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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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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0

第一百一十回 人间灯火隔前尘

第十卷 星河照归途

诗曰:

九载流光暗度春,故园灯火照归人。

昔年携手看山雪,今日相逢问旧尘。

月下仙姝留剑影,窗前素手拭啼痕。

世间最难全两愿,一片真心各有因。

### 一

阮星和听见“贺兰惊霜”这个名字时,北京的初冬尚未到来,祁连山下却已经落了一场雪。

院中路灯将雪地照得发白,几株落尽叶子的白杨立在墙边,细长枝条偶尔被风吹动,在地面投下摇晃的影子。远处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压过融雪后的湿地,发出轻微沙响。那是一座县城再寻常不过的冬夜,人们在饭馆里吃面,在便利店里买水,有人正赶着回家,也有人刚刚结束夜班。没有谁知道,在这座小楼的庭院里,一个失踪九年又突然归来的男人,刚刚告诉昔日恋人,他在另一个世界爱上了别人。

阮星和站在台阶旁,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停在庭院尽头那棵白杨树上,仿佛正在思考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问题。过了片刻,她抬手拢了拢围巾,指尖却没能准确捉住围巾的一角,试了两次才将它整理好。

“贺兰惊霜。”

她轻轻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平稳得出奇。

“很好听。是复姓?”

龙秉乾点头。

“是。”

“她是哪里人?”

“北境。”

“哪个北境?”

龙秉乾沉默片刻。

“一个很远的地方。”

阮星和终于转头看他。

她没有发怒,眼睛里甚至还留着刚才重逢时哭过的红痕,只是那种专注的目光,忽然使龙秉乾想起九年前两人一起核对工程数据的情形。那时她若发现某个测量结果前后不符,便会这样看着他,直到他把事情说清楚。

“龙秉乾,我已经三十七岁了。”她说道,“不是二十八岁时那个一听你说‘以后再解释’,就会跟你争半天的人。你既然决定告诉我有另一个女人,就不要只说半句话。”

龙秉乾望着她,缓缓点头。

“好。”

阮星和轻轻吸了一口冷空气。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很难用这里的时间算。”

她皱眉。

“什么意思?”

“我不是一直待在现代世界。”

“那你待在哪里?”

龙秉乾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七道界痕在皮肤下静静伏着,没有光芒,也没有任何异常。他曾经以为,只要回到这里,自己一定能把九州的经历一口气告诉阮星和。可真正站在她面前,他才发现,许多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事情,几乎无法从一句话说起。

“星和,我经历的事情,和那次祁连山事故有关。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与你我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的自然规律,也有我们这里没有的修行方式。贺兰惊霜是在那里认识的。她救过我的命,我也陪她找过父亲。后来……我们相爱了。”

阮星和静静望着他。

“你是在告诉我,你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是。”

她沉默了几秒。

“那里有人会飞?”

“有。”

“会像小说里那样用剑?”

“会。”

“你也会?”

龙秉乾苦笑了一下。

“我还差得远。”

阮星和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九年了。

她不是没有想象过龙秉乾重新出现时会说些什么。失忆、囚禁、重伤、流落国外,甚至一些无法解释的异常事故,她都想过。她毕竟研究光学测量,知道自然界存在许多尚未被完全理解的现象,也知道不能因为一件事不符合常识,就立即断言它不可能发生。

可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会如此平静地告诉她,自己去了另一个天地,还在那里爱上了一名持剑的女子。

“我需要证据。”她终于说道。

“我知道。”

“不是因为我不想相信你。正相反,我太想相信你了,所以更不能只凭你说。”

龙秉乾点头。

“我明白。”

阮星和忽然苦笑。

“你今晚说了好多次‘我明白’。”

他没有接话。

她望了望手表,随后说道:“今天先到这里吧。你刚回来,身份还没完全核实,叔叔阿姨那边也等着见你。至于贺兰惊霜……我们以后再谈。”

她说完,转身向楼内走去。

龙秉乾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门口。

就在她伸手推门的一瞬,他终于开口:“星和,对不起。”

阮星和停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

“秉乾,你先别急着道歉。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把你的道歉放在哪件事上。”

门轻轻关上。

龙秉乾独自站在雪夜里,许久没有移动。

### 二

第二日上午,龙秉乾的父母到了。

他们从原来的城市乘车赶来,路上几乎没有休息。工作人员提前告知了见面安排,龙秉乾便早早等在一楼大厅。大厅有两排蓝灰色座椅,墙上挂着当地风景照片,饮水机旁放着一次性纸杯。这样普通的地方,他从前经过时大概不会多看一眼,如今却觉得连空气里的暖气味道都带着某种久违的亲切。

上午十点,一辆出租车停在楼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龙秉乾几乎立即认出了父亲龙正山。

只是父亲比记忆里瘦了许多,背也不再挺直。九年前那个走路总是大步流星、说话声音洪亮的工程技术员,如今下车时竟要扶一下车门。随后下车的母亲何素珍穿着深色棉袄,头发几乎全白,眼角布满皱纹,手里却仍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龙秉乾猛然向前走去。

“爸,妈!”

何素珍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竟没有立即走近。

那眼神里有惊喜,也有迟疑,仿佛眼前这个男人太像儿子,反而使她不敢相信。

龙秉乾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妈,是我。”

何素珍的布袋忽然从手里滑落。

袋口散开,里面滚出几只橘子、一包饼干,还有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

她没有去捡。

只是伸出手,慢慢摸上龙秉乾的脸。

“秉乾?”

“是我。”

她望着他的眼睛,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像在确认有没有伤。

“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她终于哭出声来。

龙秉乾紧紧抱住母亲。

父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没有立即靠近。他低头捡起地上的布袋,把橘子一只只放回去,装到最后,忽然发现自己怎么也系不好袋口。

龙秉乾松开母亲,走到父亲面前。

“爸。”

龙正山抬头望他。

他原本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却只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回来就好。”

说完,他忽然一把抱住龙秉乾,抱得极紧。

这个一辈子不大肯在家人面前流泪的男人,终于将脸埋在儿子肩头,身体微微发颤。

“回来就好。”他又说了一遍,“别的以后再说。”

阮星和站在大厅另一端,望着这一幕,眼泪也渐渐涌出来。

九年里,她曾经陪何素珍去过医院,也曾在逢年过节时打电话问候。龙正山病过一次,手术后恢复得不算快,她甚至请假去照顾过几日。她与这对老人早已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准公婆关系,却也始终没有一个能够准确安放的位置。

如今儿子终于回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承担过的许多事情,也终于有机会慢慢交还给他。

何素珍哭过之后,终于想起地上的布袋。

“我给你带了毛衣。”

她从袋中取出那件灰蓝色旧毛衣。

“你出事前买的,后来一直没穿。我想着西北冷,怕你没有厚衣服。”

龙秉乾望着毛衣,喉咙骤然发紧。

那件衣服他认得。

九年前,阮星和嫌他冬天总穿同一件外套,陪他去商场买的。买回来后,他还说颜色太老气,阮星和便笑他:“你本来就像个老工程师。”

如今那件毛衣仍在。

买衣服的人,却已不再年轻。

龙秉乾接过毛衣,低声说道:“妈,谢谢你。”

何素珍望着他,忽然又哭了。

### 三

与家人重逢后的几日,龙秉乾开始面对一连串现实问题。

身份需要依法重新核实,失踪期间的经历要接受调查,原来的工作关系、社会保险、财产登记与相关法律状态,都须逐项厘清。照微剑的来源和性质也引起了工作人员关注,被安排作必要的安全检查。对于那些无法解释的经历,龙秉乾尽量如实说明,却并不指望每个人立即相信。

最令他意外的,是父亲的反应。

龙正山听完他关于九州的叙述,没有嘲笑,也没有立刻追问仙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只沉默地坐在窗边,抽出一张纸,叫他画出当年事故发生的位置。

“你说列车进入隧道以后,出现了异常亮光,随后你便失去意识?”

“是。”

“那你回来时,落在什么地方?”

龙秉乾画出大致位置。

龙正山对照现有道路图,仔细看了许久。

“这两个地方不在同一个位置。”

“我知道。”

“你说的那个世界,真有修仙的人?”

“有。”

父亲抬头。

“那你学了什么?”

龙秉乾想了想。

“学会一点调息和剑术,也懂了一些阵法。”

龙正山将笔放下。

“那你回来以后,准备干什么?”

这个问题使龙秉乾怔住。

父亲却继续说道:“你失踪九年,工作没了,证件还得重新办,身体也要检查。你若真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事情更复杂。可不管怎样,往后的日子还是要过。”

龙秉乾望着父亲,忽然笑了。

“爸,你说话还是老样子。”

龙正山哼了一声。

“不说这些,难道天天问你见过几条龙?”

龙秉乾终于笑出声来。

父亲也笑了,却很快收敛。

“还有星和。”

龙秉乾安静下来。

龙正山望着儿子,神情渐渐严肃。

“这九年,她不容易。你妈有几次住院,她都来过。后来她去了北京,工作越来越忙,仍然常打电话问我们。我们也劝过她,不能一辈子等你。”

龙秉乾低下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轻轻摇头,“你听别人说,与自己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龙秉乾沉默。

龙正山停顿片刻,又说道:“你回来,她当然高兴。可你别以为,她就该立刻把九年的日子放下,重新照着你原来的安排生活。”

龙秉乾缓缓点头。

“爸,我明白。”

父亲看了他一眼。

“那便先把你自己的事情理清楚,再去跟她好好谈。别再像从前一样,遇到难题便说等工程结束再说。”

龙秉乾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中了自己过去最让阮星和失望的地方。

### 四

阮星和第三次来到龙秉乾住处时,带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已经从科研团队取得许可,整理出一部分可以用于学术讨论的异常观测资料。那些数据经过脱敏与独立核验,不涉及受限制的设备参数,却足以说明2032年的异常事件并非只存在于某个人的记忆中。

两人在一间安静会议室坐下。

窗外天气晴朗,远处山峰覆着薄雪。阮星和穿一袭深蓝色针织衫,外搭浅灰西装,乌发松松挽在脑后,耳边只有一对小巧银色耳钉。九年岁月使她不再有昔日那种急于争辩的锋芒,眉目间却多了一种沉稳而清澈的气质。她仍然美丽,只是那份美已不再单靠年轻,而是由日复一日的工作、思考与独立生活慢慢养成。

她打开电脑。

屏幕上出现两组相位曲线。

“这是伏云岭早期记录,这是北京实验室后来使用独立参考系统取得的结果。你看这三处转折,形态相似,但时间间隔并不固定。”

龙秉乾凝神观察,忽然说道:“像归墟潮眼的双珠记录。”

阮星和手指停住。

“什么双珠?”

龙秉乾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第一次较为完整地向她讲述阆风九州。

从高铁事故、初入异界,到苍梧剑宗的修行;从九嶷药谷的灵草与丹术,到东海归墟的双端候时。他尽量把自己亲历的事情与仍属于推测的内容区分开来,也没有刻意省去贺兰惊霜。

阮星和听得很认真。

偶尔她会打断,询问某段时间顺序,或某次观测如何排除了本地阵法的干扰。遇到龙秉乾无法回答的问题,她便记下来,不急着追问。

直到他讲完东海归墟与北衡星门的对应过程,她才缓缓靠向椅背。

“所以你认为,我在伏云岭做的那些实验,有可能被那个世界的古阵观测到?”

“是。但我不能证明每一次异常都来自那里。”

“他们也进行过调制试验?”

“做过。”

阮星和想了片刻,忽然问:“有没有原始记录?”

龙秉乾从随身布囊中取出几张纸。

那是他在九州用墨笔绘制的部分光纹图。他随身带来的其他玉简因失去灵炁无法读取,唯有这些纸张仍保存完好。

阮星和接过。

纸上的线条不算工整,却标明了每次观测的相对间隔、明暗次序与异常变化。她翻看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记录……”

她停顿片刻。

“这里的间隔结构,确实与我们某几组实验有可比之处。”

龙秉乾心中一震。

“能证明吗?”

“还不能。”

阮星和抬头看他。

“但值得进一步核验。尤其若双方记录是在相互不知道具体试验次序的情况下独立完成,就有价值。我们还需要检查时间尺度、设备误差,以及你这些手写记录的来源。”

龙秉乾轻轻点头。

他忽然觉得很熟悉。

九年前,他与阮星和也曾这样坐在桌旁,一人提出想法,一人找出问题,再共同寻找更可靠的答案。

只是如今,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谁也无法重新经历的漫长岁月。

阮星和合上电脑,没有立即起身。

她望着他,忽然轻声说道:“龙秉乾,关于贺兰惊霜,我还有话要问。”

龙秉乾抬头。

“你问。”

“她知道我吗?”

“知道。”

“从什么时候知道?”

“认识不久以后。”

阮星和沉默片刻。

“那她知道你想回来?”

“知道。”

“她还是爱上了你?”

龙秉乾缓缓点头。

阮星和望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她没有立即责怪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对方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与龙秉乾共同经历生死,也许有着自己无法理解的情感与选择。

可理智上的理解,并不能使胸口那阵酸楚立即消失。

“她一定很勇敢。”阮星和终于说道。

“是。”

“也很漂亮?”

龙秉乾沉默片刻。

“是。”

阮星和轻轻笑了一下。

“你倒没有撒谎。”

她抬头望着他,眼睛里忽然浮起泪光。

“秉乾,我不恨她。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恨你。九年太长了,谁也不能替另一个人规定该怎样活。”

她停顿片刻。

“可我想到你在另一个世界有人陪着,自己却在这里找了九年,还是会难过。”

龙秉乾心中骤然一紧。

“星和……”

她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我知道你会道歉。可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她低头整理电脑,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有些事,我需要一点时间。”

龙秉乾轻轻点头。

“好。”

阮星和望着他,忽然又说道:“还有,你别以为我这九年一直只想着你。我也有工作,有朋友,有过别人追求。我考虑过开始新的感情,也曾经很认真地想过,如果你永远不回来,我该怎样过下去。”

龙秉乾没有打断。

“所以如今你回来了,我很高兴。但这不等于我们自动恢复原来的关系。”

她站起身,望着他。

“我们得重新认识彼此。”

龙秉乾缓缓起身。

“我愿意。”

阮星和轻轻点头。

可她没有拥抱他。

只是收好电脑,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龙秉乾。”

“嗯?”

“下次见面,你也可以问问我这九年过得怎样。”

龙秉乾怔住。

阮星和望着他,眼中有一点疲惫,却也有久违的认真。

“别只讲你的仙侠世界。”

说完,她轻轻关上门。

### 五

那天夜里,龙秉乾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高原的风吹过楼角,发出低沉声响。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没有九州特有的灵炁流动,没有剑宗夜半悠长的钟声,也没有贺兰惊霜腰间银铃轻轻相碰的声音。

他取出那只浅青色布囊。

布囊正面绣着雪山、河流与小桥,针脚并不整齐,却有一种朴拙的温暖。那块苍梧山门外拾来的青石,最终没能通过辨界查验,被他留在北衡台。布囊却随他一同穿过了星门。

他轻轻抚过绣线,想起贺兰惊霜分别时的模样。

她站在北衡风雪里,眼中含泪,却仍坚持让他回家。

他又想起阮星和今日合上电脑时的眼神。

她没有要求他立即选择,也没有急着宣告他们的爱情已经结束,只是明确告诉他,九年过去,她拥有自己的生活,不愿被当作一个始终停在原地等待归人的女子。

龙秉乾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一直在想“怎样回到她们身边”,却很少认真问过:她们如今究竟想怎样生活?

他望着窗外。

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车辆沿道路缓缓行驶。这样的夜景他曾经熟悉得近乎麻木,如今却仿佛第一次看见。

照微剑静静放在桌上。

剑身不再发光。

他试着依《两仪调息诀》缓缓调息,体内两条支脉尚能感应,却几乎无法从外界汲取灵炁。第三条支脉仍未贯通,归乡并没有使他突然获得任何强大能力。

他的身体正在渐渐适应现代世界。

可他的心,似乎还留在两处天地之间。

翌日清晨,阮星和发来一条信息。

没有长篇感慨,也没有提起昨日那些令人难受的话。

只有几行简短文字:

“我今天要回北京。你的身份核实与身体检查若有新进展,告诉我。下周有一场联合研究讨论,我想请你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参与,主要核对你带回的原始记录。”

龙秉乾望着屏幕,过了片刻,认真回复:

“好。一路平安。你昨晚睡得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笨拙。

但不久之后,阮星和回了。

“睡得不太好。你呢?”

龙秉乾笑了一下。

“我也是。”

这一次,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

“那就都先补觉。其他事慢慢谈。”

龙秉乾握着手机,望向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

他没有因为这几句话便认为两人的关系已经恢复。

却第一次觉得,他们也许真的能够从眼前这个陌生而真实的早晨,重新开始认识彼此。

### 六

与此同时,阆风九州的北衡台上,贺兰惊霜正陪着父亲听雪。

无声崖第七层石门仍然没有打开,但经过此前净魂,贺兰峻廷已能较长时间保持清醒。柳令仪照旧每日来陪他说话,有时念临川家书,有时说起年轻时的旧事。晏无翳则仍守着镇渊主阵,时常隔着石门与老友争吵几句,倒使幽深古剑冢多了几分久违的人气。

这一日雪势不大。

贺兰惊霜在门外坐下,将一卷新绘的东海潮图放在膝上。

“爹,我从东海带了些图回来。等你以后能出来,我想带你和娘一道去看看。”

石门后传来贺兰峻廷低沉的声音。

“东海……好看吗?”

“很好看。海水一直延伸到天边,有会飞的银鱼,也有鲛人唱歌。龙宫建在海底,晚上明珠一亮,像满天星辰都落进了水里。”

贺兰峻廷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你娘年轻时……也想去东海。”

柳令仪坐在旁边,闻言抬头。

“你还记得?”

“记得。”

“那时你总说打完仗便去,结果一拖再拖。”

门后沉默片刻。

“是我不好。”

柳令仪忽然笑了。

“如今认错倒容易了。”

贺兰惊霜听着父母说话,也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她却渐渐安静下来。

贺兰峻廷似乎察觉到女儿的心事。

“霜儿。”

“爹。”

“那个界外来的年轻人……回去了吗?”

贺兰惊霜握着潮图的手微微一紧。

“回去了。”

门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难过?”

她没有隐瞒。

“难过。”

“怨他吗?”

贺兰惊霜想了想。

“有时候有一点。可我也知道,他原本就该回去看看。”

贺兰峻廷沉默良久。

随后,他轻轻说道:“年轻时,我也总以为,只要做的是对的事,身边的人便该理解。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即使不得不做,也会伤人。”

柳令仪望着石门,眼中微微一动。

贺兰惊霜低头望着潮图。

“爹,我没有后悔喜欢他。”

贺兰峻廷的声音缓缓传来。

“那便好。”

她抬头。

“可我也不想只在这里等他。”

“自然不必。”

门后传来父亲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你是贺兰惊霜。你有自己的剑,也该有自己的路。”

贺兰惊霜缓缓点头。

她望向无声崖外的万里雪岭,忽然想起在东海时曾与龙秉乾约定,要去看鲛人歌月、珊瑚花开,还要有一天御剑游遍九州。

如今他已回到故乡。

那些路,却并没有因此从天地之间消失。

她轻轻握住腰间银铃,随后缓缓站起。

“爹,娘,我明日想回苍梧一趟。”

柳令仪问:“去做什么?”

“闭关练剑,也想向谢长老请教新的剑阵。等北衡局势稳定些,再去东海走一遭。”

贺兰峻廷在门后轻轻笑了。

“好。”

柳令仪也点头。

“想去便去。娘在这里陪着你爹,不必时时牵挂。”

贺兰惊霜望着母亲,又望向石门,眼中忽然浮起一种明亮而坚定的神情。

她不是不再思念龙秉乾。

也不是已经放下了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只是终于明白,真正的爱情不该使一个人的生命停在原地。

翌日清晨,苍梧剑宗的飞舟从北衡台升起。

贺兰惊霜立于船首,雪白剑衣迎风舒展,乌发高束,青钢剑悬在腰间。初冬阳光照在她清绝的面容上,眉眼间仍有别离后的淡淡忧伤,却更多了一份属于自己的从容。

飞舟穿过云海,向苍梧群峰而去。

而在遥远的现代世界,龙秉乾正陪着父母走过一条重新修建的城市长街。

街边早餐铺热气腾腾,卖豆浆的老人忙着收钱,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匆匆跑过。母亲一边走,一边说起这些年街道如何变化,父亲则不时指向远处新建的桥梁,问他是否看得出其中结构。

龙秉乾认真听着。

他终于回来了。

可他也开始明白,所谓归乡,不是重新拥有九年前的一切。

而是在已经改变的世界里,重新找到自己愿意承担的位置。

远处城市上空,一轮明月尚未完全隐去。

而在阆风九州的苍梧群峰之间,另一轮明月也正缓缓沉入云海。

两处天地,各有悲欢。

星河无声。

真正的归途,仍在继续。

正是:

人间灯火隔前尘,旧爱新缘各自真。

九载流光难倒转,双星相望未同春。

仙姝执剑行千里,故客归乡识百身。

莫道天河终有岸,相逢还须认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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