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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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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1

第七十一回 寒崖血影照剑魂

诗曰:

千峰雪暗锁云关,万剑争鸣古墓间。

一寸柔情牵玉骨,百年旧恨染青山。

仙途不尽风雷劫,侠气偏从生死还。

莫道红尘无可恋,苍茫天地有人间。

无声崖下,风雪已不能用寻常的风雪来形容。

千丈冰壁之间,无数残剑倒悬于半空,剑尖向下,仿佛一场凝固了三千年的铁雨。苍青、暗紫、玄黑诸色剑气在深渊中纵横交错,所过之处,坚冰无声裂开,崖石纷纷坠落,未及深处便被剑意绞成粉末。那座半埋于岩土中的古碑,此刻已完全露出真容,碑顶盘绕着九条铁龙,碑身刻满早已失传的剑篆,唯有中央“万剑归衡”四字,仍在幽暗中流转着清冷光辉。

谢听鹤与晏无翳一青一黑两道剑光,正在碑前激烈交错。

他们并非相互交手,而是在合力截击一个人。

那人站在倒悬剑林之下,身披破旧黑羽军甲,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左手执剑,右肩有一道深及骨骼的旧伤。他身后悬浮着一轮乌黑剑环,九柄残剑沿环旋转,每转一周,便有数十道阴寒剑气射向四方。

谢听鹤以三柄古剑布成清光剑幕,挡住大半攻势。晏无翳的宽背铁剑则直取黑甲人胸前,剑势沉雄如山,逼得那人连退数步。

“停手!”晏无翳厉声喝道,“再催动葬剑环,你自己也活不了!”

黑甲人却没有回答。

他猛然抬起左臂,九柄残剑同时飞起,竟在半空凝成一条长达百丈的黑色剑龙。剑龙张口怒啸,声震深渊,周围数千残剑纷纷响应,仿佛整座古剑冢都被惊醒。

贺兰惊霜立于外围石阶,青钢剑已经出鞘。

她肩头伤口尚未痊愈,方才又强行御剑穿过剑林,此刻唇色略显苍白。然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黑甲人,尤其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的小指短了一截。

不是不能伸直,而是确实缺失了一部分。

她的心骤然沉下去。

“父亲?”

声音很轻,几乎被剑鸣淹没。

黑甲人身体微微一震。

下一瞬间,黑色剑龙骤然转头,直扑贺兰惊霜!

谢听鹤脸色一变。

“惊霜,退!”

贺兰惊霜没有立刻退开。

她望见黑甲人面具下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掠过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那眼神并不慈祥,甚至充满狂乱,可在转向她的一瞬间,竟闪过深深痛楚。

她只迟疑了片刻,黑色剑龙便已扑到面前。

一道宽阔铁剑忽然横空而至。

晏无翳一步踏入剑龙前方,铁剑迎风暴长,剑锋上浮起无数古老符纹。

“破!”

黑色剑龙轰然崩散!

晏无翳被震退数丈,脚下冰岩接连碎裂。他没有回头,只沉声说道:“贺兰丫头,想找父亲,先留住自己的命。”

贺兰惊霜终于退到石阶后方。

谢听鹤趁势挥出一道青光,将黑甲人连同葬剑环暂时困在碑前。三柄古剑悬于三方,剑气纵横交织,形成一座清光牢笼。

黑甲人挣扎片刻,忽然跪倒在地。

他喉间发出嘶哑低吼,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撕扯他的魂魄。

晏无翳缓缓走近。

“峻廷?”

黑甲人猛然抬头。

那双眼睛里竟流下一行血泪。

贺兰惊霜浑身一颤。

“爹!”

她再也忍不住,便要冲上前去,却被谢听鹤一道剑气轻轻拦住。

“先别过去。”

谢听鹤望着黑甲人,眉头紧锁。

“他体内有玄烛天盟的役魂禁印。如今神识受损,未必认得任何人。”

晏无翳脸色铁青。

“谁敢把峻廷炼成剑奴?”

他抬手一剑,便要斩向黑甲人眉心处的黑色印记。

谢听鹤忽然喝止。

“不可!”

剑锋停在半空。

谢听鹤沉声说道:“禁印与魂魄相连,强行斩除,可能使他神魂俱灭。”

晏无翳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位纵横九州数百年的剑客,此刻竟像一个不知所措的老人。

贺兰惊霜缓缓走近,隔着清光剑阵望着那张半覆青铜面具的脸。

“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黑甲人没有回答。

她眼眶渐渐湿润。

“我是惊霜。”

她慢慢蹲下,将手伸向剑阵边缘。

“你小时候教过我骑马。那次我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破了,你骗我说北境的将军都不怕疼,还说等我长大,要送我一匹最好的雪鬃马。”

黑甲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贺兰惊霜声音渐渐哽咽。

“我长大了,爹。”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钢剑。

“我已经会使剑,也去过很多地方。我没有成为你希望的那种乖女儿,我拜了苍梧剑宗,后来还偷偷下山查你的旧案。母亲骂过我,可她其实一直想你。”

黑甲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额间黑印一明一灭。

“惊……霜……”

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清。

贺兰惊霜猛然抬头。

“爹!”

黑甲人却忽然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嘶吼。

额间黑印骤然暴涨,九柄残剑再次震颤,整座葬剑环几乎就要冲破谢听鹤的禁制。

谢听鹤立即加固剑阵。

晏无翳怒不可遏。

“玄烛妖孽!老夫誓要将他们斩尽!”

然而就在此时,黑甲人胸前忽然掉出一枚古旧铜扣。

那铜扣上刻着黑羽双翎,边缘有一道细小缺口,与贺兰惊霜此前得到的铜扣恰好能够拼合。

贺兰惊霜怔住。

她忽然发现,黑甲人腰间还挂着一截褪色红绳。

那红绳,正是母亲柳令仪年轻时亲手编给父亲的护身绳。

贺兰惊霜缓缓伸手。

就在她即将触到红绳时,黑甲人忽然抬起头,用尽力气吐出三个字:

“别……信……我……”

下一瞬间,葬剑环骤然爆发出刺目黑光!

谢听鹤与晏无翳同时出剑,方才勉强压住狂暴剑气。

黑甲人趁着剑阵震动,竟猛然向后跃入碑下裂缝。漆黑剑影将他吞没,转瞬消失在深渊之中。

贺兰惊霜失声惊呼。

“爹!”

她想追,却被谢听鹤一把拦住。

“下面是北衡裂隙,贸然追入,连我也未必能保你周全。”

贺兰惊霜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脸色苍白,眼泪终于滚落。

她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父亲。

可若真是父亲,为何见到她时反要逃走?

为何最后留下一句“别信我”?

难道这些年的失踪与旧案,竟还有她不敢想象的真相?

晏无翳缓缓收剑,望着裂缝,神色沉痛。

“那人身上有峻廷的剑意,也有他的旧物。但容貌被面具遮住,神识又遭禁印侵蚀,我不能仅凭这些便断定他就是峻廷。”

贺兰惊霜紧紧握住那截红绳。

“我知道。”

她声音微颤。

“可我还是想再见他一次。”

谢听鹤望着她,没有劝慰,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封印符,轻轻按在古碑上。

“此地不能久留。葬剑环已经被玄烛禁法污染,须先封住外泄剑气,再寻破解役魂禁印的办法。”

贺兰惊霜没有再坚持。

她缓缓站起身,擦去眼泪,重新握紧青钢剑。

“我会找到办法。”

她抬头望向无声崖深处。

“若那真是我父亲,我要救他。若不是,我也要查清是谁拿着他的旧物,引我来到这里。”

谢听鹤微微点头。

“这才是苍梧剑修该有的样子。”

三人退出古剑冢时,外面已是黎明。

风雪暂歇,东方天际浮起淡淡金光。雪岭上的万千残剑重新沉寂,只剩偶尔一声清鸣,从深崖中遥遥传来。

龙秉乾一直守在外阵。

见贺兰惊霜出来,他立即迎上前去。

“怎么样?”

贺兰惊霜望见他,原本勉强撑住的神情忽然松动。

她走近几步,什么也没有说,只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

龙秉乾伸手抱住她。

她身上带着北境风雪的寒意,肩头伤口又渗出一点血迹。龙秉乾没有追问,只替她拢紧斗篷,任她靠在怀里。

过了许久,贺兰惊霜才低声说道:

“秉乾,我看见一个人。”

“嗯。”

“他穿着我父亲的军甲,拿着我父亲的剑。他还记得我的名字。”

龙秉乾心中一震。

贺兰惊霜继续说道:“可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我爹。他让我别信他,然后就消失了。”

她忽然抬头。

“你说,他是不是不想认我?”

龙秉乾望着她含泪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楚。

“我不知道。”

他没有编造安慰的话。

“可若他身上真有禁印,也许那句话是在提醒你,他自己已经不能完全控制身体。我们先查清楚,别急着把他的反应当成不认你。”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泪又一次落下来。

龙秉乾轻轻替她擦去。

“惊霜,我陪你查。”

她终于点头。

就在这时,柳夷光从药帐里走来。

她见贺兰惊霜肩头衣衫染血,脸色顿时一变。

“你又动剑了?”

贺兰惊霜勉强笑道:“只动了几招。”

“几招?”

柳夷光快步走近,掀开她肩头斗篷,看见伤口已重新裂开,顿时皱眉。

“贺兰惊霜,你究竟还想不想要这条手臂?”

贺兰惊霜难得没有还嘴。

柳夷光望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放缓声音。

“先去药帐。有什么事,等伤口处理好再说。”

她扶住贺兰惊霜另一侧手臂,龙秉乾则替她拿剑。三人并肩走向军营,风雪在他们身后渐渐停息。

药帐里炭火正旺。

柳夷光替贺兰惊霜清洗伤口,重新敷药。她动作细致,神情专注,偶尔低声提醒哪里会疼。贺兰惊霜坐在榻边,长发披散下来,脸上失了平日的血色,却仍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清丽。

龙秉乾站在一旁,替柳夷光递药。

柳夷光忽然说道:“龙公子,劳烦你出去片刻。”

龙秉乾一怔。

“怎么?”

“我要替她重新包扎肩背伤口。”

贺兰惊霜听见这话,脸颊忽然微红。

龙秉乾立即会意,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后,柳夷光才轻轻笑了。

“你看,他还算知礼。”

贺兰惊霜低头。

“他本来就不是轻薄之人。”

“我知道。”

柳夷光一边替她解开染血衣衫,一边轻声说道:“也正因为如此,才叫人喜欢。”

贺兰惊霜抬头望她。

柳夷光没有避开目光。

“我说过,我喜欢他。”

帐中一时安静。

贺兰惊霜忽然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柳夷光想了想。

“我还没想好。”

她轻轻将药膏敷在伤口上。

“不过我不会趁你受伤时,故意叫他疏远你。若有一天我真想争,也会当着你的面说。”

贺兰惊霜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像个剑修。”

柳夷光也笑了。

“你也不像传闻里那样冷。”

“传闻里我怎样?”

“说你剑一出鞘,连男人都不敢靠近。”

贺兰惊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龙秉乾岂不是胆子很大?”

柳夷光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他胆子很大。”

她说完,继续替贺兰惊霜包扎伤口,心里却有一点微妙的酸涩。

她知道贺兰惊霜经历了怎样的惊惧,也知道龙秉乾刚才拥着她时,眼中的怜惜毫无保留。

那份亲密,不是几剂灵药、几句温柔话便能轻易取代的。

可她并不因此觉得自己卑微。

喜欢一个人,本就是自己的事。

至于他最后如何选择,谁也不能替他决定。

与此同时,龙秉乾正站在药帐外,望着远处雪岭。

晏无翳忽然走到他身旁。

“年轻人,今日看见什么了?”

龙秉乾回身行礼。

“前辈的剑,也看见了谢师叔的剑。”

晏无翳笑了。

“有什么分别?”

龙秉乾想了想。

“谢师叔的剑,像清水流过山石,锋芒藏得很深;前辈的剑,却像北境大河决堤,沉雄而猛烈。”

晏无翳眼中浮起一丝赞许。

“不错。你如今修为虽低,眼力倒渐渐有了。”

他忽然拔出宽背铁剑,放在龙秉乾面前。

“你看这柄剑。”

龙秉乾仔细观察。

那剑宽厚古朴,刃口磨损严重,剑身布满细小裂纹,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气势。

晏无翳缓缓说道:“我年轻时修剑,一味求快求狠,后来败给谢听鹤,又败给更多人。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不是快剑,而是重剑。重剑无锋,胜在千锤百炼,招式虽慢,剑势却能层层积蓄。”

他将剑轻轻一抬。

远处一块巨大冰岩竟缓缓升起,悬于半空。

随后剑锋微微下压。

冰岩无声碎成万千细末,化作一阵银白雪雾。

龙秉乾看得心神震动。

晏无翳收剑。

“你现在不必学我的剑。你的照微轻而灵,与你的身法更相合。但你须明白,剑道不止一种。修士各有根骨、经历与心性,真正修到高处,必须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龙秉乾郑重行礼。

“多谢前辈指点。”

晏无翳望着他,忽然说道:“你今日在外阵没有冲进去救人,反而沉下心来修炼,我看见了。”

龙秉乾微微一怔。

晏无翳笑道:“这才是真正的进步。侠气不是逞一时血勇,而是明知自己不足,仍肯为将来担起责任而磨炼本领。”

他抬头望向远处无声崖。

“你若真能这样走下去,十年、百年之后,未必不能有自己的剑道。”

龙秉乾望着雪岭,缓缓点头。

那一刻,他心中不再只有遥远归乡之路的焦虑。

他开始真正期待,自己终有一天能够凭借修行所得,独自面对强敌,守护所爱之人,也守护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百姓。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裴肃率数名军士赶到药帐外,神情凝重。

“谢长老,晏前辈,皇朝使者到了。”

晏无翳眉头一皱。

“谁?”

裴肃低声说道:“大晟三皇子,邵承煜。”

龙秉乾微微一怔。

那位曾在九嶷药谷与他论剑的皇族青年,竟也赶来了北境。

裴肃接着说道:“他奉皇朝密诏,要求接管无声崖外围军防,并宣称旧剑冢涉及皇朝禁案,任何仙门不得擅自深入。”

晏无翳冷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

谢听鹤却神情平静。

“先见见再说。”

裴肃犹豫片刻,又说道:“还有一事。三皇子此次随行的太微星师中,有一人自称知道贺兰峻廷当年进入北衡台的真正原因。”

众人顿时沉默。

远处朔陵城门大开。

一支金甲仪仗缓缓踏雪而来,赤金龙旗迎风招展,九匹雪白灵马拉着一辆玉辇,车轮未触地面,便已在雪原上留下淡淡金光。

玉辇之中,邵承煜缓缓抬起车帘。

他穿着玄紫皇族长袍,眉目俊逸,神情比九嶷药谷时多了几分凝重与威严。

而在他身旁,一名身披星纹道袍的老者正闭目端坐,手中托着一枚古老铜盘。

铜盘上七道刻纹缓缓转动。

其中一道,正指向无声崖深处。

北境风雪又起。

仙门、皇朝、旧军与玄烛天盟,终于在这片埋藏多年秘密的山河之间,开始真正交锋。

正是:

寒崖血影照剑魂,霜女寻亲泪满襟。

重剑沉雄开雪岳,青锋清远破云阴。

仙途百炼磨侠骨,世事千回见本心。

皇辇忽临北衡外,旧怨新谋动九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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