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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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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6

第七十六回 雪海剑歌动天门

诗曰:

万里寒光照玉关,千峰剑气入云端。

仙途岂许轻生死,侠骨须经百炼寒。

一片痴心藏雪夜,几番恩怨起波澜。

他年若得飞天术,不负人间月正圆。

北境的第一场大雪过后,朔陵城外三百里的群山终于封了路。

积雪深处,古松的枝条被压成弓形,悬崖上的冰瀑垂挂百丈,晴日映照时,仿佛有千百柄透明宝剑倒悬于天地之间。偶尔一阵朔风穿过山口,雪粉漫天扬起,遮住远处的烽燧与城郭。唯有北衡台所在的无声崖,依旧时而发出低沉剑鸣,使这一片沉寂山河始终笼罩着不安。

龙秉乾每日卯时起身,随晏无翳赴断云坡练剑。到了午后,他便去顾玄枢的观时台学习阵理,入夜再依《听息篇》温养经脉。两条已开的支脉虽然能够相互接续,距离开脉境圆满却仍十分遥远。几次尝试引动第三条支脉,炁息都在胸前受阻,柳夷光因此明令他暂缓冲关,先将前两脉练得稳固。

这日天色未明,晏无翳便带他来到一处冰湖。

湖面封着厚冰,湖心却有一个丈许宽的泉眼,黑沉沉的活水不断翻涌。冰湖四周散落着数百块高矮不一的巨石,石上刻满昔年剑客留下的剑痕。

晏无翳将宽背铁剑插在雪地里,解下腰间酒葫芦,喝了一口。

“今日不练斩竹,也不练回山。你要从这里走到湖心,再回来。”

龙秉乾望着湖面。

“冰上?”

“冰上。”

“若冰裂了呢?”

晏无翳笑道:“那便掉下去。”

龙秉乾看了看那黑沉沉的泉眼,又望向白发剑客。

“前辈,总该有什么要领?”

“有。别死。”

晏无翳说完,便在岸边一块青石上坐下,竟闭目养神起来。

龙秉乾早已习惯这位前辈的古怪脾气,知道多问无益,便拔出照微剑,缓缓踏上冰面。

冰湖表面看似平整,实际却遍布细小裂纹。刚走出十余步,脚下便传来极轻的咔嚓声。他立即停住,俯身观察,发现冰层厚薄并不均匀,越靠近湖心泉眼,冰面越薄。

他没有硬闯,而是退回岸边,绕到靠近北侧岩壁的位置,沿着积雪较浅的冰带前行。

晏无翳睁开一只眼睛,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说话。

走到半途,一阵狂风忽然卷来。

湖面上原本安静的雪粒,竟被风吹成千万道细小白线。龙秉乾急忙运转两条支脉,以“听雪步”稳住身形,却仍被风势逼得连退数步。

就在这时,冰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道裂缝从脚下迅速蔓延,直逼湖心。

龙秉乾看准裂缝方向,向旁边一块较厚的冰面跃去,身体尚未落稳,又有一股寒气从泉眼升起。寒气所至,水面竟凝成数十柄细长冰剑,凌空向他射来!

他本能地举剑硬挡,随即想起晏无翳所教的“回山”与“断流”。那些冰剑来势虽疾,却并非每一柄都直取要害,若只顾挥剑乱斩,反而容易失去立足之地。

他沉肩转腕,照微剑斜斜划过第一柄冰剑,将其引向旁侧。第二柄贴着肩头掠过,第三柄则被他借势轻轻拨开。可到了第四柄,体内灵炁已难以维持,他只觉右臂一麻,剑势顿时慢了半拍。

冰剑直取胸口!

岸边忽然响起晏无翳的声音。

“左脚退半寸,剑锋向下!”

龙秉乾依言而动。

冰剑擦着胸前掠过,刺入脚边冰层,轰然碎裂。

他踉跄退到一块冰岩旁,喘息不止。

晏无翳这才起身。

“回来。”

龙秉乾有些不甘。

“前辈,我还没到湖心。”

“再往前走,你的第二条支脉便要受伤了。”

晏无翳踏雪而来,宽背铁剑轻轻一扫,漫天冰剑顿时消散。他伸手按住龙秉乾肩头,探查片刻,确认经脉无碍,才点了点头。

“今日比昨日强些。”

龙秉乾苦笑。

“可还是没走到湖心。”

“你以为修仙便是今日练一剑,明日涨十倍修为?”

晏无翳将酒葫芦挂回腰间。

“你如今只开两条支脉,能在寒泉剑阵里走出半程,已经不易。再给你三个月,也许能够走到湖心。再给你三年,才谈得上在这阵里从容进退。”

龙秉乾听得认真。

晏无翳又说道:“修仙有时候比行军还苦。行军走过一座山,后面总能看见下一座;修行却常常走了多年,仍觉得自己站在山脚。能不能坚持下去,便看你有没有那个耐性。”

龙秉乾低头望着照微剑。

剑身并未因方才抵挡冰剑而产生什么神异变化,唯有剑柄末端的小铁铃,在寒风里发出细微清响。

他缓缓将剑收入鞘中。

“明日再来。”

晏无翳大笑。

“好!这才有几分剑客的脾气。”

两人返回军营时,东方已露出晨光。

贺兰惊霜正站在营门外等候。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窄袖剑衣,外披雪白狐裘,腰间系着银丝绦带,乌黑长发以玉簪挽起,只留几缕细发垂在耳侧。晨光落在她清丽的脸上,映得肌肤莹润如玉,尤其那双眼睛,平日执剑时冷得像雪,此刻看见龙秉乾满身冰霜归来,竟立刻浮起一丝嗔意。

“又练到这个时候?”

龙秉乾笑道:“今日去湖上走了一趟。”

“走湖?”

她转头望向晏无翳。

“前辈,你把他带到寒泉剑湖去了?”

晏无翳神情自若。

“怎么,舍不得?”

贺兰惊霜脸颊微红,却不肯退让。

“他第二脉刚稳,寒泉剑湖又有古阵,若伤了经络怎么办?”

晏无翳哈哈一笑。

“我在旁边,能让他出事?”

“那也不能总这样吓他。”

晏无翳看着她,又看了看龙秉乾,忽然觉得好笑。

“你父亲当年练兵,打断的木剑能装满三辆马车。到了你这里,倒不许我好好教人了。”

贺兰惊霜一怔,随即笑起来。

“前辈又拿我父亲压人。”

晏无翳没有再争,只把龙秉乾往她面前一推。

“人交给你了。叫他吃饭,午后不许冲第三脉。”

说罢提着酒葫芦,沿雪径扬长而去。

贺兰惊霜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

“这位前辈,脾气真怪。”

龙秉乾笑道:“剑却教得极好。”

“我知道。”

她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积雪,忽然发现他的右手虎口添了一道细小擦伤,眉头便皱了起来。

“又伤了?”

“只是皮外伤。”

“每次都说只是皮外伤。”

她拉住他的手,仔细看过,确定没有裂及界痕,才稍稍放下心来。

“走吧,给你留了热汤。”

两人沿着军营旁的石径慢慢行去。

朔陵城的晨市已经热闹起来。贩卖羊皮、毡帽和干果的商贩在街旁摆摊,几个胡服少女骑着小马从雪地里跑过,笑声清脆。远处酒楼飘出烤羊肉与热奶茶的香气,几名边军老卒围坐在炉火旁,一面喝汤,一面谈论昨夜北衡台的异象。

贺兰惊霜忽然停在一家小摊前。

摊上摆着各色银饰,其中一只小小银铃做工精巧,铃身刻着一枝梅花,铃舌是一粒圆润玉珠,轻轻摇动便发出柔和声响。

她拿起来看了看。

龙秉乾问:“喜欢?”

“嗯。”

“那便买下。”

贺兰惊霜笑道:“你如今哪里有钱?”

龙秉乾微微一怔。

他来九州之后,虽随仙门行走,也曾获得一些灵石补给,却从未真正经营过自己的财物。那些灵石多用于修行与路途所需,谈不上富裕。

“总买得起一个铃铛。”

他说着便取出几枚铜钱。

贺兰惊霜却忽然按住他的手。

“我自己买。”

她把银铃交给摊主,付了钱,又将铃铛系在龙秉乾的剑鞘旁。

龙秉乾一怔。

“不是你喜欢?”

“是我喜欢。”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尾微弯。

“所以给你带着。”

她轻轻晃了一下银铃。

“等你以后真正学会御剑,我在远处听见铃响,便知道你来了。”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柔软的情意。

“那你可得等很久。”

“我又不是今天就要听。”

她说完,忽然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街上人来人往,她并没有刻意避开旁人的目光。那份自然亲昵,反而使龙秉乾心中生出更深的珍惜。

然而走出不远,两人便遇见了邵承煜。

这位大晟三皇子正从朔陵官署出来,身穿玄紫锦袍,外披黑貂大氅,腰间龙纹剑映着晨光。随行的金甲护卫停在数步之外,他独自走近,向二人拱手。

“龙兄,贺兰姑娘。”

龙秉乾还礼。

“殿下。”

邵承煜目光落在贺兰惊霜挽着龙秉乾的手臂上,神色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从容。

“昨日白鹤渡救下的母女已安置妥当。那妇人今日托人送来一封谢信,指名想交给贺兰姑娘。”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

贺兰惊霜接过,轻声道谢。

邵承煜望着她。

“姑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贺兰惊霜微微一笑。

“伤势已经无碍。”

邵承煜眼中浮起笑意。

“那便好。本王听闻姑娘近日仍在修习苍梧剑诀,若有机会,倒想再向姑娘讨教那一式‘一川照雪’。”

贺兰惊霜笑道:“殿下若不嫌弃,待北境之事稍定,自可再论剑。”

“如此说定。”

邵承煜微微点头,随后望向龙秉乾。

“龙兄近来修行如何?”

“仍在开脉境,尚须苦练。”

“修仙路长,急不得。”

邵承煜说完,忽然从腰间取出一枚青玉符。

“此物是皇朝御寒符,佩之可稍减北境严寒对经脉的影响。龙兄若不嫌弃,便收下。”

龙秉乾没有立即伸手。

“殿下好意,在下心领。不过柳姑娘已为我备了护脉玉,暂时够用。”

邵承煜望着他,片刻后笑了。

“也好。”

他收回玉符,没有勉强。

待三人告别,贺兰惊霜忽然低声说道:“你倒学会拒绝人了。”

龙秉乾笑道:“总不能什么都收。”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有些好奇。

“你觉得邵承煜如何?”

“比最初在九嶷见面时,多了几分担当。”

“我也觉得。”

她停了停,忽然又说道:“他似乎很想同我再比剑。”

龙秉乾点头。

“他输过一次,自然想再试。”

贺兰惊霜侧头望着他,忽然露出一点狡黠笑意。

“只是想比剑?”

龙秉乾看了她一眼,终于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也许不止。不过你若不愿,谁也不能替你作决定。”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里浮起笑意。

“原来你也会吃醋。”

“我没有。”

“还说没有。”

她笑着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放心。我喜欢的是谁,自己清楚得很。”

说完,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随即转身向前走去。龙秉乾怔在原地,直到听见她回头唤自己,才笑着赶上。

午后,北衡观时台忽然传来急讯。

顾玄枢在连续三日的观测中,发现第六环的回转与雪岭上空某种周期性星炁变化存在相似节律。虽然样本极少,尚不足以确认两界联系,却使他决定尝试一种更严格的辨时法。

谢听鹤同意进行一次低强度观测,但要求龙秉乾不得直接入阵,也不得主动激发界痕。

于是,众人齐聚北衡古台。

七枚玉珠悬浮于半空,顾玄枢以星术缓缓催动外围阵纹。谢听鹤稳住镇界封印,晏无翳则以重剑守住西侧裂隙。贺兰惊霜与柳夷光分别站在龙秉乾左右,随时准备应对炁息异常。

阵法启动时,古台上方缓缓浮起一道淡银色光轮。

光轮中央,一枚细长石针轻轻颤动。

龙秉乾依《听息篇》平稳调息,只以肉眼观察变化。照微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清鸣,剑鞘旁两枚铃铛也同时微微颤动。

顾玄枢抬头。

“第六环有响应。”

谢听鹤目光微凝。

“继续记录,不许增大灵炁。”

然而就在此时,北衡古台西侧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轰鸣。

雪岭深处,一道漆黑裂纹竟沿着原本封闭的石壁缓缓蔓延。裂纹中涌出浓重黑雾,黑雾所至,附近残剑纷纷震颤,仿佛又有某种力量在试图扰动古阵。

晏无翳脸色骤变。

“有人在外面动了封印!”

他一步踏出,宽背铁剑骤然斩下,将黑雾压回裂缝。

谢听鹤立即收拢观测阵。

“顾道长,停阵!”

顾玄枢挥袖,七枚玉珠依次熄灭。

可就在最后一枚玉珠熄灭之际,龙秉乾右手界痕忽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热。

他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

柳夷光立即扶住他。

“别运炁!”

龙秉乾依言停止调息。

贺兰惊霜握剑站在前方,警惕望着裂缝。

然而那阵灼热没有立即消失。

照微剑鞘上的古纹忽然亮起,与北衡古台中央的第六环遥遥相应。

一道极淡的银色光丝,从剑鞘上缓缓浮起。

它没有形成门户,也没有产生可以通行的裂隙,只在空中停留片刻,便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悄然消散。

龙秉乾却在那一瞬间,听见了一声极其遥远的轻响。

不是人声。

更不是阮星和的呼唤。

而像某种仪器短促的蜂鸣,夹杂在无数杂乱声息之中。

他心中骤然一震。

但很快,那声音便消失了。

顾玄枢望着已经沉寂的古台,神情凝重。

“今日异常恐怕不只是观测阵本身所致。须查清西侧封印为何同时受扰。”

谢听鹤点头。

“先封阵,再查源头。任何人不得擅启。”

晏无翳收剑落地,目光冷峻。

“玄烛天盟的人,恐怕还在北衡附近。”

众人散去时,天色已经晚了。

龙秉乾独自站在观时台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雪岭。右手界痕已经恢复平静,两条支脉却因方才的异常而略显疲惫。

柳夷光替他检查之后,确认未见明显损伤,才准他离开。

贺兰惊霜一直陪在身旁。

她没有追问那一瞬间的异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轻轻握住他的手。

“秉乾,你方才是不是想起故乡了?”

龙秉乾点头。

“嗯。”

贺兰惊霜望着远方。

“我猜也是。”

她停顿片刻,忽然笑了笑。

“其实我有时很羡慕阮星和。”

龙秉乾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她认识你更早。你在故乡的那些日子,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小时候怕不怕黑,第一次学会骑车是什么模样,她都可能知道。”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忽然一阵柔软。

贺兰惊霜低头轻轻踢开脚边积雪。

“可我也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比如你第一次学剑,被晏前辈打得满地找剑;又比如你在寒玉泉里开第一条支脉,出来后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龙秉乾也笑了。

贺兰惊霜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点湿润的光。

“我有时就想,若有一天你真回去了,她会认识那个从前的你,而我认识的是如今的你。两个人都是真的,却又不完全一样。”

龙秉乾久久没有回答。

他忽然发现,贺兰惊霜对这段感情的理解,已经比自己想象得更加深刻。

她并不是只想把他留在身边。

她也在认真面对,他的生命早已有一段自己无法参与的过去。

而他如今在九州所经历的一切,也注定使他无法再毫无变化地回到过去。

龙秉乾轻轻拥住她。

贺兰惊霜把脸埋在他肩前,长发随夜风轻轻拂动。

“秉乾,若你有一天真的回家了……”

她停了停。

“记得告诉她,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全是苦日子。”

龙秉乾闭了闭眼。

“我会。”

远处朔陵城亮起灯火。

雪岭上空,一轮明月缓缓升起。

而在另一重天地的伏云岭,阮星和也正站在旧试洞外。

联合观测小组刚刚完成新一轮数据采集。她与周行之仔细核对过记录,发现那几次异常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尚不能解释的时间间隔关系。数据不足,结论仍远未可靠,但已值得继续追踪。

周行之收好仪器,望向山外月色。

“今晚的月亮真亮。”

阮星和抬头。

天空澄澈,群山寂静。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与龙秉乾一起登山时,他曾指着满天繁星,认真给她讲一座跨海大桥的灯光设计。她笑他不懂浪漫,连看星星都要谈工程。他当时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带你看真正的银河。”

如今他不在身边。

而她仍然在看星星。

阮星和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一种渐渐学会独自生活的平静。

她将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机,随后又松开。

远方的月光照着古老山脉。

而在另一个世界,龙秉乾正与贺兰惊霜并肩走入朔陵城的灯火。

两重天地之间,那道尚未真正开启的时序之门,仍在沉默中等待。

只是如今,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试着听见它微弱的回响。

正是:

雪海剑歌动天门,寒星照影识前尘。

仙途渐远心犹热,侠骨初成志更真。

霜女多情怜别久,玉人望月忆归人。

若教星河通一线,先将此念寄苍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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