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诗曰：

玉骨冰肌映晚霞，仙山深处有人家。

春情暗逐流云去，剑气偏惊落日斜。

美色倾城非薄命，红尘多欲亦生涯。

纵然修得长生术，难忘灯前一盏茶。

九嶷药谷的黄昏，原是天下难得的美景。

千山叠翠，云雾生香，落日把西面的峭壁染成淡金色。山谷里有一片数百亩的玉兰花林，树干洁白，花朵大如手掌，盛放时宛若万千白玉杯盏悬于枝头。林间溪水蜿蜒，几只赤羽灵禽停在枝上梳理羽毛，偶尔抖落几片花瓣，随风飘进清澈见底的水潭。

贺兰惊霜站在潭边，刚刚沐浴归来。

她换去染着尘土的剑衣，穿了一袭月白轻衫，外罩淡青薄纱。长发尚未完全干透，如墨瀑般披在肩后，几绺乌黑发丝贴着雪白颈侧，随着晚风轻轻拂动。她的眉形秀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日持剑时清冷逼人，此刻洗去一路风霜，眉宇间却多了一种年轻女子特有的柔美。潭水映着她修长的身影，腰肢纤细而挺拔，肩背因常年习剑而舒展有力，举手投足不见娇弱，反倒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明艳。

她正对着水面整理头发，忽听身后有脚步声。

“惊霜？”

龙秉乾从林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食盒。

贺兰惊霜回头，见他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竟有片刻失神，不由得微微扬眉。

“怎么？不认得了？”

龙秉乾回过神，笑道：“认得。只是平日见你总穿剑衣，难得见你这般模样。”

“这般模样如何？”

她明知故问。

龙秉乾望着她，认真说道：“很好看。”

贺兰惊霜原本还想逗他几句，听他答得这样直白，反倒脸颊微热。她低头把一缕湿发拨到耳后，唇边却渐渐有了笑意。

“原来你也会说些好听的话。”

“是真的。”

“那你方才看什么看得出神？”

龙秉乾有些窘迫。

贺兰惊霜见他如此，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平日最爱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此刻终于抓住机会，便故意走近半步。

“龙秉乾，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比柳夷光好看？”

龙秉乾怔住。

“这怎么比较？”

贺兰惊霜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几分。

“原来还真比较过？”

“没有！”

他答得太快，反倒显得心虚。

贺兰惊霜忍着笑，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花林深处。

龙秉乾只好跟上。

两人沿溪而行，脚下落满玉兰花瓣，林间飘着淡淡幽香。贺兰惊霜偶尔低头采起一朵落花，放在掌中端详，神情竟有些孩子气。

龙秉乾看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位立于山崖之上的苍梧女剑修。那时她冷傲、警惕，剑锋似乎随时会出鞘，眼中容不得半点轻浮。如今相处日久，他才渐渐看见她不同的一面：会撒娇，会吃醋，会故意耍小脾气，也会在夜深时因思念父亲而悄悄落泪。

她并不是一尊完美无瑕的冰雪仙像。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爱会恨的年轻女子。

这种真实，反而令她更加动人。

走到一株老玉兰树下，贺兰惊霜忽然停住。

“我今晚便要准备北上的行装。”

龙秉乾点头。

“裴肃传来的消息，我已经同闻人朔谈过。谢长老也知道了。”

“你打算一起去？”

“嗯。”

贺兰惊霜望着他。

“可你才刚开一脉。北境旧封凶险，若真遇上元婴以上的强者，你连自保都困难。”

龙秉乾没有逞强。

“所以我不会独自闯阵。裴肃已封锁现场，我想先帮你核对旧剑发现的位置、封存记录与地形。若有危险，听从前辈安排。”

贺兰惊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可她仍担忧。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龙秉乾遇见危急时，常常会忘记自己的修为。

两人走到树下石凳旁坐下。龙秉乾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盏莲子羹，还有几枚蜜渍青梅。

贺兰惊霜望见青梅，忽然笑了。

“今日又有人送蜜饯给你？”

“这回是我自己去厨房要的。”

“当真？”

“当真。”

她这才满意，端起莲子羹慢慢喝着。

山风渐凉，树影摇曳。龙秉乾望着她侧脸，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发间一片玉兰花瓣。

指尖轻轻触到她的鬓角。

贺兰惊霜微微一颤。

她没有避开，反而缓缓抬眼。

两人距离很近。

龙秉乾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花香，也看见她眼中映着的晚霞。贺兰惊霜的呼吸渐渐放轻，手中瓷盏被她不自觉地握紧。她并非不懂男女情意，只是从前纵马北境、苦修剑术，极少有这样坦然凝视一个男子的时候。

龙秉乾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她没有挣开。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花林里渐渐暗下来。

“惊霜。”

“嗯？”

“我很喜欢与你这样坐着。”

贺兰惊霜低头笑了。

“你这话倒比什么海誓山盟好听。”

她忽然靠近，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龙秉乾顺势揽住她，感到怀中女子身体温暖，长发柔软地垂在手臂上，心中不由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渴望。

那并不只是相知相惜。

也是年轻男女之间真实而热烈的吸引。

他低下头。

贺兰惊霜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回，她没有躲开。

两人的唇轻轻相触。

初时只是片刻试探，随后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得更近。那吻带着长久分别之后的思念，也带着此前数次克制的余温。她平日握剑的手极稳，此刻指尖却有些发颤。

许久，两人才慢慢分开。

贺兰惊霜脸颊绯红，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柔情。

龙秉乾望着她，心头微微发紧。

他知道，这一吻意味着两人的关系又向前走了一步。

可现代世界里的阮星和，并不会因为距离遥远便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他没有掩饰心中的矛盾。

“惊霜，我……”

贺兰惊霜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唇。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望着他，神情渐渐认真。

“我没有忘记阮星和，也没有因为这一吻，便认定你从此属于我。只是今晚，我想亲近你。这是我自己的心意。”

她停了停。

“但你往后若有了决定，不许瞒我。”

龙秉乾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又笑起来。

“还有，你今日若敢回去同闻人朔胡说八道，我便让你尝尝苍梧真正的剑法。”

龙秉乾笑道：“我哪里敢？”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最好不敢。”

两人相依坐在花树下，直到晚霞散尽，才慢慢起身回谷。

然而这场花林中的温柔，并未逃过旁人的眼睛。

林外一条青石小径上，柳夷光正提着药篮缓缓走来。

她原本准备亲自送来调理经脉的药方，远远看见龙秉乾与贺兰惊霜相拥，便停住脚步。

落日余晖映着那对年轻男女，玉兰花瓣纷纷飘落，景色美得如同画中仙侣。

柳夷光却觉得胸口微微发闷。

她低头望着药篮，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如何为龙秉乾反复推算药方，又怎样在秦怀素获救之后，对他生出越来越多的牵挂。

从前那些追求她的年轻修士，个个衣冠楚楚、修为不凡，她却从不愿多看一眼。如今偏偏喜欢上一个心有所属的男子，连自己也觉得荒唐。

她缓缓转身。

可走出数步，又忽然停下。

她不愿承认，方才看见那一吻时，自己竟有片刻嫉妒得想把药篮扔下。

那种小气、委屈和不甘，来得如此突然，连她自己也不曾防备。

“柳师姐？”

身后一名药谷弟子唤她。

柳夷光回头，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何事？”

“秦长老请您去丹房，说有一味旧方需要核验。”

“我这便去。”

她将药篮交给弟子。

“这份药方送到龙公子房里。告诉他明日清晨来药舍复查。”

弟子接过药篮，正要离去，柳夷光却忽然又说道：

“算了。明日复查，由你陪他来便好。”

弟子有些不解，却不敢追问。

柳夷光独自走向丹房，山风吹起她淡紫色的衣袖，衬得身影纤秀而孤清。

走到无人处，她忽然停下，抬手摘去发间一支白玉簪。

那簪子是大晟皇族一位年轻公子去年送来的，她原本不愿收，后来碍于长辈情面才留下，平日从不佩戴。今日不知为何，竟忽然戴上了。

她望着簪上雕刻的海棠花，轻轻一笑。

“原来漂亮，也未必事事如意。”

她将玉簪收进袖中，继续向丹房走去。

就在这时，药谷山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身穿玄紫锦袍的年轻男子，眉目俊美，身姿颀长，腰悬龙纹玉佩，身后跟着两名金甲护卫。他乘一只赤羽仙鹤落在山门前，举止从容，神情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矜贵。

守门弟子见其令牌，立即行礼。

“原来是大晟三皇子殿下。”

男子微微点头。

“柳夷光姑娘可在谷中？”

“在。”

“劳烦通报，本王邵承煜，特来拜会。”

原来这位三皇子邵承煜，便是此前屡次向柳夷光示好的大晟皇族子弟。他修为已至凝丹境，兼习皇朝御龙术与太微星法，容貌俊逸，才学出众，在京中素有“玉面仙王”之称。

只是柳夷光一直对他不冷不热。

此次听闻九嶷药谷遭玄烛邪修侵袭，他便亲自带来珍贵灵药与一批修复药田的物资，名义上是代表皇朝慰问，实际却另有私心。

柳夷光得到通报时，微微皱眉。

她本想推辞，却想到药谷确实急需灵材修复受损地脉，便命弟子将客人请入丹阁。

邵承煜走进丹阁，看见柳夷光一袭淡紫长裙立于窗前，乌发如云，肌肤莹润，眉目清雅，仿佛一枝沾露的幽兰，眼中不由闪过惊艳。

“夷光姑娘，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柳夷光淡淡行礼。

“殿下远来辛苦。”

邵承煜微笑。

“听闻药谷遭劫，本王心中不安，特带来几味皇库灵材。姑娘若需要其他东西，只管开口。”

柳夷光道谢，却没有表现出特别亲近。

邵承煜见状，也不急躁，转而谈起药谷受损地脉，颇有见识地提出几种修复方法。柳夷光原本只想敷衍，听他说得有理，终于认真交谈起来。

两人谈了半个时辰，气氛渐渐融洽。

可当邵承煜提出，愿请她前往大晟皇都主持一座新建丹宫时，她仍轻轻摇头。

“我暂时不愿离开药谷。”

邵承煜望着她。

“是舍不得师门，还是舍不得某个人？”

柳夷光微微一怔。

他忽然笑了。

“姑娘不必惊讶。今日入谷时，本王听闻有位来自界外的龙公子，近来颇得姑娘照顾。”

柳夷光神情渐冷。

“殿下消息倒灵通。”

“只是偶然听说。”

邵承煜停顿片刻，语气渐渐认真。

“夷光，你我相识多年。我待你的心意，你不会不知。”

柳夷光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道：“那龙秉乾尚未真正修成开脉境，来历又牵涉七衡古门，身旁已有苍梧贺兰姑娘。你若将心思放在他身上，恐怕只会徒增烦恼。”

柳夷光缓缓抬头。

“殿下这是在劝我，还是在替我决定？”

邵承煜一怔。

“我只是担心你。”

“多谢殿下。可我喜欢谁、不喜欢谁，都该由我自己决定。”

她说完，便命弟子送茶。

邵承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出身皇族，修为不低，相貌与才学皆为同辈翘楚，自认待柳夷光已足够真诚。偏偏她对自己多年不动心，却似乎开始在意一个刚刚开出一条支脉的外来男子。

这种落差，令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压抑的嫉妒。

但他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起身告辞时，只淡淡说道：

“既然如此，本王倒想见见这位龙公子。”

柳夷光望着他，没有阻拦。

“殿下若想结交，药谷自会按礼接待。”

邵承煜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然而出了丹阁，他脸上的温雅便渐渐消失。

一名随行护卫低声问：“殿下，可要查那龙秉乾的底细？”

邵承煜沉默片刻。

“查。但只查公开来历，不得擅动。”

护卫有些意外。

邵承煜冷冷看了他一眼。

“本王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子，便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话虽如此，他胸中的妒意却丝毫未减。

他忽然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竟能令柳夷光改变心意。

夜色渐深。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从花林返回药舍，尚未踏进院门，便看见一名身穿玄紫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立于石阶之上。

男子俊逸非凡，腰间龙纹玉佩映着月色，身后两名金甲护卫肃立，气势颇为不凡。

邵承煜望见龙秉乾，目光先落在他手中的照微剑上，随后又看向他身旁的贺兰惊霜。

贺兰惊霜月白衣衫，长发披肩，容颜清丽而艳绝，眉目间却自有剑修的凛然气度。邵承煜见惯宫中美人，仍不由微微一怔。

他忽然明白，传闻中这位界外男子身旁的苍梧女子，确实非同寻常。

贺兰惊霜见他目光停留过久，微微蹙眉。

“阁下何人？”

邵承煜回过神，含笑拱手。

“大晟邵承煜，久闻贺兰姑娘霜剑之名，今日幸会。”

贺兰惊霜还礼。

“殿下客气。”

邵承煜转向龙秉乾。

“这位想必就是龙公子？”

“正是。”

邵承煜望着他，忽然说道：

“听闻龙公子来自界外，又得谢听鹤前辈赠剑，近来更蒙九嶷药谷柳夷光姑娘亲自指点修行。如此机缘，着实令人羡慕。”

龙秉乾听出话中意味，却没有急着辩解。

“承蒙诸位前辈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邵承煜微微一笑。

“本王素喜结交天下英杰。龙公子若不嫌弃，明日可愿与本王到药谷演武台切磋一番？”

贺兰惊霜目光骤冷。

“殿下已经凝丹，龙秉乾才开一脉。如此切磋，未免失了公平。”

邵承煜望着她。

“姑娘放心。本王自然不会以凝丹修为欺人。若龙公子愿意，只比剑式，不动灵炁。”

龙秉乾看着他，已经明白其中隐约的敌意。

他并不愿因女子的情意与人争斗，更不想让贺兰惊霜和柳夷光成为旁人较量的对象。

但邵承煜既然提出只比剑式，自己也没有必要畏缩。

他缓缓点头。

“既然殿下有意，明日请赐教。”

邵承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笑道：“好。明日辰时，演武台见。”

他拱手告辞，带着护卫消失在月色深处。

贺兰惊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这人分明来找麻烦。”

龙秉乾笑道：“看出来了。”

“那你还答应？”

“只比剑式，正好让我看看自己的不足。”

贺兰惊霜转头望着他。

“你倒想得开。”

“总不能因为他喜欢柳姑娘，我便连剑都不敢拿。”

贺兰惊霜听见“喜欢柳姑娘”几个字，忽然又有些不高兴。

“你倒很清楚人家的心思。”

龙秉乾一怔。

片刻之后，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忽然低声说道：

“明日若输了，可不许难过。”

“为何？”

“因为你还可以继续练。今日不如他，不代表以后永远不如他。”

龙秉乾望着她，认真点头。

“好。”

贺兰惊霜抬头，望见满天繁星。

她忽然想起北境传来的那封急信，笑意渐渐淡去。

“不过明日之后，我们还是得尽快去朔陵。”

龙秉乾点头。

“我知道。”

两人沿着月色中的石径缓缓前行。

远处九嶷药谷的丹炉仍在燃烧，五色烟霞升入星空。山中仙禽夜鸣，灵泉潺潺，仿佛所有人间情欲、嫉妒与爱恨，都被这片宁静的仙境轻轻包容。

然而谁也不知道，明日演武台上的一场切磋，将不仅是两个男子之间的剑术比较。

更会使龙秉乾真正意识到，修仙之途有多么漫长，而人心之间的较量，又往往比剑锋更加复杂。

正是：

玉颜含春剑染霜，仙山月下诉衷肠。

红颜有妒非无德，君子怀情亦有伤。

一吻轻消千日恨，双眸难掩半生望。

明朝剑起风云动，谁识痴心几寸长。

欲知龙秉乾与邵承煜的剑式切磋将如何展开，柳夷光面对皇族追求与内心情意又将作何选择，贺兰惊霜能否在重返北境之前查出父亲佩剑的新线索，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