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一百一十五回 万剑寒光护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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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雪卷苍穹裂九霄,寒锋万里动云涛。
一门未启生灵劫,五岳先闻战鼓高。
海国龙吟催夜雨,苍梧剑影断妖潮。
人间自有千灯暖,岂许邪魔试宝刀。
### 一
断星崖上的五根石柱同时发出巨响时,贺兰惊霜正在收剑。
她收得极快,甚至没有等自己的剑势完全回转,便强行改了步法。青钢剑沿身侧划出一道半圆,原本直逼观星台的霜白剑气随之散开,化作二十余条细小剑流,绕过冰崖边缘,迅速护住后方苍梧弟子的退路。
一名年轻剑修尚未看清变化,脚下冰面便忽然变得透明。
冰层深处出现了一座陌生城池。
高楼直入夜空,道路上灯光连成细长河流,远处似有无数铁车奔驰。那年轻剑修下意识低头,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仿佛脚下突然不再是坚硬冰岩,而是一道能够将人吸入其中的深渊。
“别看!”
贺兰惊霜厉声喝道,剑光一转,将他向后带出丈余。
年轻剑修踉跄退开,脸色煞白。
“师姐,我刚才看见……”
“看见什么都别追。守住脚下。”
她话音未落,断星崖又是一震。
银面执衡使站在五根石柱之间,手中暗金古尺缓缓转动。古尺每转过一个刻度,天缺谷黑色冰湖便出现一次异常波动。那些波动并不单纯向外扩散,而是先沿古星台的残柱回转,再分别传入五处逆衡阵盘,使原本分离的阵力渐渐形成完整循环。
顾玄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谢剑主,不可继续以重剑直接斩柱!他在测我们的阵力如何传入古门。”
谢听鹤早已察觉。他收起断岳剑,只留青微、归虚二剑在身侧盘旋,目光冷冷落在银面人身上。
“你以为这便能困住苍梧?”
银面执衡使轻笑。
“谢剑主的剑,我自然不敢轻视。可惜你们越是想保护这片山河,便越要动用灵炁。而我只须知道,那些力量如何回应古门。”
谢听鹤没有接话。
他望了一眼顾玄枢。
老道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立即向诸宗阵师传令:所有外阵退出天缺古门的直接感应范围,只维持对撤离道路和军营的防护。
银面人脸上的笑意终于微微一滞。
他原本希望诸宗以强大阵术对抗五处逆衡阵盘,再从那些回响里补齐古门缺失的刻度。如今谢听鹤竟宁可暂时放弃进攻,也不肯继续替他校阵。
“倒是学聪明了。”
银面人轻声说道。
随即,他举起暗金古尺。
五根石柱之上,忽然各自浮现出一朵暗红血莲。
血莲没有冲向苍梧诸剑,而是沿着山体裂隙缓缓下沉。
顾玄枢望见,脸色骤变。
“它们不是要攻击我们!”
贺兰惊霜猛然转头。
“那是哪里?”
“谷外的旧地脉!”
顾玄枢迅速展开星图,发现五朵血莲正沿着早已废弃的地下灵渠向四面散开。那些灵渠通往数百年前的驿站、水井与牧场,如今虽然大多荒废,却仍有几处连接着附近村寨。
银面执衡使竟在双方交锋时,转而向普通百姓赖以生存的地下水脉下手。
“他要逼我们救人!”一名太微阵师失声说道。
贺兰惊霜望向谷外。
风雪深处,撤离的最后一批牧民正沿山道缓缓前行。数十辆牛车排成细长队伍,孩子裹着毛毡坐在车上,老人则在士兵搀扶下艰难行走。
她没有犹豫。
“敖澜守北侧水脉,邵承煜护住驿道。苍梧随我断开通往村寨的旧灵渠!”
谢听鹤望着她,沉声说道:“不要与血莲硬拼。”
“弟子明白。”
贺兰惊霜御剑而起。
青钢剑带起一道清冷霜虹,沿着天缺谷东侧山脊疾驰。身后苍梧弟子依次跟随,数十道剑光穿过漫天雪幕,仿佛一群迎着暴风飞去的银色候鸟。
### 二
断星崖东南六十里,有一座名叫白石寨的小村。
村寨依山而建,百余户人家大多以放牧、采药和贩卖盐皮为生。入冬之后,家家屋檐下挂满风干羊肉,院中堆着柴草,妇人们忙着缝制皮袄,男人则赶在大雪封山前修补牲口棚。
皇朝军队昨日便通知村民撤离,可寨中仍有二十多户不肯走。
其中有老人舍不得祖屋,有人担心牲畜无人照料,也有人觉得仙门之间的争斗离自己太远,不至于真的危及一个偏僻山寨。
直到那日午后,村里的古井忽然涌出红水。
先是一股淡红细流,随后井口传来低沉的哭声。两个挑水的妇人吓得扔下水桶,跑到村口呼喊。寨中几名壮汉赶去查看,只见井中竟缓缓浮起一朵小小血莲,莲瓣之上密布细如发丝的黑色符纹。
片刻之后,靠近井口的三人便先后昏倒。
贺兰惊霜赶到时,村民正乱作一团。
一名老人抱着昏迷的孙子跪在井边,哭喊着求仙师救命。另有几名年轻人想用巨石封井,却因井口不断涌出邪炁,不敢靠近。
贺兰惊霜一眼看见那朵血莲。
她没有立即挥剑。
“所有人退开井口五十步!不要再从井里取水,也不要触碰红水!”
随行剑修迅速疏散村民。
贺兰惊霜则以青钢剑在井外围出一道霜白剑圈,使血炁暂时无法继续蔓延。她看得出,这朵血莲虽不大,却与断星崖五柱之间的邪术存在联系。若直接斩碎,井底蓄积的血炁反而可能沿地下水道冲向更多地方。
柳夷光率药谷医修很快赶到。
她先替三名昏迷者查验脉息,随后以青莲药炁护住心脉,命弟子将他们送往临时医棚。
“中毒不深,但血炁带有役魂之性。”柳夷光眉头紧锁,“若迟些发现,恐怕便不止昏迷。”
贺兰惊霜望向井口。
“能否先将血炁从井水中分开?”
柳夷光沉吟片刻。
“我有净水青莲散,可以暂时凝住血炁。只是药散有限,须先截断地底不断送来的邪术。”
贺兰惊霜立即以剑意探向井壁。
她没有将剑气直接深入,而是顺着旧井砖石之间的缝隙缓缓游走,寻找异常炁流的来源。
片刻之后,她终于发现,血莲并非扎根于井底,而是附着在一条古老排水暗渠的出口。
那暗渠原本通向山外牧场,如今已经坍塌大半,却恰好成为邪炁进入村寨的路径。
她抬头望向柳夷光。
“先封暗渠,再净井水。”
柳夷光点头。
苍梧剑修随即沿暗渠布置截炁剑符,药谷弟子则在井外围起青莲净水阵。两种法术相互配合,终于使那朵血莲渐渐失去来自地底的邪炁供给。
贺兰惊霜这才出剑。
剑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如一道细雪落入深井,轻轻切断血莲根部的最后一缕炁丝。
血莲骤然收缩,最终被柳夷光收入封禁药瓶。
井水逐渐恢复清澈,却仍须进一步净化,不能立即饮用。
村民们望着井口,久久没有说话。
那位抱孙子的老人忽然走过来,颤巍巍地向贺兰惊霜跪下。
“仙姑,救命之恩……”
贺兰惊霜立即扶住他。
“老人家,先带孩子去医棚。等医师确认无碍,再随军队撤离。”
老人含泪点头。
正要转身,忽然问道:“姑娘,这山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辈子住在这里,怎么好端端的井水也能害人了?”
贺兰惊霜望着老人,心中微微一沉。
她知道,若将古门、两界、逆衡邪阵全部讲给他听,老人未必能明白。
可她也不愿用一句“仙家之事,你们不必知道”将其打发。
于是她认真说道:“有人想借山里的古老阵法打开一条不该强行打开的路,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污染水井、伤害村民。我们正在阻止他。但这里暂时还不安全,诸位必须先离开。”
老人听了,沉默片刻。
“那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贺兰惊霜没有轻易许诺。
“若能消除危险,自然可以。但眼下我不能保证要多久。”
老人缓缓点头。
他抱起孙子,转身向医棚走去。
贺兰惊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浮螺屿失去家园的百姓。
那些人没有做错什么。
却一次次因为别人争夺力量与权位,被迫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握紧青钢剑,抬头望向断星崖。
风雪深处,五根暗金光柱仍在闪烁。
### 三
北京,上午十点四十分。
阮星和与龙秉乾坐在一间临时启用的安全会议室里。
昨夜异常增强之后,研究所已经暂停相关主动试验。程教授带领团队检查仪器状态,伏云岭观测站则继续进行被动记录,任何未经批准的外部刺激都不得实施。
龙秉乾手中的照微剑被单独放在经过检查的隔离支架上。
剑身暗金纹路时明时暗。
与此前不同的是,这次光芒并不随龙秉乾的调息变化,即使他完全停止运功,仍会出现短暂的自主闪烁。
程教授凝神观察,终于说道:“至少我们可以初步排除,你每次主观发力才导致它发光的简单解释。”
阮星和点头。
“但仍不能证明光纹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错。”
程教授转向龙秉乾。
“龙先生,你此前说过,银面执衡使可能利用古阵留下某种候时标记。如果那东西真与你这柄剑存在联系,有没有办法辨别正常光纹与异常光纹?”
龙秉乾想了想。
“顾玄枢前辈曾教过一种办法。先记录自然出现的光律,再比较哪些变化总在它之后出现。若后者具有固定延迟,便可能是外加的回应。”
阮星和眼睛一亮。
“这与我们正在做的时序因果分析有相似之处。”
她立即在白板上画出三组曲线。
第一组是伏云岭记录到的自然异常。
第二组是照微剑出现的金色光纹。
第三组则是最近逐渐增强的红色峰值。
许知行负责将不同记录统一到可比较的时间坐标,并标明各设备自身的不确定度。经过初步分析,他们发现红色峰值并非完全随机地出现,而是更倾向于落在某些既有异常之后。
“不能直接证明因果。”阮星和说道,“但可以帮助我们限定下一步调查范围。”
龙秉乾望着那条红色曲线,忽然心中一动。
“如果这是一道外加的路标,那么银面人也许并不是在主动打开完整通道,而是在等待某种自然对应,再借机锁定位置。”
程教授轻轻点头。
“这可以作为一种待检验假设。至于是否真有你说的人在另一端,我们还没有独立证据。”
龙秉乾没有争辩。
他知道,自己亲历九州的记忆并不能替代现代研究所的证据标准。
可就在此时,照微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众人立即转头。
剑身上一道暗金纹路缓缓亮起,随后在半空凝成一幅极淡的星图。
两道银蓝光环之间,一枚暗红光点正在缓缓移动。
阮星和立即示意众人不要靠近,也不要向剑输入任何能量。
程教授命人启动预设的被动记录程序。
星图持续了约十余息。
随后,暗红光点忽然向银白光环边缘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龙秉乾脸色骤变。
他认得这种变化。
那是逆衡阵正在重新寻找候时对应的迹象。
阮星和望着屏幕,声音却仍保持平稳。
“记录到了。所有人先不要作任何主动操作。”
她抬头望向龙秉乾。
“你现在有没有不适?”
“掌心有些发热,但可以忍受。”
“那就先坐下,不要运功。”
龙秉乾依言坐下。
照微剑的光芒渐渐消失。
会议室重新归于寂静。
许知行望着刚刚保存的数据,忍不住低声说道:“这次至少不像单纯的手机拍摄伪影了。”
程教授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说道:“从现在起,这件事必须按异常风险事件处理。任何人不得擅自重复刺激试验。”
龙秉乾望着那柄重新沉寂的旧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
银面执衡使究竟已经把那枚路标推进到了什么地方?
若他最终找到稳定位置,现代世界是否也会出现像天缺谷那样的异常?
想到北京的高楼、地铁、医院与学校,龙秉乾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手。
这片天地没有苍梧剑阵,也没有龙庭化神境强者。
可这里有九年前他曾经生活过的一切。
还有数以亿计根本不知道另一处天地存在的人。
### 四
断星崖上的大战,在黄昏时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银面执衡使原本隐藏在五根残柱之间,借诸宗封界阵力观察天缺古门。如今顾玄枢已经发现,他真正依赖的不是古门本身,而是五处逆衡阵盘之间不断交换的候时记录。
若能够切断其中两处阵盘的联系,便可能使整座逆衡外阵失去连续校准的能力。
可问题在于,五处阵盘都被埋在不同冰峰内部,周围又有大量血魂禁符。一旦直接以强大法术轰击,极可能引发地脉反噬,伤及谷外正在撤离的百姓。
谢听鹤与敖沧溟的水镜投影商议之后,终于决定采用分段封闭的办法。
不毁冰峰。
先断炁路。
顾玄枢率太微阵师测定五处阵盘之间的主次联系,贺兰惊霜则以万壑回春剑意配合苍梧弟子,沿山脊逐段辨认异常灵流。
敖澜率龙庭水师守住北侧冰河,阻止血炁顺水蔓延。邵承煜则命皇朝军队把最后一批百姓送出谷口,随后关闭三条商道。
战事并不壮观,却异常艰苦。
有些阵纹埋在数十丈深的冰层下方,须先由太微探脉符确认位置,再由苍梧剑修小心破开外围岩层。另有几处血符藏在古驿残井中,必须由药谷医修先净去毒炁,才能让阵师靠近。
贺兰惊霜从午后一直忙到天黑,肩头剑衣已经被风雪浸湿。她的青钢剑上凝着厚厚白霜,右手虎口因连续控剑而隐隐作痛,却始终没有勉强运用超出自身承受的剑势。
她知道,此时最忌急躁。
每切断一处炁路,顾玄枢便重新测算逆衡阵盘的回应,确认没有引发新的异常,才允许众人继续。
到了戌时,五处阵盘之间终于有两条联系被成功截断。
断星崖上方的暗红光环猛然缩小。
银面执衡使抬头望见,眼中第一次浮起明显怒意。
“顾玄枢!”
他手中暗金古尺骤然放大,五根残柱同时发出沉重鸣响。
“你以为这样便能阻我?”
顾玄枢站在远处独立星台上,平静说道:“阻你未必需要比你更强。只须不再让你借我们的力量开门。”
银面执衡使冷笑。
“那便看看,你们能守到几时!”
他忽然将古尺插入脚下石台。
剩余三道逆衡炁路骤然亮起,竟不再试图连接天缺古门,而是同时指向谷外三处已经撤空的旧驿。
顾玄枢脸色骤变。
“他要毁掉旧驿地脉!”
谢听鹤三剑齐鸣,立即准备迎击。
可贺兰惊霜忽然喊道:“长老,等等!”
谢听鹤剑势一顿。
她望着星图,眼中骤然亮起。
“那些旧驿本已撤空,银面人为何偏偏选它们?”
顾玄枢猛然反应过来。
三处旧驿位于天缺谷外围,恰好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若从高空看去,其中心正对断星崖观星台。
“不是毁地脉。”
顾玄枢沉声说道。
“他要借我们出手护驿,重新量出三处阵位之间的对应!”
银面执衡使眼神骤冷。
他终于发现,眼前这些人已经不再像此前那样,只要看见哪里有危险,便立即催动最强阵术去压制。
顾玄枢迅速下令所有人保持原阵,不主动向三处旧驿注入灵炁,同时命太微弟子继续观察其变化。
没有外来阵力回应,三处旧驿的血光虽然剧烈,却始终无法形成完整循环。
银面执衡使手中的古尺忽然发出一声细小裂响。
第三道逆衡纹,竟从中央出现了一条裂痕!
### 五
银面执衡使终于改变了战法。
他没有继续催动古尺,而是突然收起剩余阵盘,转身向观星台深处退去。
谢听鹤眼中剑光骤盛。
“想走?”
三剑同时飞出!
青微剑封住上方退路,断岳剑压向冰崖西侧,归虚剑则沿古星台残阵最薄弱之处疾斩而下。
银面执衡使没有硬接。
他以古尺挡住归虚剑,身形被震退数丈,脚下冰面骤然开裂。随后,他忽然抬手,将一枚黑色圆珠投入身后的冰湖。
黑珠落水,竟没有溅起浪花。
下一刻,湖面深处缓缓浮出数十道黑影。
那些黑影并非真正的人,而是由血魂邪术凝成的残影,每一道都带着扭曲面容,身上缠着细小红链。它们没有直接攻击谢听鹤,而是四散扑向观星台外围的苍梧弟子与太微阵师。
贺兰惊霜立即收剑转向。
“不要斩魂!先断血链!”
她以万壑回春剑意分出数十道霜白细流,沿黑影之间游走,尽量避开残魂本身,只切断控制它们的外层血炁。
柳夷光与药谷弟子也随即赶来。
青莲护神灯在风雪中缓缓升起,碧色莲光托住那些失去控制的残魂,使其不至于被冰湖寒炁直接冲散。
一名年轻苍梧弟子见残魂扑来,惊慌之下险些以重剑斩落,被贺兰惊霜一声喝住。
“看清楚!他们不是自愿来杀你的!”
年轻弟子猛然收剑,额头满是冷汗。
贺兰惊霜已从他身旁掠过。
青钢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银弧,将残魂身上的血链逐一挑断。断链之后,那些黑影不再疯狂扑击,反而在青莲灯光中缓缓停住,露出几张模糊而痛苦的人脸。
其中有老人。
也有孩子。
贺兰惊霜看得胸口一紧。
这些人或许早已死去多年。
可银面执衡使仍将他们的残魂炼成法器,用来替自己争取逃脱时间。
她心中涌起强烈愤怒,却没有因此失去判断。
因为她知道,真正需要斩断的,是操控这些残魂的邪术,而不是它们本身。
就在此时,谢听鹤忽然发出一声怒喝。
三剑合一!
青莲剑光骤然扩大,化作一柄横贯冰崖的巨大光剑,重重斩向银面执衡使。
银面人终于无法完全避开。
暗金古尺迎剑而起,两股强大力量在观星台上空轰然相撞。五根残柱同时震裂,冰岩崩落,漫天雪云被剑气撕开一道长长裂口。
银面执衡使身形猛然后退。
面具边缘第一次出现一道清晰裂纹。
他低头望了一眼手中古尺,忽然笑了。
“谢听鹤,你这一剑,确实比从前强了。”
谢听鹤没有回答。
归虚剑再次升起。
银面执衡使却忽然抬头望向天缺谷深处。
那里,黑色寒湖上方的银白光环正在缓缓旋转。
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之后,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钟响。
顾玄枢脸色骤变。
“自然候时!”
众人齐齐抬头。
原本已经被截断大半的逆衡外阵,此刻竟随着天地自身的时序变化,出现了一次短暂而清晰的回应。
银面执衡使眼中终于露出笑意。
“你们终于明白了吗?”
他缓缓举起那柄已经出现裂痕的暗金古尺。
“我不必再强行催动整座古门。”
顾玄枢心头猛然一沉。
因为他发现,银面人真正等待的并非诸宗出手。
而是这一次不可由九州任何人任意改变的自然候时。
只要两界本就短暂相近,银面人便可能借残余三处逆衡阵盘,将早已设置好的异常标记送向彼岸。
那道标记不必形成一条完整通路。
却可能成为日后再次强行开门的精确参照。
“快封住剩余阵盘!”
顾玄枢厉声喝道。
谢听鹤三剑齐出。
贺兰惊霜也立即转身,率苍梧弟子向残柱外围布下截炁剑阵。
然而银面执衡使已经举起古尺。
一道极细暗红光线,从尺尖缓缓升起。
它没有化作惊天血柱。
反而细得几乎看不见。
那道光线穿过残缺星图,轻轻落向天缺古门的银白光环。
随后,消失了。
银面执衡使缓缓放下古尺。
面具后的眼睛,露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诸位,今日你们守住了九州。”
他轻轻说道。
“但彼岸,可有人替你们守?”
### 六
北京研究所里,警报再次响起。
这一次,阮星和没有立即去看异常曲线。
她先确认实验室所有主动光源都已处于安全状态,又要求值守人员保持原有被动记录,不得擅自改变设备运行模式。
随后,她才转向主屏幕。
那道暗红峰值已经明显减弱。
可与此同时,原本偶尔出现的异常结构里,竟多出了一段极为短促而重复的附加节律。
它并不强烈。
甚至若不仔细查看,很容易被误认为普通噪声。
阮星和凝神观察,忽然发现它与之前那枚红色光点的变化具有相似结构。
程教授也赶到了。
“设备状态?”
“正常范围内,暂未发现直接故障。”
“北京独立通道?”
“正在核对。”
“龙先生那边呢?”
阮星和立即拨通电话。
龙秉乾很快接通。
“星和。”
“照微剑有什么变化?”
“刚才突然发热,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现在呢?”
“没有明显光纹。”
阮星和望着屏幕,缓缓说道:“我们这里新增了一组极短的重复结构。还不能确认来源,但它与先前红点有些相似。”
龙秉乾心中猛然一震。
他想起银面执衡使最擅长的,并非单纯以强力冲破古阵,而是在别人尚未察觉时,先将某段假刻度埋入真正的阵纹之中。
“星和,不能向它回应。”
“我们没有主动发送任何信号。”
“也不要因为它重复出现,便急着去增强观测通道。”
阮星和听出了他的紧张。
“我知道。我们会先独立核验,按安全流程处理。”
她停顿片刻,声音稍稍柔和。
“秉乾,你现在在哪里?”
“酒店。”
“一个人?”
“是。”
“那先别乱动。我过去一趟。”
龙秉乾怔了怔。
“这么晚了……”
“没关系。研究所离你那里不远。”
电话挂断后,阮星和拿起外套。
程教授望着她。
“你去看龙先生?”
“是。”
“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阮星和点头。
她走出实验楼时,已是深夜。
北京的街道仍亮着灯,几辆出租车停在路旁等客,便利店里有人正在买夜宵。寒风吹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如流水一般绵延。
她忽然想到,若龙秉乾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另一处天地此刻也许正有人在风雪中与邪术交锋。
而现代世界的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并非他们的过错。
恰恰相反,他们有权不因一场陌生世界的争斗而陷入危险。
阮星和握紧手机,加快脚步。
### 七
龙秉乾打开酒店房门时,阮星和站在门外。
她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乱几缕,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食物。
“你晚上吃饭了吗?”
龙秉乾愣了一下。
“吃了点。”
“什么?”
“面包。”
阮星和看他一眼。
“那不叫吃饭。”
她走进房间,将袋子放在桌上,取出一盒热粥、两只包子和一份小菜。
龙秉乾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么晚来,是给我送饭?”
“顺路。”
她说得轻描淡写。
“主要还是看你有没有被那柄剑折腾出问题。”
龙秉乾坐下来。
阮星和替他打开粥盒,随后才在对面坐下。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灯火明亮,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鸣笛声。酒店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以及勺子轻轻碰到瓷碗的细响。
吃过几口,龙秉乾忽然说道:“星和,我有些担心。”
阮星和抬头。
“担心什么?”
“若银面人真的把某种定位标记送到了这边,下一次自然候时,也许会出现更危险的情况。”
她沉默片刻。
“所以我们要尽快弄清楚它是什么。”
“可若我们来不及呢?”
阮星和望着他。
“秉乾,你从前总觉得,遇到困难便该立刻做点什么。可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一个人冲上去解决。”
龙秉乾没有反驳。
她继续说道:“你回到这里,不代表你必须独自保护整个现代世界。九州那边有他们的修士,这边也有研究团队、应急机制和许多专业人员。我们先把已知事实说清楚,让该参与的人参与。”
龙秉乾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
阮星和笑了笑。
“这次我倒希望你是真的明白。”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笑过之后,阮星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照微剑。
剑身沉寂,旧鞘上仍留着九州风雪磨出的细小划痕。
她忽然问:“秉乾,你在九州那些年,有没有受过很重的伤?”
龙秉乾想了想。
“有过几次。”
“贺兰惊霜救过你?”
“救过。”
“柳夷光呢?”
龙秉乾一怔。
“你怎么知道柳夷光?”
阮星和抬眼。
“你上次讲药谷时提过。她是医修,对吧?”
“是。”
“那她也照顾过你?”
“是。”
阮星和轻轻点头。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以前总觉得,你失踪的九年是空白。如今才发现,对你来说,那里面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渐渐发酸。
“星和……”
她轻轻摇头。
“我不是要你道歉。”
她望向窗外。
“只是有时候想想,觉得很奇怪。我在这里过了九年,你在另一边也过了自己的人生。我们明明曾经那么亲近,如今却得重新听彼此讲故事,才知道那些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龙秉乾沉默良久。
“那便慢慢讲。”
阮星和回头。
他认真说道:“你讲你的,我讲我的。我们不用急着把所有事一次说完。”
她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点柔和笑意。
“好。”
就在此时,桌上的照微剑忽然轻轻鸣响。
两人同时转头。
一道淡金星纹从剑柄缓缓升起,随后在半空凝成极细光线。
光线之中,竟隐约出现一幅新的景象。
那不是天缺谷。
也不是北衡台。
而是一片被风雪覆盖的苍梧山岭。
山岭尽头,一名身穿霜白剑衣的女子正站在悬崖上,手持青钢剑,乌发在风中飞扬。
龙秉乾猛然站起。
“惊霜!”
光影中的女子似乎微微抬头。
她的面容并不清晰,却隐约带着熟悉的清丽轮廓。
阮星和望着那道光影,呼吸也微微停住。
她终于第一次看见了贺兰惊霜。
不是通过龙秉乾的回忆。
也不是借他的语言去想象。
而是在自己眼前,一道短暂而真实存在的光影之中。
光影持续了数息,随后忽然被一道暗红细纹切断。
照微剑骤然沉寂。
房间重新归于平静。
龙秉乾站在桌旁,久久没有动。
阮星和也没有立即说话。
许久之后,她终于轻声问:
“那就是她?”
龙秉乾缓缓点头。
“是。”
阮星和望着已经消失的光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嫉妒,会难过,甚至会生气。
可真正看见那名立于雪山风中的女子,她最先想到的,却是对方此刻是否安全。
那道突然切断光影的暗红细纹,显然并不寻常。
阮星和缓缓说道:
“她好像也遇到了危险。”
龙秉乾望向她。
她抬头,眼神渐渐坚定。
“秉乾,我们得弄清楚,那道红色光纹究竟想做什么。”
龙秉乾轻轻点头。
窗外北京的夜色仍旧深沉。
远处高楼灯火如海,车流穿过城市,平凡生活没有停止。
而在遥远的阆风九州,贺兰惊霜正立于天缺谷外的雪崖上。
她腰间银铃忽然轻轻响起。
那声音极其细微,却使她猛然抬头。
她仿佛感到,有什么熟悉而遥远的气息,刚刚越过无尽星河,在自己身旁停留了一瞬。
她不知道那是否来自龙秉乾。
也不知道另一界是否已经看见自己。
但她没有因此停下手中的剑。
因为断星崖上,银面执衡使的残余逆衡阵仍在运行。
而真正需要斩断的那条血色炁路,已经在风雪深处渐渐显露出轮廓。
贺兰惊霜缓缓举剑。
青钢剑上,霜白剑意如千条细流同时亮起。
她望着远方,轻声说道: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借别人的命开门。”
雪风骤起。
万剑齐鸣。
两界之间,那场真正决定星门命运的决战,终于走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正是:
万剑寒光护两界,千峰霜雪断妖邪。
红尘灯火皆堪惜,仙路风雷不可赊。
一念贪求伤众庶,百年修道守山河。
星门若有重开日,须使归舟渡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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