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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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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1

第三十一回 临漳夜渡逢奇客,古渡寒潭锁星门

诗曰:

寒水东流接远岑,孤舟载月入云深。

千年石刻埋荒渡,一纸危书乱客心。

剑照霜波惊夜雨,灯摇古驿识浮沉。

世间最险非山海,欲渡归途先渡人。

南川府的冬雨,一连下了三日。

城墙外的枯柳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护城河水涨了半尺,沿街沟渠不断有浑浊雨水涌过。城南几处低洼民居进了水,百姓披着蓑衣搬运箱笼,孩子踩在泥里哭闹,巡城兵卒推着木车运来沙袋,忙到天黑也不得安歇。

那枚神秘铜环送到龙秉乾手中之后,城里却再无异动。

铜环内侧刻着“欲知归门,三日后临漳见”,既没有具体地点,也没有留下姓名。俞守砚将其封入阵匣,查验后发现铜环上的七曜纹路并非寻常装饰,其中一道极浅的刻线与鹤背岭望鹤墩的残纹颇为相似,但尚不能证明它出自同一座古阵。

贺兰惊霜主张不可贸然赴约。

龙秉乾也并未反对。三日前听澜楼的宴席已使他明白,凡有人主动向他展示归乡线索,便须先问对方究竟想得到什么。他虽迫切希望回到人间,却不愿因此把自己交到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手里。

然而铜环上那句邀约,仍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中。

第三日清晨,他来到驿馆后院,看见贺兰惊霜正在廊下擦剑。

雪白剑衣外罩着深灰斗篷,青钢剑横放膝上,剑身映着檐外雨光。她右腕的伤已基本愈合,只在连续运炁时仍有些酸痛,因此这些日子多练步法与剑势,并不急于恢复全力。

“今日便是第三日了。”龙秉乾说道。

贺兰惊霜抬头。

“我知道。”

“俞守砚昨晚说,临漳水道的货运档里,找到一条旧驿路。那条路通往废弃的寒潭渡,附近又有一处古代石台。”

“他已向苍梧回报,宗门准许我们前往外围查访,但不得擅自启动遗阵。”

“那便去看看。”

贺兰惊霜将剑归鞘。

“你确定?”

龙秉乾望着廊外连绵的雨丝。

“不是去赴约,是去查路。铜环的主人若不出现,我们照样勘察;若出现,也不必照他的规矩办事。”

贺兰惊霜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那便出发。”

临漳水道位于南川州府东南,沿途河港交错,商船密集,素来是南北矿料与木材转运之地。自从上游兴修新河,旧河道逐渐淤塞,部分古渡荒废,原先依水道繁荣的市镇也随之衰落。近年又因几家大商会争夺运输生意,许多小船户接不到长途货单,只得替人运柴、摆渡,勉强维持生计。

众人离开南川府时,雨势稍歇。

俞守砚带了两名外院弟子,另雇一名熟悉临漳河道的船工负责引路。龙秉乾与贺兰惊霜骑马同行,途中经过数处水田与村庄。田里稻茬齐整,岸边芦苇枯黄,几间水磨坊仍在运转,木轮随河水缓缓转动,传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

行至一处集镇,众人在茶棚歇脚。

茶棚主人姓钟,是个四十余岁的寡妇,脸庞黝黑,眼角有细细皱纹。她带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儿子经营茶水生意,棚旁还卖油炸河鱼和粗面馒头。见几人佩剑而来,便招呼他们坐在靠火炉的位置,又端上一壶热茶。

龙秉乾喝了几口,问起寒潭渡。

钟氏正在炸鱼,听见地名,手中的竹筷忽然停了一下。

“几位要去寒潭渡?”

“那里还有人住吗?”俞守砚问。

“有几户守渡的老人,年轻人早搬走了。旧渡口水深,冬天河面常起怪雾,船家都不大愿意靠近。”

贺兰惊霜问:“怪雾有什么特别?”

“说来也奇。别处起雾,太阳出来便散。那寒潭渡有时正午也白茫茫一片,水面还会映出不属于附近山川的影子。”

龙秉乾放下茶碗。

“什么影子?”

钟氏想了想。

“有人说是城楼,有人说是大船,还有人说见过一条会发光的长廊。可这些都是船工传言,我自己没见过,不敢乱说。”

龙秉乾心中微微一震。

发光的长廊。

他想起伏云岭高铁隧道中的银白灯带,又想起听渊钟下曾短暂出现的车窗幻影。然而相似的描述并不能证明两者有关,何况钟氏只是转述传闻,其中不知掺了多少想象。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请她说清最早听见这些故事的时间。

“好些年了。”钟氏说道,“不过这两个月传得格外厉害。有人夜里听见水下钟响,也有人说河心会突然亮起来。”

“这些异象出现时,附近可有船失踪?”贺兰惊霜问。

钟氏皱着眉回想。

“失踪倒没有听说。只是上月有个外乡船工,天黑后误进旧河道,回来便发了三天高烧。他说自己看见水下有人提灯,跟着走了几步,险些连人带船撞上暗礁。”

俞守砚立即将这段话记下。

钟氏见众人神色认真,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若真去寒潭渡,最好先找许老艄公。他在那边撑船几十年,河里哪一块石头会伤船,比谁都清楚。”

说罢,她又把几条炸好的小鱼盛到碟中,送上桌来。

龙秉乾吃了一条,只觉外皮酥脆,内里鲜嫩,便称赞了几句。钟氏听得高兴,又唤儿子添茶。少年却偷偷盯着贺兰惊霜腰间的剑,满脸羡慕。

“仙师,你那剑真能飞吗?”

贺兰惊霜低头看他。

“能。”

“那你能带我飞到河对岸去吗?”

“为什么想去河对岸?”

“我舅舅在那边开木坊。若我会飞,便不用天天坐船了。”

众人听得一笑。

贺兰惊霜却认真说道:“飞剑不是人人都能学。你若想过去,还是坐船稳妥。”

少年有些失望,随即又问:“那学剑是不是很贵?”

钟氏听见,忙喝道:“小孩子胡说什么!家里连先生的束脩都凑不齐,还想学仙术?”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了两句,终究低头去擦桌子。

贺兰惊霜望着他,没有随便许诺可以将他带入仙门。她知道苍梧虽有收徒考核,修行却远非一条不费钱粮的捷径。若因一时好心给这孩子不切实际的盼望,反倒可能误了他的日子。

临行前,她问少年识不识字。

少年摇头。

“娘说开春送我去学,不过还没攒够钱。”

龙秉乾便把随身一支备用木笔送给他,告诉他将来学字可以用。少年接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终于小心收进怀里。

钟氏向众人道谢,又叮嘱他们山路湿滑,千万别在寒潭渡冒险行船。

众人辞别,继续南行。

午后,寒潭渡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处两山夹峙的深水河湾,岸边岩石呈暗青色,水面比普通河道低陷许多。上游激流进入狭谷后忽然转缓,河心形成一片近乎静止的深潭,表面幽黑如墨,四周终年湿冷。即使此刻天光尚明,河面也浮着薄薄白雾,远望仿佛有一层纱幕铺在水上。

旧渡口早已破败。

几根木桩斜插在泥岸,石阶长满青苔,岸边一座小小渡亭只剩半片屋顶。亭旁有座土地祠,门前摆着几只褪色香炉,香灰被雨水浸成灰泥。再往北,是几间低矮茅屋,屋后堆着渔网、竹篙与木桶,显然仍有少数船户居住。

众人找到钟氏所说的许老艄公。

此人名叫许万舟,年过七旬,头发几乎全白,背虽有些驼,双手却仍十分有力。他年轻时曾在临漳水道跑过货船,后来河道改修,便守着祖传的两只小舟,在寒潭渡摆渡度日。

听说众人要查河心古台,老人先是一惊。

“你们也来找那座台?”

俞守砚问:“此前有人找过?”

“半个月前有三个外乡人,穿得像商客,带着图纸来问。一个拿着铜筒,另一个背着长匣,说想看河下的旧石台。我告诉他们那里水深、暗礁多,不能随便下去,他们却不信。”

贺兰惊霜立即问:“后来怎样?”

“他们雇了条船,夜里去了河心。回来时三个人只剩两个,船上还少了半截桨。”

龙秉乾心中一紧。

“有人死了?”

“我不知道。”许万舟摇头,“那两个回来的人说同伴先走了,可一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第二天便离开渡口,再没见过。”

俞守砚将此事记下,随后取出封存的铜环拓样,请老人辨认。

许万舟看了片刻,慢慢点头。

“那拿铜筒的人,手里也有个这样的东西。只是比你这个大些,能套在手腕上。”

贺兰惊霜与龙秉乾对望。

他们终于找到与纸鹤邀约相呼应的实地线索。

但究竟是谁留下铜环,仍无从确定。

许万舟领众人走到一处高地,指着河心薄雾说道:“那下头有一座古石台。我爷爷年轻时还能看见台顶,后来发过大水,石台便慢慢沉进河里。如今只有枯水时,才能在水下看见几道石棱。”

龙秉乾仔细观察河势,发现寒潭渡上游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下游却忽然展开,深潭正位于水流转向的位置。按他熟悉的水工常识,这种地方容易产生复杂回流,若水下还有古老建筑与暗礁,行船危险自然更大。

他没有立即想到下水,而是请许万舟说明历年水位变化,又沿岸寻找能够安全观察潭底的位置。

贺兰惊霜则与俞守砚检查周围阵炁。

日渐西斜时,俞守砚的铜盘忽然出现反应。

盘面上浮起七道极淡银线,其中一道向河心延伸,另六道则指向周围山岩。

“这里确有古阵遗迹。”他低声说道,“但阵炁不稳,似乎还有外部力量在牵引。”

龙秉乾站在岸边,望着黑沉沉的潭水,忽然发现水面倒影有些异常。

明明西边夕阳尚未沉没,潭心某处却映出一片极淡的星光。

那不是水面真实反射的夜空,而像有另一幅遥远星图,被谁投在深水之中。星点忽明忽暗,彼此位置不断变化,偶尔连成一道弯曲光弧。

龙秉乾没有靠近,只请俞守砚记录变化。

就在此时,水面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钟鸣。

咚——

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从河底传入胸腔。

龙秉乾右手虎口顿时一阵冰凉。

他猛然抬头,只见潭心星影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修长而明亮的轮廓。

那轮廓像一节列车车厢。

又像一条悬浮在黑暗中的金属长廊。

光影极短,转瞬即逝。

可就在消散前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一排熟悉的银白灯带,沿着某种光滑的内壁向远处延伸。

他呼吸骤然停住。

“祁连……”

贺兰惊霜立刻转头。

“你看见什么?”

龙秉乾没有回答,只紧紧盯着水面。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说道:“像我来时坐的那趟车。”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兴奋,反倒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楚。

他想起阮星和就在那节车厢里。

想起她伸出的手。

想起自己尚未说完的话。

那些记忆原本已被漫长的陌生日子压在心底,如今忽然被水中一闪而过的光影重新唤起,竟使他一时间难以站稳。

贺兰惊霜没有问他是否看错,只走近一步,站在他身旁。

“先别动。”

龙秉乾点头。

“我知道。”

他努力平复呼吸,低头记下光影出现的方位与持续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连笔尖都难以稳住。

贺兰惊霜看见,没有取走他的纸笔,只静静等他写完。

山风从河湾吹来,带着深水特有的寒意。

许万舟站在旁边,望着二人,忽然叹了口气。

“这潭里常有怪影。有的人看见老屋,有的人看见旧船,还有人说见到死去的亲人。你们若真想查,便查个明白;可千万别为了追水里的影子,把活人也搭进去。”

龙秉乾抬头望着老人,忽然觉得这句朴素的话,比许多古卷上的警告都更有分量。

他轻轻点头。

“老人家放心。”

天色渐暗,寒潭渡却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从南侧山道缓缓走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背着一只旧竹箱,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年纪约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几分疲倦,脚上草鞋沾满泥土,看起来倒像一名四处行走的落魄书生。

他走到渡亭前,先向许万舟拱手。

“老人家,今夜还有船过河吗?”

许万舟看了看天色。

“夜里不渡。河上起雾,水又深,明早再走。”

那人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既如此,借渡亭避一夜风雨,可否?”

许万舟看他衣着单薄,便说道:“亭子漏雨,你若不嫌,便坐着。只是别乱往河边去。”

书生道谢,将竹箱放在亭中,又轻轻吹亮青铜灯。

灯光升起的一瞬间,俞守砚手中的测炁铜盘忽然轻轻一颤。

贺兰惊霜目光骤然一凝。

“阁下是什么人?”

书生转过身来,望着她佩剑的手,神情平静。

“在下姓秦,名照微。走南闯北,靠替人抄书、看病、辨些旧文字过活。”

“为何来寒潭渡?”

“听说这里有座古台,想来看一眼。”

贺兰惊霜没有放松戒备。

“近来打听古台的人不少。”

秦照微微微一笑。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也未必是最后一个。”

他说完,忽然看向龙秉乾。

“这位便是苍梧来的龙先生?”

龙秉乾心中一沉。

“你认识我?”

“未曾见过。只是听人说,有个从界外来的年轻人,正在寻找归途。”

贺兰惊霜握剑的手渐渐收紧。

秦照微却没有继续逼近,只将青铜灯放在身旁石阶上,缓缓说道:“诸位不必如此紧张。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也知道有人想借这座古渡引龙先生入局。”

俞守砚立即问:“你知道铜环是谁送的?”

秦照微摇头。

“送环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寒潭渡旧台为何会映出那些影子。”

龙秉乾猛然抬头。

“为什么?”

秦照微望向河心薄雾,眼中忽然浮现一丝难以辨认的悲凉。

“因为这里曾经不是普通渡口。”

他顿了顿。

“上古诸界未断之时,此处是一座校位水台。往来界门的行者,须借水镜辨认彼岸坐标。后来界门崩毁,水台沉没,残阵却仍偶尔映出失落的影像。”

俞守砚皱眉。

“你说的这些,可有古卷依据?”

“有。”

秦照微打开竹箱,取出一卷残破的青色竹简。

“《临漳水镜记》,残卷一篇。诸位若愿看,可以在这里看,但不能带走。”

贺兰惊霜仍未靠近。

“你为何要给我们看?”

秦照微望着她,缓缓说道:“因为有人准备今夜强启水台。若不阻止,寒潭渡上这几户人家,明日恐怕便只剩废墟。”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变色。

许万舟更是惊得猛然站起。

“你说什么?”

秦照微却已抬头望向河心。

只见那片原本缓缓浮动的白雾,不知何时竟开始向中央收拢。水面星影渐渐明亮,七道淡蓝光纹从潭底升起,宛如七条细长游龙,在幽黑水面下缓缓盘旋。

俞守砚手中的铜盘骤然亮起。

“有人正在引动阵心!”

贺兰惊霜立即拔剑。

“所有人退离河岸!”

龙秉乾扶住许万舟,迅速向高处撤退。俞守砚则发出传讯符,命两名外院弟子前往村舍疏散百姓。

然而众人刚退出数丈,河心忽然传来一道极其清晰的女子声音。

“秉乾。”

龙秉乾浑身一震。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几乎不必思索,便知道是谁。

阮星和。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潭水深处,那道银白光影重新浮现。

这一次,光影中竟似有一名穿着深色外套的女子,站在明亮长廊尽头,缓缓向他伸出手。

“秉乾,回来。”

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阮星和连续工作太久、嗓子发干时的声音。

龙秉乾胸口骤然一紧。

他知道,这可能只是古阵映出的幻影。

也可能是有人利用他的记忆,故意模仿。

可当那声音真正响起时,他仍几乎无法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贺兰惊霜猛然扣住他的手腕。

“龙秉乾!”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楚。

“是她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回去。”

贺兰惊霜望着他,声音低而坚定。

“可你先看脚下。”

龙秉乾低头。

原本坚实的岸边石阶,竟已出现细密裂缝。寒潭水位正在缓缓上涨,几块临水巨石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动,向河心微微倾斜。

他猛然清醒过来。

那道光影,即使真与阮星和有关,也绝不是可以直接走进去的门。

就在此时,秦照微忽然提起青铜灯,向二人走近。

“龙先生,你若想知道她究竟是否还活着,我或许能帮你。”

贺兰惊霜长剑横在身前。

“站住。”

秦照微果然停下。

他望着剑锋,轻轻叹了一声。

“贺兰姑娘,你可以不信我。但这座水台如今已被人引动,再过片刻,河底古阵一旦失衡,附近水脉便会发生异变。你们若只顾防我,怕是来不及救人。”

俞守砚此时已赶到近前,急声问道:“你既知水台结构,可知如何暂时稳定阵炁?”

秦照微抬头望向西岸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巨石。

“那里有一道旧时泄炁纹。若能清出石面,以阵符导开外圈积炁,或许能让水台自行停转。”

“或许?”贺兰惊霜冷冷问。

“古阵残损千年,谁敢说有十分把握?”

他答得平静。

龙秉乾看着那块石头,忽然发现其位置恰好在河湾转折处,旁边还有一道干涸旧渠。若此处曾是校位水台,古人确有可能利用天然水势与岩体设置辅助设施。

“俞兄,先查石面。”他说,“不触阵心,只确认有没有他说的纹路。”

俞守砚立即与两名弟子前往西岸。贺兰惊霜则留在龙秉乾身边,警惕地盯着秦照微。

不多时,俞守砚传来消息。

“确有旧纹!但上半部已损坏,是否泄炁纹还要核对。”

秦照微闻言,神色稍缓。

“至少没有找错地方。”

贺兰惊霜却忽然问:“你既知道这处旧纹,为何不早些告知渡口百姓?非等到今夜有人引阵,才来现身?”

秦照微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也是今日才赶到。”

“你如何知道今晚会有人强启?”

“有人传讯给我。”

“谁?”

他没有回答。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秦照微终于苦笑。

“贺兰姑娘,你怀疑得有理。但此刻若执意把每件事问清楚,恐怕来不及。”

话音未落,寒潭中央忽然响起一声巨大的闷雷。

水面骤然隆起!

一道银白光柱从河底冲出,四周雾气被强行卷入其中。光柱中央,竟短暂出现了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影像。

一列现代高速列车,正沿着雪山隧道疾驰。

龙秉乾猛然睁大双眼。

他看见了熟悉的车窗。

看见了车厢里银白色的扶手。

甚至看见靠近窗边的一只黑色旅行箱。

那箱子,是他自己的。

他几乎忘了呼吸。

可就在下一瞬间,整幅影像忽然剧烈扭曲,车厢如被水波撕裂,人物与灯光瞬间化作无数碎片。

秦照微忽然大声说道:“龙先生!你看到了没有?那不是你此刻的记忆,是水台捕捉到的界外残影!”

龙秉乾心头剧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水台所映的,是尚未完全消散的界域回响。若能校正七曜方位,便可能反推出它来自何处!”

他说话时,青铜灯忽然亮起一道幽蓝火焰。

贺兰惊霜立即察觉不对。

“把灯放下!”

秦照微却没有听。

只见他手指轻轻一转,灯火竟与河心光柱遥相呼应。灯座下方,浮出一道细小七曜纹路,与龙秉乾收到的铜环几乎一模一样。

贺兰惊霜脸色骤变。

“你也在引阵!”

秦照微望着她,眼中终于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

“我若不引,今晚那边的人便会直接破开水台。到时候,诸位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谁在那边?”

秦照微没有回答。

他只转向龙秉乾,缓缓说道:

“龙先生,你我都知道,归家的门不会凭空出现。有人愿意替你打开它,条件便是请你帮他们辨认彼岸。”

龙秉乾望着他。

“你也是来抓我的?”

秦照微摇头。

“不是抓。”

他停了片刻。

“是请你作一个选择。”

河心光柱越发明亮,远处村舍已经响起惊恐的叫喊。几名百姓扶老携幼向高处奔逃,孩童哭声与奔水声混在一起。俞守砚正带人沿岸疏散,水位却仍在上涨。

贺兰惊霜的剑锋已指向秦照微。

“先停阵。”

秦照微望着她,沉默片刻。

“我可以尝试停下自己这一盏灯,但河心那道力量,并不是我一个人在操控。”

“那便先停你这一道!”

她声音陡然凌厉。

秦照微终于伸手按住灯座。

幽蓝火焰微微一暗。

然而就在此时,潭水深处忽然浮起另一道黑色光环,与青铜灯的光芒交错缠绕,整个河湾的阵炁再次猛烈震荡。

秦照微脸色骤白。

“不好,他们提前动手了!”

寒潭渡的灾变,在这一刻真正开始。

河心水位骤然升高,原本平静的深潭忽然形成数道巨大的回流。岸边几只小舟被水流扯断缆绳,木船相互撞击,发出刺耳巨响。许万舟急得大喊,冒险想去拉住祖传的旧船,却被龙秉乾一把拦住。

“船可以再造,人不能再来!”

许万舟老泪纵横,仍想挣扎。

“那是我爹留下的船!”

龙秉乾心中一酸,却没有松手,只与另一名弟子一道把老人扶上高处。

贺兰惊霜御剑掠过河岸,以霜气暂时封住一道最为猛烈的侧流,替撤离的村民争取时间。俞守砚则沿西岸布设隔炁符,将已经查明的几处外圈纹路暂时切断,试图减弱古阵对水势的牵引。

秦照微仍站在渡亭外。

他手中的青铜灯忽明忽暗,额角渐渐渗出冷汗。灯火与河心黑色光环不断交锋,显然两种力量并非完全一致。

龙秉乾远远望着,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疑问。

秦照微究竟是敌是友?

他确实参与了引阵,也隐瞒了来历;可眼下他又似乎正在阻止另一股更猛烈的力量。若这是苦肉计,未免代价太大;若他真有心救人,之前又为何不肯说出实情?

答案尚未出现,河岸却已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撤离时踩断旧木栈道,整个人向河边滑去。贺兰惊霜正守着上游侧流,一时无法赶到。龙秉乾立即指向旁边完整的石阶,叫附近一名外院弟子用灵索将母子二人拉回安全处,自己则帮助维持撤离通道,没有贸然冲入危险水域。

众人终于把附近村民尽数转移到高坡。

眼见无人滞留低岸,贺兰惊霜才收回一道剑气,回到龙秉乾身旁。

“都撤出来了?”

“许老艄公也上去了。暂时没有人失踪。”

她点头,呼吸却明显急促。

长时间以剑气压制水流,使她右腕旧伤再次疼痛,指节微微发白。

龙秉乾看见,低声说道:“你别再硬撑。”

“阵还没停。”

“可村民已离开,继续守着这里未必有必要。”

贺兰惊霜望向河心,终于收剑半寸。

就在这时,秦照微忽然回头,厉声喊道:“龙秉乾!若你还想查归路,便记住此刻的七曜顺序!”

龙秉乾猛地望去。

只见河心光柱周围,七道银蓝光环正在依次亮起。那顺序与鹤背岭望鹤墩所见略有不同,却明显属于相近的校位体系。

他迅速取出纸笔,将变化记下。

然而记到第五道时,光柱突然一暗。

一道人影竟从水面上方缓缓浮现。

那人身穿黑色长袍,面上覆着一张无纹银面具,脚下没有任何凭依,却仿佛立在无形台阶上。他手中持着一枚狭长黑色玉尺,玉尺末端刻着七处微光圆纹。

秦照微望见,脸色骤然变了。

“你竟亲自来了?”

银面人没有回答,只将黑玉尺向河心一指。

寒潭水面忽然平静下来。

那平静来得太突然,反倒令人心惊。原本翻涌的巨浪在数息间凝止,仿佛有一只巨手按住整片深潭。水面上方的光柱也随之稳定,逐渐显露出一道修长而幽深的银白门形。

龙秉乾望着那道门,心跳如鼓。

门内似有遥远山岳。

山岳之间,一条笔直的银线穿过雪岭,仿佛正是他记忆中的高铁线路。

银面人终于开口。

“龙秉乾。”

他的声音低沉,分辨不出年纪。

“你想回去的地方,就在门的另一端。”

贺兰惊霜立即横剑挡在龙秉乾身前。

“你是谁?”

银面人仿佛没有听见。

“只要你上前一步,替我辨认彼岸坐标,今夜便可能找到归乡之路。”

龙秉乾望着那道光门,胸口剧烈起伏。

他几乎能想象,自己若跨过去,便可能重新站在祁连山下,重新见到阮星和、父母,以及那些早已离自己远去的人间日子。

可他没有向前。

他只缓缓问道:“门后究竟是什么?”

银面人沉默片刻。

“你所思念之地。”

“你怎么证明?”

“你已经看见。”

龙秉乾摇头。

“我看见的是影像,不是地点。你能让我看见熟悉的东西,却不能证明这道门真通向那里。”

银面人声音渐冷。

“机会转瞬即逝。你若错过,或许再没有第二次。”

龙秉乾抬起头。

“那便错过。”

贺兰惊霜微微一怔。

银面人也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龙秉乾望着水面上方那道耀眼光门,缓缓说道:“我想回家,比你想象的还要急。但若连门后是什么都不知道,便要我把命交给你,那不是归乡,是赌命。”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若真有本事开门,为何一定要我替你辨路?”

银面人久久没有回答。

而这沉默,已使龙秉乾更加确信,对方并未真正掌握界门的另一端。

光门之内的雪山影像,忽然出现一道细微扭曲。

龙秉乾敏锐地发现,那条所谓“高铁线路”竟沿着山脊直直延伸,与他熟悉的伏云岭实际地形并不一致。

他心中最后一点冲动,也渐渐冷却。

“那不是我来的地方。”他说。

银面人猛地抬头。

“你确定?”

“不确定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不是我记忆中的那条线路。”

水面光柱骤然一颤。

银面人手中玉尺忽然亮起黑光,显然不愿就此收手。

贺兰惊霜长剑出鞘。

霜白剑气化作一道清冷弧光,直逼银面人手中的黑玉尺。银面人抬手抵挡,黑白两道灵光在半空相撞,竟震得附近山岩轰然作响。

秦照微见状,忽然大声喝道:“别硬碰!那玉尺连着水台主阵!”

贺兰惊霜闻言及时收势,却已被反震之力逼退数步。

龙秉乾立即扶住她。

“别追!村民都已撤出,我们可以退!”

贺兰惊霜望着银面人,眼中有明显不甘,却终究没有再贸然进攻。

她知道对方修为不低,且阵心受其操控,若继续强攻,整座寒潭渡或许又将步听渊钟与望鹤墩的后尘。

银面人望着二人,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笑。

“好。你既不肯今夜辨路,那便留着眼睛,往后慢慢看。”

他抬起黑玉尺,光门骤然收缩。

一道刺目的银光从河心迸开,众人不由得闭上眼睛。待光芒散尽,银面人已不见踪影,水面上方的门形也消失无痕。

寒潭重新归于黑暗。

只有七道残存光纹在水底缓缓暗去。

秦照微手中的青铜灯“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幽蓝火焰随即熄灭。他踉跄两步,扶住渡亭木柱,脸色惨白。

俞守砚立即上前,将其护身符器封住,防止再次引动阵炁。

贺兰惊霜望着秦照微。

“现在,你该说实话了。”

秦照微抬头看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是。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可瞒的。”

他缓缓坐下,望向河心。

“我从前,是太微天观的弟子。”

龙秉乾心中一震。

“你认识闻人朔?”

秦照微闭了闭眼。

“认识。他是我师弟。”

夜风吹过寒潭,深水无声。众人望着这个衣衫单薄、手持破灯的神秘书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判断他的来意。

而在遥远的现代人间,阮星和也在同一个夜晚,发现了一条不寻常的观测记录。

她把伏云岭异常事件前后的光学数据按时间重新排列,发现其中一段原本被视为仪器噪声的信号,竟呈现出七次间隔并不均匀的微弱脉冲。那组脉冲的出现时间,与列车失联前的异常记录相近,却又并非完全重合。

她没有立即兴奋起来。

因为她知道,单凭一组脉冲,既不能证明存在另一重世界,也不能说明龙秉乾仍然活着。

可当她把七次脉冲的相对间隔画在纸上时,忽然想起旧试洞石刻照片上的七处圆纹。

两种排列,竟隐约有几分相似。

阮星和望着纸页,许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远处传来列车驶过的低沉声响。

她忽然伸手打开那本记录事故经过的笔记,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不能证明,但值得继续查。

写完后,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抬头望向窗外。

“秉乾,你要是真的还在,千万别乱来。”

没人听见这句话。

远在阆风九州的寒潭渡,龙秉乾也正站在冰冷河风中,望着那道光门消失的地方。

他不知道阮星和是否已经找到新的线索。

但今夜,他至少守住了自己的选择。

没有因为思念,便把自己交给一个不肯说出真相的人。

正是:

寒潭夜半现星门,银影迷离似故园。

一念归心惊雪岭,千重疑雾锁云根。

霜锋不肯随邪令,凡骨犹能守本真。

谁识青灯来历远,太微旧客话前因。

欲知秦照微为何离开太微天观,银面人又属何方势力,寒潭水台所映的界外光影究竟是真是假,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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