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八十七回 雷火焚云破天枢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诗曰:
万仞寒峰压暮云,九天雷火照三军。
青锋未许山河碎,玉符偏教鬼神焚。
一念贪心倾地脉,千年仙术起妖氛。
谁持正剑开生路,雪尽关山见晓曛。
白石峡的雪下到后半夜,忽然变成了红色。
起初,守夜军士以为那是玄烛战舟上的灯火映入云层。直到一片雪花落在箭楼的铜栏上,烧出一粒细小黑斑,众人才发现事情不对。雪片里裹着极淡的赤色符光,触及寻常甲胄便迅速熄灭,落在镇岳阵的灵纹上,却会附着不散,像无数细小的火蚁,慢慢啃食护阵光幕。
守军立刻敲响警钟。
裴肃登上城头时,三才镇岳阵东侧已经浮起大片红斑。几名年轻阵师正不断加注灵石,试图维持青色剑河,却发现灵石消耗得越来越快。
“停下!”一名须发花白的太微阵师喝道,“这不是普通火符!越向阵里注炁,烧得越旺!”
他说话间,一道赤纹忽然爬上阵旗,旗面顿时燃起幽红火焰。两名弟子仓促拔旗,火焰却沿着他们掌中的灵炁倒卷回来,险些烧入经脉。
裴肃立即命人以绝灵砂覆盖阵基。砂石落下,红焰果然稍稍减弱,可头顶仍有无数赤雪缓缓飘落,仿佛整片天空正在向白石峡撒下一场不灭的火雨。
远处乌鸦岭上,那座巨大的玄烛浮空城台已经升到云层之间。
七道暗红环纹围绕祭坛旋转,每转一周,便向四周散出一圈血色光晕。光晕经过之处,山中灵气被牵引上升,连冰川下沉睡多年的细小地脉也开始躁动。
龙秉乾赶到阵台时,顾玄枢的两名弟子正在重新绘制灵流图。
他俯身观察了片刻,忽然发现那些赤色雪片并非均匀落下,而是随着三才阵灵炁的波动不断改变密度。东脉一旦增力,东侧赤雪便会骤然变浓;西脉稍稍减弱,西侧火纹也随之稀疏。
“它们不是在直接烧毁大阵。”龙秉乾说道,“是在追踪阵法输出,再消耗我们的灵石。”
年轻阵师闻言,立即抬头。
“你是说,玄烛在逼我们自己耗尽阵基?”
龙秉乾指着图上的三处灵流交汇点。
“至少这些记录是这样。若持续以最大阵力抵挡,恐怕未等敌军进攻,护阵便先撑不住了。”
消息迅速传到谢听鹤处。
谢听鹤听完,只说了一句:“不与它争。”
随即,他命三才镇岳阵暂时收敛外层剑幕,将大部分灵炁藏入山脉深处,只留一道薄薄青光护住营地和撤离道路。
失去强盛灵炁可供附着,漫天赤雪果然渐渐暗淡。
但阵幕也随之变薄。
裴肃望着谷外翻滚的黑雾,沉声说道:“敌军若趁此时进攻,便只能凭守军硬挡。”
谢听鹤抬眼望向北方。
“他们正是想逼我们在两难之中选一条路。”
他忽然转身。
“传令所有御剑弟子,今夜不许自行追击。各阵师保留三成灵石,准备撤阵。若七衡战台继续抽取地脉,我们必须先保住白石峡的山根。”
裴肃心中一沉。
“连镇岳阵也可能要撤?”
“阵可重布,山脉若被抽断,百年难复。”
说完,谢听鹤登上最高处的观云台。
晏无翳已经在那里等他。
两位剑修面前,悬着一幅由灵炁绘成的乌鸦岭山势图。黑色浮空城台位于七条山脉交汇的上空,其下并没有直接接触大地,而是以七条粗大的血纹锁链,分别牵住附近七处灵穴。
晏无翳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
“这东西不是靠灵石飞起来的。”
“不错。”谢听鹤说道,“它借的是七处地脉的升腾之炁。一旦全部牵牢,便如把整条雪岭变成一座炼器炉。”
晏无翳提起铁剑。
“我去斩锁链。”
“不能全斩。”
“为何?”
“七链已与地脉相连。若同时震断,地脉反冲,山下几十座村寨都会遭殃。”
晏无翳沉默片刻,忽然骂了一声。
“这群畜生,连让人痛快出剑都不肯。”
谢听鹤没有笑。
他望着图上七处灵穴,缓缓说道:“须先使战台失去借力之势,再逐一解链。”
“谁去?”
“我去探战台阵心。你在外侧接应。”
晏无翳看向他。
“银面人可能就在里面。”
“我知道。”
“那便是个陷阱。”
谢听鹤抬手,三柄古剑在身后轻轻鸣响。
“知道是陷阱,总比让他牵着整座北境走好。”
天亮之前,一支由十二名高阶修士组成的探阵小队,从白石峡悄然出发。
谢听鹤领队,晏无翳随行,另有太微天观两名精通阵术的长老与苍梧数名剑修。邵承煜原本请命同行,却被留在白石峡守军阵。
贺兰惊霜也没有进入小队。
谢听鹤将一枚青色剑符交给她。
“若乌鸦岭战台忽然改变方位,你须带苍梧弟子掩护百姓向南撤离。此事比随我赴险更紧要。”
贺兰惊霜接下剑符,没有争辩。
她知道,真正的剑修不只会在强敌面前争一时胜负,也要懂得在局势险恶时担负自己的职责。
送走谢听鹤后,她沿营地巡视。
天色尚暗,数千百姓已经陆续起身。有人牵着牲口,有人背着包袱,妇人们忙着把熟睡的孩子裹入厚毡。雪地里到处是车辙与脚印,一口口临时架起的大锅冒着热气,煮的是掺了粗麦与羊肉末的稀粥。
贺兰惊霜走过人群时,许多人认出了她。
“贺兰仙师!”
一名老妇拉住她的衣袖。
“姑娘,听说北面妖兵又来了。咱们还能过南口吗?”
贺兰惊霜俯身望着她。
“能。军士已清出道路,今日先送老人孩子走。”
老妇仍有些不安。
“那你们呢?”
“我们守到你们走远。”
老妇望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糖饼。
“这是昨夜给孙子留的。姑娘拿着,别饿着。”
贺兰惊霜一怔。
她看着老妇冻裂的手,终究没有推辞,只接过糖饼,轻声道谢。
待老妇走远,她将糖饼小心收入袖中。
龙秉乾恰好从阵台过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道:“苍梧仙子如今连军粮都有百姓送了。”
贺兰惊霜转头,清亮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你若喜欢,分你半块。”
她掰开糖饼递给他。饼已凉透,入口又硬又甜,里面掺了些炒熟的芝麻。两人站在晨雪里慢慢吃着,远处军号催促人群前行,烟火味与寒气混在一起。
贺兰惊霜今日穿着素白剑衣,腰间银灰护甲细细收束,肩头垂着一片雪狐毛领。她未施脂粉,乌发却梳得一丝不乱,长眉如画,鼻梁秀挺,眼波明净。她生得极美,尤其是笑时唇边浅浅的弧度,与持剑时的清傲截然不同。可此刻龙秉乾看见的,是她将那半块糖饼认真收好,说要等撤离队伍经过时,分给一个刚才一直盯着她看的小女孩。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
“很多。”
贺兰惊霜抬眼,忽然笑了。
“如今竟不必我提醒,你也会说好听话了。”
话音未落,北方骤然传来一声沉闷雷鸣。
两人同时回头。
乌鸦岭方向,一道紫黑色雷柱贯穿云层,将山脊映成惨白。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柱接连落下。
白石峡上空原本平静的云海,竟被震出一圈圈巨大的波纹。
贺兰惊霜笑意尽敛。
“出事了。”
北方战台之上,谢听鹤已与玄烛守阵者交手。
整座浮空城台远比远望时更加庞大。它的甲板由乌黑岩石铸成,四角悬着巨大的骨铜铃,七条血纹锁链分别通向下方山脉。城台中央立着一座九层祭坛,祭坛外沿有数百名黑袍修士盘坐,身前各放一盏暗红魂灯。
谢听鹤刚踏入外围,数十道紫黑雷符便从祭坛上升起,化作一片雷云。
太微长老认出符纹,脸色骤变。
“玄阴劫雷!他们竟将雷法与炼魂术合在一处!”
晏无翳冷哼。
“雷便是雷,叫什么名字都一样!”
宽背铁剑一抬,沉雄剑势直冲云霄。
一道雷柱轰然落下,被他横剑挡住。紫电沿铁剑奔流,半空发出一阵尖锐爆鸣,附近云层被震得层层散开。
晏无翳没有后退,反而踏前一步。
“再来!”
祭坛中忽然传出笑声。
“晏剑主果然还是老样子。”
一名黑衣道人从雷云里缓缓现身。
他面容清瘦,额间有一道暗紫雷纹,背负九柄细长雷剑,每一柄都缠着银白电光。此人道号紫霄客,原是太微天观旁支修士,百余年前因盗取禁术被逐出师门,后来投身玄烛天盟。
太微长老望见他,顿时怒容满面。
“叛徒!你竟还活着!”
紫霄客淡淡一笑。
“活着自然是为了修大道。诸位守着旧规矩,不肯借七衡天机更进一步,贫道只好另寻出路。”
谢听鹤望着他。
“你以生魂养雷,也配称修道?”
紫霄客眉心雷纹骤亮。
“道不分善恶,能成便是真道!”
他猛然拔出背后一柄雷剑。
刹那间,九天雷云翻卷,数百道银紫雷蛇向众人扑来。
谢听鹤三柄古剑同时出鞘。
一道青光分成千丝万缕,仿佛满天春雨,将雷蛇逐一截住。每一道剑丝落下,便有一条雷蛇从中央断裂,化作细碎电火。
两人剑法一清一烈,青雷交织,在高空形成一片壮丽而危险的光海。
晏无翳则趁机横渡战台,直取其中一条血纹锁链。
他没有立即斩断,而是将宽背铁剑插入链旁阵基,以山岳剑意强行压住抽取地脉的势头。
战台猛然震动。
太微长老趁机祭起七枚定灵符,将那条锁链与地脉之间的联系暂时隔开。
“第一链已稳!”
谢听鹤远远听见,立即转动剑阵,将紫霄客逼离祭坛。
然而紫霄客并未惊慌。
他抬头望着谢听鹤,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谢剑主,你们真以为,这七条锁链都是用来抽取地脉的吗?”
谢听鹤心头微凛。
下一瞬间,整座浮空城台的七道环纹同时亮起。
战台下方,一条此前从未显露的黑色主链骤然从云海深处升起,直指北衡台方向!
谢听鹤脸色骤变。
“还有第八链!”
紫霄客放声大笑。
“七链借地,八链通天!这才是玄烛天盟真正的天枢雷阵!”
黑色主链上骤然浮起无数细小符文,竟将方圆百里的雷炁汇聚到同一处。整片天空仿佛突然下沉,乌云中央缓缓形成一个直径千丈的巨大雷眼。
雷眼之中,银紫电光层层旋转,隐约可见一柄由无数雷符凝成的巨大长枪。
其枪锋所指,赫然是白石峡!
谢听鹤当机立断。
“无翳,撤!”
晏无翳抬头看见雷眼,立即明白厉害。
这不是普通攻阵雷法,而是一种借地脉反复蓄力的高阶禁术。若任雷枪落下,不只三才镇岳阵会被击穿,整片白石峡都可能崩裂。
晏无翳猛然拔出铁剑。
“老谢,你先回去!”
谢听鹤没有与他争辩,三柄古剑骤然合一,化作一道青色长虹,穿破雷云向南疾驰。
白石峡中,贺兰惊霜已经听见谢听鹤的传讯。
“所有人立即撤往南岭!”
裴肃毫不迟疑,挥旗下令。
数千军士迅速引导百姓撤离,山谷中车轮滚滚,驼铃急响。妇人抱着孩子奔跑,老人由军士搀扶,牛羊受雷声惊吓,不断挣扎。原本尚算有序的队伍,渐渐生出混乱。
龙秉乾站在谷口,忽然发现撤离道路上有一段木桥正在摇晃。
桥下黑河涨水,几根支撑木桩已被昨夜冰块撞歪。若大批车马同时经过,桥身很可能承受不住。
他立即找到裴肃。
“将军,不能让所有车同时上桥!”
裴肃看了一眼,果断下令分流。
部分百姓沿西侧石道撤离,载重马车暂时卸货,老人孩子先过桥。龙秉乾带着几名军士,在桥头布置绳索与支撑木梁,逐次放行。
远处雷眼越来越大。
一道紫光从天际垂落,将整片雪岭照得如同白昼。
贺兰惊霜立在谷口最高处,青钢剑悬于身前。她望着那道正在凝聚的雷枪,脸色渐渐苍白。
即便是凝丹剑修,面对如此庞大的禁术,也无力正面抵挡。
可撤离的人群尚未走尽。
“邵承煜!”
她厉声喝道。
金甲皇子御剑而来。
“我在!”
“你守南口,护住百姓!我去接应谢长老!”
邵承煜望向雷眼,心头一震。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会与雷枪硬拼,只需替谢长老稳住三才阵最后一段!”
邵承煜咬牙片刻,终于点头。
“好!南口交给我!”
贺兰惊霜转身飞起。
霜白剑光在她脚下舒展,化作一道清丽长虹,逆着漫天雷光冲向北方。
飞至半途,她忽然看见谢听鹤的青剑从雷云中疾射而出。
“惊霜,回阵!”
“长老!”
“雷枪尚未成形,我可先截其势。你带弟子守住两侧山脉,不许让余雷落入人群!”
贺兰惊霜立即领命。
她并未逞强跟随谢听鹤冲入雷眼,而是迅速回到白石峡东侧,率数十名苍梧剑修展开霜河剑幕,将余雷引向无人冰谷。
谢听鹤则独自迎向那柄千丈雷枪。
他立于高空,白衣翻飞,三柄古剑在身后缓缓旋转。
第一柄剑名青微,剑气清远,能引天地灵流;第二柄剑名断岳,剑势沉雄,善破坚阵;第三柄剑名归虚,剑意幽深,专斩神识邪障。
三剑齐鸣之际,谢听鹤周身忽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青莲法相。
莲开九品。
每一片莲瓣皆由无数细小剑纹凝成,光华纯净,仿佛一座真正的仙家剑界。
“苍梧剑诀——九霄青莲!”
他的声音传遍天地。
九瓣青莲缓缓展开,迎向那柄尚未完全凝聚的雷枪。青色剑光与紫黑雷炁相撞,天空骤然爆出万丈光辉,整片云海被撕成无数碎片。
雷枪在高空剧烈震颤。
却没有立即崩碎。
谢听鹤眉头微皱。
他察觉雷枪后方的黑色主链仍在不断注入力量,若任其持续,纵然自己能够挡下第一击,也难免出现第二击、第三击。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传来晏无翳震天怒喝。
“紫霄客!接老夫这一剑!”
宽背铁剑化作一道漆黑山岳,自乌鸦岭上空轰然压落!
晏无翳没有去斩雷眼,而是直接击向浮空城台中央的引雷阵基。紫霄客急忙以九柄雷剑结成护幕,却仍被这一剑震得身形倒退,嘴角渗血。
太微两名长老抓住机会,同时祭起定灵符,终于将第一条血纹锁链彻底隔离。
战台灵流骤然紊乱。
黑色主链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一分。
谢听鹤看准时机,再次催动九霄青莲。
青莲剑瓣骤然收拢,如九道巨大的青色锋刃,从不同方向切入雷枪。
一声惊天巨响之后,千丈雷枪终于在云中崩裂!
万千紫电向四面八方散开,仿佛整片天空忽然落下一场雷雨。
白石峡上空,贺兰惊霜率苍梧弟子全力维持剑幕,将大部分余雷引向无人的冰谷。邵承煜则以金龙剑阵护住南口,羽林卫灵甲接连亮起,硬是挡下数道落雷。
待雷光渐渐消散,众人已是筋疲力尽。
龙秉乾扶着最后一名老人走过木桥,回头望向天空,正看见谢听鹤从云海中缓缓落下。
他的白衣已有数处焦痕,三柄古剑仍悬在身旁,剑锋却不再像平日那样清亮。
龙秉乾心中一紧。
连谢听鹤这样的绝世剑修,也会在高阶禁术面前受损。
修仙之道,果然越向高处,越见凶险。
谢听鹤落地之后,没有先检查自己的剑,而是望向裴肃。
“百姓撤完没有?”
裴肃抱拳。
“最后一批刚刚过桥。”
谢听鹤点头。
“好。立即撤阵,退守南岭。”
裴肃一怔。
“白石峡不守了?”
谢听鹤望向北方。
“今日虽破雷枪,却未毁其战台。我们若继续困守此处,反会被玄烛拖入消耗。先保住人,才有余力再战。”
裴肃沉默片刻,终于重重点头。
“末将遵命。”
黄昏时,白石峡守军完成撤离。
三才镇岳阵的最后一道青光渐渐散去,原本被护阵笼罩的山谷重新暴露在北境寒风中。军士拆走可用阵旗,将伤者抬上飞舟,剩余粮草装车运走。那些无法带走的重型灵弩,被裴肃下令拆去核心,以免落入敌手。
龙秉乾坐在一辆空车旁,手中照微剑横放膝上。
他今天奔走半日,体内两条支脉早已疲惫,右手掌心又磨破了一层皮。柳夷光替他敷好药,仍不放心,叮嘱他夜间不可再练剑。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两场胜仗,而是把开脉境真正修扎实。”
龙秉乾点头。
“我知道。”
柳夷光望着他,忽然轻声说道:“你今日一直守在木桥上?”
“嗯。”
“听说有一辆粮车险些翻下去。”
“后来用绳索拖回来了。”
柳夷光微微一笑。
“你在自己的故乡,也是这样的人吗?”
龙秉乾想了想。
“差不多。遇到桥梁出了问题,总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柳夷光望着他,眼神渐渐柔和。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药师袍,袖口因连续施针沾着少许药汁,额前几缕青丝散落下来,却丝毫不减那份温婉清丽。与贺兰惊霜的明艳凌厉不同,她的美如春水映花,越在疲惫与忙碌中,越显出一种安静而坚韧的力量。
“秉乾,”她忽然说道,“若有一日战争结束,我想在九州各地建些小医馆。”
“很好。”
“不是只给修士看病,也给普通百姓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药囊。
“今日有个老太太告诉我,她一辈子没见过真正的灵丹。其实许多小病根本用不着灵丹,只要有人教他们辨药、煎药、清洁伤口,便能少死很多人。”
龙秉乾望着她,认真说道:“你一定能做到。”
柳夷光微微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只是想,你已经在做了。”
柳夷光怔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她没有再说情话,只将药囊重新系好,转身去看下一批伤者。
远处雪坡上,贺兰惊霜正在替几名年轻剑修重新布置巡夜剑阵。
她今日耗费灵炁颇多,脸色略显苍白,清丽眉目却仍带着坚定神采。夕阳照在她银灰护甲上,映出淡淡金边。她抬手一挥,青钢剑化作一道清澈剑光,沿山坡缓缓绕行,最终在三处石柱间凝成一道薄薄霜幕。
那不是足以抵御雷枪的大神通,只是一座能够预警妖兽与邪修的简单守夜剑阵。
可经历过白日大战之后,她比谁都明白,真正护人的仙法未必时时惊天动地。有时只是让一队疲惫军士,终于能放心睡上两个时辰。
邵承煜走来,望着剑阵,轻轻点头。
“姑娘今日引雷入谷,替南口挡了不少灾。”
贺兰惊霜收剑。
“殿下的金龙阵也护住了百姓。”
邵承煜望向远处退去的人群,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从前总觉得,修到更高境界,便能够决定许多事。如今才发现,真正面对数万人的生死,自己的修为反倒显得不够。”
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所以更要修。”
她望着手中青钢剑。
“不是为了高人一等,而是下一次遇见这样的雷枪,至少能多挡一刻。”
邵承煜望着她,忽然笑了。
“贺兰姑娘,你说话倒比许多朝中大臣有用。”
贺兰惊霜也笑。
“那是因为我不用在朝堂上说。”
两人相视片刻,邵承煜便告辞离去。
贺兰惊霜转身时,恰好看见龙秉乾正站在不远处等她。
她轻轻一笑,快步走过去。
“今日没练剑?”
“柳姑娘不许。”
贺兰惊霜忍不住笑了。
“那便听她的。”
龙秉乾望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忽然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青丝轻轻拂到耳后。
贺兰惊霜微微一怔,随即抬眼望他。
“怎么?”
“你今日挡雷时,我很担心。”
她望着他,眼中笑意渐渐柔和。
“我知道。”
“以后别硬拼。”
“我没有硬拼。谢长老已经斩碎雷枪,我只是引走余雷。”
她说完,忽然又轻声补了一句:“不过你担心我,我还是很高兴。”
龙秉乾握住她的手。
贺兰惊霜顺势靠近,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前。
北境晚风吹过,两人衣袂相依,远处军营里渐渐点起灯火。经历了一整日雷火与奔逃,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可这一夜,注定无法安稳过去。
子时刚过,一枚太微急符忽然从北衡台飞至南岭军营。
顾玄枢的法影在符中浮现,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谢道友,方才七衡观时盘出现新的异常。”
谢听鹤立即起身。
“玄烛又在催阵?”
“不是单纯催阵。”
顾玄枢深吸一口气。
“我终于查明,那座浮空城台的第八条主链,并非直接连接北衡台。”
“那连接何处?”
顾玄枢望着众人,缓缓说道:
“连接无声崖下的古剑冢。”
谢听鹤神色骤变。
顾玄枢继续说道:“七衡封印之下,似乎还有一座更古老的镇界剑阵。玄烛天盟正在借地脉雷炁,试图唤醒那座剑阵,并夺取它的主阵之权。”
晏无翳猛然站起。
“古剑冢……”
他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老谢,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贺兰峻廷失踪前,曾经说过一句话?”
谢听鹤望向他。
晏无翳声音低沉。
“他说,北衡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扇门。”
帐中一时寂静。
贺兰惊霜缓缓抬头。
“那是什么?”
晏无翳望向无声崖方向,许久才说道:
“是门下那柄剑。”
寒风穿过军帐。
烛火猛然一晃。
龙秉乾掌中的照微剑,也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剑鸣。
正是:
雷火焚云破天枢,青莲三剑镇妖都。
山河未许凭邪术,仙道岂容作血炉。
一脉初通知路远,千峰欲裂见心孤。
剑冢深藏三世秘,谁将旧事写新图。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1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