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七十八回 月下仙舟渡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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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雪尽千峰夜未阑,仙舟一叶渡重关。
剑开云海惊天阙,月照霜衣映玉颜。
世上情深多聚散,人间路远有悲欢。
若教星汉能相接,谁把归期刻石间。
朔陵城西的听雪楼,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点过灯了。
这座七层木楼建在古城墙上,原是黑羽军守望北岭烽火的地方。后来边疆战事渐息,城墙几经修补,楼上的望火铜镜早已蒙尘,檐角八只铜鹤也锈得不成模样。偏偏这一夜,守城军士忽然看见楼顶有一道淡青光芒,仿佛有人举着一盏古灯,在风雪里缓缓行走。
最先登楼查看的是一个姓孟的老校尉。
他年轻时曾随贺兰峻廷守过西隘,如今腿上落了旧伤,逢雪便疼。登到第六层时,他已经喘得厉害,正扶着栏杆歇息,忽听楼上传来女子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孟校尉心里一紧。
听雪楼常年无人居住,哪来的年轻女子?
他拔出佩刀,沿着最后一段木梯慢慢上去。楼顶积雪深厚,四面窗棂破损,月光从残窗照进来,把地板映成一片银白。中央那面失去光泽的望火铜镜,此刻竟微微发亮。
镜前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淡红色薄纱长裙,乌发披至腰间,身姿纤细,背对着门口。如此严寒的天气,她竟赤足踩在雪水浸湿的木板上,脚踝处系着两枚细小金铃。
孟校尉喝道:“什么人?”
女子缓缓回头。
她容貌明艳,眼尾微挑,唇色如朱,正是玄烛天盟的花绛雪。
“老将军,”她轻轻一笑,“你认得贺兰峻廷吗?”
孟校尉脸色骤变。
“你是谁?”
花绛雪没有回答,只伸手在铜镜上轻轻一抹。
镜面忽然浮起一幅模糊画面。
画面里,一名身披黑羽军甲的将领正在雪夜策马,身后数十名军士举着残破军旗,沿一条狭窄山道仓皇撤退。忽然,山道尽头亮起一片幽青剑光,将整支军队吞没。
孟校尉踉跄后退。
“断马谷……”
花绛雪望着他,笑意渐渐淡去。
“当年究竟是谁下令,把他们送进那条死路?”
孟校尉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她又轻轻拨动铜镜。
镜中画面骤变,出现一名军士跪在雪地里,双手高举军令,正向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将领苦苦哀求。
孟校尉忽然失声叫道:“别放了!”
花绛雪盯着他。
“看来你记得。”
老人脸色灰白,嘴唇颤抖许久,终于低声说道:“我只是个传令兵。当年有两道军令,时辰相隔极近,内容却完全相反。我们不知道该听哪一道。后来有人说,贺兰将军抗旨不退……可我亲眼看见,他带着黑羽军护送百姓去了西隘。”
花绛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第二道军令是谁送来的?”
孟校尉摇头。
“那人蒙着脸,腰间佩着皇朝金符。我只记得,他左手有一道烧伤,像被烙铁烫过。”
花绛雪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望向北衡台方向。
“左手烧伤……”
她似乎想起什么,眼神微微一变。
就在此时,楼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剑鸣。
“花绛雪!”
贺兰惊霜的声音穿过夜风。
下一瞬间,听雪楼西窗轰然洞开,一道霜白剑光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铜镜前。贺兰惊霜身穿月白剑衣,外披玄青斗篷,乌发以银冠高束,青钢剑锋寒光流转,眉宇间已透出凌厉杀意。
花绛雪却没有惊慌。
“贺兰姑娘,好久不见。”
“你来这里做什么?”
“问几个旧问题。”
“你替玄烛天盟做过多少恶事,还敢在朔陵城里招摇?”
花绛雪轻轻叹气。
“我若说今日不是来害人的,你信不信?”
贺兰惊霜冷笑。
“你觉得呢?”
花绛雪忽然望向她身后。
“龙公子也来了?”
龙秉乾刚刚登上楼梯,闻言不由停步。
他与柳夷光原本正在军医营检查前夜西隘之战遗留的血瘴,忽听军士禀报听雪楼有异光,便随贺兰惊霜赶来。此刻见花绛雪竟堂而皇之站在楼内,他心中顿生警惕。
“花姑娘,我们在白鹤渡见过玄烛的血祭法阵。那些牧民与孩子险些因此丧命。你既然来自天盟,最好解释清楚。”
花绛雪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
“你总是这样。别人见我,或是想杀我,或是想讨我欢心,只有你一见面,便急着问那些不相干的人。”
龙秉乾没有接她的调笑。
“他们的性命并非不相干。”
花绛雪望着他,眼底笑意渐渐淡去。
“你倒真没变。”
贺兰惊霜上前半步,将龙秉乾挡在身后。
“少说废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花绛雪忽然抬手,取出一枚细小黑玉符。
玉符上有一道血红裂纹,与先前北衡古阵中发现的役阵符印极其相似。
“今夜有人要劫一艘仙舟。”
贺兰惊霜眉头一皱。
“什么仙舟?”
“太微天观送往北衡台的观星舟。舟上有一件东西,名叫照时璧。顾玄枢若想真正校准两处时序,便少不了它。”
龙秉乾心头一震。
花绛雪继续说道:“玄烛天盟已派出三名元婴修士,准备在寒川峡截舟。若让他们得手,北衡观时盘便再也无法完整辨时。”
贺兰惊霜盯着她。
“你为何告诉我们?”
花绛雪微微一笑。
“因为我不想让某些人得手。”
“什么人?”
“银面执衡使。”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眼里竟闪过一丝真正的寒意。
“那个人如今连天盟旧部也想一并清除。他要的不是打开一条路,而是把所有路都攥在自己手里。”
龙秉乾沉默片刻。
“你有什么证据?”
花绛雪扬起手中黑玉符。
“这是劫舟令。若不信,可以拿去查。”
贺兰惊霜没有立即接。
她忽然说道:“就算你今日告密,也不能抹去你从前做过的事。”
花绛雪望着她,笑容微微一滞。
“我没求你替我抹去。”
她将玉符轻轻抛到桌上,随即退向窗边。
“再不去,便来不及了。”
贺兰惊霜剑锋一扬。
“站住!”
然而花绛雪忽然笑了。
“贺兰姑娘,你这般好看,何必总皱眉?龙公子瞧见了,怕是要心疼。”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化作一阵淡红花雾,从破窗间悄然散去。
贺兰惊霜一剑斩出,霜光掠过花雾,却只斩落几片鲜红花瓣。
窗外夜雪纷飞,再不见她踪影。
柳夷光走到铜镜前,伸手探查那枚黑玉符。
“是真的玄烛役令。”
她抬头望向众人。
“但上面的炁息经过改动,未必完整。花绛雪可能说了真话,也可能故意引我们离开朔陵。”
贺兰惊霜点头。
“先通知谢长老。”
众人迅速返回军营。
谢听鹤听完经过,立即命顾玄枢查验玉符。老道人用七环铜盘反复辨认,终于确认符中确有寒川峡一带的炁息坐标,而且与近期太微观星舟的航线相近。
“照时璧确在那艘舟上。”顾玄枢神情凝重,“此物并非开门仙宝,只能协助辨认不同时序的星炁变化。若落入玄烛之手,虽不能直接打开界隙,却可能被用来推算封阵薄弱之时。”
谢听鹤沉吟片刻,决定由晏无翳率队前往寒川峡,邵承煜派羽林卫护卫,贺兰惊霜与柳夷光随行。龙秉乾原本因修为低微,不在出战人选之列,却主动提出同行。
“师叔,我不会参与元婴修士的交锋。但照时璧与观时盘有关,我想亲眼看看。”
谢听鹤望着他。
“你知道自己如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知道。”
“若遇强敌?”
“先保全性命,不给诸位添乱。”
谢听鹤点头。
“那便随行。此行由晏无翳统领,任何人不得擅自脱队。”
天将破晓,众人登上苍梧青鸾飞舟。
寒川峡位于朔陵东北,群山之间有一条终年不冻的黑色大河。河水深不可测,两岸冰崖千丈,常有寒雾翻涌。传说古时曾有一位剑仙在此斩断雪龙,龙血渗入河床,才使河水严冬不封。真假虽不可考,峡中剑意却确实异常浓郁,寻常飞舟经过,往往需要绕行数百里。
青鸾飞舟飞入峡口时,天色已亮。
晨光照在冰崖上,千千万万根冰柱折射出七彩光华。河面寒雾翻滚,偶尔露出巨大岩石,形状宛如沉睡的巨兽。远处一艘银白仙舟正沿河谷缓缓飞行,舟身刻满星纹,四角悬着淡金玉铃,周围有十余名太微弟子御器护卫。
正是观星舟。
晏无翳立在船首,眯眼望了片刻。
“他们还没遇袭。”
邵承煜正要传讯,忽然发现峡谷两侧的冰崖上,有数十道细小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有埋伏!”
话音未落,整片寒川峡忽然响起一声尖锐长啸。
两岸冰壁上,无数漆黑锁链骤然射出,交错成一张巨网,将观星舟困在峡谷中央。锁链上燃起幽紫火焰,所经之处,冰岩纷纷融化,黑烟直上云霄。
三名身披玄黑法袍的修士从云层中现身。
为首者面容枯瘦,双目赤红,周身悬浮着七枚血色骨环,俨然已是元婴境修士。另两人各执长幡,一人驱使鬼影,一人放出乌黑飞刃,正从两侧围攻观星舟。
“交出照时璧!”枯瘦修士厉声喝道,“可留尔等全尸!”
晏无翳听罢,忽然哈哈大笑。
“玄烛天盟如今连打劫都不会说几句好话了?”
宽背铁剑骤然出鞘。
一道沉雄剑光从青鸾舟上横空斩出,竟将峡谷上方的云海劈成两半!
枯瘦修士脸色骤变。
“晏无翳!”
晏无翳一步踏出,踏空而立。
“认得老夫,还不滚?”
枯瘦修士却没有退。
他猛然催动七枚血骨环,数十条漆黑锁链同时收紧,观星舟发出刺耳摩擦声,外层护罩骤然裂开数道细纹。
晏无翳冷哼一声,宽背铁剑向前缓缓压落。
刹那间,整片寒川峡仿佛沉下一座无形巨岳,锁链纷纷绷紧,随即接连崩裂!
另一名玄烛修士见势不妙,竟突然将长幡指向观星舟下方的黑河。
河水轰然炸开。
一头通体覆着黑鳞的寒蛟破水而出,长达百丈,双眼泛着血红凶光,张口便向观星舟吞去。
贺兰惊霜立即御剑而起。
她身穿月白剑衣,长发在风中飞扬,青钢剑划出一道清澈霜光,迎着寒蛟头颅凌空斩下。剑光所至,河面骤然凝成大片白冰,寒蛟头顶鳞片被斩出数道深痕,痛得昂首怒啸。
邵承煜随即从另一侧赶到。
龙纹剑金光暴涨,化作一条凌空盘旋的金色剑龙,与贺兰惊霜的霜白剑光交错而行,竟将寒蛟逼得连连后退。
“贺兰姑娘,左侧鳞甲较薄!”
“我看见了!”
两人一金一白两道剑光,在黑河之上纵横飞舞。贺兰惊霜剑势轻灵清绝,邵承煜剑意华贵沉稳,彼此配合之下,竟渐渐压住寒蛟凶威。
龙秉乾站在青鸾舟上,望得心神震动。
他知道自己如今尚不足以参与这样的战斗。可他并未因此自卑,只凝神观察双方剑势,试图从中领会晏无翳教过的借势与卸力。
就在此时,观星舟尾部忽然发生爆裂。
一名太微弟子被飞刃击中,跌倒在船舷旁,身后装载星图与测量器具的木箱被震裂,数十枚青铜阵盘纷纷滚落。
柳夷光立即御起青莲药幕,护住伤者。
龙秉乾见观星舟正在失去平衡,立即向晏无翳传讯,得到许可后随两名苍梧弟子登上舟尾协助。
他发现仙舟左侧的三处浮空阵纹已经受损,灵炁输送不稳,若继续强行升高,恐怕会使舟身倾覆。他虽不能修复高阶阵法,却懂得如何判断结构受力与载荷变化,便建议太微弟子暂时降低左侧灵炁输出,同时将重物移向仍然稳定的右侧。
那名太微弟子起初不肯。
“你懂什么?这是太微浮空阵!”
龙秉乾没有与他争论,只指着不断裂开的舟板。
“我不懂驱阵,但现在舟身已经偏斜。若继续让两侧阵力相互拉扯,木梁会先断。你若有更好的办法,立刻用。”
太微弟子望着裂缝,终于咬牙照办。
众人合力调整载荷,观星舟果然渐渐稳住,不再向黑河倾斜。
柳夷光在旁看见,眼中浮起笑意。
“龙公子,这回倒用上你的老本行了。”
龙秉乾喘了口气。
“只是做些能做的事。”
正说着,一道乌黑飞刃忽然从破损护罩外射入!
龙秉乾猛然听见破风声,依“听雪步”侧身一避,随即使出“回山”一式,以照微剑背将飞刃引向旁侧。飞刃擦过他的衣袖,钉入船板,炸开一片黑火。
他手臂被震得发麻,却没有失去立足之地。
柳夷光立即挥袖,以青莲药炁扑灭黑火。
“退到阵后!”
龙秉乾依言退下,没有逞强。
而在河谷中央,晏无翳已经与枯瘦修士交手数十回合。
玄烛修士虽有元婴修为,却远非半步天人的晏无翳敌手。七枚血骨环接连被铁剑击碎,最后一枚更被晏无翳一剑斩成两段,化作血雨洒入黑河。
枯瘦修士惊怒交加,忽然厉声喝道:
“晏无翳!你今日护得住一艘舟,难道护得住整个北衡台?”
晏无翳目光骤冷。
“什么意思?”
枯瘦修士忽然狂笑。
“银面大人早已算到你们会来!北衡观时盘此刻无人——”
他话音未落,天空忽然亮起一道清青剑光。
谢听鹤的声音遥遥传来。
“谁说无人?”
众人抬头。
只见万里云海之上,三柄古剑首尾相接,化作一座巨大的青色剑阵,将整片寒川峡笼罩其中。谢听鹤白衣如雪,立于剑阵中央,神情平静,衣袖随风轻扬。
原来谢听鹤早已察觉玄烛天盟可能调虎离山,故意让晏无翳率队出发,自己则暗中以分剑之术守护两处关键阵眼。
枯瘦修士终于变色。
“你……你们早有准备?”
谢听鹤淡淡说道:“玄烛天盟若只有这点手段,倒叫老夫失望。”
三柄古剑骤然一合。
青光如天河倾泻,顷刻间将寒川峡两侧的黑色锁链尽数斩断。枯瘦修士与两名同伴被困于剑阵之中,尚未及自毁邪符,便被谢听鹤以清光封住神识,生擒下来。
寒蛟失去役妖禁制,眼中赤光渐渐退去,庞大身躯缓缓沉入黑河。
河谷终于恢复宁静。
观星舟平稳降落在一处冰台上,太微弟子纷纷向众人道谢。
邵承煜与贺兰惊霜也相继落下。
他衣袍略有破损,眉宇间却仍带着笑意。
“贺兰姑娘,方才那一剑,果然凌厉。”
贺兰惊霜轻轻收剑。
“殿下配合得也好。”
邵承煜望着她,忽然说道:“姑娘可曾想过,若有一日离开苍梧,到皇朝军中历练?北境剑军最缺你这样的剑修。”
贺兰惊霜微微一怔。
“多谢殿下赏识。不过我如今仍有自己的路要走。”
邵承煜点头,没有勉强。
龙秉乾恰好从观星舟上走来,见两人并肩立于雪地,便笑着上前。
“二位方才的剑术,叫我开了眼界。”
邵承煜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微复杂,却仍坦然说道:“龙兄今日稳住仙舟,也是不小的功劳。”
贺兰惊霜却先握住龙秉乾的手。
“有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右臂有些发麻。”
她瞪了他一眼。
“回去叫柳夷光好好看看。”
邵承煜见她眼中关切毫不掩饰,沉默片刻,微微一笑,转身去安排羽林卫押送俘虏。
晏无翳站在远处,望着这些年轻人的举动,忍不住摇头。
“年轻真好。”
谢听鹤落在他身旁。
“你年轻时,也没少惹事。”
“那时至少有人愿意骂我。”
晏无翳说完,忽然抬头望向北方。
“不过今日之事,总觉得太顺了些。”
谢听鹤神情渐渐凝重。
“我也如此觉得。”
两人望向被俘的玄烛修士。
那枯瘦修士虽然被封住神识,嘴角却仍带着一丝古怪笑意。
谢听鹤缓缓说道:“先带回朔陵。照时璧必须由顾玄枢亲自查验,至于这场劫舟究竟是不是调虎离山,还须再看。”
暮色降临时,观星舟终于平安抵达北衡台。
顾玄枢取出照时璧。
那是一块掌心大小的月白玉璧,中央通透,边缘刻着七道细密星环。玉璧并无惊天灵威,反而温润平静,只有在靠近观时盘时,才会缓缓浮起一道极淡银光。
顾玄枢将其置于第六环旁,仔细校准。
龙秉乾站在护阵外,凝神观察。
片刻之后,照时璧中央竟映出七道彼此交错的月影。
顾玄枢神情骤变。
“七衡候时,果然不是单独计时。”
他抬头望向谢听鹤。
“它是在比对不同天地的月序。”
龙秉乾心中猛然一震。
“月序?”
顾玄枢缓缓点头。
“若此玉璧仍保存部分古老对应关系,我们或许能够推算,北衡观时盘所感应的另一处天地,究竟处于何种时序之中。”
他说到这里,忽然望向龙秉乾。
“但现在仍不能证明那便是你的故乡。”
龙秉乾点头。
“我明白。”
顾玄枢继续测算。
七道月影缓缓转动,最终有两道短暂重合。
就在那一瞬间,龙秉乾右手界痕忽然轻轻发热。
照微剑鞘上的青纹也微微亮起。
谢听鹤立即抬手稳住封印。
“不可再催。”
顾玄枢依言收起照时璧。
玉璧上的七道月影渐渐散去,只留下中央一道细小银线,仿佛一条尚未画完的桥。
众人久久没有说话。
龙秉乾望着那道银线,心中忽然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想起故乡的高铁,想起祁连山隧道里最后一刻的轰鸣,想起阮星和站在车窗旁,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时他们都以为,只是一趟寻常旅行。
谁也不知道,列车驶入雪山之后,等待他们的竟是两个世界的漫长分离。
夜色渐深。
贺兰惊霜陪龙秉乾走出观时台。
北境明月高悬,雪岭静如银海。远处朔陵城灯火点点,巡山仙舟偶尔划过夜空,拖出一道柔和青光。
贺兰惊霜忽然轻声说道:“秉乾,今日那七道月影,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想起她了?”
龙秉乾沉默片刻。
“嗯。”
贺兰惊霜低头笑了笑。
“我就知道。”
她没有继续问,只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走出很远之后,她忽然说道:“我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征,母亲都要在院里挂一盏灯。父亲说北境那么远,看不见临川的灯。母亲却说,灯不是给他看的,是给自己留的。”
龙秉乾望着她。
“后来呢?”
“后来父亲再没回来,母亲却还是挂了很多年。”
她停了片刻。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实在看不得她总在灯下等,便偷偷把灯收起来。母亲没有骂我,只坐在院里哭了一夜。”
龙秉乾心中微微一紧。
贺兰惊霜抬头望月。
“我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有些人等一个人,并不全因为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龙秉乾握紧她的手。
贺兰惊霜转过头,望着他,眼中浮起柔和笑意。
“秉乾,你将来若真找到归路,不必因为我而放弃。”
她说完,忽然又有些不甘心似的,轻轻咬住嘴唇。
“可我也不想假装自己一点也不难过。”
龙秉乾将她拥入怀中。
“我知道。”
贺兰惊霜靠在他肩前,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我只是盼着,在你还没走之前,我们能多留下些好的日子。”
龙秉乾低头吻她。
她轻轻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颈侧。雪夜里,两人的身影紧紧相依,衣袂被山风吹得交织在一起,仿佛两片来自不同山川的云,终于在这一刻相逢。
而在另一重天地的上海,阮星和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她站在研究所楼顶,望着城市上空的月亮,忽然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问她周末是否回家吃饭。
她想了想,笑着答应。
挂断电话后,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龙秉乾的旧照片。
照片中的他笑得明朗,身后是一座尚未合龙的大桥。
阮星和轻轻抚过屏幕。
“秉乾,我还在查。”
她低声说。
“但我也会好好生活。”
夜风吹过,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而在九州北境,照时璧中央那道细小银线,正在顾玄枢设下的护阵中缓缓沉寂。
两处天地依旧遥远。
可是这一次,至少有了一件真正可以测量、可以反复验证的古老器物。
一道路,终于不再只有传说。
正是:
月下仙舟渡寒川,剑光如雪映长天。
红颜有意怜归客,玉魄无言照旧年。
万里关山藏别恨,七衡星影动仙缘。
他朝若得银河渡,愿把初心寄月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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