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一百一十六回 断星崖前斩邪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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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雪满天关剑气横,寒星照彻万山明。
千年古阵藏危局,一夜风雷动帝京。
莫使生灵填血海,须凭肝胆守苍生。
归舟未必无来日,先斩妖氛再问程。
### 一
断星崖的风雪,到黎明时忽然停了。
西北群峰沉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冰崖如刀削斧劈,黑色寒湖平静得令人不安。昨夜被剑气震碎的观星台尚未完全坍塌,五根残柱只剩三根立在冰雪中,柱身暗金符纹时明时灭,仿佛垂死之人的呼吸。
顾玄枢在山脊上守了一夜。
他面前悬着三面星盘,分别记录天缺古门的自然候时、断星崖残阵与北衡第九锁的回应。经过反复比对,他终于发现,那枚不断向彼岸传递异常刻度的红色路标,并不依附在古门本体上。
真正的根,在银面执衡使手中的暗金古尺。
古尺每得到一次自然候时记录,便将其中一部分刻度送入剩余三座逆衡阵盘。阵盘再沿地脉回传,形成一套能够自行修正误差的邪术。即使毁掉一处阵眼,只要古尺尚存,它便能重新寻找位置。
“必须断尺。”顾玄枢说道。
谢听鹤望着远处冰崖,眉峰微沉。
“直接以剑斩毁?”
“不可。古尺连接三处阵盘,若在它们仍然相通时强行斩断,残余阵力可能沿候时光律冲向彼岸。”
贺兰惊霜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星图。她一袭霜白剑衣已沾满雪尘,左手虎口缠着柳夷光替她包扎的药布,眼中却没有倦怠。
“先断阵盘之间的联系,再取古尺。”
顾玄枢点头。
“但银面人不会容我们从容动手。”
敖澜的传讯水镜恰在此时亮起。
“北侧冰河已经稳住。邵承煜也传来消息,最后一批牧民出了险谷。如今我们可以收缩外围阵势,不必再分兵守护那些空寨。”
谢听鹤终于抬头。
“既如此,便去断星崖。”
### 二
银面执衡使并没有逃。
他站在残破观星台中央,银色面具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右颊一道狰狞旧疤。黑金长袍在寒风中翻动,手中暗金古尺已有三处裂痕,却仍流转着阴冷光芒。
郇无咎守在他身后,血莲法相悬在头顶。
看见谢听鹤等人沿冰崖而来,银面人竟笑了。
“昨夜诸位斩我两座阵盘,今日还敢来?”
谢听鹤没有搭话,三柄古剑已然升空。
顾玄枢与太微阵师分据东西两侧,不向古星台输入灵炁,只以独立星盘记录其变化。贺兰惊霜则率六名苍梧剑修沿南侧冰脊潜行,借冰壁遮掩身形,逐渐接近第三座阵盘。
银面执衡使望见谢听鹤迟迟不出剑,眼神微动。
“怎么,苍梧剑主也学会怕了?”
“怕?”
谢听鹤冷冷一笑。
“老夫只是不愿再替你干活。”
话音未落,断岳剑忽然从天而降,却没有斩向观星台,而是落在西侧冰脊上,截住了一道正要回流的逆衡炁路。
同一瞬间,敖澜引动冰河水脉,将北侧阵盘外围的邪炁暂时隔绝。龙庭水术与苍梧剑意并未互相冲撞,而是分别守住两条不同的流路。
顾玄枢星盘骤亮。
“第一处联系已断!”
银面执衡使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然催动古尺,想将断开的炁路重新接上,却发现北侧冰河被敖澜稳稳压住,短时间内竟无法形成原先的循环。
他当即转向南侧。
“郇无咎,守住第三盘!”
郇无咎狞笑一声,血莲骤然膨胀,数十条血链从花心疾射而出,直扑南侧冰脊。
然而贺兰惊霜早已察觉。
“苍梧弟子,退半步,结回春阵!”
六道剑光同时落下。
她没有施展威力强大的“一川照雪”,而是将万壑回春剑意化成二十四道细流,沿血链交错处轻轻穿行。血链虽凶,却须依赖郇无咎持续输送邪炁。剑流避开其锋芒,专寻连接处切割,使数十条血链接连失去支撑。
郇无咎怒吼,血莲花瓣骤然收拢,化作一柄巨大的血色长枪,猛然刺向贺兰惊霜。
她侧身避开枪锋,青钢剑贴着血枪外缘疾掠而过。
霜白剑意忽然凝成一线。
“一川照雪!”
剑光落下,血枪从中裂开。
郇无咎身形猛震,尚未来得及收回血莲,贺兰惊霜已踏着听雪步掠至第三座阵盘外侧,剑锋直指其主纹。
可她没有立即斩落。
因为阵盘内部竟传来一阵细弱哭声。
数十道残魂被压在阵纹深处,正替郇无咎承受反震。
贺兰惊霜脸色骤寒。
“又拿死人挡剑!”
郇无咎咧嘴一笑。
“他们既已死了,留着何用?”
贺兰惊霜没有回答,只猛然收剑后撤。
郇无咎正以为她束手无策,忽然听见后方一声清越凤鸣。
闻人绛璃的太乙离火已从冰崖另一侧升起。
赤金火羽顺着贺兰惊霜分开的炁路飞入阵盘,却不触及残魂本身,只将束缚它们的血符一一炼断。
柳夷光随即祭起青莲护神灯,将失去禁制的魂光接住。
郇无咎面色剧变。
他终于意识到,贺兰惊霜刚才不是退却,而是在替药谷让出净魂的路径。
“你们——”
话音未落,贺兰惊霜再次出剑。
这一剑不再受残魂阻碍。
青钢剑穿过层层霜流,准确落在第三座阵盘的主炁枢纽上。
阵盘骤然崩裂。
远处顾玄枢厉声喝道:
“第二处联系已断!”
### 三
断星崖上,暗金古尺猛然震动。
五道逆衡纹如今只剩最后一道尚能勉强维持循环。银面执衡使脸上再无笑意,双手猛然合拢,将残余邪炁尽数引入古尺。
谢听鹤立即察觉异常。
“他要自毁古尺!”
顾玄枢脸色骤变。
若让古尺带着最后一道候时路标自行崩碎,残余标记便可能沿着尚未完全中断的对应关系散向彼岸。
“先封末盘!”
敖澜全力催动水龙,青色水环从冰河中升起,迅速围向最后一座阵盘。谢听鹤三剑齐出,却没有斩向银面人,而是分别压住古尺与末盘之间的三处炁路。
银面执衡使被迫停住自毁法诀。
他仰头望向谢听鹤,忽然厉声问道:“你们就不想看看门后的世界?那里有不需修炼便能飞天的器物,有千万人居住的巨城!若能夺得那里的知识与力量,九州诸宗何须再困守山河!”
谢听鹤神情不动。
“想看,自然可以去看。”
银面人一怔。
谢听鹤冷冷说道:“可你没有资格拿别人的命替自己开路。”
三剑同时落下!
青莲剑意从冰崖上空铺展开来,封住银面人左右退路;归虚剑沿古尺裂痕疾刺而入,断岳剑则沉沉压住其下方阵台。
轰然巨响中,最后一处阵盘终于失去回应。
顾玄枢迅速复核三面星盘。
“末盘已断!古尺与天缺古门的主动联系消失!”
银面执衡使踉跄后退。
暗金古尺上五道逆衡纹依次黯淡,最后一道也在他掌中骤然断裂。
他低头望着古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经营多年的计划,竟会在这一刻失去依托。
然而他毕竟不是寻常邪修。
短暂失神之后,竟猛然掷出古尺,随即以自身神识催动尺内残余血印,想趁最后一瞬将那道红色路标送入自然候时之中。
贺兰惊霜正从南侧赶来,一眼看见那枚飞向银白光环的暗金古尺。
她没有直接挥剑硬击。
而是迅速判断它的去向,借万壑回春剑意将周围原本紊乱的寒流分成两道,使古尺失去可借之势,飞行轨迹微微偏转。
就是这短短一瞬,谢听鹤的归虚剑已然赶到。
剑锋从古尺中央贯穿!
暗金古尺骤然碎裂,残余邪炁被外围封阵截住,再无法形成完整的候时标记。
银面执衡使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他踉跄数步,靠在断裂石柱上,半张银色面具终于脱落。
露出的面容约莫四十余岁,眉骨高耸,右颊旧疤一直延伸至耳后。他并非长着什么妖魔怪相,反而有一张颇为端正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仍残留着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本可以……”他低声说道。
谢听鹤走到他面前。
“你本可以有许多选择。”
银面人抬头,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以为今日赢了,便能永远封住两界?自然交会终究还会出现。总有后来之人,比我更想打开那道门。”
顾玄枢从后方走来。
“自然交会不是你的罪。你的罪,是把无辜之人炼成阵材,拿两处天地当作你一人的赌注。”
银面人望着他,忽然沉默。
片刻之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谢听鹤没有当场杀他,而是以三剑封住其神识与修为,交由诸宗共同看押。玄烛残党仍未尽除,北衡旧案也尚有许多隐秘需要查证,活着的银面执衡使,或许比一具尸体更能使那些真相浮出水面。
郇无咎则在血莲被破后试图遁逃,被敖澜水禁与苍梧封剑合力擒下。他的血魂邪术已毁大半,再不能以替身轻易脱身。
断星崖的雪终于渐渐停了。
五根残柱尽数黯淡。
黑色寒湖上方,那道令人心惊的血色圆环,也随之消失。
### 四
北京研究所的异常警报,在同一段观测期间逐渐减弱。
阮星和没有立即宣布危险解除。
她与程教授、许知行一起核对北京和伏云岭两处独立记录,又连续观察了数个完整周期,确认那道异常红色附加节律确实停止增强,部分先前重复出现的结构也逐渐消失。
“至少在目前的观测条件下,它不再表现出此前那种持续扩张的趋势。”程教授说道。
阮星和点头。
“但还要继续记录,不能只凭几组数据便认为以后不会再发生。”
龙秉乾坐在会议室另一端,静静听着。
照微剑已经恢复沉寂。
右手七道界痕也不再发热。
他不知道九州究竟发生了什么,却隐约觉得,那场隔着星河的风雷,也许终于出现了转机。
会议结束后,阮星和陪他走出研究所。
北京的夜色清冷,街边积雪尚未融尽,远处高楼灯火明亮。两人沿着人行道缓缓走着,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许久,阮星和才问:“如果那边真的赢了,你会不会想回去看看?”
龙秉乾停住脚步。
他望着她,终于没有回避。
“会。”
阮星和轻轻点头。
“我猜也是。”
“但不是现在。”龙秉乾说道,“那条通道并没有经过完整验证。我也不能因为想回去,便要求你们替我冒险。”
阮星和望着他,眼神渐渐柔和。
“你已经比九年前懂得考虑后果了。”
龙秉乾笑了一下。
“在九州吃过不少亏。”
“看来那里的师父教得不错。”
她说完,忽然又问:“贺兰惊霜也教过你?”
龙秉乾沉默片刻。
“教过很多。”
阮星和没有再问。
她望着街道对面的咖啡馆,忽然说道:“走吧,进去坐一会儿。今天晚上,我想听你讲讲她。”
龙秉乾微微一怔。
阮星和望着他,轻声补充:“不是为了比较。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与你共同经历生死的人,究竟怎样生活,喜欢什么,又为什么愿意放你回来。”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微微发热。
他轻轻点头。
两人走进咖啡馆。
暖黄色灯光落在木桌上,窗外偶尔有雪花飘过。龙秉乾慢慢说起苍梧山门初见贺兰惊霜时的情形,说起她如何追查父亲旧案,如何在北境战场上守住退路,又如何在东海归墟第一次听他讲现代高铁与航天工程。
阮星和听得认真。
偶尔也会问几句。
“她喜欢吃什么?”
“北境羊汤,还有她母亲做的桂花糕。”
“怕冷吗?”
“修剑的人不太怕冷。不过她很讨厌湿衣服贴在身上。”
阮星和忍不住笑了。
“那倒和我一样。”
龙秉乾也笑。
可笑过之后,两人都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都明白,贺兰惊霜并不是一个可以被轻轻带过的名字。
她是真实存在的人。
也拥有不可随意抹去的人生。
### 五
三日后,九州天缺谷正式解除最高戒备。
顾玄枢与太微阵师经过多轮复核,确认五处逆衡阵盘已失去主动联结,天缺古门重新恢复自然候时状态。银面执衡使与郇无咎被严密看押,玄烛残部仍需追查,但强行开界的主要危险已暂时解除。
贺兰惊霜随谢听鹤返回北衡台。
她在无声崖见到了父母。
柳令仪听完天缺谷一战,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许久没有说话。贺兰峻廷则隔着石门,听她从头讲述如何分辨逆衡阵纹、如何救出白石寨百姓,以及最后怎样协助谢听鹤断开古尺。
待她讲完,门后才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
“霜儿,你的剑……终于有了自己的路。”
贺兰惊霜怔了怔。
眼中忽然浮起泪光。
“爹,我还差得远。”
“差得远,便继续走。”
贺兰峻廷轻轻笑了。
“你小时候练剑,总想着第一名。如今肯先救人,再出剑,我倒觉得比从前更像个真正的剑修。”
柳令仪听得含笑,轻轻拍了拍女儿手背。
贺兰惊霜望着石门,忽然觉得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松动。
父亲还不能出来。
母亲仍须守候。
自己所爱的人,也已回到另一处天地。
可她终于不再把这些尚未完成的事,都看作人生必须立即解决的难题。
她有时间。
有修行。
也有自己愿意守护的山河。
那一夜,贺兰惊霜独自登上北衡台。
雪后天空格外清澈,群星如洗,远处朔陵城的万家灯火在山脚下缓缓铺开。她腰间银铃被风吹动,发出一声细细轻响。
她抬头望向星河。
没有看见龙秉乾。
也没有收到来自彼岸的消息。
但她知道,他若已经平安归乡,必然也在某处经历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轻轻握住银铃,忽然笑了笑。
“龙秉乾,愿你那边也平安。”
风雪掠过山峰。
银铃再次轻响。
而在遥远的现代北京,龙秉乾正陪着阮星和走过一座横跨河流的大桥。
两人没有讨论什么时候重新相爱,也没有急着为未来作出最终决定。
只是沿着桥边的人行道缓缓前行,看着桥下河水映出城市灯火。
阮星和忽然问:“你以前不是说,最好的桥,是让人走过去时根本不觉得危险?”
龙秉乾点头。
“是。”
她望着远处夜色。
“那你们找到的两界通道,也该这样。”
龙秉乾轻轻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并肩走过桥面。
身后车流不息,前方灯火温暖。
而在九州北衡台上,贺兰惊霜已收起银铃,转身走向覆雪山道。
两处天地的风雷,终于暂时平息。
可是那条真正能够安全往返的星河之路,仍有许多尚未解开的谜团。
龙秉乾望着桥下河水,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愿望。
他希望有一天,自己不必在两处天地之间以生死为赌注。
也希望那些彼此相爱、彼此牵挂的人,能够拥有真正自由的选择。
不是由命运替他们决定。
而是由他们自己决定,走向哪里,留在何处。
正是:
断星崖前斩邪盟,万里寒山复太平。
剑护苍生留正气,灯明故国见深情。
归舟尚待千秋计,往事难凭一念平。
若得天河终有渡,人间仙境各光明。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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