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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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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9

第三十九回 断马谷前寻旧骨,北衡台下起寒光

诗曰:

雪压雄关万壑沉,寒云深处有孤坟。

残枪折戟埋忠骨,断石荒碑记故人。

十载军书犹带血,千年星阵未销痕。

谁言生死无从问,风过空山似有闻。

### 一

朔陵城的北门开在卯时三刻。

那日天气极寒,夜里落下的雪被北风吹成一道道细浪,沿着墙根堆积。城门洞里,军士点着两只大炭盆,守门官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核验商旅与军马的通行文牒。几名赶着驮马的牧民正为一袋盐的税钱同吏员争执,旁边卖热汤的老妇把木桶放在火边,嘴里催着人快些喝,若等汤面结了油花,便不好入口。

贺兰惊霜与龙秉乾从白狼川返回朔陵,已经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贺兰惊霜几乎没有提起伍成岳最后说出的那段往事。她照常吃饭、练剑、整理旧图,只是每逢夜深,便会独自取出那片黑羽军旗残布,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她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曾在山崩之后走向一座发光石门,也无法确定伍成岳看见的究竟是真人还是幻影。可有一件事已经无法回避:断马谷发生的,恐怕不只是一次寻常的山崩与军事失利。

龙秉乾没有催促她。

他将伍成岳所绘草图、霍定川的口述与南川旧军图分别誊录,特别标出三处尚未核实的地理位置:断马谷南口、白石坪,以及谷北那座传说中的石门。

此前几处七曜遗迹的经历使他明白,古图往往混杂不同年代的地貌。若不能分清旧路、现路与可能遭受灾变的地段,便很容易把本来毫不相干的地点误认为一处。

这日上午,他们终于来到朔陵军府,请求前往断马谷外围勘察。

接待他们的不是普通文吏,而是一位身穿深褐军袍的中年将领。

此人名叫裴肃,四十余岁,身材魁梧,左颊有一道浅浅刀痕,现任朔陵西路巡防统领。他年轻时曾参加过北境诸战,却并非贺兰峻廷旧部。见众人进来,他先核对苍梧剑宗文书与南川转运司的查档许可,随后便开门见山。

“断马谷如今仍是军禁之地。你们要查旧案,我可以理解;要勘测山路,也不是不行。可若想进谷寻找什么上古仙阵,便得先说明清楚。”

贺兰惊霜拱手。

“裴将军,我们只申请进入外围白石坪,查看当年塌方地貌与旧军道。未经许可,不会擅入谷底。”

裴肃抬眼望她。

“你是贺兰峻廷的女儿?”

“是。”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他说这句话时,并无明显敌意,却也没有刻意放缓声音。

“这些年想翻朔陵旧案的人不少。有的是为了替将军喊冤,有的是为了指认当年有人误军,还有些人专门借旧事谋名声。可军府管的是眼前这片边境,不能因为谁心里有冤,便随意打开封禁。”

贺兰惊霜脸色微微一沉。

龙秉乾却在旁边说道:“裴将军说得有理。若军府担忧古阵与山体危险,我们愿接受随行监管,并先提供勘察方案。”

裴肃看向他。

“你懂什么勘察?”

“略懂山地道路、隧道与岩体稳定性。”龙秉乾答道,“眼下我们首先要确认白石坪是否有安全观测位置,再核对旧军图标注的断谷。若发现岩体异常,立即撤离,不做破坏性探查。”

裴肃听得认真。

“你们准备带多少人?”

“除我们三人,随行苍梧弟子两名。若军府另派向导与守卫,自然依军府安排。”

裴肃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其一,午后风雪一起,必须撤出谷口;其二,发现古阵,不得自行引动;其三,若发现当年军中遗骨与器物,必须由军府登记,不得私自带走。”

贺兰惊霜立即答道:“愿遵军令。”

裴肃看了她片刻,忽然又说道:“还有一句话,不在文书里。”

“将军请讲。”

“若你真找到父亲当年的遗物,不论结果如何,先别急着相信自己最想相信的那一种解释。”

贺兰惊霜抬头望着他。

裴肃没有再说,只命属吏取来军府通行令,又安排一名熟悉断马谷的老斥候随行。

那老斥候名叫石怀远,年近五十,头发灰白,一只耳朵被冻伤得略微变形。他原是边军探路兵,近年转管山区巡查,常年出入雪岭,熟悉积雪与山崩的征兆。

见龙秉乾带着木尺、绳线与测图,他忍不住笑道:“你这后生,倒像个修桥的匠头。”

龙秉乾也笑。

“本来就是。”

“那便好。山里的石头不认仙门令牌,也不认将军印信。到了险处,谁的话有理便听谁的。”

顾闻溪在旁接了一句:“这话我爱听。”

众人整顿行装,约定次日天明出发。

### 二

断马谷在朔陵西北。

从城中出发,先沿一条古军道行三十余里,再向西攀上一处高原,方可望见通往石门隘的山口。此地冬季积雪极厚,许多旧路被掩埋,军府每年只在必要时派出巡防小队。

次日清晨,众人踏着残雪启程。

一路上,贺兰惊霜几乎没有说话。她骑在前方,望着一座座熟悉而陌生的山峰,偶尔抬手指向远处,告诉龙秉乾那里曾有马场,那里曾是军屯,还有一条如今早已消失的旧河道,小时候父亲曾带她去看过春天的冰融。

龙秉乾听着,脑海里渐渐拼出另一座朔陵。

那座城不只是如今所见的军镇,也曾是一个小女孩成长的故乡。她在这里骑马、练剑、挨父亲训斥,听母亲催她回家吃饭。后来战争夺走了许多东西,留下来的山川仍在,却已没有人能替她重新找回那些日子。

行至半山,一队运送柴草的边民迎面而来。

其中一辆木车陷进冻泥,车轮被石块卡住,几人合力推了半天也未能脱困。车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乌,急得满头汗,见众人佩剑而来,忙拱手求助。

石怀远下马看了看,便命随行士卒搬开路旁碎石。龙秉乾却先蹲下查看车轮,发现车轴已经偏斜,若硬推,恐怕会把轴头折断。

他请众人先卸下部分柴草,再用木杠垫住车身,缓缓将车轮抬起。几人费了些工夫,终于把车从泥坑里拖出来。

乌姓汉子连声道谢,随后苦笑:“这条路若再坏下去,我们往城里送柴便要绕远路。如今柴价涨,城里人骂我们贪钱,可谁知道这一趟要折多少力气?”

石怀远望着那段破路,叹了口气。

“军府倒是报过修路,可今年边屯粮仓要扩建,工料先拨了那边。这路得等开春。”

龙秉乾没有轻易许诺,只把损坏的位置与附近可用石料记在随身册中,准备回城后交给军府工务人员参考。

那汉子听说众人要去断马谷,脸色忽然变了。

“那地方可不吉利。”

贺兰惊霜抬头。

“为何?”

“听老人说,十几年前谷里死了几千人。后来每逢大雪,有人夜里还能听见马嘶。有时山上闪白光,像有人举着灯在走。”

石怀远皱眉。

“莫听那些传言。山中冰层破裂、石崖落雪,本就会发出怪声。至于白光,未必不是积雪映月。”

乌姓汉子却摇头。

“石大哥,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两人争了几句,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

贺兰惊霜听在耳中,没有插话。

她终于明白,当年断马谷之事,在北境百姓心里早已不只是一次战败。它渐渐变成了传说、禁忌与种种无法解释的异象,真实与想象彼此缠绕,反倒使后来的人更加难以分辨。

午后,众人终于登上白石坪。

那是一处位于断马谷东南侧的高地,地势宽阔,北面临着深谷,西侧则是一片裸露岩壁。站在高处,远远可以望见断马谷蜿蜒的轮廓。

龙秉乾第一眼望去,便觉胸口微微一紧。

那不是一条寻常山谷。

整片谷地像被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撕开,南北两侧的岩层明显错位,谷底堆满深浅不同的乱石。部分山坡呈现新旧两重崩塌痕迹,较早的石堆已覆盖积雪与稀疏灌木,较新的裂面却仍裸露着灰黑色岩石。

最令人惊讶的是,谷北两座山峰之间,隐约立着两块高大的青黑巨石。

它们相对而立,如同一扇已经失去门扇的古老石门。

贺兰惊霜勒住马。

“就是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

“伍叔说的石门。”

### 三

石怀远不许众人立刻靠近崖边。

他先在雪地里探查积雪厚度,又用长杖敲击几处可疑地面,确认没有被雪覆盖的空洞,才划出一条安全界线。

“再往前,便是旧塌方边缘。雪下头有裂缝,别看眼前平整,踩空了连尸首也难找。”

龙秉乾依言在界线以内架起简易测量器具,借山峰与岩脊作参照,重新核对旧军图上的道路。

贺兰惊霜站在他身旁,目光却始终落在谷北石门上。

那地方距此颇远,即使是她这样的剑修,也难以看清石面细节。她只隐约觉得两块巨石的位置与伍成岳所绘草图相合,周围积雪厚重,几乎看不见旧道。

龙秉乾测量片刻,忽然说道:“军图上的朱线路线,若照今日地形推算,应当从谷东较低的坡面进入,再穿过中央狭口。”

顾闻溪看了看。

“可那里如今全塌了。”

“对。而且不止一次。”

他指向谷底两处颜色不同的岩石堆积。

“旧塌方范围很大,说明当年可能发生过剧烈崩塌。可旁边还有一些较新的滑落痕迹,未必都发生在同一时期。若要查明十余年前的原始地貌,须结合当年的斥候记录与幸存者口述。”

石怀远听得认真。

“你觉得这山是自己塌的,还是让仙阵弄塌的?”

龙秉乾望着断谷。

“现在不能判断。自然塌方本就可能很猛烈;若古阵失衡也曾发生,须另找阵炁痕迹与地质证据,才能分清两者是否有关。”

顾闻溪取出俞守砚借给龙秉乾的简式测炁盘,盘面原本暗淡,到了白石坪边缘,却忽然浮起一道微弱银光。

“有反应。”

贺兰惊霜立即看去。

银光极淡,时明时暗,与此前寒潭水台外围残纹的反应颇为相似。

石怀远却并不惊讶。

“这些年军府也查过。断马谷附近偶尔有灵炁异动,尤其雪后晴天更明显。但从未有人能证明那里尚有完整古阵。”

龙秉乾将测炁盘的方向、天气与观测位置记录下来,又请顾闻溪在附近另选两处位置重复测量。

结果发现,银光在朝向谷北石门时最明显,转向南侧山岭便逐渐减弱。

这至少说明,谷北某处可能存在异常炁息源。

但是否来自北衡台,仍无从确认。

众人正观察间,山风忽然变得猛烈。

石怀远抬头望天,脸色微变。

“起风了。不能久留。”

贺兰惊霜望着谷北石门,似乎有些不甘。

“再看一会儿。”

“姑娘,山里的风说变便变。雪粒一旦卷起来,连人站在哪里都辨不清。”

龙秉乾也望向远处云层。

北面山峰之上,已经有一片灰白雪雾缓缓升起,沿山脊向谷中推进。若此时仍停在高处,确有迷路与失温危险。

“先撤吧。”他说,“今日至少确认了几处地形。往后要查,还可以申请更合适的时间。”

贺兰惊霜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众人正准备收起器具,忽然听见断谷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鸣响。

叮——

那声音细而悠长,仿佛有人在遥远山崖间轻轻敲击铜铃。

贺兰惊霜猛地停住。

龙秉乾也抬起头。

因为那声音,与他们此前在听渊钟下、鹤背岭及寒潭渡听见的古阵鸣响,竟有几分相似。

顾闻溪立即查看铜盘。

只见盘面银光忽然明亮了一瞬,随后又缓缓暗下去。

石怀远神情凝重。

“快走!”

众人不再迟疑,迅速收拾器具,沿原路撤回较低的山坡。

就在最后一人离开白石坪时,断马谷北侧的石门之间,竟隐约浮出一道极淡的蓝白光线。

那光线不过一瞬,随即被漫天卷起的雪雾遮没。

无人看清它究竟来自何处。

可贺兰惊霜回头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寒意。

仿佛那座沉睡多年的古门,正在远远注视着他们。

### 四

当晚,众人投宿于白石坪南侧一处军屯。

屯中只有二十余户,房舍低矮,四周筑着一道防风土墙。军屯主人姓韩,名自成,五十余岁,年轻时曾在朔陵军中做马夫,后来因腿伤退役,便留在此处替军府照看驿马与粮草。

见众人从断马谷回来,他先叫家人烧热水,又搬出一锅羊肉汤,招呼大家围炉取暖。

贺兰惊霜坐下后,向韩自成询问旧战场遗骨的安葬情况。

韩自成沉默片刻。

“最初几年,军府派过人收殓。能认出姓名的送回乡里,认不出的便合葬在南坡。后来山路危险,剩下的便难再找了。”

“南坡有墓?”

“有。一片旧军坟,碑早坏了不少。”

贺兰惊霜望向窗外。

“明日我想去看看。”

韩自成点头。

“可以。只是有些碑上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道:“姑娘,你若是贺兰将军的女儿,去了那里可别只找将军的名字。”

贺兰惊霜微微一怔。

韩自成继续道:“那地方埋的,有贺兰军的人,也有别营的兵,还有几个替大军赶车的民夫。当年打完仗,谁是谁家的,许多都分不清了。”

贺兰惊霜缓缓点头。

“我知道。”

龙秉乾坐在旁边,忽然问:“这些年有人来祭扫吗?”

“有。春秋两季,附近军屯会送些香烛,也有死者家属千里来寻。只是路远,有些人来一趟,便再也不来了。”

韩自成说完,起身去添柴。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火光照着一张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面孔,炉上羊汤咕嘟作响,几名军士低头吃饭,谁也没有再提那片荒坟。

贺兰惊霜望着碗中的热汤,忽然想起伍成岳离别时的嘱托。

“别只找将军留下的东西。”

她缓缓放下木匙。

这一刻,她终于更清楚地明白,父亲当年所处的,并不是一场只关乎贺兰家荣辱的战争。

那里面有许多人的生死。

而若真要查明父亲的功过,便不能绕过那些人的命运。

### 五

第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贺兰惊霜便带着龙秉乾与顾闻溪来到南坡旧军坟。

那是一片背风山坡,坡下有几株苍老松树,树枝被积雪压得低垂。坟茔大小不一,多以石块围成,部分立有木牌,部分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许多墓碑已被风霜侵蚀,字迹模糊,偶尔还能辨出籍贯、军职与死亡年月。

贺兰惊霜站在墓地入口,许久没有迈步。

龙秉乾没有催促,只从行囊里取出昨夜备好的香烛与素纸,交给她。

她接过,缓缓走进墓地。

第一座尚可辨认的墓碑,上面写着:

“黑羽营骑卒,赵元朴,年二十九。”

旁边另一座:

“西路辎重卒,陈阿六,年三十七。”

再往前,是一块已经裂成两半的石碑,上面只剩“李氏之子”四字,姓名与军职皆已磨灭。

贺兰惊霜蹲下身,轻轻拂去积雪。

石碑冰冷而粗糙。

她忽然想起父亲昔年阅兵时,曾将一名立功骑卒叫到身前,亲手替他系好松脱的甲带。那时她站在营门旁,听见父亲笑着问那人家中有几口人。骑卒答说老母、妻子与两个孩子,父亲便叫人多发些赏钱,还说有家室的人,更该惜命。

多年以后,她已经记不起那骑卒的模样。

也不知道他是否埋在这片山坡里。

她慢慢站起身,将香烛分置在几处墓前,又请顾闻溪将能辨认的姓名逐一抄录,准备回城后核对军府阵亡名册。

龙秉乾则在墓地边缘查看一处坍塌的石墙。

那墙原是防止山坡积雪冲毁坟茔的护坡,年久失修,几处石块已松动,若再遇春融,恐怕会压坏下方几座墓碑。他与韩自成商议后,建议先用附近可得的石料加固危险处,再由军屯向军府申请正式修缮。

韩自成听得直点头。

“这些年也想修,可谁都忙。若真能把这面墙修好,倒比多立几块新碑有用。”

顾闻溪在旁笑道:“龙兄走到哪里,都要修一修路、补一补墙。”

龙秉乾也笑。

“总不能看着它塌下来。”

贺兰惊霜听见二人说话,缓缓转头望去。

晨光穿过云层,落在墓地积雪上。龙秉乾正蹲在墙边,与两名军屯匠人讨论石料摆放,手上沾着泥与雪,神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工程。

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曾说,一个好将领不仅要会打仗,还要知道粮从哪里来,路怎样走,兵卒冷不冷、饿不饿。

那时她不懂。

如今望着这个连开脉都尚未成功的异界凡人,却渐渐明白,真正能够帮助别人的本领,并不只有剑术。

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静静望了一会儿,便转身继续擦拭墓碑。

临近午时,众人终于在墓地最北端发现一块不同寻常的残碑。

碑身大半埋入土中,露出的部分却刻着一段古老纹路。那纹路并非普通军墓装饰,而由三道弯曲细线与数个小圆痕组成,边缘还留着一道极浅的方形印记。

贺兰惊霜起初以为只是旧碑花纹,待龙秉乾走近,才发现其中两处圆痕与北衡台残图中的辅助刻线颇为相似。

“这碑从哪里来的?”龙秉乾问。

韩自成看了半天。

“记不得了。墓地早年收殓遗骨时,石料不够,有人便从断马谷附近搬来几块旧石头,凿成碑用。”

龙秉乾心中一动。

“也就是说,它原先可能属于谷中的古建筑?”

“有可能。”韩自成点头,“不过谁搬来的,我真不知道。”

俞守砚借给他的简式测炁盘,此刻忽然亮起一道极淡银光。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同时望向盘面。

银光微弱,却清晰。

贺兰惊霜低声说道:“又是七曜残纹。”

龙秉乾没有立即回答。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残碑边缘,发现石材表面还残留着一道古老刻字,虽已磨损,却勉强可辨:

“北衡……归位……”

其余部分,早已被凿去。

这几个字,使他心中忽然一震。

北衡归位。

若这块石料确实来自断马谷旧建筑,便可能说明北衡台的某个组成部分,早在十余年前的大战之后便被拆散,甚至被普通百姓拿来修筑墓碑。

他抬头望向远处白雪覆盖的断马谷。

那座被人视作界门的古老石门,究竟还剩多少完整阵纹?

若北衡台本身已经残缺,银面人为何仍要设法强行开启?

这些疑问没有答案。

可就在他凝视残碑时,右手虎口那道界痕忽然微微发热。

热意极轻,转瞬即逝。

龙秉乾没有伸手触碰石碑,只迅速记下当时的方向、距离与身体反应。

贺兰惊霜看见他脸色变化,立即问:“怎么了?”

“右手有一点反应。”

“疼吗?”

“不疼。只是发热。”

她神情顿时凝重。

“别靠太近。”

龙秉乾点头,退后两步。

两人望着那块残碑,心中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古老联系,正在这片埋葬无数战死者的荒坡上,缓缓重新显露痕迹。

### 六

午后,众人返回军屯。

贺兰惊霜坐在屋内,仔细整理墓碑上的姓名。她用笔一一抄下那些尚能辨认的军卒名字,又在旁边标注墓碑位置,准备日后交给军府核验。遇到字迹模糊处,她宁可空着,也不肯胡乱猜写。

龙秉乾看着她,忽然说道:“你今日查的,比军图还仔细。”

贺兰惊霜没有抬头。

“伍叔说得对。若真想查那一仗,不能只查父亲。”

她停顿片刻,又说道:“从前我总觉得,若能替父亲洗清罪名,便算替所有战死的人讨回公道。如今才发现,那些人各有各的命,未必都与父亲的名声相同。”

龙秉乾轻轻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做?”

“先把这些名字抄回去。若军府还有阵亡名册,便核对一下。若有家属尚在,也许能找到他们真正的归处。”

她说得平静,却使龙秉乾心中生出一种深深的敬意。

这件事未必能帮她找到父亲,也未必能让她在修行上有所进益,却是她亲自走过旧战场后,作出的选择。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有淡淡炭火香。

贺兰惊霜写了许久,忽然放下笔,揉了揉右腕。

龙秉乾望见,便拿来一只温热水袋。

“先歇一会儿。你那护腕再好,也不能替你一直撑着。”

她接过,轻轻笑道:“你如今倒比我师父还爱管人。”

“师父管修行,我管别把手写坏了。”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中浮起一丝柔和。

“那你也歇一会儿。”

龙秉乾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

屋外一名军屯妇人正在叫孩子收拾柴火,孩子嘴里不情不愿,脚步却跑得飞快。远处有铁匠敲击马掌,叮叮当当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

贺兰惊霜忽然问:“你今日看见那块残碑时,想起什么了?”

“想起祁连山。”

她抬头。

“为什么?”

“那里也有古老石刻,也有我弄不明白的空间异常。可我如今越来越不敢把所有相似之处都当成同一个答案。”

“你怕看错?”

“怕,也不全是。”龙秉乾沉吟片刻,“我更怕有人知道我想回家,便故意拿些相似的东西给我看。”

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那便多查几处。”

“嗯。”

她望着他,忽然说道:“若真有一天找到完整的归路,你想先做什么?”

龙秉乾想了想。

“先给家里打电话。”

贺兰惊霜微微一怔。

“打电话?”

他笑着解释:“就是我们那边一种远距离说话的器具。只要能接通,隔着很远也能听见人的声音。”

贺兰惊霜听得认真。

“比传讯符还方便?”

“有些方面方便得多。不过也得有相应的设备和网络,不是到了哪里都能用。”

她点头,似懂非懂。

“那你会先给阮姑娘打?”

龙秉乾沉默片刻。

“会。也会给父母报平安。”

贺兰惊霜望着他,没有再问。

她低头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龙秉乾看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隐约的歉意。

他知道她为何沉默,也知道自己不该给她任何轻率的希望。可他同样不能假装,这些日子共同经历的事情对自己毫无意义。

他轻轻说道:“惊霜。”

她抬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紧急险情时,省去姓氏,直接叫她的名字。

贺兰惊霜眼中闪过一丝极轻的波动。

“怎么?”

龙秉乾望着她,忽然又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只说道:“今日谢谢你陪我查碑。”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明明是我叫你来的。”

“可若没有你,我大概连北境军府的门都进不来。”

贺兰惊霜望着他,笑意渐渐柔和。

“那便算我们互相帮忙。”

龙秉乾也笑了。

屋外风雪未止,炉中炭火却烧得正旺。

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再把话往深处说。

有些情感在长途跋涉与生死相助之后,已不必靠一句告白才能被人察觉。可它真正要走向何处,又岂是此刻便能决定的事?

### 七

当夜,石怀远忽然带来一份军府急报。

他神情凝重,连披风上的雪也顾不得拍落,便进屋说道:“谷北有异动。”

贺兰惊霜立即站起。

“什么异动?”

“巡防哨兵今日傍晚在断马谷北侧看见光亮。不是营火,像从石壁里透出来的白光。我们派人远远查看,发现石门附近积雪有融化痕迹。”

龙秉乾心中一紧。

“有没有人接近?”

“暂时没有发现脚印。但那里风大,雪痕留不住。”

顾闻溪皱眉。

“军府准备怎么做?”

“已派两支巡队封住外围,暂不许任何人进谷。裴统领命我立刻将消息告诉你们,但也警告,不得私自前往。”

贺兰惊霜沉默片刻。

“既然封谷,我们便先等。”

龙秉乾也点头。

他知道,此刻贸然进入,既可能危及自身,也可能正落入银面人预设的圈套。

石怀远见二人没有争辩,神情稍稍放松。

“明日若天气允许,军府会组织正式勘察。到时再看是否准许你们随行。”

众人商议后,决定先将今日残碑发现与白石坪测炁记录送往军府,并请闻人朔远程核对可能存在的北衡台阵纹。

然而就在这时,龙秉乾随身的简式测炁盘忽然轻轻一颤。

盘面上原本暗淡的银线,竟自行浮亮。

贺兰惊霜目光骤凝。

“怎么回事?”

龙秉乾立即把铜盘放到桌上。

盘面的光芒不强,却沿着一道极细圆弧缓缓移动,仿佛正在响应某种遥远的阵炁变化。

顾闻溪俯身查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不是附近普通灵脉波动。它似乎与北方某处古阵发生了共鸣。”

龙秉乾望向窗外。

风雪正盛,夜色沉沉,远处断马谷方向一片漆黑。

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伍成岳所说的那一幕:十余年前的雪夜,有人披着黑羽大氅,提枪走向一座发光的石门。

那个人究竟是谁?

而如今再次浮现的白光,又是否意味着那座古门正在被人唤醒?

贺兰惊霜缓缓握住剑柄,眼中已有寒意。

龙秉乾却轻轻按住测炁盘,将变化一一记下。

他知道,有些门即使就在眼前,也不能贸然推开。

但他同样明白,真正的答案或许已经不再遥远。

窗外朔风如怒,群山无声。

在断马谷最深处,那两块相对而立的青黑巨石之间,忽然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光线。

光线缓缓上升,映得积雪如同流动的星河。

随后,石门内侧传来一声低沉钟鸣。

咚——

仿佛隔了千年,又隔了万里。

而在遥远的另一重天地,阮星和正伏案核对一组新的观测数据。

电脑屏幕上,那七次微弱脉冲的记录忽然出现一处此前未曾注意的时间偏移。

她皱了皱眉,重新检查原始时间戳,并没有急着得出结论。

窗外上海夜色深沉。

她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的冰雪深谷中,也有七道古老光纹,正在无声地改变。

两处天地之间,仍没有任何可以证实的通讯。

但两个人都在继续寻找。

一个站在寒山雪夜里,想回到来时的故乡。

一个坐在人间灯火下,想知道失踪的恋人究竟去了哪里。

正是:

断谷残碑埋战骨,朔陵寒夜起星光。

旧军千骑随风散,古阵七环向北张。

霜剑未曾忘父恨,青衫犹自念家乡。

天涯两处同明月,谁识归途隔几霜。

欲知军府再次勘察断马谷时,将发现何等异常,北衡台是否真已开始苏醒,那场十余年前的山崩又与上古七曜阵有何联系,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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