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一百一十七回 雪尽春回照故人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诗曰:
万里星河两处春,山川依旧岁华新。
剑收霜雪留清骨,灯照窗帷认故人。
旧约未须成锁钥,深情岂必困红尘。
从今各有平生路,莫负苍天一片真。
### 一
断星崖大战结束后的第七日,苍梧山的雪开始融化。
初春的日光照在山脊上,冰雪沿着黑色岩壁化作细流,汇入谷底。山门外那条古老石阶上,苍松仍披着未消的白霜,石缝间却已有嫩绿的草芽探出头来。几只青羽灵雀在檐角跳跃,偶尔啄食剑修们撒下的谷粒,叫声清亮,与远处练剑台上传来的金铁交鸣声混在一起。
贺兰惊霜结束晨课时,已近辰时。
她没有再穿冬日厚重剑氅,只着一袭浅青窄袖剑衣,长发以白玉簪束起,腰间青钢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的右手虎口仍留着断星崖一战的淡淡伤痕,经过柳夷光调养,已经无碍,却在握剑时提醒她,真正的高手也有力所不及之处。
谢听鹤站在练剑台旁,看完她最后一式万壑回春,缓缓点头。
“比天缺谷时又稳了三分。”
贺兰惊霜收剑行礼。
“弟子这几日才渐渐明白,万壑回春不在剑气有多少,而在于能否让每一道剑意各归其位。”
谢听鹤抚须道:“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你如今能控三十六道剑流,遇见真正的化神高手,仍须知道何时退,何时守。”
“弟子明白。”
谢听鹤看她一眼,忽然说道:“北衡传来消息,你父亲的最后一道母印,已经出现可以剥离的迹象。”
贺兰惊霜猛然抬头。
“当真?”
“顾玄枢与闻人绛璃昨夜重新核对了完整血令,又从银面执衡使口中取得部分旧阵记录。如今他们终于能够辨认,哪一段属于母印本身,哪一段已经与第九锁长年相合。”
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紧。
“那是不是能救我爹出来了?”
谢听鹤没有立即回答。
“净去母印,只是第一步。你父亲的元神已与镇渊剑阵相合多年,要使他真正离开,还须有人接替他守住原有剑位。这件事不能急。”
贺兰惊霜缓缓点头。
她已不再像初入北境时那样,听见一点希望便急着去争取结果。父亲能够清醒说话,银面执衡使又已被擒,至少事情终于有了可以一步步解决的方向。
“我今日便回北衡。”她说道。
谢听鹤点头。
“去吧。不过别再想着以自己的神识替你父亲守锁。镇渊是九州旧阵,不该由你们贺兰一家世世代代承担。”
这句话使贺兰惊霜怔了片刻。
她望着师长,郑重行了一礼。
### 二
北衡台的观时殿中,顾玄枢面前摆着一幅重新绘制的九州星图。
与此前不同,这幅星图已经不再以贺兰峻廷所在的第九锁为唯一中心。九处古老观测节点被分别标出,其中北衡、东海归墟与天缺谷三处最为清晰,其余六处尚有残缺。
顾玄枢将星图展开,对众人说道:“镇渊古阵原本并非由一个人维系。上古留下的九道金锁,本是九处节点彼此观测、相互校验的封界系统。后来岁月漫长,许多节点失传,才使北衡第九锁承受了过多力量。”
柳令仪坐在石门旁,安静听着。
闻人绛璃接着说道:“贺兰将军的元神可以逐步脱离,但须先恢复足够多的外部观测,让封印不再依赖他一人的神识。”
晏无翳皱眉。
“听起来倒比直接砍断金锁麻烦。”
顾玄枢笑了笑。
“确实麻烦。但若只求一时痛快,下一次天缺谷再有异常,难道又叫另一个人进去守二十年?”
晏无翳没有再说话。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头。
“那便修。”
敖沧溟已从东海传讯,愿以龙庭星师与归墟观潮塔长期维持东侧参照。太微天观也准备派遣弟子修复其余古台,大晟皇朝则负责保护通往各处节点的驿路与粮道。
这意味着镇渊封印将第一次由多方共同承担,而不再单独依靠被困在剑冢中的贺兰峻廷。
贺兰惊霜听完,忽然望向石门。
“爹,你听见了吗?”
门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听见了。”
“以后不必你一个人守着。”
石门内沉默片刻。
贺兰峻廷终于轻轻叹息。
“当年我总想着,只要自己还能撑,便不该让别人受累。”
柳令仪坐在门边,忽然笑了一声。
“你如今总算明白,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
贺兰峻廷在门后笑了。
“令仪,我欠你太多。”
“欠着吧。”
柳令仪将一只新做的桂花糕放在石门外。
“等你出来,再慢慢还。”
贺兰惊霜望着母亲,眼中忽然浮起泪光,却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刻,她终于能够想象,父亲有一天会真正走出石门,与母亲并肩回到临川,过那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 三
现代世界的北京,已经进入早春。
龙秉乾在一家桥梁工程咨询机构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职业适应项目。
他的身份重新核实工作已有实质进展,必要的手续仍在依法办理。他暂时不独立承担需要执业资格或正式授权的工程签字责任,而是在资深工程师指导下参与资料复核、结构检查与现场调查。
这天,他随团队来到北京郊外一座正在整修的旧桥。
桥下河水尚冷,两岸杨柳刚刚泛绿。施工人员穿着反光背心,沿桥面检查伸缩缝与排水设施。龙秉乾戴着安全帽,手中拿着测量记录表,跟在负责人身旁,仔细观察桥墩外侧几处细小裂缝。
一名年轻工程师看他记录得认真,忍不住问:“龙工,你以前真做过山区隧道?”
“做过。”
“那你觉得现在这座桥最麻烦的是什么?”
龙秉乾望了望桥面。
“先别只看裂缝。排水口堵塞得厉害,桥面长期积水,冬天反复冻融,可能会加重局部损伤。得把维护记录和实测结果一起看。”
年轻工程师点头,随即低头拍照记录。
龙秉乾继续沿桥检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踏实地工作。
没有邪术与剑阵。
没有随时可能吞没山河的界隙。
只有真实的混凝土、钢筋、雨水和每天从桥上经过的人。
他并不觉得这些事情比修仙低微。
相反,他渐渐找回了年轻时选择工程行业的那份热情。
午休时,他坐在河边吃盒饭,手机忽然响起。
阮星和发来消息:
“今晚有空吗?我爸妈想请你吃饭。”
龙秉乾怔住。
他知道,阮星和的父母这些年也已经老了许多。
“有空。”他回复。
片刻之后,阮星和又发来一句:
“别紧张。我已经把情况告诉他们了。不过我爸大概会问你很多问题。”
龙秉乾笑了。
他想起九年前第一次去阮家吃饭的情形。
那时阮父便问过他许多问题,从工作计划一直问到两人将来准备住在哪里。龙秉乾当时回答得很认真,却始终没有真正解决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如今过去九年,他竟又要重新面对这位长辈。
不过这一次,他已经不打算用“以后再说”敷衍过去。
### 四
阮家住在北京一处安静的住宅小区。
阮父阮承岳原是高校教师,退休后喜欢书法与养花;阮母许静仪曾在医院工作,说话温和,做事却十分利落。龙秉乾到时,阮承岳正在客厅里整理旧书,许静仪则忙着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
看见龙秉乾,阮承岳站了起来。
老人已经年过七旬,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两人四目相对,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阮承岳缓缓伸出手。
“秉乾,回来就好。”
龙秉乾握住他的手。
“叔叔,这些年让您和阿姨担心了。”
阮承岳轻轻摇头。
“你若真遭了那样的事故,也不是自己愿意的。先吃饭。”
饭桌上没有刻意准备什么昂贵菜肴,只有红烧鱼、清炒时蔬、炖排骨与一碗热汤。许静仪不停给龙秉乾夹菜,又问他这些年身体有没有留下毛病。阮承岳则偶尔插话,询问他的工程工作是否还能接上。
阮星和坐在旁边,看见母亲第三次往龙秉乾碗里添菜,终于忍不住笑了。
“妈,他已经吃不下了。”
许静仪望着满满一碗菜,也笑起来。
“我总觉得他这些年在外头,怕是吃了不少苦。”
龙秉乾没有否认。
他确实吃过苦。
可那些艰难岁月里,也有许多不能简单用苦难二字概括的经历。
饭后,阮承岳叫他到书房坐坐。
老人替他倒了一杯茶,望着书架上的旧照片,缓缓说道:“你回来以后,星和变化很大。”
龙秉乾抬头。
“怎么说?”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有一道必须解开的题。如今答案突然站到她面前,反而不知该怎样继续往下走。”
龙秉乾沉默片刻。
“叔叔,我知道这对她很不容易。”
阮承岳望着他。
“星和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追求。她没结婚,是她自己作的决定。你别把这件事当成她替你守了九年,更别因此觉得她应该回来跟你过日子。”
龙秉乾郑重点头。
“我不会。”
老人又问:“你还打算回那个地方吗?”
龙秉乾知道阮星和已经将他经历的主要情况告诉父母。
“如果将来通道安全,我想回去看看。但我现在也在这里重新工作,父母需要照顾,生活不能再悬着。”
阮承岳听了,沉默片刻。
“那星和呢?”
龙秉乾缓缓说道:“她有自己的工作、朋友和生活。我不能替她决定,也不能要求她为了我改变。”
阮承岳望着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回倒比九年前想得明白。”
他端起茶杯,又说道:“可有些事只想明白还不够。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你总得拿出行动。”
龙秉乾没有辩解。
“是。”
### 五
晚饭后,阮星和送龙秉乾下楼。
小区里的玉兰已开了几朵,花瓣在路灯下呈现淡淡乳白。远处传来孩子打球的声音,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春夜仍有些凉,阮星和拢了拢外套,沿小路缓缓走着。
龙秉乾忽然说道:“叔叔今天问了我一件事。”
阮星和望向他。
“问你以后住在哪里?”
“差不多。”
她笑了。
“我就知道。”
龙秉乾停住脚步。
“星和,我想认真问你,你现在希望怎样生活?”
阮星和怔了一下。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才轻轻说道:“我喜欢现在的工作,也想继续做研究。若将来有机会,我还想参与更长远的航天观测项目。生活上,我希望有一个能一起吃饭、一起旅行、遇事商量的人。”
龙秉乾安静听着。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
“听着是不是很普通?”
“一点都不普通。”
阮星和微微抬头。
“那你呢?”
龙秉乾想了想。
“我想继续做工程,至少先把现在的工作重新学扎实。也想多陪陪父母。至于两界的事,如果以后真有安全研究的可能,我愿意参与,但不能再把所有生活都押在它上面。”
阮星和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柔和笑意。
“这倒像一个准备认真过日子的人了。”
龙秉乾也笑。
她停顿片刻,又轻声问:“贺兰惊霜呢?”
龙秉乾望着春夜里缓缓摇动的树影。
“我还爱她。”
阮星和眼中的笑意微微停住。
他没有回避。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拿这份感情要求你接受什么,更不能要求她一直等我。”
阮星和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她轻轻点头。
“谢谢你没有撒谎。”
她抬起脸。
“秉乾,我也还爱你。只是这种爱,已经不是九年前那一种了。”
龙秉乾心中一震。
阮星和继续说道:“我看见你回来,很高兴;看见你愿意重新学习、照顾父母,也会觉得安心。可我有时想到贺兰惊霜,还是会难过。”
她笑了笑,眼中却渐渐泛起泪光。
“我不想逼你现在作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选择。”
龙秉乾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想再伤害你。”
阮星和没有抽回手。
两人沿着春夜的小路慢慢走着。
经过一座小桥时,阮星和忽然停住,望着桥下缓缓流动的水。
“我们以前总以为,爱一个人,便应该一起去同一个地方。”
龙秉乾望向她。
她轻轻说道:“可如今我觉得,也许真正重要的是,彼此能不能尊重对方正在走的路。”
龙秉乾沉默片刻。
“那我们呢?”
阮星和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头看向远处亮着灯的楼宇,终于说道:“我们继续认识彼此。若有一天真正想清楚了,再决定往后怎样走。”
龙秉乾缓缓点头。
“好。”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这个回答含糊。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决定不能靠急切与亏欠来完成。
### 六
与此同时,阆风九州的东海归墟,出现了一项新的进展。
顾玄枢与龙庭星师经过数月修复,终于使归墟观潮塔恢复了独立稳定的候时观测。北衡与东海两处古阵不再相互强行牵引,而是各自记录自然变化,再由传讯玉简交换结果。
天缺谷的古门则暂时封闭,保留外围观测,不再允许任何宗门私自催动。
这套新的安排,被诸宗共同称作“九衡守界之约”。
它不承诺立即建立双界通行。
也不允许任何一派独占古阵。
所有观测须分别记录,重要试验必须经过多方确认,尤其不得以凡人血魂、山川灵脉与无辜生灵为代价强行开门。
敖沧溟在归墟观潮塔上听完诸宗议案,缓缓点头。
“如此,才算真正有了规矩。”
顾玄枢望向深海。
“有了规矩,往后才谈得上通行。”
贺兰惊霜也受邀来到东海。
她此番不是为了追寻龙秉乾留下的踪迹,而是以苍梧剑宗代表的身份,参与归墟护界阵的修复与检验。她如今已能较为稳定地施展万壑回春剑阵,可以在不冲击主阵的前提下,协助龙庭分流异常潮炁。
那日黄昏,她独自来到海边。
万顷碧波映着夕阳,鲛人女子沿水桥唱歌,珊瑚林中五彩灵鱼往来游动。她站在白玉潮阶上,忽然想起与龙秉乾初来东海时的情景。
那时两人曾站在月下,谈起彼此不同的故乡。
如今他已经回去了。
而她也终于以自己的身份重新来到这里。
她轻轻取下腰间银铃,握在掌心。
没有呼唤。
也没有落泪。
只是望着海天尽头,轻声说道:
“龙秉乾,我也走了很远。”
海风吹过,银铃清脆一响。
远处通潮天柱缓缓升起,银白水光直入云霄。归墟星盘上,两道候时光环安静旋转,尚未形成通路,却已能够稳定记录各自的变化。
而在现代北京,阮星和正带领研究团队,继续核验那些来自伏云岭的异常观测。
龙秉乾则重新戴上安全帽,走进一座需要修复的城市桥梁。
两处天地,没有因一场大战便立刻变成彼此自由往来的乐土。
但那些曾经被强行撕裂的界壁,终于开始在谨慎而耐心的守护中渐渐平复。
真正的归途,也许不必急于抵达。
因为人们已经开始学习,如何不再把别人的生命与命运,变成自己通往远方的代价。
正是:
雪尽春回照故人,仙凡两处各逢春。
青锋不负山河约,灯火犹温旧日身。
归路尚存千里月,深情未必一朝论。
他年若许星桥渡,愿使相逢出本真。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