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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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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十六回 百脉难开知凡弱,一图微改见奇思

诗曰:

仙山千仞入云霄,凡骨求真路尚遥。

百脉未通知世苦,一图微改见心高。

剑能斩断千峰雪,巧手犹堪架石桥。

莫道长生皆妙术,人间寸寸有辛劳。

却说龙秉乾在苍梧剑宗剑阁议事,得诸位长老商议,暂以受约外客身份留居听松别院。那剑宗虽戒备其体内异炁,却也允诺在不伤及性命的前提下查验其来历,并准其协助工造房做些寻常事务。龙秉乾见归乡有望,心中稍安,只是仙门广大,群峰间修士往来,人人或御剑乘风,或引炁炼体,唯独自己一介凡夫,连开脉之门也未曾摸到。他虽不以此为耻,终究明白,若不能掌握九州修行的基本法门,日后纵然找到古界之门,也未必有能力踏过那千重界海。

这日清晨,苍梧群峰云开雾散。迎客峰东面,一轮赤日从万山之后缓缓升起,霞光映着峭壁,殿阁飞檐宛如镀上一层淡金。听松别院的练功场上,已有数十名年轻弟子盘膝而坐,各人面前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灰色石头。山风拂过松枝,落叶旋转而下,却无人敢伸手拂去,只有一名年纪尚小的弟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得旁边几人窃笑。

龙秉乾站在场边,望着众人凝神调息,心中颇有几分好奇。

顾闻溪刚刚练完一轮吐纳,额上满是细汗,见他来了,忙招手叫他靠近。

“龙兄,你不是一直想弄明白开脉是怎么回事吗?今日陶教习讲授辨炁之法,宁长老已经准你旁听。不过先说好,只能在教习允许的范围内试,不许自己乱冲经脉。”

龙秉乾点头。他前些日子照着鲁伯山赠送的旧册子自行尝试调息,结果胸口发闷,右手旧伤也隐隐作痛,此后便不敢再贸然行事。如今既能在有经验的教习面前了解修行根本,自然求之不得。

不多时,一名身穿灰青长袍的老者从侧门走来。此人名叫陶闻山,原是苍梧外院剑修,年轻时曾在西境历练,后来因伤损及经脉,修为停滞,便转而担任外院教习。他相貌平常,左腿略有跛意,腰间悬着一柄磨损严重的旧剑。众弟子见他到来,立即起身行礼。

陶闻山没有说什么开场的漂亮话,只将袖子挽起,露出左臂上一道长长的伤疤。

“今日讲开脉。你们当中有人来山里三年,有人来三个月,有人昨日才到。可不管来了多久,第一件事都一样:先认清自己的身子。修行不是逼着天地灵炁往肉里钻,弄坏了经脉,丹药再贵也未必救得回来。”

他说着看向龙秉乾。

“你便是那个从外域来的龙小哥?”

“正是。”

“听说你会修桥、看水路,却不懂修行?”

“是。”

陶闻山点点头。

“不懂便学。今日先看,不急着动。”

他取出一枚青石,放在掌心。片刻之后,石面渐渐浮起一层淡青色光泽,细微光点如同清水流过石缝,沿着几道天然纹路缓缓移动。众弟子凝神细看,只听陶闻山说道:“天地之间有灵炁,人身亦有经脉。寻常凡人并非全无气机,只是未开灵路,不能将外炁化为自身可用的真炁。开脉境先求辨息、定神、通窍,再依资质与法门逐步疏通经脉。有人进境快,有人进境慢,快慢固然与根骨有关,心性、方法与身体承受之力,也一样要紧。”

龙秉乾听得认真。他知道此处所谓经脉不能简单等同于现代医学中的血管或神经,也明白灵炁尚是一种自己没有能力准确测量的现象。因此他没有急着拿旧日知识套用,只仔细观察陶闻山每次运炁前后的呼吸、手势与石面变化。

接下来,弟子们依次接受辨息测试。

那青石名为引息石,只能对极浅薄的灵炁感应作出反应,不足以判定一个人将来能修到何种境界。第一名少年走上前去,闭目片刻,石面便浮起一团明亮青光,引得周围弟子轻声赞叹。另一名女子屏息凝神许久,石上只显出数点细微光斑,陶闻山却说她心息平稳,可以继续练习。还有一位出身修行世家的锦衣少年,运炁颇为娴熟,引息石一度亮得如小灯一般,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得意。

轮到顾闻溪时,他神情明显紧张。

他入苍梧三年,虽已开脉,却始终难以稳定引炁。每逢考核,总有些资历更浅的弟子后来居上,使他颇受打击。如今当着众人面前测试,他将双手轻轻覆在石上,深吸一口气,努力放平心绪。

过了片刻,石面终于浮起一丝细小的青辉。

那光芒并不明亮,只如米粒大小,却比他前些日子练习时稳定了些。

顾闻溪睁开眼,脸上先是一阵欣喜,随即又怕别人笑话,急忙低下头去。陶闻山却只是点了点头,告诉他气机已有进步,往后须先练稳定,不可贪快。

龙秉乾站在旁边,朝他轻轻笑了笑。

顾闻溪嘴角一动,也露出几分笑意。

待众弟子练过一轮,陶闻山终于让龙秉乾走上前来。

“宁长老说,你身上有不明异炁,阵阁已做过初步查验。今日只用最浅的辨息石,不主动引外炁入体。若有任何不适,立即停下。”

龙秉乾依言坐定,将手掌轻轻放在青石两侧。他闭上眼睛,按照教习指导,慢慢调匀呼吸,试着感受周围空气中是否存在不同于风与温度的变化。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石面没有丝毫动静。

他又调整呼吸,尽量放松肩背,然而除了掌心感到一点温热,以及膝上旧伤隐隐酸痛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陶闻山示意停下。

“可以了。”

龙秉乾睁开眼,看见青石仍旧灰暗,心中不免失望。

“我是不是完全没有修行资质?”

陶闻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石面,确认没有异动,才缓缓说道:“这块石头只能看你如今是否能主动感应、运用浅薄灵炁。它没有反应,说明你眼下做不到,并不等于永远做不到。”

他看了龙秉乾一眼,又补充道:“不过你身上那股异炁,与正常开脉的气机显然不同。阵阁既说暂不可强行探查,便不能因为求快而乱试。”

龙秉乾点头,心中却仍有几分沉重。

他原以为自己能够用学习工程技术的方法,一步步弄清修行原理,至少掌握一些基本本领。如今亲自尝试,才发现身体并不会因为意志坚定,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发生变化。

练功场边有人低声笑道:“原来真是个凡夫。还以为能让照炁盘失序的人,多少有些天赋。”

另一人轻轻碰了碰同伴,示意不要多嘴。

龙秉乾听见了,却没有回头。他年轻时也曾在工程现场因经验不足受过轻视,知道争几句口舌并不能使人变得更有本领。只是那股说不出的沮丧,仍慢慢积在胸口,使他一时不愿离开练功场。

陶闻山看出他的心思,待众人散去,便叫他留下。

“你急着修行,是为了什么?”

“想回家。”

“家在何处?”

“很远。如今连路也没有。”

陶闻山听完,没有露出惊讶,只拄着旧剑坐到石阶上,示意他也坐。

“我年轻时也急。”老人望着山外云海,缓缓说道,“那时候见同门御剑千里,恨不得一夜练成。后来在西境受了重伤,左腿废了大半,才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咬牙便能过去。”

龙秉乾看向他的腿。

“后来呢?”

“后来便教这些孩子。头几年不甘心,觉得别人还能往上走,我却停在原地。如今也谈不上什么看破,只是总得把日子过下去。”

陶闻山说着,自己先笑了笑。

“你别误会,我不是劝你放弃。只是往后若有人拿什么速成秘法诱你,千万留个心眼。你体内那股东西若真与界域古术有关,胡乱练习,未必比落进山洪安全。”

龙秉乾沉默良久,郑重行了一礼。

“受教了。”

离开练功场时,他忽然觉得山风比来时更冷。远处峰顶剑光纵横,几名弟子御剑掠过云层,身影潇洒得令人艳羡。龙秉乾抬头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慢慢走向工造房。

工造房位于迎客峰西麓,背靠一座宽阔石崖,前临深谷。这里并无大殿的肃穆气象,反倒时时响着锤凿与木锯之声,石料、木材、铁件堆满院落,数十名工匠忙着修筑房舍、保养运材机关。空气中混杂着松脂、铁屑与湿木头的气味,令龙秉乾想起昔日在工地上的生活。

韩木生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铁锤,笑道:“昨日还听顾闻溪说你去了练功场,怎么这么快又跑来找我们?”

“练得不怎么样。”龙秉乾也笑,“还是这里的东西看得懂一些。”

韩木生哈哈大笑,将他领进一处临崖木棚。

棚里停着一具奇异的运材机关,外形像一辆没有车轮的短木车,下方装着两组青铜滑轮,上方则悬着粗大的黑色绳索。山崖之间另有两道灵索横跨深谷,连接对面的浮云台,平日用来运送石料、粮米与修缮器具。

这套机关名叫飞梭。

与能够载人御空的云舟不同,飞梭并不靠整座浮空阵托起,而是沿两条承重灵索往返,由牵引轮和小型助力阵共同驱动。平日运行虽慢,却耗费灵石不多,因此深受工造房欢迎。

只是近来飞梭常常摇晃,载重稍大便出现卡顿。前几日一箱铁料险些从半空跌下,幸亏吊索未断,才没有酿成事故。

韩木生指着木棚里的旧图,愁眉不展。

“阵阁看过,说助力阵没大毛病;索道师傅也查过,说灵索还结实。偏偏飞梭一运行就晃,尤其到中段时最厉害。再这样下去,工造房只好停了这条路,改用人力绕山运料。”

龙秉乾走近查看,发现飞梭本身结构并不复杂,却在吊架处设着两组活动关节。滑轮沿索运行时,货箱悬在下方,重量主要由两侧吊架传递。倘若货箱重心偏移,或两组滑轮受力不均,便容易发生摆动。

他请韩木生拿来最近几次故障记录,又沿着木棚外的平台观察灵索位置。

两峰相隔数百步,中间深谷云雾缭绕。灵索在高处受山风吹拂,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龙秉乾注意到,飞梭两侧吊架并不完全对称,尤其右边挂点比左边低了少许,连接货箱的木横梁也有一处明显后补的榫头。

“这根梁什么时候换的?”

韩木生想了想。

“上个月。原先那根用了十几年,木头朽了,怕出事,便换了新的。”

“换完以后才开始晃?”

韩木生怔住。

“好像……真是那时候。”

他急忙找来负责修理的老匠人。那人姓费,年过六旬,满脸风霜,听龙秉乾问起换梁之事,连忙说道:“新梁比旧梁厚实,按理应当更稳。我还特意多加了一块铁箍,怕它承不住重物。”

龙秉乾俯身查看铁箍位置,心中渐渐有了些眉目。

新梁虽然厚实,却将吊架下方的受力位置略微改变,右侧铁箍又增添了偏置重量。飞梭空载时尚不明显,一旦装上沉重货箱,整体重心便容易向右偏移。山风吹来,两组滑轮在索上的摆动难以同步,若恰与某段反复出现的晃动节奏叠加,便可能越摇越厉害。

他没有急着说出结论,而是请韩木生找来几根短木条、一枚小铁环与两段麻绳,在地上做了一个简陋模型。

模型不过巴掌大小,两个木轮以麻绳悬起,下方挂着小石块。龙秉乾先模仿现有吊架,将石块偏挂在一侧,轻轻推动木轮,众人便看见模型果然一边行进一边摆动;待他重新调整挂点,使石块位置更加居中,又添上一对对称的斜向支撑,摆动便明显减小。

韩木生望着模型,眼睛渐渐亮了。

“你是说,不是灵索不够结实,而是货箱吊得不正?”

“这可能是原因之一。”龙秉乾答道,“不过还得查滑轮磨损和两端牵引是否同步。模型只能说明这个问题值得查,不能拿它当成正式运行的证明。”

费老匠人蹲在旁边,摸着胡须,半晌没有说话。

后来他忽然伸手拿起那根小木梁,仔细看了看。

“这倒怪了。我打了五十年木榫,只想着新梁要结实,竟没想到厚了半寸,挂点便变了。”

龙秉乾笑了笑。

“这种事很常见。局部看着更牢靠,放到整个结构里,结果却未必一样。”

韩木生立即找来旧图,叫龙秉乾把建议画上去。龙秉乾没有另起一套复杂设计,只在原图上改了几处:将两侧挂点重新调整到更对称的位置,改变一枚铁箍的安装方式,并建议增加一组可拆卸的斜向限摆构件。至于助力阵与灵索承重部分,则一概不动,留待阵阁与索道师傅复核。

费老匠人看完图,忽然拍腿道:“若照这样改,旧梁上的榫孔也不用全废,只须添两块衬木便成。材料花不了几个钱!”

韩木生更是高兴,却没有立即动工,而是叫人将改图送往工造房执事与阵阁,等待核准后再做试验。

龙秉乾望着那张图纸,心里终于生出一点久违的踏实。

他在练功场上感受不到半点灵炁,面对飞梭却仍能从一根木梁、一处挂点和一组受力关系中看出问题。这样的本领不能使他御剑飞天,也不能立刻找到返回人间的道路,却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并非来到九州以后便失去了全部价值。

午后,阵阁遣来一名执事查验,确认这项改动不涉及核心阵纹,便准许工造房制作一套临时样架,先在低处试行。韩木生带着费老匠人等人忙了两个时辰,终于将新吊架安装妥当。

试验地点设在工造房后院的一段短索道上,离地不过数尺,便于观察与紧急停机。第一轮只放空箱,运行平稳;第二轮逐步增添石料,箱体虽仍有轻微晃动,却不再出现先前那种越来越大的摆幅。第三轮模拟一侧装载偏重,吊架仍能保持较好的稳定,费老匠人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这才像样!”

众工匠纷纷围上前来,有人检查榫头,有人摸着铁箍赞叹,还有人急忙把观察结果记在纸上。韩木生却仍谨慎,说明低处试验通过,不代表跨谷飞梭可以立即恢复运行,还须检查灵索、风况与助力阵的配合,逐级试载之后才能决定是否重新开放。

龙秉乾听了,心中颇为赞同。

“正该如此。人命比赶工重要。”

韩木生望着他,忽然笑道:“你这外乡人,修行不行,做工倒有一套。依我看,留在工造房比去剑阁更合适。”

龙秉乾也笑,却没有接话。

他当然愿意凭手艺谋生,只是心里始终清楚,自己来到苍梧真正要找的,并不是一份长久差事。

傍晚时分,谢听鹤与贺兰惊霜恰好从工造房外经过。

两人是奉命查看一批准备送往照雪峰的剑材,听见后院人声热闹,便一道进来。谢听鹤见龙秉乾正与几名老匠人围着飞梭模型说话,不由得笑道:“我早说你到苍梧之后,迟早要替人修桥修路。如今连飞梭也要管了?”

韩木生忙把经过说了一遍,又将试验记录递给二人查看。

谢听鹤看过,颇觉有趣。

“原来只改了几处挂点,便能使它稳当许多。这等巧思,倒也难得。”

贺兰惊霜没有立即称赞,只低头看着图纸,忽然问:“若飞梭载着剑材经过强风处,斜向支撑会不会把横向冲击传到滑轮上?”

龙秉乾抬头看她,见她问得具体,便认真回答:“会,所以不能把支撑做成完全刚死的结构。我们现在用的是限幅装置,允许小范围摆动,超过一定幅度才逐渐受力。它不是用来消除全部晃动,而是避免摆幅失去控制。”

贺兰惊霜又问:“若载重突然偏向一侧?”

“吊架仍可能偏摆。必须限制偏载,装货时也要按规定固定。只靠加一根木条,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她望着图纸,片刻之后轻轻点头。

“这样还算稳妥。”

谢听鹤听得笑起来。

“贺兰师妹,你平日最不耐烦工造房的事,今日倒问得仔细。”

贺兰惊霜淡淡说道:“照雪峰前几日有一箱剑材险些从飞梭上掉下去。若真出了事,下面走山道的人未必躲得开。”

谢听鹤闻言,收了笑意。

“原来如此。”

龙秉乾却留意到,两人说话虽称师兄师妹,彼此之间仍有一种微妙的距离。谢听鹤颇为自信,时常以轻松口吻打趣;贺兰惊霜却很少接他的玩笑,偶尔回答,也往往直指事情本身。两人并非不熟,却似乎各有一份不愿轻易退让的骄傲。

正说话间,工造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弟子快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见谢听鹤与贺兰惊霜都在,先是一怔,随后笑着拱手。

“谢师兄,贺兰师妹,原来你们也在。听说工造房来了个凡人巧匠,一张图便能修好飞梭,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阵师。”

这青年名叫晏承钧,出身大晟皇朝一户显赫世家,入苍梧不过数年,已凭家传功法与充足资源修至引炁境后期。他剑术并不差,平日又善结交同门,只是素来重视门第与师承,听见有人称赞一个凡人,便忍不住生出几分轻慢。

韩木生正要解释,晏承钧已走到图纸前,看了几眼,笑道:“不过改动吊架,何必这般兴师动众?若请内院阵师来,重刻一道定风符,岂不更快?”

龙秉乾看着他,语气平和。

“定风符若能解决问题,自然也是办法。不过飞梭每日要运行许多次,增加符阵可能需要灵石维护。若仅凭结构调整便能减少晃动,未必没有意义。”

晏承钧眉梢一扬。

“你倒会算账。”

“做工程,成本本来就要算。”

“若只想着省钱,何必来仙门?”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刻薄,工造房几名老匠人脸上都露出不快。韩木生正要开口,谢听鹤已笑着打断:“晏师弟,工造房每日运送的粮石何止百千斤?若事事用高阶符阵,山门一年要耗去多少灵石,你我也该算算。”

晏承钧见谢听鹤出言维护,神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继续争辩,只说自己是来催问剑材何时能送达,随即转身向韩木生询问。

贺兰惊霜从始至终没有参与口角。她将图纸放回桌上,临走前却对龙秉乾说道:“你今日做得不错。不过真正跨谷试载时,不许逞强登车。”

龙秉乾听得一怔,随即笑道:“我如今连御剑都不会,哪里敢坐一架还没试好的飞梭?”

贺兰惊霜看了他一眼。

“你在断云峡敢冲向裂鬃兽,白石桥上又差点往水口跑。你说自己不敢,我不大信。”

龙秉乾被她说得一时无言。

谢听鹤在旁听得哈哈大笑,连韩木生也忍不住咧开嘴。贺兰惊霜却没有笑,只抬手理了理剑鞘,转身走出工造房。夕阳斜照在她肩头,白色剑袍映出一点暖意,随着山风轻轻扬起。

龙秉乾望着她离去,忽然觉得这位女剑修的冷淡背后,似乎藏着一种不大愿意表露的细心。她没有称赞他的机巧,也没有多问来历,却把他曾经冒险救人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这种关切,与阮星和截然不同。

阮星和若看见他伤势未愈还跑来修飞梭,多半先皱着眉头骂他两句,再认真问他有没有留下测量数据;贺兰惊霜却只冷冷丢下一句“不许逞强”,便转身离去,仿佛多解释一个字都是麻烦。

龙秉乾想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他又把目光移向桌上的飞梭图纸,心中重新静了下来。

那天夜里,顾闻溪回到听松别院时,已经听说飞梭样架试行的事情。

他提着一小包热饼走进龙秉乾的屋子,脸上满是兴奋。

“龙兄,听说你替工造房改了图,韩师傅还说要给你记工钱?”

“只是提了几个建议,真正做东西的是他们。”

“那也了不起。”顾闻溪把热饼放在桌上,又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说怪不怪,我在这里练了三年,还没做出什么叫人记住的事。你才来几日,倒接连救了人、修了机关。”

龙秉乾望着他,听出话里有些不甘心,却也没有责怪。

“你今日引息石有反应,陶教习不是说你进步了吗?”

“那点光,算什么进步。”顾闻溪低头拨着桌上灯芯,“晏承钧他们入门晚,早就快到引炁境后期了。我再这样拖下去,年底怕是还得留在外院。”

龙秉乾沉默片刻。

他知道顾闻溪不是嫉妒自己的工造本领,而是在为自己的前途发愁。年轻人最难忍受的,有时并非辛苦,而是眼见旁人不断向前,自己却似乎总在原地打转。

“闻溪,”他终于说道,“我今天在练功场上,连一点灵炁都感应不到。若照你这么比,我岂不是更该灰心?”

顾闻溪愣了一下。

龙秉乾笑了笑。

“咱们会的东西不一样。你能引炁,我不会;我懂些结构,你还没学过。若以后你想学画图,我可以教你。至于修行的事,恐怕得请你教我。”

顾闻溪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短木条,笑道:“那说定了。你教我修机关,我教你认灵炁。若有一天我真进了内院,也能跟人说自己还学过外域的本事。”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月光渐明,山间松涛不断。顾闻溪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离去。龙秉乾送他到门外,见远处几道剑光掠过云海,像一群划破夜空的白色飞鸟,不由得又想起白日自己掌下始终灰暗的引息石。

他并不甘心。

他从小到大,遇见不懂的事情,总愿意花时间弄明白。可今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修行的困难并非缺少几本书、几位老师便能解决。自己的身体与这个世界的灵炁之间,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那屏障究竟来自天生根骨,还是穿越时留下的异息,他无从知晓。

回到屋里,他取出那本《开脉三十六息》,翻到最初的经脉图,静静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合上书册,没有自行练习。

他想起陶闻山说过的话。

有些事情,不是咬牙便能过去。

窗边小木盒里,放着那部失去电量的手机。龙秉乾打开木盒,取出阮星和赠送的灰色围巾,轻轻搭在肩头。那件深蓝色外套早已洗净收好,左袖上阿禾缝过的针脚依旧清晰。

他忽然很想听听阮星和的声音。

若能听见她问一句“今天怎么样”,他大概会老老实实告诉她:练功练得很差,一点灵炁都没有感应到;不过后来在工造房改了张图,帮人找出机关晃动的毛病,还挣到了几枚工钱。

她一定会先笑他终于找到本行,然后又认真告诉他,不懂的事慢慢学,别为了证明自己去做危险的试验。

想到这里,他取出昨日尚未写完的信纸,添上几行:

“星和,今天我终于摸到他们修行用的石头了。别人手里会发光,到我这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不大服气,又没法子。后来帮人改了一张运材机关的图,倒做成了一点事。

你以前说,我这人碰上难题就爱较劲。今天我忍住了,没有再胡乱试那些仙法。若你在,大概会觉得我终于有些长进。

我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寄出去的一天。只是有些事情,仍想像从前一样讲给你听。”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山外云层缓缓散开,陌生的星河横贯天幕。月光照进屋中,落在纸上,也照亮了那个他亲手画下的小小飞梭图样。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木盒,随后站在窗前望了很久。

而在苍梧阵阁深处,闵知微正与一名年轻执事翻查旧卷。龙秉乾白日试息无果的消息已经传来,老人听完并不意外,只叫执事将记录收入卷宗,不许任何人因好奇而擅自刺激其体内异炁。

“此人经脉未开,却能使古阵共鸣。”闵知微轻轻敲着桌上的七曜拓纸,“我们知道得太少。若把一切都往天赋上想,只怕永远找不到缘故。”

执事问道:“长老,若他终究不能开脉,是否便无法修行?”

闵知微沉吟片刻。

“凡骨有凡骨的限度。可界域之术,本来也未必全凭修为高低决定。只是这其中究竟有何联系,眼下还不好说。”

说罢,他将一卷古老阵图缓缓展开,图中七处圆形古纹沿着一道断裂的曲线排列,与青萝山残碑竟有几分相似。

老人望着图纸,忽然想起白日工造房送来的飞梭改图。

同样是图纸,同样是细微的线条变化,一处能使运材机关重新稳定,另一处却可能牵涉两重天地的往来。龙秉乾能够从寻常木梁上看出结构关系,若有朝一日真正读懂这些古阵纹路,又会发现什么?

闵知微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重新将古卷合好,抬头望向窗外。

苍梧夜钟渐渐响起,万峰云海在月光下起伏,远处照雪峰隐约可见一道清冷剑光,在山巅夜色中一闪而过。

正是:

百脉难开识此身,微图改处见精神。

仙途未必皆凭力,巧手从来不负人。

剑阁高峰藏旧事,寒山素影隐前尘。

他年若得通天术,莫忘今朝一寸真。

欲知苍梧剑宗试剑之期将近,谢听鹤与诸峰弟子如何争夺高下,贺兰惊霜的北境家族旧事又将怎样渐渐浮现,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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