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二回 万里征途谈旧约,一封聘信动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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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祁连秋色入云深,万里同车两颗心。
莫道人间离别少,未曾开口已难寻。
花前许下三生愿,岁月偏教各自行。
若问相思何处起,一封书信动离情。
却说龙秉乾与阮星和乘了西行高铁,自西宁出发,一路穿山越岭,渐渐驶入祁连群峰。车窗之外,秋阳照耀,山川明净。近处有黄叶疏林,远处有积雪皑皑;山脚村庄偶见炊烟,溪流沿着石滩蜿蜒而下。列车驰行其间,时而越过高桥,时而钻入隧道,恰似一条银龙在万山之中穿行。如此山河景象,纵然见惯高原风光之人,也难免心旷神怡。
阮星和把刚才拍下的照片一张张翻看,最后停在龙秉乾的那张上,越看越觉得有趣。他平日拍照,总不免挺直腰背,神情端正得仿佛正在参加项目验收会议,难得这一张全无准备,脸上还带着被她突然叫住时的诧异。她将照片放大,又缩小,想了想,设成了手机锁屏。
龙秉乾瞥见,笑道:“你手机里不是有我们在青海湖拍的合影吗?”
“那张拍得不好。”
“我觉得挺好。”
“你当然觉得好,照片里你笑得跟中奖了一样。我呢?头发都被风吹到嘴里去了。”
“那天风确实大。”
“你还记得那天?”
“记得。回来的路上你鞋子进了水,在车上冻得直哆嗦,非要我把暖风全开。”
阮星和笑起来,想说那双鞋后来还是他帮忙烘干的,却又想起一桩旧事,便放下手机,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那天晚上,我们还说过一件事,你记不记得?”
“哪件?”
“就知道你忘了。”
龙秉乾认真回想。当年他们刚确定恋爱关系不久,利用短暂假期绕青海湖旅行,在湖边一间小旅馆住了两晚。那年正值夏末,夜里冷得厉害,他们披着外套坐在院子里,喝着旅馆老板煮的热茶。阮星和望见银河横过天际,兴奋得不肯进屋。他陪她坐了大半夜,第二天困得连早饭都险些错过。
“是不是说以后每年都来一次?”他问。
“那是另外一件。”
“说以后一起买房?”
“也不是。你能不能别总往房子上想?”
龙秉乾实在猜不出来,只好认输。阮星和看着他的模样,原本想故意再难为他几句,忽然又失去了兴致。
“那天你说,我们俩工作都不容易调动,以后要是真没办法在一个城市,就找第三个地方。谁也不用一味迁就谁,重新找工作也可以,只要两个人愿意。”
龙秉乾终于想起来了。那时他们刚相恋不久,还不曾真正面对职业发展的选择,说起将来,难免觉得天下虽大,总有一条路适合两人同行。
“我记得。”他说。
“你刚才明明没记得。”
“现在想起来了。”
阮星和把脸转向窗外,没有再追究。其实她并不是一定要他记住当年每一句话,只是近来每逢谈及未来,龙秉乾总是计算自己的项目何时结束、收入何时稳定、下一步应当去哪座城市,却很少再提那个所谓的第三个地方。
车窗外,一片开阔的河谷正从远处铺展开来。秋收已过的田地呈现出深浅不同的黄色,山坡上有稀疏的牦牛,沿河公路上偶尔驶过几辆货车。列车穿过一处短隧道,明暗倏忽变换,阳光重新照进车厢时,阮星和忽然说:“我以前觉得,两个人只要感情好,其他事情都能慢慢解决。现在才发现,事情多起来,感情好也不一定够用。”
龙秉乾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认真考虑过我们的事?”
“你考虑了。我知道你考虑了很多。”阮星和回头看他,“可你考虑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考虑?”
他一时无言。自己在工程上遇到重大问题,习惯先把各种方案研究透彻,再拿着成熟意见去找别人讨论。在他看来,这叫减少无谓的争执,也能替对方省去不少麻烦。可阮星和需要的,似乎不是一个已经设计好的答案。
“我以后改。”他低声说。
阮星和没有立即应声,只看着窗外出神。她知道他是真心的,也知道他一旦认真答应了什么,总会尽力做到。可一个人多年形成的习惯,并非靠一句话便能改变。何况她自己又何尝没有隐瞒的事情?
那封邮件仍静静躺在她的收件箱里。
三天之前,她收到东海深空光学研究中心发来的正式聘任意向函。那是一家设于上海、与多个航天科研机构共同开展合作的研究单位,正在组建新一代深空光学测量系统团队。她此前参与过相关技术讨论,也曾在几个月前应邀提交研究计划,却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快地向她发出邀请。
邀请函上写得清楚:拟聘她担任青年研究骨干,参与未来五年的重点项目,待遇优厚,研究方向与她多年来的兴趣高度吻合。对一个二十八岁的科研工作者而言,这不仅意味着更好的薪酬和职位,更意味着能够获得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研究任务,在技术路线上拥有比从前更多的发言权。
她已经将那封邮件反复读过不知多少遍。
然而,项目要求她长期驻上海工作,最初两年还可能频繁前往海外参加联合测试。对方希望她在十日内回复,并尽快进入后续聘任程序。
十天,算不得短,也绝不算长。
她的导师曾在电话里问:“星和,你还犹豫什么?这可是你一直想做的方向。”
她说自己还要考虑家庭安排。
导师沉默片刻,才说:“我当然希望你生活幸福。但这样的机会不一定每年都有,你应该先问问自己,究竟想不想做。”
她想做,而且很想。
这份渴望并非突然产生。她从小喜欢星空,读大学时迷上光学测量,研究生阶段最辛苦的时候,常常在凌晨的实验室里独自调试设备,眼睛熬得发红,却仍为取得一点微小的测量改进而欣喜。她并不是为了证明女性也能够从事航天研究才选择这一行,也不是为了某种宏大的使命才日日辛劳。最初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她想知道,那些遥远而微弱的光究竟能够告诉人类多少事情。
现在,机会终于摆在眼前,她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龙秉乾见她久久不说话,轻声问:“是不是累了?”
“没有。”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睡够了。”
她说完便笑了一下,伸手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个圈。龙秉乾顺势握住她的手,两人不再谈论工作,车厢中一时只剩下列车行驶的轻微声响。
前排坐着一对年过六旬的夫妇,老先生戴着眼镜看书,老太太则从包里取出剥好的橘子,分给丈夫一半。老先生看得入神,没有伸手,老太太便把橘瓣放到他书页旁,嘴里埋怨道:“看了一路,也不怕眼睛疼。”老先生笑了笑,合上书,接过橘子。
阮星和望着他们,忽然有些羡慕。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两个人相处久了,不必每时每刻都有热烈的话题,甚至可以各做各的事情,却依然知道身旁有个人值得信赖。她也曾幻想过,自己与龙秉乾几十年后,或许便是这副模样。他看工程图,她读书;他嫌她买的花太多,她怪他把工具摆得满屋都是。过年回父母家,平时在一起生活,偶尔吵架,却不会轻易把对方丢下。
可谁又能保证,今天尚且说不清的问题,几十年后便会自然消失?
车厢广播提醒旅客,餐车已开始供应午间餐食。阮星和早晨只吃了半个馅饼,此刻渐觉腹中饥饿,便提议两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龙秉乾把她的相机放好,随她沿过道向餐车走去。
餐车里已有不少乘客。有人点了牛肉饭,有人端着面条,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个操外地口音的年轻人,正在热烈讨论西北旅行的路线。阮星和挑了靠窗的座位,点了一份番茄牛腩饭和一份面,龙秉乾又替她添了一杯热水。
“你怎么每次都记得给我倒水?”她笑着问。
“顺手。”
“我想听别的回答。”
“怕你渴。”
“还有呢?”
龙秉乾想了想,故意说:“因为你不喝够水,下午容易头疼,到时候又要怪我没提醒。”
阮星和笑得差点把筷子掉在桌上。
“你这个人,真是浪漫不起来。”
龙秉乾也笑了。看她吃得高兴,他忽然觉得先前那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两人还年轻,工作无非是换一换地方,项目总会结束,房子可以晚些买,婚礼也不必铺张。他这些年在艰苦工地上待得太久,逐渐把事业稳定当成了建立家庭的必要条件,其实未必非要如此。
于是,他决定告诉她一个消息。
“星和,我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抬头看他:“什么事?”
“公司最近准备成立一个西部高寒地区的桥隧技术团队,项目周期比较长,前期可能有三年。负责人前段时间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过去。”
阮星和夹菜的手停住了。
“在哪儿?”
“初步说是以兰州为基地,项目现场主要在西北几个省区,具体还没完全定下来。”
“你答应了?”
“还没有正式答应。”
“那你怎么回复人家的?”
“我说可以考虑,也交了一份个人技术履历,参加了内部遴选。”
阮星和缓缓放下筷子。
“你什么时候交的?”
“上个星期。”
“上个星期?”她声音略高了一些,随即意识到旁边有人,便压低了声音,“上个星期我们还在讨论以后去哪儿生活,你怎么一句都没提?”
“当时没确定。我本来打算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你。”
“可你已经报名了。”
“只是参加遴选,未必能选上。”
“如果选上了呢?”
龙秉乾没有立即回答。
“条件还不错。”他说,“如果这个项目做成,对我以后的职业发展会有很大帮助。而且我可以逐渐转向技术管理,不用一直守在施工现场。”
阮星和望着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
“所以,你已经替自己安排好了未来三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星和,我只是想多争取一个机会。机会到了,不试一下也可惜。再说这事还没有正式定下来,完全可以再商量。”
阮星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当场发火。
她明白龙秉乾这样做的理由。他出身普通家庭,从大学毕业便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个重要项目都是靠真才实学与多年辛苦争来的。他不善于在人前表功,却非常在意自己能否承担更重要的工作。眼前这样的机会,对于他同样珍贵。
但她仍然觉得委屈。
最使她难过的,并非他要去兰州,而是他似乎从未认真想过,她也许有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要走。
“龙秉乾,”她低声问,“如果有一天,我也碰到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必须去另一个城市,你怎么办?”
“那我们一起商量。”
“如果商量不出结果呢?”
“总会有办法。”
“你老说总会有办法。”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可办法是什么?谁放弃工作?谁离开熟悉的环境?还是我们继续一个月见一次,等到四十岁再想结婚?”
龙秉乾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说:“我这么辛苦,也不是只为了自己。”
这句话一出口,他便隐隐觉得不妥。
阮星和抬起头来,目光中多了一丝受伤的神色。
“我知道你辛苦。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辛苦?可你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工作,我难道就不是吗?”
餐车里依然热闹,饭菜香气混着咖啡味弥漫在空气中。窗外山峦不断后退,一辆蓝色货车在远处公路上缓慢爬坡。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再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龙秉乾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水。
“对不起。”他说,“我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好。”
阮星和没有看他。
“我也没想跟你吵。”
“我知道。”
“我们出来旅行,不就是想好好待几天吗?”
“是。”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便将脸转向窗外。她不喜欢在公共场合掉眼泪,尤其不喜欢让龙秉乾觉得,只要她哭了,他便必须让步。她希望他们之间的选择是经过理解之后作出的,而不是谁心软得快、谁便先认输。
龙秉乾等她平静了一会儿,才问:“你刚才说,如果你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是不是已经有了?”
阮星和心里一跳。
她抬眼望着他。
这是一个完全可以坦白的时刻。只要她拿出手机,把那封邀请函给他看,他们便能够真正面对摆在两人面前的问题。然而,她忽然又生出一点倔强:他可以先把自己的机会考虑得差不多,再告诉她;为什么她便要在尚未拿定主意时,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有一些可能性。”她说。
“什么可能性?”
“等明确了再说吧。”
龙秉乾听出她语气里的抵触,没有继续追问。他以为她不过是在设想某个未来机会,哪里知道,那份足以改变她一生的聘任邀请,早已静静躺在手机里。
两人吃过午饭,回到座位。阮星和戴上耳机,打开平板电脑查看研究资料,龙秉乾则翻看一本随身带来的工程技术书。那本书已经读了大半,书页间夹着许多标记。他看了几页,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便合上书,望向窗外。
祁连山的秋天与平原不同。阳光照在裸露的岩壁上,呈现出深红、赭黄与灰白相间的颜色,山坡间疏疏落落生长着灌木,溪谷深处可见一片片金黄的白杨。再向远处望去,雪峰横列,云影铺陈,仿佛天地间另有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将热闹的人世与寂静的群山分隔开来。
龙秉乾记起少年时,父亲曾带他去看一座正在修建的跨江大桥。
父亲是个做过多年机械维修的老工人,年轻时跟着施工队走南闯北,后来回到家乡,在一家设备维修厂工作。那天江风很大,父亲领着他站在岸边,指着正在吊装的钢梁,告诉他造桥最要紧的不是把两头接起来,而是要让桥上的重量有地方承担。少年龙秉乾只觉得那些钢梁巨大得惊人,问父亲如此沉重的桥,为什么不会掉进江里。
父亲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简单的桥梁结构。
“因为有人算清楚了,哪儿受力,哪儿撑着。算不清楚,桥就不能乱造。”
这话后来陪伴他许多年。他学习工程,进入工地,养成凡事讲依据、讲责任的习惯。遇到难题时,他总要设法弄明白其中的结构与条件,相信再复杂的问题,只要肯认真研究,总能找到可以实施的方案。
可两个人的生活,究竟有没有一张能够画出来的结构图?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答案。
阮星和看似专心读资料,心思却同样不在屏幕上。她想起几个月前那次科研会议,来自上海的负责人向她介绍新的深空光学项目时,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一项她从研究生时期便希望参与的工作,涉及极弱光信号测量、复杂环境下的高精度光学校准,以及未来深空任务的观测技术。她听得入神,散会以后还追着对方问了许多问题。
当时,她觉得自己的未来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可是如今,那条路似乎越清晰,便越可能与龙秉乾渐行渐远。
她摘下耳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还在生气?”
龙秉乾转过头:“没有。”
“你明明不高兴。”
“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得有道理。以后不管有什么工作机会,我应该先跟你商量。”
阮星和看着他,心里微微一软。
“我也不是说,什么事都得提前征求我的同意。你有自己的事业,我当然希望你做得好。可是,秉乾,我不想我们结了婚以后,还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偶尔见面吃顿饭,就算一家人了。”
“我也不想这样。”
“那我们得学着一起做决定。”
龙秉乾认真点头。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过道里传来的笑声打断。早晨那个拿纸火箭的小女孩正站在座位旁,缠着父亲要他把折纸重新做好。原来小火箭的一侧被她压扁了,纸翼歪歪斜斜,怎么也立不起来。
龙秉乾见状,笑着伸出手。
“要不要叔叔帮你看看?”
小女孩认出他,立刻把纸火箭递了过来。
“叔叔,你会修吗?”
“应该会一点。”
“我爸爸说,纸破了就重新折一个。”
“那也可以。不过你这个还能修。”
龙秉乾把纸火箭放在桌板上,沿着原先的折痕慢慢压平,又将两边纸翼重新调整。阮星和见他动作认真,仿佛正在修复一件精密仪器,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看,龙工程师终于接到大项目了。”
“这个项目小是小,要求还挺高。”
小女孩完全听不出他们在开玩笑,只紧张地盯着那只火箭。
不多时,纸火箭终于恢复了模样。龙秉乾将它交还给小女孩,她接过来,欢喜得两眼发亮。
“谢谢叔叔!”
“别在车厢里扔,知道吗?”
“知道!”
小女孩用力点头,却没有马上走,反而望着两人问:“叔叔,阿姨,你们是一起去看火箭的吗?”
“是呀。”阮星和回答。
“那你们也是一家人吗?”
阮星和一怔,随即笑着看向龙秉乾。
龙秉乾也有些意外,正想着怎么回答,小女孩又认真补充:“我和爸爸妈妈是一家人。你们也是吗?”
阮星和轻轻抿起嘴唇,眼中带着一点故意为难他的笑意。
龙秉乾望着她,忽然说:“还不是。不过,我希望以后是。”
阮星和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脸上微微一热。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们赶快变成一家人吧。”
她说完便抱着纸火箭跑回去了,留下两人相视而笑。方才餐车里那些不愉快,似乎也随着孩子的脚步声慢慢淡去。
阮星和低头整理相机带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
“希望以后是一家人。”
龙秉乾握住她的手:“当然是真的。”
“可不是光说一句就行。”
“我知道。”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男人虽然笨拙,却有一种叫人难以割舍的真诚。他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也不善于制造浪漫,可他许下的诺言,向来都肯认真对待。只是两人都还没有真正明白,人生有些诺言,并非仅凭认真便能兑现。
下午,列车沿着山谷继续西行。天气渐渐发生变化,远处雪峰上飘来大片云朵,山间的光影明暗不定。有时窗外一片晴朗,转过山口,却又看见细雨落在岩石与草坡上。高原的天气向来如此,晴雨雪霜,往往只隔一道山岭。
阮星和拍累了照片,便靠着椅背睡了一会儿。
龙秉乾替她调低座椅上方的阅读灯,又轻轻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膝上。她睡得不深,朦胧中感觉有人替自己整理衣服,嘴角不觉浮起一点笑意。
待她醒来,车厢里正播放着轻柔的音乐。龙秉乾坐在旁边,膝上摊着一本小笔记本,似乎正在写什么。
“不是答应不工作了吗?”
他闻声抬头,笑着把笔记本转过来。
阮星和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旅行结束后,需要共同商量的事情。
第一,未来三年各自工作的安排。
第二,适合两人长期居住的城市。
第三,婚期与双方父母的意见。
第四,家庭生活与职业发展如何兼顾。
最后一行还没有写完,龙秉乾正握着笔,等她说话。
阮星和望着那几行略显严肃的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真列清单啊?”
“怕忘了。”
“结婚这么大的事也能忘?”
“不是忘了结婚,是怕忘了你说过的事情。”
阮星和心里忽然一暖。她接过笔记本,想了想,在下面添了一行:
第五,每年至少一起旅行一次,不许因为工作随便取消。
写完,她将笔还给龙秉乾,示意他继续。
龙秉乾认真看了看,随后在后面添上两个字:同意。
阮星和笑得肩膀直颤,又拿过笔,在第一页最上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才像我们两个人的计划。”
龙秉乾望着那颗星星,笑着将笔记本收好。
两人又谈起许多事情。从父母的年纪,到将来买房应不应该靠近地铁;从各自喜欢的城市,到如果有了孩子,谁负责接送上下学。说得高兴时,阮星和甚至认真考虑过,若以后有机会去海外参加长期科研项目,龙秉乾能不能一起去。龙秉乾则提出,也许自己可以尝试从现场工程转向研究设计或技术咨询,减少频繁出差。
这些设想未必成熟,却使两人第一次觉得,未来并不是一份必须照着执行的施工计划,而是一张可以共同修改的草图。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提起那两件已经发生的事。
龙秉乾没有告诉她,自己参与的内部遴选已经通过第一轮评审,项目负责人希望他尽快参加下一次正式谈话。
阮星和也没有告诉他,东海深空光学研究中心的邀请函已在她邮箱里躺了三天,回复期限正一天天逼近。
两个相爱的人,各自守着一份尚未说出口的消息,偏又真心希望未来能够共同生活。世间许多误会,原不始于欺骗,也不一定出于自私,不过是在某个应当坦诚的时刻,人人都想再等一个更妥当的机会。
傍晚尚未到来,山外的天空已渐渐显出西部高原特有的清透。列车经过一段较长的隧道,车厢内的灯光亮了起来。阮星和看着映在玻璃上的两个人影,忽然拿起手机,将白天那封聘任邮件重新打开。
邮件末尾有一行文字:
“请您于本月十五日前确认是否接受聘任意向,以便我们安排后续正式评审及入职程序。”
她望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移动。
龙秉乾正低头查看行程单,没有留意。
她终于关闭邮件,打开与导师的聊天窗口,写下一句话:
“老师,我还需要两天考虑。我很珍惜这个机会,只是家庭方面还有一些事情要商量。”
消息发出不久,导师回复了。
“理解。不过你要知道,选择一条路,就意味着可能失去另一条路。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阮星和读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当然知道选择有代价。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生偏要在最快乐的时候,突然摆出一道这样难解的题目。
她转头望着龙秉乾。那人正在认真研究换乘安排,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与四年前初次见面时几乎没有变化。她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一起看星星的那个夜晚,他曾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我造桥,是想让原来不方便往来的地方能够连起来。”
那时她笑着问:“那你能不能把我们两个城市也连起来?”
他答:“只要有路,总能走到。”
如今两座城市之间当然有路,高铁、飞机、公路,都可以让相隔千里的恋人在一天之内相见。可是,路可以修得很长很远,人心里的距离又该如何丈量?
阮星和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秉乾,等这次旅行结束,我们真的好好谈谈吧。什么都别瞒着。”
“好。”
“你可不能又说等项目定下来。”
“不会。”
她抬起脸,看了看他。
“我也不瞒你。”
龙秉乾握住她的手,笑着答应了。
这时,窗外已是苍茫山色。远方雪岭在云间时隐时现,夕照尚未降临,峡谷却渐渐暗了下来。列车前方,又有一座隧道的洞口嵌在巨大山体之间,远远望去,不过是岩壁上一道深黑的影子。
阮星和望着那道影子,忽然说:“你们造隧道的时候,最怕碰到什么?”
龙秉乾略感意外。
“情况很多。复杂地质、突泥涌水、围岩失稳,还有勘察阶段没完全弄清楚的异常地层。”
“如果碰到从没见过的情况呢?”
“那得先弄明白是什么,不能乱来。”
“万一弄不明白?”
龙秉乾望向窗外,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那就停下来。该复核就复核,该撤人就撤人。工程是人做的,总不能为了赶进度,把人的命搭进去。”
阮星和轻轻点头。
“这句话我喜欢。”
“哪句?”
“人的命比进度重要。”
龙秉乾笑了笑:“这本来就应该是最基本的道理。”
她没有再说话,只握紧了他的手。
列车在山岭之间飞驰,远远近近的雪峰沉默如初。天地之间,秋风吹过千山,云影掠过万壑。那些古老的岩层已经在此沉睡了千万年,经历过地壳隆起、冰雪消长、河流改道,也目睹人类一步步修桥筑路,将从前遥不可及的地方连接起来。
龙秉乾望着窗外的山势,心中仍想着自己未来的工程和婚姻;阮星和依偎在他身旁,既憧憬即将亲眼见到的航天发射,也舍不得放弃那封尚未回复的聘任邀请。
两人谁也没有想到,此刻尚能共同商量的未来,很快便会变成一份再也无法当面讨论的遗憾。
有诗为证:
青山万叠路迢迢,携手同看雪未消。
一纸前程藏袖底,半生心事付云霄。
世间最苦非无路,只恐相逢各有桥。
莫向人间轻许诺,星河深处起寒潮。
正是人间恩爱,难测天机;前路茫茫,谁知祸福。
欲知那祁连群山之中又藏何等异象,且看下回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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