禽偶尔掠过云海,发出清越长鸣,山寺般悠远的钟声随风飘荡,使整座剑宗仿佛从漫长的秋梦中渐渐苏醒。
苍梧每年有两次较大的剑道考校,春试重基础,冬试重实战。秋序试剑则是冬试之前的一轮选拔,各峰可以推荐表现出众的弟子参与论剑。胜者不但能获得更多丹药、灵石与传功机会,还可能得到进入内院剑典秘库、随长老外出历练的资格。因此年轻弟子无不看重,纵然平日交情甚好,到了剑台上也难免分出高低。
听松别院的顾闻溪一连几日都在练习基础剑式。他虽然尚未稳定踏入引炁境,没有资格参与内院论剑,却仍盼着借这段时日多学一些本领。每日晚饭之后,龙秉乾便常见他在院中挥剑,练到手臂酸软,才拖着疲惫身子回房读书。
这日傍晚,顾闻溪练完一套剑法,将木剑往石桌上一放,满脸汗水地说道:“龙兄,明日各峰论剑,你去不去看?”
龙秉乾正在整理工造房送来的飞梭试验记录,闻言抬头。
“外客也能看?”
“自然。只要不进入内院禁地,旁观席可以开放。况且谢师兄特意叫人捎话,说你若想见识真正的剑道,可以去听潮坪看看。”
“听潮坪?”
“那是苍梧最有名的论剑台之一。下面是千丈云谷,上面有一道天瀑,常年山风不绝。你站到那里,便知道我们剑宗的剑术为何要学辨风、听水、知势了。”
龙秉乾听得颇有兴趣。他在断云峡见过谢听鹤一剑分洪,又在白石桥见过贺兰惊霜以寒霜剑气护住桥上的杂役,知道修士的剑法绝非寻常刀剑格斗。他很想弄明白,修行者究竟怎样驾驭剑气,又怎样在极短时间内判断对方动作。
不过他更明白,自己仍只是凡人,不能将看见剑法便误以为自己也有资格模仿。
“明日若没有工造房的事,我便去看看。”他说。
顾闻溪笑道:“你倒真像个做工的。别人听见论剑,恨不得半夜就去占位置,你还要先问有没有活干。”
龙秉乾也笑了。可等顾闻溪回房以后,他望着桌上的图纸,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自己来到苍梧已有些日子。这里的山川越看越美,仙术越见越奇,遇见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可这些见闻越丰富,他反倒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离真正的归乡之路仍然很远。阵阁虽认得几处七曜古纹,却尚无确凿答案;自己的经脉又迟迟无法开通,纵使将来找到通往异界的法门,也未必有能力使用。
他把图纸收好,伸手摸了摸放在木盒里的旧手机。
屏幕仍旧漆黑。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北京,阮星和每逢遇见难解的科研问题,便喜欢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走累了就坐在地毯上,抱着一只靠枕发呆。那时他常笑她像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她便一本正经地纠正:“不是考不及格,是题目还没做完。”
如今轮到自己,他才知道,这话说起来轻松,真正面对漫长而没有答案的等待,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夜深以后,他取出先前写给阮星和的信,又添了几行:
“星和,明日我要去看他们的剑术。我不知道这些本领能不能帮我回家,但总得多学、多看。你以前说,遇见新问题,先承认自己不知道。我如今算是学会了一点。”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没有再写下去。
窗外山风吹过,松林里响起细碎的叶声,远方几道剑光在云雾中明灭,像一群尚未归巢的飞鸟。
次日天明,听潮坪已聚集数百名弟子。
那座论剑台筑在两峰之间,四周有白石长廊环绕,台面宽阔如广场,边缘布置着层层护剑阵纹。正北方一道瀑布从极高的岩壁飞泻而下,水流尚未落至谷底,便被山风吹成万千细珠,日光照耀时,隐隐映出淡淡虹影。剑台下方云海奔腾,远处群峰错落,实在是一处天然壮丽的修行之所。
龙秉乾随顾闻溪进入旁观席,远远便看见谢听鹤站在东侧石廊之下,正同几名年轻剑修说话。
今日的谢听鹤穿一身苍青色窄袖剑袍,腰间束着素银革带,神情比往日更为振奋。他身旁几名同门不时说笑,显然对其颇有信心。
不远处,晏承钧也在。
这位世家子弟今日穿着淡紫色剑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佩一柄剑鞘镶金的长剑,身旁几名弟子围着他谈笑。与往日那副轻慢神情不同,他此刻神色颇为专注,正低头检查剑柄缠线,偶尔抬眼望向台中央,似乎在心中默记即将面对的对手。
顾闻溪压低声音说道:“晏承钧家中在大晟朝廷很有势力,听说他入宗以前,便已请过好几位名师教剑。他自己也确实勤奋,不是只靠家世混日子的人。”
龙秉乾点了点头。
他早已看出,这位年轻人虽有些自矜,却并非毫无本领的纨绔。世家资源能够使人少走许多弯路,可真到了剑台之上,出剑快慢、判断准确与否,终究还须自己承担。
“贺兰惊霜呢?”他随口问道。
顾闻溪往西侧指了指。
只见一株苍松之下,贺兰惊霜独自站在石栏旁,白衣束袖,乌青剑鞘垂在身侧。她没有与其他弟子聚在一起,只低头查看剑锋,随后将长剑收入鞘中。山风吹动她的衣角,身旁落叶翻飞,她却仿佛全然不觉。
龙秉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平时也总是一个人?”
顾闻溪想了想。
“也不全是。照雪峰有几位与她交好的师姐师妹,不过贺兰师姐不大喜欢人多的场合。听说她从前出身北境将门,家里后来出了变故,才来苍梧修行。”
“什么变故?”
“我也不清楚。有人说她父亲曾是边关大将,后来死于一场败仗;也有人说其中另有隐情。宗门里传得乱七八糟,谁知道真假。”
龙秉乾听完,没有再问。
他想起贺兰惊霜那双总是冷静而略带戒备的眼睛,又想起她在白石桥前坚持如实作证的神情,忽然明白,这女子身上的孤傲,或许并非单纯出于自负。
正思量间,听潮坪中央钟声骤然响起。
一名白须长老登上高台,向众弟子宣布论剑规矩。此次秋序选拔不单凭胜负,还要考察剑势、判断、灵炁控制与临阵应变。比剑以认输、出界、剑印命中要害标记等方式判定结果,护剑阵负责隔绝外溢剑气。若有人故意追伤已败之人,即使取胜,也要按门规处置。
众人齐声应诺。
随后,第一场比试开始。
最先登台的,是谢听鹤与静岳峰弟子卓望舒。
那卓望舒年约二十三四,身材瘦削,面色微黑,手中一柄长剑剑鞘陈旧,柄上的缠绳已磨得发白。他出身边地寒门,入苍梧六年,一直没有得过名师单独指点,修为虽不算顶尖,剑术却以沉稳著称。
两人相互行礼,随即拔剑。
谢听鹤剑锋一振,一道青白剑气便从脚下升起,沿着石台缓缓散开。卓望舒却没有立即出手,只沉肩敛息,剑尖斜斜指向地面,静待对方来攻。
山风骤起,瀑布水珠扑向剑台。
谢听鹤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惊人,青色剑光如长虹掠空,转眼便逼近对手左侧。卓望舒举剑格挡,剑锋相撞,发出一声清越鸣响,紧接着两人身形交错,数道剑影在半空连续绽开,叫旁观弟子看得目不暇接。
龙秉乾虽不懂剑术,却注意到谢听鹤出剑极有章法。他看似一味抢攻,每次变招却都借了山风之势,尤其向西侧掠去时,衣袍与剑气竟仿佛顺风而行,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卓望舒则截然不同。他出剑不多,步伐却极稳,任凭谢听鹤剑势变化,始终守着自己身前三尺。偶有反击,也只求逼退对手,并不追逐。
十余招后,谢听鹤眉头渐渐皱起。
他原想凭凌厉剑势迅速取胜,不料卓望舒防得滴水不漏。石台四周渐渐响起议论,有人称赞卓望舒防守老练,也有人认为谢听鹤只要再快几分,便能破开对方剑圈。
谢听鹤显然听见了。
他忽然将长剑横转,身形随风上升,剑势由刚转柔,竟似一片青云贴着石台边缘旋起。卓望舒仍不肯贸然追击,只把剑锋略略抬高。就在此时,谢听鹤突然回身,长剑挟着一道清冷剑气,自上而下斜斜落去。
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见来路。
卓望舒举剑迎击,却被逼退三步,脚下一只靴子已经踏到界线。谢听鹤见状,剑锋再进,竟想借此一招彻底决出胜负。
谁知卓望舒突然弃守一侧,身形向内一旋,手中旧剑顺着对方剑脊滑过,险些刺中谢听鹤肩头的判负剑印。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谢听鹤急忙收势,足尖在石面一点,身形凌空翻转,终于在最后一刻避开那一剑。两人骤然分开,剑气撞上护剑阵,震得阵纹微微发亮。
这一轮交锋之后,谢听鹤的神情反而沉静下来。
他不再急于炫示剑光,而是沿石台缓缓移动,观察卓望舒的步伐。待对方再次以守代攻,他忽然压低剑势,逼得卓望舒改变重心,随后借山风侧掠,剑尖轻轻点中对方腰侧剑印。
护剑阵响起一声清鸣。
胜负已分。
谢听鹤收剑,额上隐有细汗,向卓望舒拱手。
“卓师兄剑势扎实,方才那一招险些叫我吃亏。”
卓望舒望着腰侧亮起的剑印,苦笑道:“我本以为守得住,谁知最后还是叫你绕过去了。你若不急着一剑定胜负,前头便不至于露出破绽。”
谢听鹤听得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
“不错。是我心急了。”
两人相互行礼,台下喝彩声久久不息。
龙秉乾却发现,谢听鹤走下剑台时,虽得众人称赞,脸上仍有一点不甚满意的神情。他大概原本想赢得更漂亮,却被一个修为较低的对手逼得险些失手。对于这样一个年轻而自负的剑客而言,胜负固然重要,取胜的方式似乎也关乎他心中的骄傲。
谢听鹤经过旁观席,看见龙秉乾,便笑着问:“如何?我苍梧剑法还看得入眼吗?”
“看得入眼。”龙秉乾认真说道,“不过你刚才追得太急,差一点就输了。”
谢听鹤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好啊,连你这个不会开脉的凡人,也看出我急了?”
“我不会剑法,可看得见你被逼得转身。”
谢听鹤想了想,竟没有反驳,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往后不能在你面前乱吹牛了。”
他说完便走向同门,边走边低声复盘方才的招式,显然并未把那场胜利当作理所当然。
接下来轮到晏承钧出场。
他的对手是一位来自外院的年轻女剑修,名叫桑明禾,剑势灵巧,擅长以短剑近身游斗。众人原以为晏承钧出身富贵,必会仗着灵器优势强行压制,不料他今日并未使用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剑,而是换了一柄宗门统一提供的青锋。
桑明禾出手迅疾,数次试图绕到他身后。晏承钧却始终稳守中线,待她第三次贴近,突然以极短的一招反手挑剑,将她迫出界外。
这一场取胜干净利落。
晏承钧收剑之后,没有向台下炫耀,只对桑明禾说道:“你第二次绕我左侧时,已经叫我看出了习惯。下回不妨换个节奏。”
桑明禾虽败,却听得认真,向他道了谢。
龙秉乾望着这一幕,心里对晏承钧的看法也有些改变。此人平日言语轻慢,论剑时却确有真本领,并非只靠门第与钱财占据位置。可正因如此,他的那份骄矜才更加难以轻易改变。
午间稍歇,听潮坪外的石廊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讨论剑招,有人预测后续胜负,还有几名外院弟子为了赌哪座峰能够夺得头名,偷偷拿出铜钱相互下注,直到巡场执事经过,才急忙收起钱袋。
龙秉乾正与顾闻溪分吃两块热饼,忽听西侧石廊传来一阵低低的争论。
“照雪峰贺兰师姐今日也要上场?”
“自然。她去年只比了两轮,今年总该认真争一争了。”
“她若肯用贺兰家的北境剑法,倒未必会输给谢师兄。”
“贺兰家……”一个声音轻轻笑了起来,“家门都败了,还有什么北境剑法?听说当年她父亲……”
话尚未说完,旁边便有人急忙咳嗽,示意不要再说。
龙秉乾抬头望去,只见几名年轻弟子正聚在廊下,其中一人面露轻佻,显然未曾察觉自己的话有多么刺耳。
偏在此时,贺兰惊霜从廊后走了出来。
她显然听见了。
几名弟子脸色骤变,急忙拱手行礼。贺兰惊霜却没有发怒,只停住脚步,看了说话那人一眼。
“我父亲怎么了?”
那弟子张了张嘴,支吾道:“师姐,我……我不过听别人闲谈。”
“听谁说的?”
“记不清了。”
贺兰惊霜望着他,声音很轻。
“既然记不清,下回便别拿旁人的死说笑。”
她说完便转身走去,背影挺直,没有半分失态。
众人却觉得比受她一顿斥责更加难堪,一时纷纷散开。
龙秉乾望着贺兰惊霜远去,心中忽然想起阮星和曾说过,一个人越是不愿被人谈起的旧事,往往越藏着无法轻易愈合的伤口。
他原本想过去说几句安慰的话,最终却没有动。
有些事情,他毕竟还没有资格询问。
未时之后,贺兰惊霜登台。
她的对手是凌岳峰青年剑修裴镜澜,修为已至筑府境初期,剑法以刚猛著称。裴镜澜出身西部军户,年轻时曾随父兄守过边关,后来因灵根出众被收入苍梧。他生得肩宽背厚,面容刚毅,平日寡言少语,出剑却极为果断。
两人见礼以后,裴镜澜先开口道:“贺兰师妹,久闻北境寒霜剑法凌厉,今日正想领教。”
贺兰惊霜点头。
“请。”
两剑同时出鞘。
裴镜澜长剑一展,剑气宛如山岳压来,剑锋所过之处,石台上激起数道沉重气浪。贺兰惊霜却没有迎面相抗,只轻轻退开半步,长剑沿对方剑势侧面划过,带起一缕细细的霜白寒光。
那寒光初时微弱,转眼便在石台边缘铺开,如同初冬山溪上刚结的一层薄冰。
裴镜澜剑势雄浑,几次试图逼她正面接招;贺兰惊霜却始终以极小的动作避开锋芒,每次出剑都指向对手力量转换的空隙。剑光交错间,两人身影忽左忽右,快得连许多外院弟子都难以辨清。
龙秉乾凝神观看,只觉贺兰惊霜的剑法与她平日性情十分相似。剑势冷静,不喜虚张声势,却绝非一味退让。她每次暂避锋芒,都是为了寻找下一次出剑的位置。
二十余招之后,裴镜澜忽然大喝一声,剑身上浮起金色光纹,整个人连同长剑向前急冲,仿佛一座山峰迎面撞来。
台下有人惊呼。
“凌岳破山式!”
这一剑声势惊人,连护剑阵也随之微微震动。
贺兰惊霜却没有退。
她忽然将长剑竖于身前,身形微微一侧,竟贴着对方剑气最盛的边缘掠过。霜白剑光自下而上骤然绽开,如一道寒月升起,瞬间切入裴镜澜尚未收回的剑势。
两柄剑在半空相交,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裴镜澜只觉腕上一寒,剑锋已被牵向一侧;贺兰惊霜的剑尖则稳稳停在他肩头判负剑印之前。
再向前半寸,胜负便已分明。
裴镜澜看了看剑尖,忽然收剑后退。
“我输了。”
贺兰惊霜也收剑入鞘,向他回礼。
“裴师兄最后那一式威力极大,我险些接不住。”
裴镜澜摇头。
“威力大,却收不住势。你看得比我清楚。”
说罢,他转身下台,神情虽有失落,却并无怨怼。
石台四周顿时喝彩如雷。
然而贺兰惊霜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她只是向执事长老行礼,随后沿石阶缓缓走下。经过松廊时,一名年轻女弟子迎上前去,将一只小小的布囊递给她,低声说了几句。
贺兰惊霜接过布囊,神情忽然一变。
那变化极短,却被不远处的龙秉乾看在眼里。
她没有立即打开布囊,只向女弟子问道:“人在哪里?”
“在迎客峰下的北驿。来的是位老军卒,说一定要亲手把东西交给贺兰家的人。”
贺兰惊霜沉默片刻,转身便走。
那女弟子连忙跟上,二人很快消失在石廊尽头。
龙秉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那只布囊与先前众人议论的北境旧事有关。可这毕竟是她的家事,他没有理由追问,便同顾闻溪继续观看后面的比试。
只是剑台上青锋纵横,他的心思却已渐渐不在剑光之上。
北驿位于苍梧外山与人间官道的交界处,平日接待来自大晟各地的公差、商旅与军中信使。
贺兰惊霜赶到时,天色已近黄昏。
驿站偏厅里坐着一名年逾六旬的老军卒,身穿褪色的灰青棉袍,左眼下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右腿略微跛着,身旁放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皮囊。他看上去一路风尘,靴底沾满泥土,手边的粗茶已经凉透,却始终没有喝上一口。
贺兰惊霜一见那人,脚步便停住了。
“韩叔?”
老军卒猛然抬头。
他看着门口白衣佩剑的年轻女子,眼睛渐渐红了,嘴唇动了几次,才低声说道:“小姐……长这么大了。”
贺兰惊霜没有纠正那个久违的称呼,只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
“您怎么亲自来了?北境离苍梧这样远,路上还安全么?”
老军卒名叫韩季忠,早年曾在贺兰峻廷麾下效力,后来战事失利,身受重伤,回乡务农。贺兰惊霜幼时常见他来府中议事,那时他仍是个肩膀宽阔、说话洪亮的壮年汉子。如今不过数年未见,竟已满头白发,连站起身都要扶着桌沿。
韩季忠望着她,勉强笑了一下。
“路上还成,就是骨头不争气。年轻时候挨的那一刀,如今下雨便疼。咱们北边天气冷,倒没有这南方湿气折腾人。”
他说得轻松,贺兰惊霜却看见他手背上有几处冻裂的旧伤,衣襟也磨得发薄,显然日子并不宽裕。
她没有再问旅途辛苦,只让人送来热饭,又取出些银钱,叫驿站伙计替老人安排住处。韩季忠原想推辞,见她神情认真,终究没有多说。
待旁人退去,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
信纸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封口处盖着北境一处军驿的旧印,外面还缠着一根磨损的红线。
“小姐,这是旧部托我送来的。你父亲当年那场战事,朝中最近又有人翻案……不,不是翻案,是重新整理军档。”
贺兰惊霜缓缓接过信,指尖微微发凉。
她早些日子已收到消息,知道北境旧案有人重新提起,只是一直没有确切内容。如今见韩季忠亲自跋涉千里而来,心中便知事情恐怕不小。
“是好事,还是坏事?”
韩季忠沉默许久。
“眼下还说不准。”
贺兰惊霜拆开信封,借着窗边余光慢慢读下去。
信中提到,大晟朝廷近期重新编修北境战事档案,准备将当年几场大战的功过重新列入军史。其中涉及贺兰峻廷所部的一份旧军令,其抄录日期与战后登记的时间似有不符。负责整理档案的人曾询问几名幸存旧卒,却又很快将卷宗封存,不许继续查阅。
信末还有一句话:
“将军出关前所执黑羽军旗,战后未见列入缴旗清册,其事甚异。余等年老,无力深查,惟望小姐珍重。”
贺兰惊霜读完,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秋风吹动驿站檐角,几只归鸟从远处山谷掠过,天边最后一点夕光缓缓沉入群峰。韩季忠坐在旁边,望着她紧抿的嘴唇,忽然想起当年贺兰峻廷出征时,这孩子不过十余岁,穿着厚厚的北境短袄,站在军营门口,仰头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那位将军当时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仗打完了就回。
可是他再没有回来。
“韩叔,”贺兰惊霜忽然问道,“父亲最后一次出关,您在不在?”
韩季忠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来。
“我那时候受了伤,在后营养着。将军出关前来看过我一次,叫我好好养伤,别再逞强。后来……后来便听见败报。”
“他可曾说过要擅自出兵?”
韩季忠猛地抬头。
“没有!”
这一声说得太急,他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
“小姐,我跟随将军十余年,他打仗有胆识,也有脾气,跟上头争执不是一回两回。可要说他无缘无故违令送死,我韩季忠第一个不信。”
贺兰惊霜握着信纸,指节渐渐发白。
“那为什么这些年,没人肯把当时的军令拿出来?”
韩季忠低下头。
“我不知道。”
他停了片刻,又缓缓说道:“有些东西,未必是没人知道,只是知道的人不愿说。小姐,我这次来,不是叫你马上回北境讨什么公道。你如今在苍梧,能好好活着,能练出一身真本领,便比什么都强。”
贺兰惊霜抬头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韩叔,您也觉得我该忘了?”
“我哪敢叫你忘!”老人声音沙哑,“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也想弄个明白。可如今肯说话的旧卒一年少过一年,北边那些官老爷却换了一茬又一茬。你若只凭一腔气去查,怕是连真正的旧卷还没见着,便先叫人算计了。”
贺兰惊霜没有回答。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衣袋,又取出一只细小的铁盒,里面正是父亲留下的那枚北境军徽。
韩季忠看见军徽,眼眶忽然红了。
“你还留着?”
“留着。”
老人伸手想摸,却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慢慢缩回手去。
“将军若知道你如今能在苍梧立足,想必会高兴。”
贺兰惊霜望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轻声问道:“韩叔,您觉得我现在像他吗?”
韩季忠怔了怔,随即摇头。
“不大像。”
她眼神微微一黯。
老人却接着说道:“你父亲说话比你响,脾气上来时,半个营的人都听得见。他高兴时爱拍人肩膀,手劲大得很。你小时候倒跟你娘像些,闷着不说话,可谁也劝不动。”
贺兰惊霜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许久未见的少女气息。
韩季忠也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眼角缓缓流下来。他急忙转过头去,装作被窗外的风吹迷了眼睛。
贺兰惊霜没有揭穿。
她只把茶盏重新斟满,轻轻放在老人手边。
夜色渐深,听潮坪的论剑已经散去。
龙秉乾随顾闻溪返回听松别院,路上仍能听见几名年轻弟子谈论谢听鹤与贺兰惊霜今日的表现。有人说谢听鹤出剑华丽,最有希望夺得冬试头名;有人则认为贺兰惊霜剑势沉稳,真若生死相搏,未必会输。
顾闻溪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龙秉乾:“你觉得他们两个谁更厉害?”
龙秉乾想了想。
“我不懂剑法,不能只凭看了几场就判断。谢听鹤速度快,变化多,可有时会急;贺兰惊霜出剑少,却好像每一下都有把握。若真比起来,还得看当时的情形。”
顾闻溪听完,先是一愣,随后笑道:“你这话说得跟陶教习一样。问你谁强,你偏要说一堆道理。”
龙秉乾也笑了,没有争辩。
两人行至一处岔路,远远看见山道旁有一盏孤灯。灯下站着贺兰惊霜,身旁还有一位年迈军卒,正扶着石栏慢慢行走。龙秉乾认出是她,便向顾闻溪示意绕过另一条路,不去打扰。
不料贺兰惊霜已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来。
她脸上仍是平日那副平静神情,只是眼角微微发红,仿佛刚刚受过山风吹袭。龙秉乾看见,却没有多问,只拱手道:“贺兰姑娘。”
她微微点头。
“今日也去看论剑了?”
“去了。你那场比试很精彩。”
“你看得懂?”
“看不大懂。不过裴师兄剑势很重,你似乎总能找到他转不过来的地方。”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你倒看得仔细。”
她说完,便没有再谈剑法,只扶着韩季忠继续往驿站方向走去。老人经过龙秉乾身旁时,略略停步,目光在他短发与旧布衣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
龙秉乾向老人轻轻点头,随后退到路边,让二人先行。
山风吹过,贺兰惊霜的白衣与老人褪色的棉袍同时轻轻扬起。一年轻,一衰老;一个腰佩长剑,一个行走跛足。两人的身影沿着山道缓缓远去,灯光渐渐隐入云雾。
龙秉乾望着他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他不知道贺兰惊霜今日收到了什么消息,也不知道那位老军卒与她有何关系,却看得出来,她刚才扶着老人时,动作比平日温柔许多。
原来这个总是冷着脸、说话不肯让人的女子,也有自己放不下的人。
他忽然想起远在人间的父母。
父亲年纪已经不小,母亲身体也不如从前,若自己迟迟不能回去,他们会不会像那位老军卒一般,一年年老去,直到自己再也认不出他们?
想到这里,龙秉乾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取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摸到那冰冷而漆黑的屏幕,才想起它早已没有电了。
顾闻溪见他脸色微变,问道:“龙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龙秉乾将手机收回衣袋,“只是想起家里人。”
顾闻溪没有再问,只陪着他慢慢走回别院。
夜渐深时,苍梧山间下起一场细雨。
雨丝从云层深处飘落,打湿松林与石阶,远处钟声穿过雨幕,显得格外悠长。龙秉乾坐在屋内,将今日所见的剑法与山风变化粗略记下,随后又翻出自己保存的七曜残碑拓纹,放在灯下细看。
那些弯曲的古老纹路依旧晦涩难明。
他想起闵知微曾说过,苍梧藏经楼里有许多残缺古卷,也许能够找到有关断界之门的记载。如今入山已过数日,原定查验之期将近,他不知道阵阁何时才能给出结论,也不知自己究竟还要等多久。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叩门。
来的是阵阁一名年轻执事。
那弟子递来一张青色传讯符,恭敬说道:“闵长老请龙公子明日去阵阁一趟。长老从旧卷中查到一些有关七曜古纹的线索,想与你核对。”
龙秉乾闻言,顿时站起身来。
“可说了查到什么?”
“没有。只是吩咐你带上此前的记录,以及从家乡带来的器物。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明日当面询问便是。”
执事说完,便冒雨离去。
龙秉乾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久违的激动。
多日以来,他一直在寻找归乡的线索,如今苍梧阵阁终于传来消息。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但至少证明那些古老纹路并非毫无头绪。
他回到桌边,将所有资料一一整理妥当,又把早已失去电量的手机放进木盒,轻轻合上盖子。
窗外雨声渐密,远方主峰古钟忽然响起,低沉而清越,穿过万千山岭,仿佛在夜色中缓缓开启一扇看不见的门。
与此同时,照雪峰上,贺兰惊霜独自坐在灯前,将韩季忠送来的旧信重新读了一遍。
她读到那句“旧军令抄录日期有异”时,眉心渐渐皱起,随后取出父亲留下的军徽,与信纸一同放在案上。窗外冷雨打在竹帘上,发出细密声响,室内灯火微弱,照得那枚旧铁徽的边缘泛出暗沉光泽。
她知道,仅凭一封转来的消息,尚不能证明父亲当年蒙冤。更何况北境军档牵涉朝廷与边关诸将,绝非她一个年轻剑修能够轻易查明。
可是那封信终究使她重新看见一点希望。
她将军徽握在掌心,低声说道:“爹,我还会查下去。”
声音落下,屋内寂然。
山雨仍在下。
一座仙山,两间孤室,两个年轻人,各自守着一份不肯放下的旧事。一个想回到远在星河之外的故乡,一个想寻回被战争与岁月掩埋的父亲真相。他们尚不知道彼此前路究竟有多艰难,也不知道将来有一天,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道路,会因一场更大的风云而交汇。
只是这一夜,龙秉乾收起七曜拓纸,贺兰惊霜藏好北境旧信,二人都没有急着入睡。
正是:
剑气凌云动九霄,旧旗无语向寒潮。
少年争胜知锋利,孤女怀冤忍泪抛。
一纸军书藏往事,七星残刻系归桥。
山中夜雨钟声远,明日谁人问寂寥。
欲知龙秉乾如何在苍梧阵阁查阅古卷,七曜断界之谜又将露出何等惊人端倪,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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