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一百一十一回 故园深处起新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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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诗曰:
九载山河换旧颜,故园灯火照衣冠。
曾将生死托星海,却向寻常问饱寒。
剑上余霜留别恨,窗前细雨湿阑干。
归来未必皆如愿,最是人情两处难。
### 一
龙秉乾回到老家的第三天,母亲何素珍在厨房里摔碎了一只碗。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窗外银杏叶已经落尽,街上的早餐铺刚刚掀开蒸笼,白色热气沿着玻璃门缓缓上升。何素珍起得很早,先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炒了龙秉乾小时候爱吃的青椒鸡蛋。父亲龙正山坐在餐桌旁,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上的新闻,偶尔抬头提醒妻子少放盐。
龙秉乾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忽然听见厨房里一声脆响。
他转身跑进去,见母亲蹲在地上,正要伸手去捡碎瓷片。
“妈,别动。”
他赶紧拿来扫帚,将碎片收进垃圾袋,又用湿纸巾仔细擦过地板,免得留下细小瓷屑。
何素珍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你小时候最怕收拾这些,打碎了东西就往床底下藏。如今倒懂事了。”
龙秉乾抬头。
“妈,我以前也没那么坏吧?”
“还不坏?七岁那年,你把你爸的工具箱拆得满地都是,差点连电表都给卸下来。”
龙正山在餐桌旁接话:“那不是差点。他把表盖真卸了,幸好没碰到电线。”
一家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何素珍忽然没了声音。
她望着儿子,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我就是觉得,家里又有人帮着收拾东西了。”
龙秉乾手中的扫帚停住。
母亲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这几年啊,我和你爸有时坐在这里吃饭,谁也不愿说话。你爸嘴硬,说该过日子就过日子,可每逢你生日,他总会问我一句,今天几号了。”
龙正山放下手机。
“说这些干什么?孩子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就不能说了?”
何素珍瞪他一眼,泪水却又落下来。
龙秉乾望着父母,胸口渐渐发紧。
在阆风九州,他经历过崇山绝壑、宗门争斗与玄烛邪阵,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懂得生死离别。可如今站在家里的厨房,看见母亲为一只碎碗落泪,才发现真正漫长的等待,往往藏在那些不值得写进传奇的小事里。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妈,以后家里的活,我多做些。”
何素珍忽然破涕为笑。
“你先把自己的事弄妥当。工作也没有,身份证还在重新核实,回来几天就想着包办家务。”
龙正山端起茶杯,故作严肃地说:“他若真会修桥,修个厨房水龙头总该没问题。”
龙秉乾笑了。
“这个我还真会。”
父亲立即起身,带他去看阳台那只漏水许久的旧水龙头。
父子俩找出扳手与密封圈,蹲在狭窄的洗衣机旁,花了半个小时才把接头重新装好。龙正山手指已经不如从前灵便,却仍习惯指挥儿子如何拧紧螺母,龙秉乾也不争辩,只依他的经验一点点调整。
水龙头终于不再滴水。
龙正山试了两次,满意地点头。
“行,还没把老本行忘干净。”
龙秉乾站起身,望着窗外高楼与远处新修的高架桥,忽然觉得,回乡之后的第一件真正踏实的事,竟不是证明自己从异界归来,而是替父母修好了一只水龙头。
### 二
龙秉乾的身份核实仍在继续。
当年失踪案留下的档案、旧照片与生物学样本正在依法重新比对,相关部门也安排了必要的身体检查。他的情况极为罕见,既涉及长期失踪人员重新出现,也涉及一段尚无法得到常规解释的经历,因此各方都保持谨慎,没有急着对外宣布结论。
现代医疗检查却给龙秉乾带来了新的困惑。
大部分常规指标没有明显异常,但某些与年龄相关的生理特征,和他实际应有的三十八岁并不完全相符。医生没有据此作出超自然推断,只建议补充检查,排除设备与个体差异等因素。
龙秉乾望着自己的检查报告,想起阆风九州那漫长而难以准确计算的岁月。
他曾在九州看见容颜百年不老的高阶修士,也见过因血魂邪术而迅速衰败的凡人。可他自己从未达到高深境界,体内仅有两条支脉贯通,甚至回到现代之后,原本能够感应的天地灵炁也逐渐稀薄。
这使他不敢轻易猜测,究竟是什么令自己没有随着现代世界的九年流逝而明显衰老。
当天下午,他给阮星和发去一份检查报告摘要。
不久,电话响了。
“秉乾,我看过了。”
“有什么想法?”
“先不要急着从结果倒推原因。还有几项基础检查尚未完成。”
“你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
“以前我怎么说话?”
“先看数据,再谈想象。”
电话另一端,阮星和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以前也一样,总想先把桥架起来,再慢慢补图纸。”
龙秉乾忍不住笑了。
阮星和却很快收敛笑意。
“还有一件事。我和研究组讨论过你带回的手绘记录。我们愿意在合规条件下开展一次独立比对,但要先弄清楚你的记录形成时间和观测方法。”
“我可以配合。”
“那你下周来北京一趟吧。”
龙秉乾微微一怔。
阮星和接着说:“不是只为了工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九年我怎么过的吗?到了北京,我带你去看看。”
她说完,稍稍停顿。
“不过先说好,你住酒店。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排我们之间的事。”
龙秉乾轻轻点头。
“好。”
“你是不是又点头了?”
他怔了一下。
阮星和在电话里笑了。
“隔着电话,我看不见。”
龙秉乾也笑起来。
那一瞬间,两人仿佛重新找回了某种熟悉的说话节奏。
只是他们都没有将这片刻亲近,误认为九年空白已经消失。
### 三
同一日,阆风九州的苍梧剑宗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试剑会。
山门外千峰积雪,长风穿过古松,吹得枝头冰晶簌簌落下。九座悬空剑台分列云海之间,每座剑台皆由古老阵纹维系,下方万丈深谷云涛奔涌,偶有白羽灵鹤穿雾而过,鸣声清越。
贺兰惊霜立于第三座剑台中央。
她穿一袭素白剑衣,腰束青色玉带,乌发高挽,青钢剑横于身侧。冬日阳光落在雪峰与剑台之间,照得她眉眼清冽,身姿挺拔。与此前数年相比,她的剑意愈发沉静,已不再只求一剑锋芒,而开始懂得如何借周围山势、风流与阵纹变化,寻找最恰当的出剑时机。
今日与她对练的是苍梧长老门下弟子沈既白。
沈既白修行多年,擅长以重剑破势,剑路沉雄宽广。两人交手之初,他便以一道厚重剑幕压住剑台东侧,试图迫使贺兰惊霜退入狭窄位置。
贺兰惊霜没有急着争先。
她沿剑台边缘缓缓移步,青钢剑随身形轻轻转动,剑意如霜丝般细密。沈既白连出三剑,剑势一次比一次沉重,却总觉得对方仿佛借走了他半分力量,使剑锋落处略有偏差。
第七剑之后,贺兰惊霜忽然改变步法。
她没有施展威力最强的“一川照雪”,反而将剑炁收敛至极细,借沈既白重剑回转的短暂空隙,一剑点向其右肩外侧。
剑锋尚未触及衣袖,寒气已凝成一片薄霜。
沈既白立即收剑。
“我输了。”
贺兰惊霜也收剑还礼。
“承让。”
沈既白望着她,忽然笑了。
“师妹,你如今剑法变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从前你像一场雪崩,谁敢挡,便要被你压下去。如今倒像山里一条溪水,明明看见它流得不快,想拦却拦不住。”
贺兰惊霜怔了怔,随后笑了。
“那是因为我从前太急。”
沈既白点头。
“你回来之后,好像有些不同。”
贺兰惊霜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并非只有剑法。
龙秉乾离开九州之后,她确实经历了一段难熬的日子。起初练剑时总会忽然走神,夜里听见银铃轻响,便想起北衡台最后那场风雪。有时她甚至会下意识转过头,想告诉他自己今日悟出了一式新剑,随后才记起他已经远去。
她没有因此停止修行。
只是比从前更清楚地感到,思念并不能替自己度过任何一天。
试剑会散去之后,谢听鹤将她唤至苍梧后山。
那里有一座古老剑坪,四周生着苍松,坪中立着一块高大的黑色剑石。剑石表面刻满历代剑修留下的痕迹,其中最深的一道剑痕,正是晏无翳年轻时所留。
谢听鹤望着贺兰惊霜,缓缓说道:“你此次东海归来,剑意已有变化。愿不愿意随我入寒渊剑境,修习苍梧旧传的‘万壑回春’?”
贺兰惊霜神情一动。
“万壑回春?”
“此剑不重杀伐,专重守护与化势。修成之后,未必比一川照雪更锋利,却更适合护持大阵、守护多人。”
贺兰惊霜沉吟片刻。
“弟子愿学。”
谢听鹤点头。
“此法难处不在炁力,而在耐心。你若仍想着一剑解决所有问题,便学不成。”
贺兰惊霜听完,忽然想起龙秉乾常说的一句话。
造桥不能只想着把桥架过去,还须想清楚人怎样走、桥怎样承重,几十年后又该如何维护。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
谢听鹤看她一眼。
“笑什么?”
“想起一位故人。”
谢听鹤没有追问。
只是望向远处风雪。
“想起便想起。剑还是要练。”
贺兰惊霜缓缓点头。
“是。”
### 四
七日后,龙秉乾来到北京。
高铁驶入北京西站时,窗外已是傍晚。城市的灯光沿铁路两侧渐渐密集,高架道路纵横交错,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夕阳。车厢里有人忙着整理行李,有人低头回复工作消息,几名大学生讨论着周末去哪里吃饭。
龙秉乾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这些景象,忽然想起九年前那趟没有走完的兰新高铁。
同样是现代列车。
同样的车厢广播。
可当年坐在他身旁的人,如今已经走过了九年独立生活。
他下车时,阮星和已在出站口等候。
她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颈间围着米白围巾,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北京的初冬风有些干燥,她的头发被吹乱几缕,却没有刻意整理,只抬眼在人群中寻找。
看见龙秉乾,她轻轻挥手。
“这边。”
龙秉乾走近。
阮星和将另一杯热饮递给他。
“没有买咖啡,给你拿了热茶。你以前晚上喝咖啡睡不着。”
龙秉乾接过。
“你还记得。”
“记得的事多了。”
她看他一眼,随后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酒店离研究所不远,先送你过去。明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哪里?”
“带你看看我的北京。”
她说得很自然,却使龙秉乾心头轻轻一动。
不是他们的北京。
而是她的北京。
他跟着她走进停车场,看见她熟练地打开一辆深蓝色轿车,放好行李,系上安全带。九年前她还不太喜欢开车,尤其怕在拥堵路段停车。如今她倒车、变道、驶入主路,都显得十分从容。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三年前。”
“还怕停车吗?”
阮星和笑了一声。
“你若看我停车还要指挥,我就把你放在路边。”
龙秉乾也笑了。
车子汇入夜晚的北京道路。
阮星和没有立即带他去看那些著名景点,而是先经过自己的研究所、常去的超市和一处临街的小公园。她告诉他哪家面馆味道不错,哪条路早高峰最堵,哪家书店去年搬走了,附近还有一处展馆正在重新装修。
这些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却是她九年生活真正留下的痕迹。
“我刚来北京时,住在研究所附近一间很小的公寓里。”她说道,“冬天暖气不太好,洗衣机也总坏。后来项目稳定,才换了现在的房子。有一年工作特别忙,连续几个月睡不好,我就每天晚上到公园走路。”
龙秉乾认真听着。
“那时候周行之已经来北京了吗?”
阮星和微微转头。
“你知道周行之?”
“你提过。他也参与过伏云岭观测。”
“是。他比我早来一段时间。最初我一个人做项目,有不少事情是他帮忙联系的。”
龙秉乾点头。
阮星和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和他有没有在一起?”
他有些尴尬。
“我没有想逼你回答。”
“可你想知道。”
龙秉乾没有否认。
阮星和望着前方车流,缓缓说道:“他喜欢过我,也认真告诉过我。我们约会过几次,一起看过电影,吃过饭。后来我们都觉得,彼此还是更适合做朋友。他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
龙秉乾轻轻点头。
“嗯。”
阮星和看他一眼。
“你会介意?”
龙秉乾想了想。
“有一点。可我没有资格因此责怪你。”
她沉默片刻。
“这话倒比你九年前说得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吃醋。只是你该知道,这九年我没有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
龙秉乾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缓缓说道:“我正在认识。”
阮星和没有回答。
可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放松了些。
### 五
第二日上午,阮星和带龙秉乾来到一座城市公园。
园中银杏叶大多已经落尽,湖面结着极薄的冰。几位老人沿湖慢跑,一群孩子围在广场上追逐鸽子,远处有人练太极,也有人拿着相机拍摄冬日枝头的麻雀。
他们在湖边慢慢走着。
阮星和忽然停在一张木椅旁。
“你知道吗?我刚来北京那一年,经常坐在这里。”
龙秉乾望向她。
“一个人?”
“多数时候是。”
她坐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龙秉乾也坐下。
阮星和望着湖水,沉默片刻。
“有一次,我接到你母亲电话,说她想把你房间的东西整理一下。她不是要扔,只是家里地方不够。我当时忽然特别难受,觉得连你的衣服都要被挪走了,是不是所有人都准备承认你再也回不来。”
龙秉乾低下头。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帮她整理。整理完才发现,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只是放得更妥当了。”
她轻轻笑了。
“我那时才明白,保存记忆与继续生活并不冲突。”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寒意。
阮星和缓缓说道:“秉乾,我这些年并不是每天都在等你。有时候我工作特别忙,几天都不会想到你。有时我和朋友出去旅行,也很开心。后来有一次,我发现自己整整一个星期没梦见过你,竟然有些内疚。”
她望着他。
“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我不一直难过,便对不起我们从前的爱情。”
龙秉乾听得心里发酸。
阮星和却轻轻摇头。
“后来我不这样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有忘记你,只是终于允许自己过日子。”
龙秉乾沉默良久。
“星和,我从前确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些。”
“我知道。”
她抬头,眼中有一点柔和的笑意。
“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
忽然,龙秉乾问:“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如今准备怎样生活?”
阮星和想了想。
“继续做研究。也许过几年换个城市,或者去国外工作一段时间。等父母年纪再大些,我想多陪陪他们。至于感情,若遇见合适的人,也不排除重新开始。”
龙秉乾轻轻点头。
“挺好的。”
阮星和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委屈。”
龙秉乾也笑。
“是有一点。”
她笑意渐渐柔和。
“秉乾,这样反而好。我们现在至少肯承认自己真实的感受了。”
她停顿片刻。
“你会想贺兰惊霜吗?”
龙秉乾望着湖面。
“会。”
“很多时候?”
“有时候很突然。听见风吹过铃铛,或者看见雪,就会想起她。”
阮星和沉默。
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道:“我有时候也会嫉妒她。”
龙秉乾转头。
她望着他,眼中并没有掩饰。
“我嫉妒她陪你度过那些危险日子。你遇见的剑宗、龙庭、战争,我都不在场。可我也知道,你在九州的时候,我在这里同样过着自己的九年。谁都没有资格要求另一个人把那段人生抹掉。”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些话以前我说不出来。”
龙秉乾望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而深切的感动。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阮星和没有挣开。
可她也没有靠进他怀里。
两人就这样坐在湖边,看着远处几个孩子把面包屑撒给水鸟,又被工作人员走过去劝阻。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上午。
没有星门,没有剑光,也没有跨越天地的誓言。
却使他们终于开始真正走近彼此九年来各自经历的生活。
### 六
当天下午,龙秉乾随阮星和来到研究所。
经过预约与必要的保密、安全程序,他以失踪事件当事人的身份参与了一场小范围技术讨论。研究组只讨论已有观测记录与可以独立验证的现象,不预设任何跨界结论。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阮星和在白板上画出两套测量系统的相位曲线,随后请龙秉乾说明九州归墟双珠的观测流程。
龙秉乾拿起笔,先画出七环星盘,再标明双珠位置与各次光纹出现的先后。
一名年轻研究员听完,忍不住问:“如果你说的另一处世界真的存在,为什么那些信号的时间间隔没有固定比例?”
龙秉乾想了想。
“那边的顾玄枢前辈也发现过,两个世界的时序对应并不恒定。我们曾遇见一座陷入局部错位的岛屿,岛内外时间快慢会随界幕状态变化。”
阮星和立即接话:“目前只能把这当成待检验的解释,不能直接用来拟合所有异常。否则无论数据怎样变化,都能说是时序错位,便失去了可证伪性。”
龙秉乾点头。
“对。”
另一名研究员提出,可以用随机生成、事先封存的调制序列,在伏云岭与北京分别进行盲测,再与龙秉乾手中可能恢复的古阵记录比较。若将来异常重现,至少能更严格地区分偶然符合、设备噪声和真正的外来响应。
阮星和将建议记下。
“但必须先确认设备安全性与实施权限。涉及异常现象的主动试验,不能因为急于得到答案就跳过审查。”
龙秉乾听着,忽然觉得她与顾玄枢竟有某种奇妙的相似。
一个以现代科学仪器测量未知,一个以古老星盘辨认界隙。
两人所掌握的知识与方法大不相同,却都知道不能把愿望当成证据,也不能因看见一丝希望,便忽视可能付出的代价。
会议结束时,年轻研究员走来,与龙秉乾握手。
“龙先生,不管最终结果怎样,你带来的这些手绘记录很有意思。至少我们需要认真研究其中是否存在可独立验证的信息。”
龙秉乾点头。
“谢谢。”
他没有急着让对方相信九州。
因为他终于明白,两个世界若真要建立长久而安全的联系,需要的并不是一次足以轰动天下的表演,而是一套经得起重复检验、能够保护两端众生的办法。
### 七
傍晚,阮星和送龙秉乾回酒店。
车子驶过一座新修的大桥,桥下河水映着晚霞。龙秉乾望着桥梁的主塔与斜拉索,忽然看得入神。
阮星和注意到他的目光。
“想看桥?”
“嗯。”
“前面有个观景平台,可以停一会儿。”
两人下车,沿步道走到河边。
桥梁在暮色中缓缓亮灯,钢索如琴弦般伸向高空,车流沿桥面不断穿行。龙秉乾仔细观察桥身结构,又看了看河岸两侧的防护设施,眼中渐渐浮起昔日熟悉的专注。
阮星和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你看桥时,还是原来的样子。”
龙秉乾回头。
“什么样子?”
“别人看风景,你看结构。”
他也笑了。
“老毛病。”
阮星和望着桥上车流,忽然说道:“我最近听说,有个公益团队在给西部偏远地区做小型交通设施改造。你若真打算重新工作,也许可以先从这类项目了解现在的行业。”
龙秉乾心中微微一动。
“你觉得我还能做工程?”
“为什么不能?”
“九年了,规范、软件和技术都变了不少。”
“那便重新学。”
阮星和看他一眼。
“你当年不是总说,桥修成以后,最重要的是让人能走过去吗?”
龙秉乾望着她。
她轻轻笑了。
“你如今自己也该往前走了。”
夕阳渐渐沉入城市高楼之间。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龙秉乾望着那座灯火渐亮的大桥,忽然觉得自己生命里两条看似完全不同的道路,竟在此刻出现了奇妙的交汇。
九州使他明白了力量的边界。
现代故乡则重新提醒他,自己最初为何选择工程这一行。
他没有立即说要重新成为桥隧工程师,也没有突然决定放下九州的一切。
只是第一次认真开始考虑,归来之后,自己究竟可以怎样活下去。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龙秉乾腰间的布囊忽然微微发热。
他猛然停住脚步。
那只绣着雪山与小桥的浅青布囊,原本只是贺兰惊霜留给他的寻常纪念物,并无法器灵力。可是此刻,布囊中的照微剑柄竟传来一道极轻的震动。
龙秉乾心头一紧,立即将手伸入布囊。
照微剑上的暗金星纹,竟在现代世界里第一次重新亮起。
光芒极其微弱,只持续了短短数息,却在剑柄处浮现出一道清晰的七环印记。
阮星和看见,猛然停住。
“秉乾,那是什么?”
龙秉乾缓缓抬头。
“照微剑。”
“它刚才发光了?”
“是。”
阮星和没有像遇见奇迹般失声惊呼。
她立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旁人注意,随后低声问:“可以记录吗?还有没有危险?”
龙秉乾正要回答,剑身忽然再次轻轻一震。
一道细小银光从剑柄升起,在两人之间投出一幅极淡的星图。
星图中,有两道缓缓旋转的光环。
其中一道深蓝,另一道银白。
两环边缘,一枚极小的红色光点正在不断闪烁。
龙秉乾脸色骤然变了。
他认得这幅图。
正是顾玄枢此前推演过的双界候时图。
而那个红色光点的位置,竟与玄烛逆衡邪阵曾经出现的方位极为相近。
阮星和迅速取出手机,拍下光影。
然而光影只维持了片刻,便骤然消散。
照微剑重新归于沉寂。
龙秉乾握着剑柄,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这一次异常可能意味着什么。
九州与现代世界的联系,并没有因为自己返回故乡而彻底断绝。
而玄烛天盟的开界危险,或许也并未被隔绝在另一端。
阮星和望着他,眼神渐渐严肃。
“秉乾,这是不是与你说过的那场战争有关?”
龙秉乾缓缓点头。
“很可能。”
阮星和沉默片刻。
“那我们就更不能只凭猜测行动。先把刚才的影像保存下来,看看研究所的同步记录有没有异常。”
龙秉乾望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些。
她没有问他是否还想着贺兰惊霜,也没有责怪他从九州带回了未知危险。
她只是像多年以前一样,在发现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时,先寻找最可靠的证据。
两人并肩站在桥边。
远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河水缓缓流向夜色深处。
而在遥远的阆风九州,苍梧剑宗的寒渊剑境里,贺兰惊霜正练完今日最后一式剑法。
忽然,她腰间那枚旧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风。
铃声却清澈悠长。
她缓缓停住,抬头望向山外星空。
苍梧群峰之上,一道极淡的银色星纹正从天际缓缓浮现,片刻之后,又隐入云海深处。
贺兰惊霜望着那片天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
她没有立即追逐星纹。
只是收起青钢剑,转身向谢听鹤闭关的后山走去。
两处天地,各自有人察觉了同一场异常。
真正的归途,或许尚未抵达终点。
更大的风雷,却已在星河深处悄然酝酿。
正是:
故园深处起新澜,灯火阑珊夜未寒。
昔日山盟成旧事,今朝携手识悲欢。
仙门仍有风雷动,尘世犹存剑影残。
两界若逢危难日,星河谁肯袖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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