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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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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7

第七十七回 寒星落剑照归心

诗曰:

万里霜天一剑横,千峰夜雪起龙声。

仙途未许凭奇遇,侠骨须从百炼成。

玉貌含嗔藏别恨,青衫执念系深情。

谁知明月临双界,照尽人间未了盟。

朔陵城入夜之后,北衡台的剑鸣忽然停了。

连日来,无声崖深处总有残剑相击之声,或如骤雨敲窗,或似群鹤长啸,城中人渐渐听惯了。如今万剑一齐沉默,反倒使守夜军士生出不祥之感。远处祁连雪峰在月下泛着青白光泽,城头火盆烧得通红,几只寒鸦落在箭楼上,又被一阵无声的震颤惊得振翅飞起。

龙秉乾却是在睡梦中察觉异样的。

照微剑原本横放在榻旁,剑柄末端两枚小铃,一只是晏无翳赠的练剑铁铃,一只是贺兰惊霜亲手买来的梅花银铃。平日他翻身稍重,铃声便会轻响。今夜两只铃铛却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连窗外的风也像被什么力量挡住了。

他披衣起身,右手刚触到剑鞘,掌心便传来一阵清凉。

那并非界痕失控时的灼热,更像是体内已开的两条支脉,受到某种遥远炁息牵引。龙秉乾没有贸然运功,先闭目辨息,确认经脉并无异常,才提剑推门。

门外积雪洁白,一道人影已经立在廊下。

贺兰惊霜身披玄青斗篷,里面是一袭月白剑衣,长发未曾束紧,只以银簪松松绾在脑后。夜风拂起鬓边青丝,月光照着她秀丽的眉眼,平日剑锋般的清冷中,竟有几分刚从梦中醒来的柔媚。

“你也醒了?”她问。

龙秉乾点头。

“剑忽然静了。”

贺兰惊霜走近,伸手握住他的照微剑。她指尖刚触到剑鞘,便微微一怔。

“好冷。”

“你听见什么?”

“什么也没有。”她抬头望向无声崖,“所以我才担心。”

两人正要去寻谢听鹤,军营北面忽然升起三道赤色警符,紧接着一声凄厉号角撕开夜空。

“西隘遇袭!”

贺兰惊霜眼神骤变,原本松散的长发在一道灵炁中自行束起。她抬手将斗篷系紧,青钢剑随即出鞘半寸,清寒剑光照亮廊前积雪。

“走!”

西隘是一条通往北衡台外围的狭长山道,原由黑羽军旧部看守。两侧崖壁陡峭,中间只有一道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石桥。此刻桥上火光冲天,十余名黑袍修士正驱使一群披着铁甲的雪狼,向驻守军士猛扑。那些雪狼眼睛赤红,口中吐出黑色寒雾,背脊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役妖钉,显然已被邪术控制。

山道后方,还有三十多名刚从北岭撤来的牧民。

裴肃正在桥头指挥防守,左臂甲片已被撕裂,几名军士倒在雪地里,生死不明。黑袍修士仗着妖狼冲阵,屡次逼近石桥中央,却没有真正越桥,仿佛在等待什么。

贺兰惊霜御剑落在桥头,长剑向前一送,一道霜白剑光掠过雪地,将三头妖狼逼退。

“裴将军,百姓先走!”

裴肃回头,见是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已在撤,但桥后栈道结冰,车轮陷住了!”

龙秉乾没有跟着贺兰惊霜冲向狼群。他迅速察看桥梁与山道,发现牧民的两辆木车堵在转弯处,一辆车轴断裂,另一辆被斜坡上的冰石卡住。后方人群拥挤,几名老人抱着孩子,已急得哭出声来。

他先叫军士卸去车上最重的盐袋与毡毯,再用绳索将车身向内侧固定。随后利用两根废弃木梁搭成临时滑道,让老人和孩子沿坡缓缓下行。

“不要往外侧挤!一人一人走,扶住前面人的肩膀!”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两条已开的支脉支撑着他在寒风中奔走,动作比初来九州时敏捷许多。可他仍知道,眼前最重要的不是展示自己刚学会的剑术,而是尽快把这些人送出险地。

就在最后一辆木车即将移开时,山崖上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笛声。

群狼齐齐仰头。

它们背上的役妖钉同时亮起黑光,原本还在攻击军士的妖狼竟纷纷转向石桥两侧,疯狂撞击桥柱!

裴肃脸色骤变。

“不好!他们要毁桥!”

石桥下是百丈冰涧,若桥身塌陷,尚未撤离的牧民与守军都要坠入深谷。

贺兰惊霜剑锋一转,霜雪如瀑,将数头妖狼封在冰中。然而远处黑袍修士忽然祭起一道乌黑符轮,符轮凌空旋转,竟将她的寒霜剑气不断吸入其中。

“贺兰惊霜!”

黑袍人发出阴冷笑声。

“你不是一直在找父亲吗?今夜便叫你尝尝黑羽军当年失守的滋味!”

贺兰惊霜听见父亲名字,眉目骤寒,剑势却没有因此紊乱。

“藏头露尾之辈,也配提我父亲?”

她足尖轻点桥栏,整个人凌空跃起,青钢剑划出一道弯月般的清光。寒霜剑意沿着符轮边缘凝结,猛然收缩,将那乌黑法器从中央冻裂。

黑袍修士惊怒交加,正要再施邪术,山崖上忽然响起一声沉雄剑鸣。

晏无翳到了。

白发剑客踏雪而来,破旧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宽背铁剑并未出鞘,却已使十余名邪修同时感到胸口一沉。

“拿孩子和牧民作饵,逼修士守桥。”他扫了一眼遍地妖狼,目光骤冷,“玄烛天盟如今便剩这些本事?”

为首邪修强自镇定,忽然抬手催动群狼背上的役妖钉。

“晏无翳!你若敢出剑,这些妖狼便要一齐爆——”

话未说完,晏无翳已拔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霆,也没有遮天蔽日的剑幕。他只是向前缓缓一压,一道厚重如山的剑势便笼罩整个桥头,将群狼牢牢定在原处。

与此同时,贺兰惊霜立即飞身掠过狼群,剑锋准确挑断数枚役妖钉。几名苍梧剑修随后赶到,配合军士逐一卸除邪钉。被禁制折磨的雪狼渐渐伏倒在地,眼中的赤红一点点消散。

邪修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晏无翳却没有追。

他抬头望着西侧山壁,忽然冷笑。

“原来你们的目标不在桥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壁深处,一道极淡黑光正沿着古老岩缝向北衡台方向延伸。那些邪修借妖狼撞桥制造混乱,真正想做的,是趁守军分神,将某种引炁符印埋进通向北衡台的地下石脉。

“谢听鹤!”晏无翳抬头喝道,“有人在山腹里动手!”

远处云海中,一道青色剑光骤然亮起。

谢听鹤并未现身,只以三柄古剑中的一柄遥遥斩落。剑光穿过千丈冰岩,准确击中那道黑色符印。整片山腹发出一声闷响,黑光随即断裂,山崖上积雪纷纷滑落。

顾玄枢的声音也从北衡台方向传来。

“封印未破,观时盘仍稳!”

桥上的战斗终于平息。

龙秉乾此时正带着最后几名牧民通过狭窄栈道。见妖狼已被制服,他刚松一口气,忽然听见头顶冰壁传来细小碎裂声。方才剑气震动山腹,一块巨大冰岩正沿裂缝缓缓滑落,恰好悬在栈道上方。

他立即抬头,判断冰岩即将坠落的位置。

“所有人贴内壁!往前走!”

牧民们慌忙照做,唯独最后一名抱孩子的妇人脚下一滑,跌倒在积雪里。龙秉乾快步返回,先将孩子交给前方军士,再扶妇人起身。

冰岩已经滑出崖缘。

他没有试图凭两条支脉去硬挡巨石,而是拔出照微剑,以刚学的“断流”一式斩向栈道外侧一根已经松动的支撑木楔。

木楔断裂,一块废弃挡雪板顺势向外倾倒,正好改变了落石下坠时的撞击方向。巨大冰岩擦过栈道边缘,轰然坠入深谷,激起漫天雪雾。

龙秉乾被余震掀倒,半跪在地,右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待烟雪散去,他才发现掌中照微剑的剑锋,竟多了一道细小缺口。

那缺口不过米粒大小。

他却久久望着它。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险境里,将修炼所得与过去的知识合在一处,亲手救下一条性命。

没有凭空暴涨的修为,也没有从天而降的仙宝。

只有半年来无数次站桩、调息、练剑、跌倒之后,终于能够在生死之间用得上的一招。

贺兰惊霜赶到时,见他半跪雪地,脸色顿时白了。

“秉乾!”

她收剑冲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哪里伤了?”

“手有点麻。”

“给我看看!”

她不由分说将他的右手拉起,见掌心被剑柄磨破一片,鲜血混着雪水,顿时又急又气。

“我就知道!每次只要有你在,准要弄出一身伤!”

龙秉乾见她眼眶微红,原本想说不过是些皮外伤,话到唇边却又咽下。

“惊霜,我方才没有硬拼,已经尽量避险了。”

她咬住嘴唇。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

“谁说知道便不能生气?”

她低头替他包扎,动作却十分轻柔。纤长手指在他掌心缓缓移动,眉心微蹙,眼睫上还沾着细小雪花。龙秉乾望着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

贺兰惊霜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她原本满腔怨气,忽然便散了几分。

“你这人……”她轻声道,“迟早把我吓出病来。”

龙秉乾笑了笑。

“那以后我努力修到能保护自己,也保护你。”

“你先把开脉境修圆满再说。”

贺兰惊霜瞪他一眼,终于也笑了。

远处军士正在清点伤亡,牧民们相互扶持着下山。那名被救下的妇人抱着孩子走来,想向龙秉乾下跪,被他连忙扶住。

“别这样。孩子没事便好。”

妇人泪流满面。

“仙师,我丈夫死在去年的雪灾里,家里只剩这个孩子。若她今晚也没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龙秉乾望着孩子冻红的小脸,心中一阵发紧。

他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把自己剩下的干粮交给她,又请裴肃安排军士送她们回安置营地。

晏无翳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待牧民走远,他才缓缓走近。

“今日这一剑,倒比你在冰湖上练一百剑有用。”

龙秉乾抱拳。

“前辈过奖。若没有诸位前辈镇住妖狼,我也救不了人。”

晏无翳点头。

“知道这一点便好。剑修最怕两种毛病,一种是弱时逞强,一种是强时忘形。你如今力量小,便学会用小力办成该办的事。往后若真修到化神、天人,再来想自己能替这世间做些什么。”

他说罢,看了照微剑上的缺口一眼,忽然笑了。

“这道缺口,留着。”

龙秉乾微微一怔。

“为何?”

“以后你的剑或许会更好、更锋利,甚至能够斩开山海。可你得记着,第一道真正为了救人而留下的伤,是怎么来的。”

夜半之后,朔陵城恢复了宁静。

柳夷光替龙秉乾检查过经脉,确认只是灵炁消耗过度,并未伤及根本,便让他服下一枚温脉丹,好好休息。她今日穿着淡紫药师长裙,乌发挽得整整齐齐,疲惫的眉目在灯光下仍显清雅。连夜医治伤者,使她额前渗着细汗,原本温润的脸上少了几分血色。

龙秉乾见她忙了一整晚,便叫她坐下喝口热茶。

柳夷光接过茶盏,忽然笑道:“你倒有闲心照顾我。”

“你救了那么多人,若自己累倒了,明日怎么办?”

她望着他,眼中柔光微动。

“龙秉乾,你这话若早些说,我兴许会更高兴。”

龙秉乾听出话中别意,一时不知如何接。

柳夷光看见他的神情,忽然笑得更加明媚。

“放心,我又没叫你现在回答什么。”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只是往后若再受伤,记得先来找我。你若把自己练废了,我可不一定有本事再替你接回经脉。”

龙秉乾郑重道谢。

柳夷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还有一事。”

“什么?”

“明日你若能下床走路,我想教你辨认几种北境常见的灵草。修仙之人,不该只会拔剑,不识救命药。”

龙秉乾笑道:“自然愿学。”

柳夷光这才满意离去。

门帘落下后,贺兰惊霜从里间走出来,手中还拿着替龙秉乾洗净的外袍。

“柳姑娘待你,真是越来越好了。”

龙秉乾望着她,忽然笑道:“你不是答应过,不总为这些事生气?”

贺兰惊霜轻轻哼了一声。

“我答应过不乱发脾气,没答应过心里不能不高兴。”

她把外袍放下,走到他身旁坐下。

“再说了,她是好姑娘,我也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酸又是另一回事。”

龙秉乾望着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贺兰惊霜没有推开,反而顺势靠过来,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贴在他衣襟上。灯下的她眉目明艳,脸颊被炉火映出柔和红晕,平日那份凌厉剑意仿佛暂时收进了鞘中,只剩年轻女子的温柔与一点倔强。

“秉乾。”她低声唤道。

“嗯?”

“我有时真想把你藏起来。”

龙秉乾一怔。

贺兰惊霜自己先笑了。

“藏在苍梧山里,谁也不许见。你天天练剑,我天天练剑,练累了便一起喝茶,看云海,听松风。”

“那你父亲的旧案呢?”

“查完了再藏。”

“你的剑道呢?”

“也带着。”

“那岂不还是满天下跑?”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捶了他一下。

“你就不能让我胡想一会儿?”

龙秉乾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贺兰惊霜忽然安静下来。

她抬眼望他,眼中笑意渐渐柔和。

片刻之后,她主动靠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吻不急不缓,带着一点撒娇般的缠绵,也带着长久相处之后愈发坦然的情意。龙秉乾轻轻拥紧她,感到她柔软的发丝拂过手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想让这一夜慢些过去的愿望。

可他终究没有忘记,另一重天地里,仍有一个与自己相爱四年的女子,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贺兰惊霜仿佛察觉到他的沉默。

她轻轻退开,望着他的眼睛。

“又想起她了?”

龙秉乾没有否认。

“嗯。”

她低头片刻,随即笑了笑。

“我猜也是。”

没有责怪,也没有故作大度。她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前,低声说道:“我今天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你陪我坐一会儿,便好。”

龙秉乾将她轻轻揽在怀里。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朔陵城的月亮升上屋脊,冷光照过远处无声崖,也照在军帐外静静悬着的两枚小铃上。铁铃与银铃偶尔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清响。

而在北衡古台深处,谢听鹤与顾玄枢正对着一幅新显现的古老星纹,神情凝重。

西隘黑符虽然已经被毁,却使观时盘外围一处隐藏已久的刻纹暴露出来。那刻纹并非通常的镇界符,而像是某种用于校准两处时序的古老记号。顾玄枢仔细辨认许久,终于低声说道:

“这不是开门阵。”

谢听鹤望着他。

“那是什么?”

“是候时阵。有人曾在这里,等待另一处天地的某个时刻。”

他抬起头,眼中浮起一种久违的激动。

“谢道友,我们或许找到了七衡古人留下的第一处真正的时序参照。”

谢听鹤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窗外雪岭,想起龙秉乾身上那道界痕,又想起东海归墟曾险些失控的古门。

“能辨时,不等于能通行。”

“自然。”

顾玄枢缓缓收起星盘。

“但若连彼此时序都不知道,又如何谈得上安全归途?”

远处寒星低垂。

两人都明白,这条路仍极其漫长。

可今夜的发现,终究使那道隔绝两界的沉默,第一次有了可以继续追寻的方向。

同一时刻,上海的阮星和仍在灯下核对伏云岭的观测记录。

她刚刚完成一份阶段性报告,将所有尚不能排除环境干扰的异常一一标记。周行之明日便要返回北京准备新项目,临走前发来一条消息,问她是否还在加班。

阮星和看了一眼,回道:“刚做完,准备回去。”

发完消息,她关上电脑,却没有立即起身。

桌上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龙秉乾穿着灰色夹克,站在一座尚未竣工的大桥前,笑得有些傻气。那时他刚刚完成一项重要工程,兴奋得一连说了好几天,惹得阮星和嫌他啰唆。

如今她再看,却忽然很想听他多说几句。

她伸手轻轻抚过照片边缘,随后把它收进抽屉。

窗外的月光落在研究所的玻璃幕墙上,照出远处城市流动的灯火。

阮星和没有许愿,也没有把一组尚未弄清的异常当成重逢的证明。

她只是决定,明日继续工作。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一条尚未被人理解的道路,她愿意凭自己的知识与耐心,一点一点把它找出来。

而在另一重天地,龙秉乾也正在走着自己的路。

剑锋上的第一道缺口,体内缓缓流转的两条支脉,雪岭间尚未解开的旧案,以及那些他深爱、也真心牵挂着他的人,都在催促他继续修炼,继续成长。

这条路不会因为爱情而变得容易。

却也正因为有爱,他才越发不愿轻易停下。

正是:

寒星落剑照归心,雪岭风回夜色深。

百炼仙途初见骨,一腔侠气渐成襟。

霜颜有泪情难尽,玉魄无言月共吟。

若问天门何日启,先将此剑护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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