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十三回 千峰列剑迎凡客,一殿群仙问来踪
第二卷《剑门无故人》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诗曰:
万仞苍梧接太清,千峰剑气入云横。
仙门自古多豪杰,尘世从来有不平。
一客孤身寻故国,诸峰列座问前生。
莫言天路凭飞渡,最难人间取信诚。
却说龙秉乾随苍梧剑宗弟子谢听鹤乘云舟来到苍梧群山,见万峰列剑,云海翻腾,仙宫隐现,不禁为天地间竟有如此壮丽山河而惊叹。那苍梧剑宗乃阆风九州有数的修行大派,开山立宗已逾数千年,剑道传承繁盛,门下弟子往来九州,颇受世人敬重。只是山门虽高,仙人亦有七情六欲;云峰之上既有求道之心,也有名位之争。龙秉乾一个无籍无凭、毫无修为的异世凡人,贸然闯入这等宗门,纵然胸怀坦荡,也未必便能安然容身。
云舟缓缓降落在迎客峰外的白石平台上,船底青光渐渐收敛,四角阵旗无风而垂。负责接引的灰衣弟子走上船头,核对各人名册,又吩咐搬运货物的杂役先行下船。那些杂役有男有女,多穿粗布短衣,腰间系着写有编号的木牌,肩上扛着米粮、药箱与木桶,沿平台旁一条窄石阶往下行去。
龙秉乾原以为来到剑宗,所见当尽是御剑乘云的仙人,不料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十余名汗流浃背的挑夫。其中一个少年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肩上的麻袋压得他身子歪斜,走到台阶边缘时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旁边一名年长杂役连忙伸手扶住,低声骂他不该贪多。
“修仙的地方,也有人挑担?”龙秉乾忍不住问。
谢听鹤正在整理剑袍,闻言转头看他。
“自然有人挑担。苍梧诸峰数千弟子,每日吃穿用度、炼剑炼药、修殿筑桥,难道都叫长老们御剑去办?”
“我还以为有法术能够代劳。”
“能用法术,却未必值得用。灵石要钱,修士也要修行。何况这些杂役多是山下人家送来的,有的盼着得个入门机会,有的只为挣些工钱。你若觉得他们辛苦,等进了宗门,倒可以替他们挑几担试试。”
谢听鹤说着笑了笑,语气虽带调侃,却并无明显恶意。龙秉乾望着那群渐渐远去的杂役,忽然觉得眼前仙山又真实了几分。纵然剑气可开山,灵舟能渡海,数千人的衣食起居,终究还需无数双普通人的手。
三人下了云舟,沿白石长阶向山门行去。越走近,龙秉乾越觉得苍梧剑宗的建筑与他想象中大不相同。山门并不一味追求金碧辉煌,反倒以青石、古木居多,巨大的石柱直接从山岩中凿出,上面留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痕。有些刻痕细若发丝,有些却深入石壁数尺,纵横交错,仿佛无数前人曾在此挥剑论道。
山门两侧各立九座高大的石台,台上并无神像,只有十八柄形制各异的古剑。那些剑或长或短,或宽或窄,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寒光犹存,剑身上刻着早已磨损的名字。山风经过时,十八柄古剑竟发出极轻的嗡鸣,声音彼此应和,如同远处山谷中有千百只金铃同时摇动。
龙秉乾驻足望了一会儿。
“这些剑为什么放在外面?”
“是历代前辈留下的守山旧剑。”谢听鹤答道,“有人战死边关,有人寿尽坐化,也有人离宗之后终生未归。他们的佩剑若愿留下,便安置在此。”
“剑还会愿不愿意?”
“寻常铁器自然不会。可有些剑养出灵性,未必肯随人安排。”谢听鹤看着其中一柄剑脊宽厚、剑锋却有残缺的古剑,声音忽然低了些,“譬如那柄斩渊剑,原来的主人曾救下一座边城,自己却没有回来。后来有人想将它重铸,炉火烧了七日,也融不动半寸。”
龙秉乾望着残剑,没有再问。那柄剑静静立在石台上,既没有宝光冲天,也没有惊世异象,剑脊上的缺口却叫他想起断云峡里被山洪卷走的货物,以及那些被救下来却仍要为明日生计发愁的人。
此时,两名守山弟子迎上前来。
他们身穿白底青纹剑袍,腰佩长剑,见谢听鹤归来,先拱手称了一声师兄,随即将目光转向龙秉乾。一个短发凡人,穿着不甚合身的灰布衣,手里提着简朴行囊,身旁却站着九嶷药谷的医修,怎么看都有几分古怪。
其中一人查验文书后,问道:“这位便是报称身怀异炁的外客?”
谢听鹤点头。
“正是。请执事堂先安排问籍,我已将沿途所见写成简报,另有柳道友可以作证。”
守山弟子闻言,态度严肃起来,立即遣人入内禀报。龙秉乾被请到一间临山石室暂候,柳夷光则在旁边的客厅歇息。谢听鹤送完文书,便又被叫去向上级汇报断云峡擒获劫修的经过。
石室不大,内中一桌两椅,墙边摆着茶具。窗外可见云海翻滚,几只白羽灵禽从山谷上方掠过,偶尔有御剑弟子穿云而去,剑光在日光下明灭闪烁。
龙秉乾坐了片刻,忽然想起几日前自己还在高铁车厢里,同阮星和争论究竟该去兰州还是上海。如今他坐在这座仙山之中,四周虽有无数能够飞天遁地的修行人,却没有一个知道北京、西宁,更不会有人听说过那趟尚未完成的旅行。
他下意识摸向衣袋,取出那部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
屏幕黯淡,再也映不出阮星和的照片。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许久没有动。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年轻灰衣弟子端着茶水进来,见他手中物件奇怪,不由多看了两眼,却没有出言询问。
“客人请用茶。执事们正在议事,稍后便有人来请。”
龙秉乾道谢,又问他姓名。
“弟子顾闻溪,在迎客峰当差。”
“你也是修士?”
顾闻溪笑了一下。
“勉强算吧。入山三年,还在开脉境里打转。再过一年若仍达不到引炁的要求,怕是只能回外院做事了。”
他说得轻松,眼中却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失落。
龙秉乾忽然想起鲁伯山说过,许多人苦练数十年也未必能够踏入仙途,便问:“这里的弟子,都要经过考核?”
“自然。吃宗门的粮,领宗门的丹药,总不能只占着名额。剑术、经义、阵理、修行进度,都要考。师兄们说,进了苍梧便等于半只脚踏上仙路,可我觉得,有时还不如山下种地自在。”
他刚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收住话头。
“客人别把这话告诉旁人。我也是随口抱怨。”
龙秉乾笑道:“放心。”
顾闻溪松了口气,端起空茶盘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特意提醒,外客未经允许不得离开迎客峰,也不要擅自接近那些悬在山道上方的石桥,有些桥只供修士御炁通行,凡人贸然踏上,极易遇险。
龙秉乾将这些话记在心里。他对危险从来不敢轻视,更何况此处的许多力量尚不在自己理解之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终于有人传唤。
一名中年执事领着他穿过长廊,沿山壁石阶拾级而上。途中经过数座练剑台,龙秉乾看见数十名年轻弟子各执长剑,在石台上交错攻防。剑光虽不如谢听鹤那般惊人,招式却极为迅疾;更有两名修士脚踏青光,在半空相互追逐,一道道剑气撞在练剑台外的透明光幕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台下站着几名身穿锦袍的少年,正低声议论谢听鹤此番外出的功劳。
“听说谢师兄在断云峡一剑分洪,还擒了两个邪修。”
“这算什么?他上个月才胜过静岳峰的纪师兄,若年底试剑再赢几场,内院前十怕是有他的名号。”
“你只看见他有风光,没看见他师父这些年为他花了多少心血。”
几人说着,忽然看见龙秉乾从旁走过,声音便停了下来。有人露出好奇,有人则微微皱眉,待他走远,身后才重新响起低低的议论。
龙秉乾没有回头。
他第一次清楚感受到,仙门并非远离尘世的净土。这里一样有人勤苦求学,有人盼望出头,有人嫉妒旁人的机缘,也有人仰仗师门与家世,走得比旁人轻松些。
只是他们争夺的,不再是职位薪酬,而是修行资源、师承名位,以及一条可能通往长生的道路。
又行片刻,一座雄伟大殿出现在云雾之间。
殿前立着两尊高大的白石剑士,身披甲胄,双手扶剑,目光垂向山道。殿门上方悬着古朴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问剑殿。
执事领着龙秉乾入殿。
殿中空阔,地面铺着深青色石砖,四壁雕刻历代剑宗先贤的事迹。最深处设有七张青木座椅,其中四张已有人入座。殿中没有凡俗官衙那般森严的刑具,只有一座悬于半空的古铜圆盘,盘面刻着繁复纹路,周围有七枚细小铜环缓缓旋转。
龙秉乾走进殿时,只觉空气比外面冷了几分。
居中坐着一名须发微白的老者,身穿素青道袍,眉目清峻,腰间没有佩剑,手中却握着一卷竹简。他便是苍梧剑宗执律长老季玄策,平日主管门规戒律,行事严谨,少有通融。
左侧是一名身形瘦削、眼神明亮的老者,袍袖上沾着几处朱砂痕迹,正低头摆弄一枚小巧的青铜阵盘。此人名叫闵知微,为剑宗阵阁长老,精通符文与古阵,平素喜研究残卷旧器,遇到稀奇古怪之事,往往比旁人更有兴致。
右侧坐着一位身穿深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温润,指间轻轻转着一枚玉戒。他姓崔,名既白,负责外事与山门往来,向来讲求各方关系与宗门声望,说话和气,处事却很少轻易表态。
第四位是一名年长女修,姓宁,名霁岚,掌管外院修习与弟子考核。她坐姿端正,眉宇间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沉静,面前放着外客登记簿,正低头翻看。
谢听鹤与柳夷光已经在侧旁候着。
见龙秉乾进殿,谢听鹤略一点头,示意他不必慌张。柳夷光则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仿佛在提醒他照实回答即可。
季玄策抬起眼睛。
“你便是龙秉乾?”
“是。”
“籍贯何处?”
龙秉乾沉默片刻。
“北京。”
季玄策微微皱眉。
“北京何在?属九州哪一域,受何国管辖?”
“大约不在九州。”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崔既白抬起头,宁霁岚也停止翻阅名册。闵知微原本正在摆弄铜盘,此刻忽然伸手按住盘面,目光落在龙秉乾身上。
季玄策声音沉了几分。
“你可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苍梧剑宗。”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拿荒诞之言搪塞?九州之外固有蛮荒海外,也有秘境小界,但你若说自己来自天外异域,须有凭证。”
龙秉乾深吸一口气。
这几日以来,他曾无数次在心中设想,究竟该怎样向别人说明自己的来历。倘若照实说出高铁、现代城市与另一重天地,十有八九会被当作疯子;若随意编造一个故乡,又怕日后难以自圆其说,甚至因此失去真正寻求帮助的机会。
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苍梧剑宗,他终究不愿再用含糊的说辞遮掩。
“我原本生活在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你们这样的修行门派,也没有人能凭剑飞行。我在一列穿山而行的长车上遇到异常,那时车窗外出现了这里的山河,后来我为救一个孩子,突然被卷入一道光里,醒来便到了青萝山。”
他尽量说得平静,没有添枝加叶,也没有刻意渲染那些不可思议的景象。
季玄策听完,面无表情。
“你说的长车,是何种法器?”
“不是法器。它靠机械与电力运行,在铺设好的轨道上行驶。”
“电力又是何物?”
龙秉乾一时难以用九州的语言解释,只得从雷电与导体说起,讲了几句便发现殿中众人神情各异,有人疑惑,有人不信,还有人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崔既白忽然轻轻一笑。
“龙小友,你说的东西,听来倒像某种失传的机关术。只是如此庞大的器物,若完全不借灵炁,便能载人穿山而行,未免令人难信。”
龙秉乾回答:“我知道你们难信。可在我原来的地方,这样的车十分寻常。”
“可有实物为证?”
龙秉乾取出手机,又将那件破损的深蓝色外套摊开一角。
“这些都是我带来的东西。手机原本能够显示影像、记录信息,只是现在已经没有电,暂时无法使用。”
闵知微立即来了兴趣,伸手说道:“拿来我看看。”
龙秉乾迟疑片刻,终究将手机交给他。闵知微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发现器物外壳平整细密,内中似有极复杂的构造,却感受不到明显灵炁波动,不由得啧啧称奇。他用一缕极淡的灵炁试探外壳,片刻便停手,生怕贸然损坏。
“有意思。若这小东西真能留影传声,所用之法倒与寻常灵镜不同。”
宁霁岚却不以为然。
“单凭一件古怪器物,仍不能证明他来自异界。九州奇人异士众多,海外机关也未必尽为我们所知。”
龙秉乾点头。
“这话有道理。若我坐在这里,也不会只凭几句话便相信一个陌生人。”
季玄策望了他一眼,神色略缓,却仍说道:“既如此,便须进一步查验。”
他抬手一指,殿中悬浮的古铜圆盘缓缓转动,七枚铜环随之发出清脆鸣响。
“此为照炁盘,可以辨别入内者身上明显的灵炁属性及经脉异状。它不能断人心中真假,却可辅助查验邪炁与禁术。你既自称凡人,又身怀异炁,便请站到盘下。”
柳夷光立即开口。
“季长老,我曾以医道探查此人体内气息,受到反震。他经脉未开,恐怕承受不起强行引炁。”
季玄策点头。
“照炁盘只作外照,不入经脉。”
龙秉乾听见柳夷光的提醒,心中多了一分谨慎。他抬头看向那座铜盘,确认只是站在下方接受查验,便缓缓走入殿中。
铜盘开始旋转。
七枚铜环沿着不同轨迹缓缓移动,盘面浮现出淡淡青光。那青光如薄雾般笼罩龙秉乾周身,起初并无异常,片刻之后,铜环却忽然发出一阵不协调的轻响。
闵知微抬起头来。
原本应当依次亮起的几处阵纹,竟有两处同时暗下,另外一处却突然泛出极淡的银白色。
宁霁岚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闵知微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铜盘旁边,仔细观察其上的纹路。
“奇怪。照炁盘没有辨出寻常修士的气机,却也未将他当作完全没有灵炁的凡人。”
季玄策沉声道:“可有邪炁?”
“没有明确迹象。不过有一股……很难说清的气息。”
闵知微正要继续探查,铜盘上的银光忽然微微一闪。
龙秉乾右手虎口骤然发凉。
那感觉与伏云岭列车发生异变时极为相似。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胸口随之轻轻一震,眼前仿佛掠过一道极短的暗影。
下一瞬,七枚铜环竟同时停住。
殿中响起一声极细的嗡鸣。
那声音短促,却带着一种异常古老的韵律,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在殿内深处轻轻回荡。闵知微脸色骤变,立即抬手切断阵盘供炁。铜环轻轻一颤,终于恢复沉寂。
众人皆望向龙秉乾。
他自己也满心惊疑,站在原地,右手仍隐隐发麻。
季玄策皱眉问道:“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龙秉乾抬起双手,“我一直站在这里。”
谢听鹤立即上前一步。
“长老,断云峡中我便察觉此人气息有异。但他确实没有修为,方才也未见施展法术。”
闵知微沉吟片刻,又仔细检查铜盘,确认阵纹并未损坏,这才转身说道:“此人身上的异炁,与照炁盘中某处古纹发生了共鸣。但究竟是什么缘故,目前还不能断定。”
季玄策看向柳夷光。
“柳道友先前提过,有一块古碑?”
柳夷光将残碑拓纸取出来,双手呈上。
闵知微接过,尚未细看,目光便突然凝住。
他将拓纸展开,放在殿中灯光之下,只见七处圆形古纹沿一道曲折线条排列,外围还残留半圈晦涩符文。那几处纹路深浅不一,虽因碑石破损而不够完整,却分明具有某种不同寻常的结构。
闵知微望了许久,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七曜断界纹……”
季玄策猛地抬头。
“闵长老,你认得?”
闵知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古老玉简,轻轻按在掌心。玉简上浮现出几道细密光线,最后拼合成一幅残缺的图影,与柳夷光带来的拓纸隐隐相似。
“我曾在阵阁禁藏里见过这种纹路。不过那卷古书残缺甚多,只记载上古曾有过一场涉及界域之门的大战。后来古门崩毁,诸界隔绝,许多阵师因此失踪。”
崔既白缓缓坐直身体。
“若真是断界遗纹,此事便不能只按普通外客查验。”
宁霁岚却冷冷说道:“越是来历重大,越不能轻信。何况他自己说来自另一重天地,究竟是真,还是有人故意编造,尚须查清。”
龙秉乾听着众人议论,忽然生出一点急切。
“诸位长老,我不求苍梧立刻相信我的话。我只想知道,这种古纹是否与返回原来的地方有关。倘若有办法查证,我愿意配合。”
闵知微抬眼望他。
“你如此急着回去,可是那边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龙秉乾沉默片刻。
“有我的父母,还有一个女子。”
殿内安静下来。
崔既白轻轻转动玉戒,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我们相恋四年。”龙秉乾继续说道,“出事之前,还在商量以后去哪里生活。我答应过她,旅行结束后好好谈。可那天我没有回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季玄策望着他,眉宇间的严厉稍稍松动,却并未因此改变判断。
“人有牵挂,本不足怪。只是苍梧山门历来有规矩,不能因为你思乡心切,便任由未明之炁留在内院。”
闵知微点头。
“先安置,再查。切不可贸然刺激他体内那股气息。方才照炁盘只稍作外照便生异动,若强行探脉,只怕反而误事。”
宁霁岚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可暂留迎客峰下的听松别院。那里本就安置外来访客与尚待考核之人,既能照顾其衣食,也便于观察。但他不得擅入阵阁、剑库与内院诸峰,更不可私自修习宗门剑法。”
崔既白随即补充:“柳道友与谢听鹤所报沿途救人之事,亦应录入卷宗。不能只记疑点,不记行止。”
这话说得平常,柳夷光却抬头望了他一眼。她知道这位外事长老虽处事圆滑,却也明白,一个人究竟可不可信,不能只凭身上一道古怪气息定论。
季玄策最终作出决定。
“龙秉乾,暂以外客身份留山。七日之后,若阵阁查验无碍,再议去留。期间不得擅自离开听松别院,外出须有执事同行。另须将你所知的七曜古纹与来历经过,尽量详细写下,供阵阁查考。”
龙秉乾听完,心中虽有失望,却也明白这已是目前能够争取到的结果。
“多谢诸位长老。”
季玄策摆了摆手。
“谢便不必。若你确实来自异域,我们自当设法查明;若你有所隐瞒,苍梧也不会因为几句好话便轻轻放过。”
龙秉乾点头,没有辩解。
此事议定后,谢听鹤领他退出大殿。柳夷光随后出来,与他一道沿山道下行。夕阳已渐渐西沉,远方云峰被染成一片淡金色,几道剑光从高处掠过,似游龙穿云,带起长长的青白色尾光。
走到岔路口,柳夷光停住脚步。
“我明日便要回横山镇那边查药材的事,恐怕不能继续陪你了。”
龙秉乾心中微微一怔。
这些日子,他从青萝山一路走来,柳夷光既替他诊治伤势,也几次在旁人怀疑时为他作证。如今真要分别,竟有几分舍不得。
“柳姑娘,这一路多谢你照顾。”
“又谢。”柳夷光笑起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说谢谢。日后若真有机会回故乡,你便给我讲讲你们那里怎样行医、怎样救人,也算报答了。”
龙秉乾认真点头。
“好。若有那一天,我一定回来告诉你。”
柳夷光望着他,忽然轻声说道:“我倒不盼你回来报答,只盼你真能找到那条路。”
山风拂过,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扬起。龙秉乾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再次拱手。
谢听鹤站在旁边,见两人话别,便道:“柳道友放心。此人虽要查验,暂时却不会有人无故为难。若阵阁查出什么,我也会让人传讯给你。”
柳夷光点头,随后转身沿另一条山道离去。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淡青披风在风中轻轻翻动,渐渐隐入松林之间。
龙秉乾目送她走远,才跟着谢听鹤继续下山。
听松别院建在迎客峰北侧的一处缓坡上,院外古松成林,泉水穿石而过。这里没有内院那般宏伟的殿阁,只是一片青瓦木屋,供尚未正式入门的外客与杂役暂住。院中有专门的厨房、药房与小练功场,住着数十名来自九州各地的人。
龙秉乾分到一间不大的屋子。
屋内有木床、书桌、灯台和一只旧木柜。窗外是一片向北延伸的松林,风过时松涛阵阵,远远还能听见山间钟声。
谢听鹤将登记木牌交给他。
“从今日起,你暂住这里。若有事,找顾闻溪便可。七日之后,阵阁若有结论,自会有人来通知。”
龙秉乾接过木牌,忽然问道:“谢兄,苍梧有多少人?”
谢听鹤一怔。
“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才上山时,我看见那么多殿阁、桥梁与练剑台。若这里住着几千人,山中的粮食、水源、道路,总得有人维护。”
谢听鹤望着他,忽然失笑。
“你都到剑宗了,心里还想着修路?”
龙秉乾也笑了。
“习惯了。”
谢听鹤摇头说道:“宗门弟子与各院执事、杂役加起来,少说也有数千。单靠几处山泉自然不够,诸峰有各自的引水阵与蓄水池,运粮也靠云舟。怎么,你还想替苍梧修一条渠?”
“那倒不敢。”龙秉乾望了望窗外的山势,“只是刚才经过一处石桥,发现桥边的排水槽已经堵了。若下雨,水可能顺着台阶流下来,冬天结冰怕会滑倒人。”
谢听鹤愣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龙秉乾,你这人倒真有意思。别的凡人进了苍梧,满眼都是剑仙法宝,你倒惦记着山门的排水沟。”
说罢,他拍了拍龙秉乾的肩膀,转身离去。
暮色渐浓,山中云雾重新升起。
龙秉乾独自坐在窗前,将行囊里的物件一一取出:失去电量的手机、阮星和送他的灰色围巾、阿禾替他缝好的深蓝色外套、陈小满送的小木尺,以及阿芦解下来的红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并不值几个钱,却是他如今最舍不得遗失的财物。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取出随身保存的几页笔记,开始写下自己的经历。
西宁站。
伏云岭隧道。
七处圆形石刻。
高铁车厢内的异常光谱。
那道将他卷走的银白色光裂。
青萝山山涧。
雁回坳残碑。
最后一行,他犹豫片刻,写下:
“苍梧剑宗,照炁盘出现异常共鸣。”
写完以后,他将笔搁下,望着纸上的字迹出神。
这些记录若被阮星和看见,她一定会仔细追问每一处观测条件,要求他区分推测与事实,甚至会批评他连具体时间都记不清楚。他仿佛又听见她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龙秉乾,你是工程师,不是写神话小说。证据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笑意未尽,眼眶却渐渐湿润。
他已经来到苍梧剑宗,终于接近可能知晓界域古事的人。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轻易欢喜。那些长老们的神情已经说明,所谓断界古纹牵涉的秘密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即使有人知道古门存在,也未必就能重新打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苍梧群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遥远山巅传来清冷钟声。山下某处练剑台上仍有剑光起落,年轻弟子的呼喝声伴着松涛传来,显出这座仙门与凡俗村落截然不同的生气。
龙秉乾忽然想起母亲从前问过他的一句话。
那时他刚毕业不久,常年驻扎工地,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母亲问他:“你修的桥这么多,什么时候能有一座桥,把你自己送回家?”
他当时觉得母亲说得好笑,只答:“有高铁、有飞机,想回去还不容易?”
如今再想起来,竟像一句隔了许多年才听懂的话。
他轻轻摸了摸窗边冰凉的石壁,低声说道:“妈,我会回去的。”
停了片刻,又在心里补上一句:
“星和,我也会回去。”
夜色渐深,别院中人声渐止。远处偶尔有弟子御剑归峰,光芒划破云层,又很快隐没。
而在问剑殿深处,闵知微却仍未歇息。
他独自坐在阵阁临时书案前,将柳夷光留下的残碑拓纸与一卷泛黄古图并排铺开。两幅图上的七曜纹路并不完全相同,却有几处关键转折惊人地一致。闵知微以细笔逐一描摹,越看眉头越紧。
古图旁边原有一段残缺记载,多处文字已被岁月侵蚀,只剩下几句勉强可辨:
“七曜失序,界海生隙。异客既至,归门未必……”
后面几个字已完全模糊。
闵知微望着那段文字,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数十年前,自己尚是阵阁年轻弟子时,曾听师父讲过一则古老传闻。传闻上古界门并非只通向一处天地,而是曾将许多遥远界域短暂连在一起。后来一场大劫使通道尽毁,余下的阵纹散落九州,有的藏于深山,有的沉入海底,还有的连最精通古阵的修士也无从辨认。
他从前只当这是传说。
可今日那个毫无修为的年轻凡人,竟使照炁盘出现了从未记录过的共鸣。
闵知微放下笔,伸手打开书案底下的一只旧木匣,从中取出一枚颜色黯淡的铜环。铜环上同样刻着七处细微圆纹,形制极古,表面还留着一道剑痕。
他将铜环放在拓纸上方。
片刻之后,铜环竟无声无息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闵知微的目光骤然凝住。
那震动极微弱,若非他一直凝神观察,几乎无法察觉。待他再看,铜环已恢复平静,仿佛先前不过是烛影摇曳造成的错觉。
可是老人心里已经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安。
他缓缓合上木匣,望向窗外苍梧夜色,低声自语:
“七曜古纹……异界来客……莫非那道门,当真还没有死透?”
山风吹过,阵阁檐下古铃忽然齐齐一响。
与此同时,听松别院中,龙秉乾刚刚吹熄油灯,右手虎口便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凉意。
他没有看见任何光芒,只觉得胸口深处仿佛有一道极远的钟声轻轻震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那声音使他想起伏云岭隧道的最后一刻。
也使他想起,阮星和的手曾怎样紧紧抓着自己。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许久没有睡去。
正是:
千峰剑影护仙门,一客孤灯忆故园。
世外未尝无俗虑,人间何处少情根。
七曜残纹惊古殿,三更微响动寒轩。
若教归路终能见,先向苍梧问本源。
欲知龙秉乾如何在苍梧剑宗立足,又将怎样与那位冷傲孤高的贺兰惊霜初次相逢,且看下回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