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十二回 故人隔世寻遗迹,客子随云入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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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祁连雪落故人遥,万里仙山路未迢。
一纸残图寻旧迹,半生盟誓系今朝。
人间灯火谁同守,天外云峰独自高。
若问相思何处寄,且将明月作归桥。
却说龙秉乾随九嶷药谷女医修柳夷光离开雁回坳,途经断云峡,恰遇山匪劫掠商旅,又逢山洪暴发,危急万分。龙秉乾奋不顾身,救下孤女阿芦,自己却险些葬身洪流。幸有苍梧剑宗青年剑客谢听鹤御剑而来,一剑劈开巨岩,引洪入沟,救得众人性命。那谢听鹤既认出柳夷光的药谷身份,又察觉龙秉乾体内有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遂决定带他前往苍梧剑宗,请门中长老查验。
此事看似仙缘已至,却不知人间祁连山中,尚有一位女子为寻失踪恋人,昼夜奔走,不肯稍歇。两重天地各有山河,一边剑气冲霄,一边灯火如旧,偏偏相隔万千星海,音信断绝。正所谓世上最远之路,未必在天涯海角;有时不过一转身,便是一生也难走完的距离。
且先说阮星和。
伏云岭高铁异常事件发生后的第二日,祁连山区天色阴沉。昨夜下过一场小雪,高处山峰重新披上银白,山脚公路却仍湿漉漉的,往来车辆碾过泥水,发出连续的沙沙声。附近一处临时安置地点里,旅客已经陆续接受完询问,部分人转乘其他交通工具离去,仍有几名伤者留院观察。事件调查正在进行,能够向外界确认的信息十分有限。
阮星和坐在窗边,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相机、便携式光谱记录器,以及一个透明证物袋。袋里装着龙秉乾那截撕裂的衣袖,深蓝色布料已经干了,褶皱间仍夹着几根断线。
她整夜没有真正睡着。
每当闭上眼睛,便看见龙秉乾消失前那张脸。她记得自己抓住他的手腕时,他的手掌还是温热的;记得衣袖突然裂开,自己猛地向后跌倒;更记得他最后看过来的眼神,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却终于来不及说完。
到了天亮,她不再流泪,只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一件件写下来。
异常最初出现的大致时段、车厢信息屏的时间变化、仪器两次记录到的窄带信号、窗外短暂显现的山岳、唐果果遇险的位置,以及龙秉乾消失前那道银白色光裂。她努力区分哪些是自己亲眼所见,哪些来自其他乘客的描述,哪些又只是事后的猜测。写到最后,原本清晰的时间顺序仍有几处无法确认,她便用红笔标出,不肯凭记忆补上。
阮星和做科研多年,知道人的记忆并不可靠。尤其在受到极大惊吓之后,亲历者对时间、距离和声音的判断都可能发生偏差。她不愿因为自己急于找到龙秉乾,便把未经证实的事情写成事实。
可是每当笔尖触及他的名字,她仍然会停下来。
上午九点多,龙秉乾的父母终于赶到。
龙父龙绍衡已年近六旬,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头发半白,背略微有些驼。他年轻时做过机械维修,后来一直在设备厂工作,说话向来简短。龙母何素珍却不同,平日里爱操心,也爱说话,见人总有几分亲热。阮星和从前每次到他们家,老人总要提前问她想吃什么,又悄悄在儿子面前打听两人什么时候结婚。
可是这一天,何素珍一见阮星和,竟连招呼也没有打。
她径直走过来,抓住阮星和的胳膊。
“秉乾呢?”
阮星和张了张嘴。
“阿姨……”
“我问你,秉乾呢?他不是跟你坐在一起吗?”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握得阮星和胳膊生疼。阮星和没有挣开,只低声说:“他在列车上救一个孩子,后来遇到异常情况……人不见了。我们正在找。”
何素珍盯着她看了许久,仿佛没有听懂。
“什么叫不见了?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
龙绍衡赶紧走过来,扶住妻子的肩膀。
“你先坐下,叫星和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坐!”何素珍猛地甩开他的手,“儿子都找不到了,我坐什么坐!”
她说完,眼泪便流了下来。阮星和看见老人这副模样,原本强撑了一夜的镇定终于有些松动。她扶着何素珍坐到椅子上,把从列车进入伏云岭隧道到龙秉乾失踪的经过重新讲了一遍,说到自己抓住他的衣袖,却终究没能把人留下时,声音已经发颤。
龙绍衡一直没有插话。
他听完,只问了三个问题:列车停下来的时候,车门有没有打开?后来有没有人进入隧道寻找?儿子失踪的位置,是否经过反复检查?
阮星和逐一回答,把自己知道的调查进展告诉他,也明确说哪些情况尚未核实。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他为什么要过去?”
阮星和愣了愣。
“一个孩子遇险,他去救人。”
龙绍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口。可是何素珍听见了,却突然哭着说道:“救人是好事,我知道!可他怎么就不知道自己也有爹妈?人家孩子救回来了,我的孩子呢?”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阮星和低下头,泪水一滴滴落在膝上。她没有责怪老人,甚至隐隐觉得,这些话也是自己不敢说出口的心事。倘若当时龙秉乾没有冲过去,倘若他迟疑片刻,倘若自己更早一点拉住他,也许如今三个人便不会坐在这里。
龙绍衡望着妻子,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别说了。孩子是秉乾自己救的,他若看见人遇险不管,那也不是咱们养出来的儿子。”
何素珍怔住了,随后伏在丈夫肩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龙绍衡伸手抱住妻子,目光却落在阮星和面前的电脑上。屏幕旁放着龙秉乾那本小笔记,第一页仍是两人共同写下的未来计划。
他伸手翻开,看到第三行写着“婚期与双方父母的意见”,停了许久,才慢慢合上。
“星和,”老人低声说,“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咱们一起找。”
阮星和点头,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午后,周行之从附近工作驻地赶了过来。
他神色疲惫,显然也没有休息好。一见龙秉乾的父母,便先低头问候,又自责地说,事故前自己刚好给龙秉乾发过伏云岭旧试洞的照片,如今想来,心里总觉得不安。
龙绍衡听见“旧试洞”三个字,立刻问那里与儿子失踪有什么关系。
周行之摇头。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有关系。我只是觉得时间和地点都太巧,已经把相关记录交给了调查人员。”
阮星和立即抬起头来。
“周工,那些石刻照片,你手里还有原始文件吗?”
“有。我自己拍摄和收到的工作记录都保存着,正式资料也已经按程序提交。能提供给你的个人拍摄副本,我带来了。”
阮星和接过存储设备,没有急着打开,只请他先将拍摄日期、现场位置和照片来源一一说明。周行之见她如此认真,心里有些惊讶,随即又想起龙秉乾曾说过,自己的女朋友做精密测量,遇到不确定的东西,总要追根究底。
两人把文件导入电脑,先核对拍摄时间与设备信息,再逐张查看。
最清晰的一张照片中,七处圆形刻痕沿着弯曲纹路排列,周围还有一圈残缺的弧线。阮星和将它放大,又翻开自己在列车上随手画下的示意图,脸色渐渐改变。
“秉乾失踪前,我在窗外看见过类似的排列。”
周行之俯身细看。
“你确定?”
“不能完全确定。那时候光线变化太快,我只看了一瞬间。不过这七个点的相对位置,我印象很深。”
她调出相机拍摄的几张异常画面。照片里并没有传说中的仙山,只有车窗倒影与几道模糊光斑。她又打开光谱记录器中的原始数据,发现异常信号仍然存在,时间标记却有不连续之处。
周行之看着屏幕,半晌才问:“会不会是设备受了干扰?”
“很有可能。现在还排除不了设备故障、供电波动和时间记录异常。”阮星和说,“我想先检查仪器,保存好原始数据,再找独立设备复核。至于光谱和石刻是否有关,现在根本不能下结论。”
周行之点头。他原本担心她因悲伤而失去判断,此刻听她说得条理分明,心中反而更不是滋味。
两人又谈起旧试洞。
按照周行之所知,那处试洞已重新封闭,相关部门正在安排专业调查,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进入。阮星和便请他帮忙了解正式的申请程序,自己则准备先从公开和可合法取得的地质、历史资料入手,弄清附近是否还有同类石刻。
周行之答应下来,临走前却迟疑着问:“星和,你究竟觉得秉乾去了哪里?”
阮星和望着电脑屏幕,许久没有回答。
窗外高原的风吹得玻璃轻轻颤动,远处雪峰隐在云后,仿佛仍是他们出发那日的模样。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只要没有证据证明他已经死了,我就不能把他当成死了。”
周行之听完,低下头,没有再劝。
傍晚,阮星和收到上海东海深空光学研究中心发来的邮件,提醒她聘任意向的回复期限将近。
她看了很久。
那原本是她多年来一直渴望的机会。几天之前,她还担心龙秉乾无法接受两人未来在不同城市工作;如今他消失了,她反倒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不该因为一场无法解释的灾难,便把此前所有努力一并放弃。
她打开邮件,写下回复,说明自己因突发家庭事件暂时无法确定入职安排,希望争取延期,并愿意在条件允许时参加后续技术讨论。
邮件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窗边。
龙绍衡与何素珍正在隔壁房间休息。她听见老人压低声音谈起儿子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岁时曾在河边捡回一只受伤的小狗,抱回家养了半个月,最后狗好了,他自己却因淋雨发了高烧。何素珍边说边哭,龙绍衡没有再劝,只偶尔应上一声。
阮星和听着那些旧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思念。
她想念的并非什么完美无缺的英雄,而是那个会忘记纪念日、会为了项目通宵改图、会把结婚计划写成清单,却也会在她生病时连夜赶回家的普通男人。
她多么希望,此刻他能从门外走进来,满身疲惫地说一句:“星和,对不起,叫你担心了。”
然而走廊里始终没有脚步声。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份空白文件,在第一页写下标题:
《伏云岭列车异常事件个人观测记录》。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上一行:
“本记录仅用于保存现有资料,不预设结论。”
窗外夜色渐深,祁连山上星光初现。她不知道,隔着无法丈量的另一重天地,也有一个人正在同样的星空之下,拼命寻找回来的道路。
却说阆风九州断云峡中,山洪退去之后,商旅已在山坡上暂时安顿。被劫匪冲散的货物,多半流入下游深谷,孟怀商清点损失时,脸色难看得像一张旧纸。他的商队虽然保住了大部分人命,却有两名护卫重伤,三辆货车损毁,药材与粮食损失过半。
那商人望着满地泥水,忽然蹲下身去,双手抱住脑袋,半晌没有说话。
谢听鹤站在一旁,刚把几个劫修的经脉封住,见状不由得皱眉。
“人都活着,已是大幸。你何必这般模样?”
孟怀商抬起头,苦笑道:“仙师说得对。可我这些货物有一半是借钱买的,过两个月便要还债。货没了,债还在。家中老人、小孩,商队里十几个伙计,都等着这趟买卖吃饭。如今人虽没死,往后怎么活,还不知道。”
谢听鹤一时无言。
他出身修行世家,自幼进入苍梧剑宗,衣食多由宗门供给。虽也见过穷苦百姓,却很少真正为一笔货债烦恼。今日一剑截洪,救下数十条性命,他原以为众人该庆幸欢喜,没想到劫后仍有这样多的难处。
柳夷光正替伤者包扎,听见两人说话,只抬头问孟怀商:“你商队里可有账簿?药材损毁多少,尚能用的又有多少,先分清楚。若急着哭,倒把能够挽回的也耽误了。”
孟怀商听见,忙擦去脸上泥水,叫伙计取来残存的货单。
龙秉乾也走过去,协助众人检查尚能移动的车辆。他肩上虽有伤,却仍能辨认木轴断裂与车架松脱的位置,找出一辆只需更换横木便可重新使用的货车。鲁莽搬动容易使车架再次倒塌,他便叫人先用石块支稳,再拆除受损部件。几个车夫原本不信这个短发外乡人,见他看过一眼便找出轴承处的裂痕,也渐渐愿意听从。
忙到暮色将临,商队终于勉强整理出三辆可用的货车,将伤者与剩余粮药装了上去。
孟怀商走到龙秉乾面前,拱手道谢,又取出一小袋银钱。
“龙兄弟,今日若没有你提醒山洪,又舍身救那孩子,我们这一行人不知还要死多少。钱不多,你拿着路上用。”
龙秉乾原想推辞,柳夷光却在旁轻声说:“收下吧。他既拿得出来,便说明已经算过了。你往后要走远路,不能总靠别人接济。”
龙秉乾想了想,只收下其中几枚钱,余下仍还给孟怀商,叫他留着照顾伤者。孟怀商不再强求,却将他的姓名认真记在账簿后面,说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阿芦坐在卢婆婆身旁,听见龙秉乾要离开,忽然从车上跑下来,拽住他的衣角。
“叔叔,你也要走了吗?”
“嗯,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去修桥?”
龙秉乾笑了一下。
“先去找路。”
阿芦似懂非懂,从怀里掏出那只缺了耳朵的布兔,想了想,又舍不得,最后只把兔子颈上系着的一根红线解下来。
“这个给你。婆婆说,出门的人带根红线,不容易迷路。”
龙秉乾接过红线,见上面还有两个拙劣的小结,心中不由得一暖。他没有告诉孩子,自己如今迷失的并非一座山、一条路,而是整个故乡。
“谢谢阿芦。”他说,“你也要好好长大。”
小姑娘认真点头,又问:“叔叔,你找到路以后,还回来吗?”
龙秉乾怔了片刻。
相同的问题,魏阿禾问过,陈小满问过,如今阿芦也问了。来到九州不过短短数日,他竟已认识了许多盼他再来的人。这些相遇原本都在计划之外,却像沿途燃起的一盏盏小灯,使陌生世界渐渐不再只有冰冷的山石和不可思议的仙术。
“若能回来,”他轻声说,“我会来看你。”
谢听鹤在旁望着,神情颇有些复杂。他原本只觉得这外乡青年身怀异炁,来历不明,值得带回师门查验;今日见他先救孤女,后助商人,连几个铜钱也要算得明白,心中那份戒备虽未消除,却也少了几分轻视。
次日清晨,众人终于抵达断云峡外的群岫驿。
此处是山道与仙门交通汇集之地,驿站依崖而建,周围有酒肆、马厩、药铺与供修士歇脚的静室。龙秉乾走进驿站时,远远便看见山崖上立着一座高大的木石平台,平台四角各有刻满符文的石柱,中央停着一艘形制古怪的长舟。
那舟并不在水里。
舟身悬于离地丈许的空中,船底隐有青色流光盘旋,船舷上挂着宽大的云帆,帆面绣着层层山纹。几名穿灰衣的役夫正在往舟上搬运箱笼,另有一名修士立在船头检查阵盘,手指轻点之间,船底光纹便一明一暗。
龙秉乾看得呆住。
“这是船?”
谢听鹤瞥了他一眼。
“云舟。山间远路多有险阻,修行宗门常用此物运送人货。你不曾见过?”
“没有。”
“那你家乡果然偏僻。”
龙秉乾听了,忍不住笑了笑。他想起现代世界的飞机与高铁,几乎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家乡也有日行万里的交通工具,只不过不用灵石驱动。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住了。
柳夷光向驿站执事交验药谷令牌,谢听鹤则出示苍梧剑宗的通行文书,替龙秉乾办理随行登记。那执事原本见龙秉乾毫无修为,又没有本地户籍,颇有些迟疑,直到谢听鹤说明要将其带往宗门查验,才在簿册上写下姓名与来由。
“龙秉乾,凡籍未明,随苍梧弟子赴山。”
龙秉乾听见这句话,心中竟微微一动。
他第一次在阆风九州的正式文书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名字由父母所取,在北京的工作证、工程图纸与无数文件里出现过,如今却被写进另一个世界的登记簿中,仿佛从此便在这片陌生天地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云舟启程时,山风正紧。
几名修士同时催动阵盘,船底青光渐渐明亮,巨大的舟身轻轻震动,随后缓缓离开平台,向云雾深处升去。龙秉乾站在船舷边,眼看脚下驿站越来越小,山道、溪流与村舍逐渐缩成细线,心中不禁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曾坐过飞机,也曾乘高铁穿行群山,对人在高处俯瞰大地并不陌生。可脚下这艘云舟既没有机翼,也听不见发动机的轰鸣,只凭阵盘与灵光,便能载着几十个人平稳升空,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谢听鹤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船底,便淡淡说道:“云舟靠风行阵与浮空石维持飞行。若遇灵炁紊乱的山域,也须绕路,不能随意横冲直撞。”
龙秉乾听得更加好奇。
“若阵盘突然失效呢?”
“自然有备用阵位,还能由掌舟修士御风缓降。”
“备用阵位设在何处?失去浮力以后,船体结构还能承受多大冲击?”
谢听鹤被问得一怔。
“你问这些做什么?”
“想知道它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谢听鹤望着他,忽然失笑。
“天下多少人坐云舟,只盼飞得更快、更高。你倒好,先问它怎样才会掉下来。”
柳夷光站在旁边,听得忍俊不禁。
“他从前是修桥的,自然先想着哪里会坏。”
龙秉乾也笑了。可笑过之后,他还是认真望着那些明暗交替的阵纹,将眼前所见一点点记在心中。
云舟越过重重山岭,行至午后,天地忽然开阔起来。
远方数百座山峰接连从云海中升起,高者直入青天,低者如巨兽伏地。群峰之间悬着一道道细长的白色云桥,有些山崖上建着层层楼阁,琉璃屋脊映着日光。几道剑光从远处峰间掠过,快如流星,偶尔有巨大的白羽灵禽舒展双翼,沿云海边缘缓缓飞行。
龙秉乾望见这一切,不由得屏住呼吸。
若说昨日在断云峡所见,是仙家力量的惊险与凌厉,那么此刻眼前的苍梧群山,便是另一种足以令凡人失语的壮丽。
群峰最中央,一座青黑色巨岳拔地而起,山势雄伟,岩壁如剑。峰顶云雾终年不散,隐约有一座古老大殿坐落其上。山脚数条飞瀑倾泻而下,落入深不可测的碧潭;潭边古松苍劲,石壁间竟有数百柄形制不同的长剑深深嵌入,剑身或黑或白,或青或赤,在日光下泛着各异的光芒。
云舟尚未靠近,龙秉乾便感到空气中似有一种极清冷的力量,沿着山风缓缓掠过。他右手虎口那道旧伤忽然微微发凉,仿佛有看不见的细线轻轻牵动,却并未再生剧痛。
“那里便是苍梧剑宗的主山。”谢听鹤说道,“宗门立派已久,诸峰各有传承。你到了山门,须守规矩,不可随意闯入。”
龙秉乾点头。
“我明白。”
谢听鹤看了他片刻,忽然又说:“我先前对你多有怀疑,你大概心中不快。”
龙秉乾有些意外,转头望着他。
谢听鹤双手负在背后,目光仍看着云海。
“你身上的气息确实古怪,牵涉断界旧纹,更非小事。我带你回来,一半是想弄清真相,一半也是为师门尽责。这话不必瞒你。”
龙秉乾听完,笑了笑。
“你能明说,我反而放心些。我也没有办法马上向你解释自己的来历。等将来弄明白了,我会告诉你。”
谢听鹤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但愿如此。”
说罢,他抬手指向云海深处另一座山峰。
“前面是迎客峰。外来修士与凡人都须先在那里登记查验,之后才能决定去留。”
云舟缓缓下降。
云层逐渐散开,一道宽阔的白石山门从群峰间显露出来。山门高逾十丈,两侧立着古朴石柱,柱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剑痕。门楣中央悬着一块青金匾额,四个大字苍劲雄浑:
苍梧剑宗。
龙秉乾仰头望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数日前自己初到九州,浑身湿透地躺在陌生山涧里,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今他竟真的来到传说中的仙门前,仿佛一场漫长梦境终于走到了新的起点。
柳夷光站在他身旁,低声说道:“到了这里,我能陪你走的路便不多了。宗门查验自有规矩,你自己小心。”
龙秉乾郑重向她道谢。
柳夷光却摇头:“你若真能找到回家的办法,将来再谢不迟。”
山门外,谢听鹤已同守门弟子交谈起来。几名剑宗弟子闻听有凡人身怀古怪异炁,不由得纷纷望来,其中一人取出玉简,准备向上禀报。
龙秉乾站在白石阶下,山风吹动衣角,忽然抬起头来。
远方云海之上,一轮清冷明月尚未隐去,淡青色的光辉洒在万千峰峦之间。他知道这不是人间祁连山的月亮,却仍忍不住想起阮星和。
那一夜,她曾在西宁站笑着问他,能不能造一座跨过银河的桥。
他答应得轻松,以为世间再远的地方,也总有办法到达。
如今看来,自己当真要去寻找那样一座桥了。
他缓缓抚平深蓝色外套上阿禾缝好的裂口,将陈小满送的小木尺与阿芦赠的红线一并收好,随后抬起脚,踏上苍梧剑宗的第一层石阶。
云海深处,忽然有古钟响起。
钟声悠扬,穿过重重峰峦,传向无边天际。
龙秉乾听着那钟声,心中微微一震,却没有停步。
他不知道前方会遇见怎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体内那股异炁究竟来自何处,更不知道将来会有一位名叫贺兰惊霜的女剑修,与自己在这片仙山云海之间结下怎样难解的情缘。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因为身后是他尚未熟悉的阆风九州,前方却也许藏着一条通往故乡的路。
而在遥远的人间,阮星和正坐在祁连山下的一盏孤灯前,将一组组异常数据仔细保存,准备开始漫长的查证。她不知道恋人已经踏入仙门,却仍执拗地相信,那些尚未解开的疑团之中,或许藏着重逢的可能。
两个人分别走向不同的道路,却都没有忘记那趟尚未完成的旅行。
正是:
一别祁连隔九霄,故人何处倚寒宵。
青山剑起千峰雪,旧梦灯残万里桥。
凡骨初登仙境路,芳心犹守世间潮。
星河若有重逢日,愿把相思付玉箫。
欲知龙秉乾进入苍梧剑宗之后,如何面对群仙盘问,身上异炁又将引出何等疑团,且待第二卷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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