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三十二回 青灯旧梦藏天问,寒水残星照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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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里寒江一盏灯,几番生死问前程。
仙家亦有难言事,世上谁无未了情。
残卷千年藏旧恨,孤舟半夜载离声。
若教星汉通归路,莫使苍生作祭牲。
寒潭渡的水终于平静下来时,已近四更。
河岸上满是被急流冲来的碎木、断绳与枯枝,原先停在渡口的两只小舟,一只撞碎了船舷,另一只被卷到下游浅滩,斜斜搁在泥沙里。渡亭的半边屋檐塌了,土地祠前的香炉不知被水冲去了何处。几户临河人家扶老携幼聚在高坡上,有人裹着湿棉被瑟瑟发抖,有人提着灯笼,焦急地向下张望,想看看自家的屋舍还在不在。
许万舟守在一棵老柳树下,面前摆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旧竹篙。他七十余岁的人了,平日撑船时腰背尚能挺直,此刻却像忽然老了许多,双手按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龙秉乾陪着俞守砚清点人数。临河六户人家、十九口人均已撤离,另有两名过路商贩暂住渡口,也在高坡找到了。几个孩子受了惊吓,一名老妇逃跑时扭伤脚踝,其余人虽有擦伤,并无性命之忧。待这些事确认清楚,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寒潭里的那道银白光门已消失不见,可水面偶尔仍有微光掠过,仿佛深处的古老器物尚未完全沉睡。
贺兰惊霜站在断裂的石阶旁,青钢剑仍未归鞘。她的右腕旧伤复发,握剑时指尖微微发颤,却不肯显露疲态。直到俞守砚在西岸布下警戒阵符,确认河心暂时没有再次失控的迹象,她才收剑回身,望向那个自称太微旧人的青衫书生。
秦照微坐在渡亭残柱下,手里捧着裂开的青铜灯。那灯原有六面,灯座刻着细密星纹,如今其中两面已经破碎,幽蓝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一缕淡淡的焦气。
“你说闻人朔是你师弟?”贺兰惊霜问。
秦照微抬头,望着她。
“不错。”
“那你为何不用太微天观的名号,反倒借着别人的邀约,把龙秉乾引到这里?”
秦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许万舟忽然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道:“仙师们要查什么,尽管查。可我先问一句,今夜这水究竟为什么发疯?我爹留下来的船毁了,渡亭也坏了,明日有人要过河,我拿什么送他们过去?”
秦照微微微一怔。
他原本望着贺兰惊霜的眼睛,此刻却慢慢转向那位满脸风霜的老艄公。
“老人家……”
“你别叫我老人家。”许万舟拄着断篙,气得声音发颤,“你们一会儿说是星门,一会儿说是古阵,讲的道理我一个也不懂。我只知道这条河养了我一家三代,今夜差点把我们全吞了。你们要找天上的路,能不能先让地上的人有条路走?”
秦照微握着破灯,久久没有说话。
龙秉乾走到老人身旁,扶他坐下,随后向俞守砚说道:“今夜先安排百姓住宿。渡口损坏的地方,明日请附近工匠核算修复费用,别等我们回苍梧以后,这件事便没人管了。”
俞守砚点头,立即吩咐随行弟子去办。
贺兰惊霜没有催问秦照微,只将剑收回鞘中。
那青衫书生望着一地狼藉,忽然慢慢低下头。
“是我欠了他们。”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极轻,却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天亮前,众人在离河岸较远的一间旧仓屋里安顿下来。
屋主人是许万舟的侄子,平日存放渔网与晒干的芦苇。墙角堆着柴束,屋顶漏风,胜在地势较高、结构尚稳。俞守砚在门外布下隔音与示警符阵,另遣弟子守在附近,以防再有人靠近。
秦照微被请到屋内,随身竹箱、青铜灯与竹简暂由俞守砚封存核验。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要求以太微旧弟子的身份免受查问,只坐在一张低矮木凳上,望着炉中渐渐燃起的炭火。
贺兰惊霜坐在门边,长剑横置膝上。
龙秉乾则取出纸笔,将今夜所见的阵纹顺序、光门变化与水势异动逐一记下。他写到第五道光环时,忽然发现自己已记不清后面两道究竟先后如何,便在旁边注明“未能确认”,没有凭印象补全。
秦照微看见他的笔记,忽然说道:“你倒与闻人朔有几分相似。”
龙秉乾抬头。
“哪里相似?”
“不肯把不知道的事写成知道。”
他苦笑一下,伸手烤着火。
“我从前最讨厌他这一点。”
贺兰惊霜冷冷说道:“说你的来历。”
秦照微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他出身太微天观,少年入门,天资不算顶尖,却极擅推演古阵。其师为太微旧星阁长老,名叫商云岫,生前主持过数处上古观星台的修复。秦照微二十岁时便随师父游历九州,辨认山川灵脉、校对星历,后来又参与一项有关断界古阵的研究。
“那时我年轻,总觉得古人留下的东西,既然能造,后人便没有不能修复的道理。师父叫我先弄清古阵为何废弃,我却嫌他顾虑太多。”秦照微说着,望了一眼窗外尚未散去的河雾,“直到碧螺谷那一年。”
龙秉乾停笔。
“出了什么事?”
“我们找到一处完整度颇高的旧阵台。阵台有三层,外层校星,中层引炁,内层疑似通界。此前数年,我们只敢查外围,从未真正开启。后来一名参与研究的阵师带来一卷残谱,说可以补足缺失的校位。”
贺兰惊霜问:“你们试了?”
“试了。”
秦照微的脸色渐渐苍白。
“我负责中层阵纹。那日算到最后,发现两处星位始终无法对应,便自行改动了其中一道引炁纹。我原以为只是修正偏差,不料古阵骤然失衡,整座山谷的灵脉被牵动,崖壁坍塌,附近采药人避之不及,死了七个。”
屋内炭火轻响。
秦照微低下头,手指缓缓握紧。
“还有一个人,叫苏蘅。她是九嶷药谷出身的医修,随我们在谷中照顾受伤工匠。事发时,她本可以随阵师撤出去,却折回药棚救人,最后没能回来。”
龙秉乾望着他。
“她是你的什么人?”
秦照微沉默良久。
“原本约好,回太微山后便成亲。”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只是讲述别人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可他垂下头时,龙秉乾看见那双原本精于计算、握笔极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贺兰惊霜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秦照微才继续说道:“事后太微天观调查,认定我未经许可擅改古阵,须负主要责任。我没有辩解,交还弟子令牌,离开了太微山。师父曾劝我留下,将事情查清再说,我却无颜见他。”
“闻人朔呢?”龙秉乾问。
“他当时才入旧星阁不久,却把我们用过的每一份算稿重新核对了一遍。查了半年,告诉我,即使不改那一道阵纹,古阵也可能出事,因为最初送来的残谱里便有错误。”
“那你岂不是……”
“不是无罪。”秦照微打断他,声音忽然重了些,“谱有错,不代表我可以擅改。更不代表死去的人便与我无关。我若肯等师父查完,若肯让附近采药人先撤离,至少不会死那么多人。”
他说完,缓缓闭上眼睛。
“闻人朔说我不该把所有罪过揽在自己身上。我却恨他,觉得他是在替我找借口。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龙秉乾望着这个落魄书生,心中渐渐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
他当然不能因为秦照微失去恋人,便忽略其当年犯下的错误;可也难以将眼前这个人简单视作恶徒。一个人做错了事,若从此只顾悔恨而不敢再面对事实,或许同样无法使受害者得到任何补偿。
“你这些年一直在查断界古阵?”龙秉乾问。
秦照微点头。
“我想知道,当年那卷残谱究竟从何处而来。它上面有几处极罕见的星纹,后来我在别的古卷里见过,才发现那些错误未必全是无心。”
贺兰惊霜眉心一紧。
“有人故意篡改?”
“可能,但还没有证据。”秦照微抬起头,“我追查多年,查到一种专门利用旧界门残阵探寻异界的秘法。有人相信,只要捕捉到界外之人的气息,便能从残损的门中找回另一端的坐标。”
龙秉乾心中一沉。
“所以你们找到了我。”
“我不是第一个发现你的人。”秦照微说道,“你进入苍梧之后,消息便沿着数条渠道传开。有些人想研究你,有些人想利用你,也有人怀疑你根本不是人间来客,而是古门本身送来的某种异物。”
他说这句话时,望向龙秉乾右手虎口那道旧痕。
“但我知道,至少你自己还没有掌握开门之法。”
“你来寒潭渡,是为了帮他们确认我的作用?”
秦照微没有立即回答。
炉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本想借他们的力量,重新查清界门为何失控,也想知道碧螺谷那场事故是不是有人故意设局。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阵台会不会毁,也不在乎渡口住着多少人。”
贺兰惊霜冷笑一声。
“发现得未免太晚。”
秦照微没有反驳。
“是。”
她望着他,继续问道:“昨夜银面人是谁?”
“我只知他的代号是‘执衡使’。他不以真容见人,修为至少在筑府境之上,阵术更深不可测。与他往来的,不止玄烛天盟门下,也有一些贪图古器与灵矿的商人。”
“你可确认他正式属于玄烛天盟?”
“不能。”秦照微摇头,“我见过他用玄烛旧制的信符,可那不足以证明他奉整个天盟之命行事。”
俞守砚在旁听得认真,随即将此言记下。
龙秉乾却忽然问:“水台里的那列车影像,究竟从何而来?”
秦照微抬头看他。
“这便是我想与你谈的事。”
仓屋外,天色终于渐渐亮了。
雨后山雾尚未散去,临漳水道静静流过寒潭渡,河面漂着几截断木。远处村舍里升起炊烟,有妇人开始煮粥,几个孩子裹着棉袄蹲在坡上,看大人清理被水冲坏的院墙。
秦照微请俞守砚取出《临漳水镜记》残卷,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竹简共存二十三枚,其中数枚断裂,绳索亦曾重新编系。古文晦涩,夹杂许多早已不通行的阵术名词。俞守砚辨认片刻,指出其中一处与寒砚峰《断界录》的文字相互呼应:
“镜见彼形,未必彼境;既存往照,亦纳来光。七衡未校,不可认门。”
龙秉乾反复看了两遍。
“意思是说,水镜看见的形象,不一定就是眼前真实存在的地方?”
“正是。”秦照微说道,“上古阵镜可能保存过往开启时留下的界影,也可能接收到某种跨界回响。若缺少完整校位,无法判断影像来自何时何地。”
龙秉乾望着那行古文,沉默片刻。
这与他的疑虑不谋而合。
寒潭渡出现的现代列车影像固然真实得惊人,可那条线路与祁连山地形并不完全吻合。倘若是古阵对他记忆的某种回应,或有人刻意仿造,便更不能当成可靠坐标。
“能否区别两种情况?”他问。
秦照微摇头。
“单靠影像不能。须结合阵纹响应、时间特征与别处记录。你若问我昨夜见到的车影是真是假,我只能说:确有异常光象,却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来自你的世界。”
龙秉乾轻轻点头。
这种回答没有给他多少安慰,却比银面人的许诺可靠。
秦照微又指着另一处残文。
“这里还有一句:‘异世之影,因缘乃现;其人可为引,不可独作衡。’意思尚有争议。我猜界外来客的气息可以引发古阵响应,却不足以独自确定另一界的位置。”
俞守砚皱眉。
“你说的是猜测。”
“自然是猜测。”
秦照微抬眼望他。
“我已经犯过一次错,不愿再把猜测说成定论。”
龙秉乾忽然问:“那昨夜他们为何非要我上前?”
“因为你亲历穿界,身上可能残留某种与旧门相应的气息。他们想借这种联系,观察古阵是否会出现更明确的回应。”
“若我真走过去,会怎样?”
秦照微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最终,他说道:“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可能被阵炁重伤。若银面人想强行让你成为引阵之物,更可能危及性命。”
贺兰惊霜听罢,脸色骤然冰冷。
“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合作?”
秦照微低下头。
“所以昨夜我最后试着压住自己的灯,与那道黑玉尺对抗。可惜我做得太迟。”
龙秉乾并未立刻宽恕他。
“你既知道危险,仍拿归乡之事引我前来。此事须由苍梧与地方官署查清。你如今愿说实情,并不等于此前所做的事便可一笔勾销。”
秦照微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缓缓点头。
“理当如此。”
屋内一时安静。
过了片刻,贺兰惊霜问:“还有一件事。你与闻人朔多年未见,为何不直接寻他?”
秦照微苦笑。
“师父临终前曾托人传话,叫我回山看看。我没有回去。后来又听说闻人朔接掌旧星阁的部分研究,越发觉得无颜面对他。”
“你怕他责怪?”
“不。”秦照微望着炉火,“我怕他不责怪。”
这句话说出后,连贺兰惊霜也沉默了。
龙秉乾忽然想到,世间有些人犯错之后,宁愿一直背负罪名,也不肯重新面对曾经亲近的人。因为真正的相见,意味着对方可能还愿意接纳自己,而那份善意反倒更加难以承受。
但他并没有替秦照微解释什么。
这位太微旧人终究须自己决定,是否重新面对往日师门与那些因古阵事故失去亲人的人。
辰时过后,众人来到寒潭渡高坡。
村民已经开始清理灾后的屋舍。许万舟的侄子领着几个壮汉,把冲到浅滩上的破船拖回岸边;两名妇人沿路拾捡散落的锅碗;孩子们则奉命把能用的竹篓与木板搬到晒场。
龙秉乾与俞守砚查看渡口损坏情况,发现主要问题在于临水栈道、两座系船木桩与北岸一段低矮护坡。若要完全恢复航运,须重新勘察河床与暗礁,短期内只能先修复高处的简易泊位,并限制渡船载重。
韩木生远在苍梧,无法立即赶来,龙秉乾便同许万舟商议,先请当地匠人估算修复所需的木料、石材与人工,再由俞守砚向宗门申请拨付临时救助费用。至于古阵引发的损失如何最终追偿,还须等待调查,不能只凭秦照微的口头认错便草草了事。
许万舟听完,仍沉着脸。
“你们说的这些,我不懂。但若真能先把渡口修好,我便替村里人谢你们。”
龙秉乾说道:“修桥渡水,本就是要让人能安全走路。如今这里出了险情,我们既参与查访,便有责任把后续安排清楚。”
许万舟望着他,忽然问:“你不是苍梧的仙师?”
“不是。”
“那你靠什么吃饭?”
龙秉乾笑了笑。
“从前靠修桥修路,如今也还在学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老人听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那好。等这条渡重新能走了,我请你喝一碗鱼汤。”
“说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
不远处,贺兰惊霜正帮一名老妇把泡湿的被褥搬到高处。她原本伤着右腕,便改用左手,动作虽不如平日利落,却仍不肯站在一旁只看别人忙碌。
老妇见她衣袍不俗,连忙说道:“姑娘,这些粗活哪能叫你做?”
贺兰惊霜将被褥搁上竹架。
“我今日没有别的急事。”
老妇看了看她腰间的剑,忽然笑道:“你们仙家姑娘,也会晾被子?”
“小时候不会。”贺兰惊霜答得认真,“后来学会了。”
老妇哈哈笑起来,又叫她帮忙把绳子系紧。贺兰惊霜照做,结却打得有些过于结实,老妇拉了两下没能解开,忍不住摇头。
“姑娘,你这绳子绑得跟捆犯人似的。晒完被子还得收,可不能只管绑紧。”
贺兰惊霜一怔,随即自己也笑了。
她重新解绳,照老妇教的方法系好,竟比方才轻松许多。
龙秉乾远远望见,忍不住扬声说道:“贺兰姑娘,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
她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过来试试。”
“我怕也不如这位婆婆。”
老妇听见两人说笑,乐得合不拢嘴。
这场小小的热闹,使原本沉闷的灾后村落,终于有了一点寻常日子的气息。
然而秦照微并没有加入。
他独自站在断裂渡亭旁,望着那只破损的青铜灯,眼神久久停在河面上。
龙秉乾走近时,听见他低声说道:“当年碧螺谷出事之后,我曾想过,若能修复古阵、找到真正的界门,便可以证明自己的研究并非一无是处。”
龙秉乾站在他身旁。
“那现在呢?”
秦照微望着村民正在修补的破船,缓缓说道:“如今我倒觉得,若能让这条渡口恢复,兴许比找到什么界门更实在些。”
龙秉乾没有回答。
他并不认为寻找归路就不重要,也不觉得修好一座渡口便可以代替对古阵的研究。两件事本来不同,却都不能因为另一件事而被轻视。
秦照微似乎也明白这一点,过了一会儿,忽然转头。
“龙先生,我愿将《临漳水镜记》交给苍梧暂存,并亲自去见闻人朔。至于昨夜的事,该查便查,该罚便罚。我不求你替我说好话。”
龙秉乾看着他。
“你若真愿意这样做,我会如实说明你做过的事,包括阻止银面人继续引阵的部分。”
秦照微点头。
“足够了。”
午后,苍梧的回讯终于送达。
闻人朔得知秦照微现身寒潭渡,竟罕见地没有立即回话。直到一个时辰后,才传来一份亲笔书信,要求俞守砚核实秦照微身份,保管其随身古卷与符器,并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护送其返回苍梧。
信末另有短短一行字:
“师兄若肯回来,请告诉他,旧星阁的灯还在。”
秦照微读到这句话,原本平静的面容忽然扭曲了一下。
他拿着信纸,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坐在一块石头上,抬手遮住眼睛。
没人走过去劝慰。
直到山风将信纸吹得轻轻颤动,他才慢慢放下手,将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
贺兰惊霜站在不远处,望见这一幕,忽然想起韩季忠远道而来、将父亲旧事重新带到自己面前的情形。她知道,有些人离开故土多年,最难的未必是找到回去的路,而是终于回去时,该如何面对曾经的人。
龙秉乾同样有所触动。
他的故乡远在另一重天地,归路仍无从确认。可至少秦照微此刻已有一条真正能够踏上的道路:回到太微天观,面对师弟、旧卷与自己不曾放下的往事。
傍晚,俞守砚安排两名弟子护送秦照微北返,并向南川官署送去灾情与涉事经过的正式报告。秦照微临行前,把《临漳水镜记》的可公开抄录部分留给龙秉乾,又交代其中几处文字可能存在不同释义,千万不可照着残卷擅自试阵。
龙秉乾郑重收下。
“多谢。”
秦照微看着他,忽然问:“你还相信能够回家吗?”
龙秉乾望向寒潭水面。
“相信有可能。可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也不知道回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你不怕?”
“怕。”
他说得很平静。
“但我若因为怕,便什么都不查,也不是我的性子。”
秦照微听了,终于轻轻一笑。
“愿你找到真正的路。”
他转身登上北行的小舟。
夕阳照着寒潭,河面泛起细碎金光。小舟穿过上游较平稳的支流,缓缓驶出山湾,终于消失在层层暮霭之中。
龙秉乾望着船影远去,心中忽然觉得,这位太微旧客虽然犯过错,却未必永远只能做一个逃避往事的人。
但他能否真正重新站起来,终究还要看往后的行动。
夜色渐深,寒潭渡恢复了寂静。
贺兰惊霜独自坐在高坡一块青石上,望着河谷远处的灯火。龙秉乾拿着两只盛满热汤的粗陶碗走来,递给她一只。
“许老艄公煮的鱼汤。说是请我们喝。”
贺兰惊霜接过,闻见淡淡姜香。
“他家的船还没修好,倒先请起客来了。”
“他说船可以慢慢修,汤凉了便不好喝。”
她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并肩坐着,山风不时掠过坡顶,吹得斗篷微微鼓起。夜空渐渐放晴,几颗明亮星辰从云层间露出,倒映在寒潭平静的水面上。
贺兰惊霜望着那些星星,忽然说道:“秦照微若真回了太微山,往后未必好过。”
“当然。”
“旧事重新翻出来,死者家属未必愿意原谅他。”
“也不该要求他们原谅。”
她转头看了龙秉乾一眼。
“你倒没有替他说话。”
“他有难处,也做过错事。若因为他后悔,便要求别人忘记损失,那便太容易了。”
贺兰惊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也这样想。”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陶碗,过了一会儿,忽然问:“若有一天你找到了归门,却发现那边早已过了几十年,你还会回去吗?”
龙秉乾望着星空,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自闻人朔第一次提起两界时序差异之后,便一直在他心里徘徊。那时他只觉得恐惧,如今经历了寒潭渡的诱门与幻影,却渐渐明白,即使前方的答案可能令人难过,也不能因此装作问题不存在。
“会。”他说。
贺兰惊霜望向他。
“即使你认识的人都已经变了?”
“我也想亲眼看看。”
他停顿片刻,又说:“但我希望先弄清时间差异。若能同星和取得联系,至少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若实在做不到,我也不能拿这边无辜的人去换一次归乡机会。”
贺兰惊霜静静听完。
“那若有人告诉你,开门一定要付出代价呢?”
“得看是什么代价。若是我自己能承担的艰难,或许可以试。若要别人替我送命,便不能只因为我想回家,就说这笔账值得。”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慷慨激昂,甚至有些迟疑,像一个正在认真衡量未知风险的人。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轻声说道:“你倒真像个修桥的人。”
龙秉乾笑了。
“怎么说?”
“总要先看桥能不能承重,再问谁要过去。”
他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这个比方,倒比闻人先生那些古文容易懂。”
贺兰惊霜也笑了。
可笑意渐渐淡去之后,她忽然望着河面,低声说道:“我有时会想,若查清父亲当年的事,发现他真的违令出兵,害得许多将士战死,我该怎么办?”
龙秉乾转头望她。
她仍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我可以接受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可若他真的害死了别人,我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敬爱他吗?”
龙秉乾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对父亲的感情,是你真实经历过的。即使后来知道他做错了事,那些回忆也不会因此全变成假的。至于该怎样看他的功过,恐怕得等你真正知道发生过什么,再自己决定。”
贺兰惊霜慢慢点头。
她想起父亲出征前,曾在雪地里抱起年幼的自己,把她放在战马上,教她看远处的边城。那时父亲胡须粗硬,扎得她脸颊发痒,她一边笑,一边拼命推他。母亲站在府门口,叫父亲别把孩子吓着。
多年过去,这一幕仍清楚得仿佛昨日。
可她也知道,父亲在军中并非没有暴躁与武断的时候。韩季忠曾说过,贺兰峻廷待士卒有情义,却也有几次因急于追击而同副将争执。她从前只愿记住他的温厚与英勇,如今却不得不承认,那个人也有自己不曾完全认识的一面。
她忽然说道:“我想去北境。”
龙秉乾抬头。
“现在?”
“不是立刻。等南川这边的军文查出些眉目,我想沿旧驿路北上,去当年那场战事发生的地方。”
她说完,望向他。
“可你的归路还在南边。若真要去北境,我们未必总能同行。”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两人自苍梧山门结伴而来,沿途经过桑津、鹤背岭与临漳水道,早已习惯遇事相商。可他知道,贺兰惊霜并不是为护送自己而存在的人。她有父亲、有家门旧事,也有自己的前程与选择。
“到时候再看。”他说,“若路不同,你便去查你的事。我若找到线索,也会继续查我的。总不能因为同行,便叫谁放弃自己的路。”
贺兰惊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话倒说得洒脱。”
“未必洒脱。真到分别的时候,兴许还舍不得。”
这话出口,两人都安静了片刻。
山风吹过,远处芦苇轻响。
贺兰惊霜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没有接话。
龙秉乾也没有再说。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里,已隐约带着一种超出寻常同伴的亲近。可他心中依旧清楚地记着阮星和,也仍不愿轻率地替任何一段感情赋予新的名字。
他只是觉得,与贺兰惊霜同行的这些日子,已经让这片陌生天地不再那样令人孤独。
而她,也似乎渐渐成为一个他不愿轻易失去的人。
过了许久,贺兰惊霜忽然说道:“若真分别,总还能再见。”
龙秉乾转头。
“你怎么知道?”
她望着他,眼中有一点倔强的笑意。
“路又不是只有一条。九州这样大,总有重新相逢的时候。”
龙秉乾听了,也笑起来。
“那便借你吉言。”
两人把鱼汤喝完,沿高坡慢慢下山。
寒潭水面寂静,倒映着远处稀疏星光。没有谁再提起昨夜那道银白光门,也没有谁敢断言它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疑问,仍静静伏在水底,等待后来的人重新查证。
而在遥远的人间,阮星和也正对着那组七次脉冲记录,反复校验仪器误差与时间戳。
她已向相关研究人员提出复核申请,希望调取同一时段附近其他设备的独立记录,排除单一仪器故障的可能。申请尚未获准,她便先把自己能够确认的部分整理成报告,留出所有仍存在疑问的地方。
深夜时分,办公室只剩她一人。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远处高楼间隐约可见流动的车灯。她抬头望向玻璃窗,忽然看见自己疲惫的倒影,便伸手揉了揉眼睛。
桌上放着一张四年前与龙秉乾在西北旅行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龙秉乾穿着深色外套,站在一座桥旁,笑得十分开朗。她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相机,嘴角微微上扬,却因为迎面阳光太刺眼,眼睛眯成一道细缝。
阮星和拿起照片,望了很久。
她想起那时龙秉乾曾问她:“若有一天我们两个都忙,谁来决定住在哪里?”
她当时笑着说:“当然看谁的理由更充分。”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一句玩笑,却也是两人日后反复争执的开端。
她轻轻把照片放回桌上,拿起笔,在报告最后写下一行备注:
目前数据不足以确认异常信号来源,需继续独立验证。
随后,她关掉一盏灯,准备回家。
办公室门关上时,走廊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不知道,就在另一重天地里,龙秉乾也正沿着寒潭渡的山道,向临时住处走去。
两人相隔的距离,已无法用任何熟悉的尺度衡量。
但他们都没有停止各自的生活,也没有放弃寻找答案。
次日清晨,寒潭渡的灾后修缮刚刚开始,南川州府便有一名信使赶到。
那信使骑着一匹青鬃马,沿途泥水溅满衣摆,到了渡口便急忙出示官署文书,说转运司已找到一份承熙十七年的旧军文副录,须请贺兰惊霜亲自回府核验。
贺兰惊霜接过文书,仔细看了印鉴,确认与前几日提交的查档申请相符,神情却渐渐凝重。
“郑伯庸找到了?”
信使点头。
“主簿大人说,旧卷中有几处涉及北境朔陵关的军令转递,但年代久远,内容需当面核对,不能随意抄送。”
贺兰惊霜望着文书,沉默片刻。
龙秉乾走近时,她抬头看他。
“南川府有消息。”
“你父亲的事?”
“可能有关。”
龙秉乾点头。
“那便回去看看。”
她望向远处寒潭。
“可这里还有古阵未查清。”
“古阵不会因为我们离开两日便自己给出答案。俞守砚可以继续在此安排勘察,等闻人朔核完残卷,再决定下一步。”
贺兰惊霜看着他,眼中渐渐浮出一丝感激。
“你不急着查归路了?”
“急。”龙秉乾笑了笑,“但你父亲的线索也不能总等。”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说道:“好。”
山道上传来早起行人的脚步声,几名船工正把修好的木板抬向渡口,许万舟站在旁边指挥,时不时骂一句手脚太慢。晨光照着河湾,昨夜的惊险仿佛已渐渐远去,眼前仍是一个需要人一日一日过下去的寻常世界。
龙秉乾收好行囊,与贺兰惊霜并肩上路。
此行回返南川州府,原为查证一份旧军文,却不知那几行被封存多年的文字,竟将贺兰家昔日的悲剧,引向更深一层的疑云。
正是:
青灯照尽前尘梦,寒水浮残万古星。
旧客回山偿宿债,归人问路守初心。
将门遗恨藏军牒,南国晨风送客行。
若问朔陵多少事,且从残卷辨虚名。
欲知南川转运司新发现的承熙旧军文,将如何改变贺兰惊霜对父亲之死的认识,龙秉乾又将在其中发现什么意想不到的联系,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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