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三十六回 千里归程分客路,一江寒月照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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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里风尘未有涯,寒江落日照蒹葭。
故园远在星河外,旧梦深埋塞北沙。
剑上霜痕知冷暖,灯前人影惜年华。
相逢未必能同路,一片冰心各有家。
临漳河上的冰,直到腊月将近才渐渐结起来。
南川的冬天原不如北境酷寒,河水大半时日仍可通航,只有清晨的浅湾与背阴处,偶尔浮起薄薄一层碎冰。船工用长篙拨开冰凌,照旧将木料、盐货与粮食运往下游。旧测舆所附近的几间仓房已经贴上官府封条,先前发现的古阵石片、军图与交接簿,也分别交由南川转运司和苍梧阵阁核验。那处曾经藏着军匣的地下夹室,暂时不许外人进入,院外添了两名守卒,日夜轮值。
龙秉乾每日清晨仍去河边。
他不再尝试探查地下阵法,而是沿旧河道测绘水位与岸坡,帮官署匠人核定几处危险的废弃排水口。前些日子临漳水道屡有异常,附近百姓本就担心河岸坍塌,如今官府肯出钱清理淤泥、修补石堤,倒成了他们眼下最关心的事。
这日天光初亮,河面浮着一层淡白寒气。龙秉乾蹲在石堤边,正用木尺测量一道裂缝,忽听身后有人喊:“龙大哥!”
他回头,看见周青石提着一只竹篮跑来。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鞋底沾满泥浆,脸上却带着兴奋。他把竹篮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块削得方方正正的木板。
“你看,我照你说的,把木板受力的地方重新做了榫口。昨日试过,放两袋砂石也没裂!”
龙秉乾接过木板,仔细看了一遍。
“这次比上回好多了。不过你这里削得太薄,若受力方向变了,还是容易折。”
周青石连忙凑过来。
“那该怎么改?”
龙秉乾用木炭在板上画出一条斜线,解释怎样保留足够的木料,又怎样让两块木板彼此咬合。少年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甚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把要紧处画下来。
“龙大哥,我师父说,城里那些造大桥的人,单凭图纸便知道桥会不会塌。真有这么厉害?”
“图纸可以帮人预先发现问题,却不能保证一定不出错。”龙秉乾笑道,“真正造桥,还得看木料、石材、地基与水势。纸上画得漂亮,桥塌了照样要死人。”
周青石听完,似懂非懂地点头。
过了片刻,他又问:“那你以后还来临漳吗?”
龙秉乾停住手。
“怎么?”
“听官差说,你们要往北边去了。”少年抬起头,眼中有些不舍,“我还想请你教我看那些修桥的图。”
龙秉乾望着他,一时没有回答。
北境的行程,终于到了必须决定的时候。
昨夜苍梧执律堂传来正式回讯,准许贺兰惊霜随同调查人员前往朔陵旧军道查证,但须先取得北境军府许可,不得擅自进入封禁关隘。至于七曜北衡台,闵知微与闻人朔仍在核对古卷,尚不能确定其具体位置与开启条件。宗门明确要求,不得以查访古阵为由,私自试启界门。
贺兰惊霜已经决定北上。
而龙秉乾,还没有给出最后答复。
他将木板还给周青石,笑道:“我若走了,你照样可以跟师父学。往后见到不懂的图,先问清楚,再自己动手试。只是试桥的时候,千万别让人站在下面。”
周青石笑起来。
“我又不是傻子!”
“那便好。”
少年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龙大哥,你也要小心。北边听说有狼,还有打仗留下的鬼。”
龙秉乾笑着摆手。
“知道了。”
周青石跑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岸的晨雾里。
龙秉乾站起身,望着那条仍在缓缓流动的临漳水道,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怅然。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只想着怎样回去。可这些日子走过的山路、渡口与市镇,已经留下许多活生生的人。那些人或许永远不知道七曜界门是什么,却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必须继续过下去的日子。
他既不能为寻找归途而轻易牺牲他们,也不能因为渐渐熟悉这里,便忘记远方的阮星和与父母。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真正困难的,是怎样在漫长而不确定的道路上,把它们都放在心里。
晌午,南川转运司来人,请贺兰惊霜与龙秉乾赴旧署核对最后一批军图记录。
郑伯庸亲自赶到临漳,同行的还有军务官许文衡与退职测舆匠官孟朝岱。几人围坐在旧官房中,桌上铺着朔陵军图、北衡台残图及重新整理的交接簿。窗外寒风阵阵,炉中炭火烧得通红,屋里却始终弥漫着一种不易言说的紧张。
孟朝岱先指着那幅被朱笔改过的军图。
“老朽连日核对南川保存的测舆旧制,发现这道朱线旁边的短记,未必是普通军道修订。”
贺兰惊霜立即抬头。
“何以见得?”
“当年测舆署有一种专供紧急勘绘使用的标记,若道路未经复测,却须暂时收入军图,便会在朱线起点添一道短横。意思是‘待核’,不等于已经确认可以通行。”
龙秉乾俯身细看。
朱线起点果然有一道极细短横,只是被后来的墨迹盖住大半,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这条路原本可能只是候选路线?”
孟朝岱点头。
“至少从标记看,是这个意思。可后来誊成正式军图时,那道‘待核’标记似乎没有被保留下来。”
许文衡沉声说道:“若真如此,便要查是哪一级官署将未核道路列为通行军道。若前线将领得到的地图与原图不同,责任便不止在前线。”
贺兰惊霜望着那道红线,心中骤然一紧。
她这些年一直想知道,父亲为何在最后一战中走进断马谷。如今终于出现了一种可能:他得到的军图,或许把尚未查清的道路画成了可以通行的军道。
然而许文衡接下来的话,又使她不得不压住心中急切。
“但此事尚不能证明贺兰将军没有责任。若他当时已获实地警报,仍执意进军,也可能有自己的判断失误。必须找到前线接到的那份军图,以及最后的军令,才能真正厘清。”
贺兰惊霜缓缓点头。
“我明白。”
郑伯庸沉默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放在桌上。
“还有一样东西,我本不想交出来。”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他。
郑伯庸望着贺兰惊霜。
“这是家父生前留下的私信,原件一直由我保存。信中提到朔陵军图不可尽信,又说若后人追查,应寻临漳旧匣。我此前没有拿出来,因为不知信中所指究竟为何,也怕牵连当年的官署同僚。”
贺兰惊霜望着那封信,没有立即伸手。
“郑大人为何今日愿意拿出来?”
郑伯庸苦笑。
“你们已经找到了铁匣,也查出了军图修改痕迹。我若仍将这封信藏着,便不是谨慎,而是有意瞒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还有,我儿子前些日子问我,若死人背了不该背的罪,活着的人却因怕事不肯说话,那这份安稳究竟算什么。我当时答不上来。”
贺兰惊霜听罢,缓缓行了一礼。
“多谢郑大人。”
郑伯庸摆手。
“别谢我。若这封信当年便拿出来,也许有些事早已查清。如今只是把欠下的事情补上一点。”
他将旧信交给许文衡登记,随后又告诉众人,原信落款虽模糊,却似乎有一道特殊的双羽印纹,可能出自当年北境军中某位参军之手。若能在兵部旧档找到对应印记,便有机会确认写信者身份。
贺兰惊霜听得心潮起伏。
父亲的旧案并没有突然迎来清白大白的结局,却终于不再只剩一份朝廷讣告与几名老兵的记忆。
一条条被时间掩埋的证据,正在慢慢重新显现。
而真正要核实它们,便必须回到北境。
午后,俞守砚将众人带来的七曜石片与临漳水镜记录全部整理妥当,准备交由苍梧阵阁派来的接应修士带回山门。闵知微特意传讯,要求保存所有未经处理的原始测量记录,包括未能解释的异常与失败的观测,以免日后因主观推测而失去重要线索。
闻人朔则附来一份新的星位推算。
其中指出,临漳水镜、鹤背岭望鹤墩与苍梧听渊钟三处残阵,虽形式各异,却可能分别承担观测、回响与校位辅助等不同作用。若按古卷中的部分方位信息推算,北境朔陵西岭的北衡台确有可能是更重要的节点,但它究竟是否连接界门,尚未可知。
龙秉乾将推算结果看了许久。
俞守砚问:“龙兄,你打算如何?”
“你们呢?”
“我要留在南川一段时日。”俞守砚说道,“临漳旧测舆所还有地下阵纹未查清,官署也需要有人协助封存。宗门已经派来两名阵阁修士,往后可以由他们接手。”
龙秉乾点头。
“那我北上。”
俞守砚抬起头。
“你决定了?”
“嗯。北衡台既可能关系归路,也可能与贺兰将军的旧军图有关。眼下没有比这更值得查的地方。”
他停了停,又说道:“但我不打算在那里试开界门。至少现在还不行。”
俞守砚笑了笑。
“闻人朔若听见,大概会觉得你终于肯把他的警告听进去了。”
龙秉乾也笑。
“他那些警告,我一直听着。”
两人相对片刻,忽然都有些不舍。
自苍梧山门同行以来,俞守砚虽不善言辞,却在每次古阵勘察中提供了许多帮助。他做事稳妥,记性极好,遇到复杂阵纹常能连续查证数个时辰而不厌烦。如今分道,临漳的研究与北境的查访终于要沿着两条道路继续。
俞守砚取出一只小小铜盘。
“这是阵阁制的简式测炁盘,精度不如我那只,但足够判断附近是否有明显残阵。你如今还未真正开脉,不能用灵炁驱动,不过外圈刻着遇异炁自行显色的符纹,平日带在身上,多少有些用处。”
龙秉乾接过,仔细看了看。
“给我?”
“借你。”俞守砚一本正经地说道,“回头还要交回阵阁。”
龙秉乾笑起来。
“那我可得好好保管。”
俞守砚也笑了。
随后,他神色又认真起来。
“龙兄,北境不同于南川。那边有军府,有旧战场,也有许多不肯被外人提起的往事。你虽懂测绘,却不懂军中人情。遇事多听贺兰姑娘的,别只凭自己的道理判断。”
龙秉乾点头。
“记住了。”
临别前,俞守砚又将此前整理的几份古图摹本分别交给二人,并约定若发现新的七曜线索,先行传讯,不得单独试阵。
这场告别没有什么壮烈言辞。
不过是在一间临河旧屋里,几个人将图卷分好,把未完成的事逐项交代清楚,然后准备各自上路。
可龙秉乾心里明白,这也是旅途中必然要经历的一种离别。
天下道路纵横,同行者未必能始终走在一处。
黄昏时分,贺兰惊霜独自去了临漳城外的一座旧祠。
那祠堂不大,供奉的是历年在附近河道与山路上遇难的无名行人。庙门前有两株老柏,枝叶苍劲,石阶上生着青苔。祠中香火并不旺盛,只有几名附近船户偶尔来烧香,祈求水路平安。
贺兰惊霜带来一束白菊,放在供案前。
她并不知道父亲最后是否真正经过临漳,也不知道邢牧原当年有没有来到这里。可这些日子不断翻出的旧军文,使她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父亲战死之后,必定还有许多无名无姓的人,带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伤痛,走过这些山川水路。
她点燃一炷香,静静站了许久。
祠堂里的木牌大多没有姓名,只有“河难诸魂”“山路亡者”等朴素文字。她望着那些牌位,忽然想起断马谷里数百名战死将士。史官或许只记某军损失多少人,军府只统计多少匹马、多少车粮,可每个数字背后,都曾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人有妻儿,有人尚未娶亲,有人临行时向母亲说过归期,也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留在军簿里。
她缓缓闭上眼睛。
“爹。”
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祈求父亲一定清白。
只低声说道:“我去北境了。若真是您做错了,我也会把事情查明。可若有人把不属于您的罪推到您身上,我不会答应。”
祠外忽然起了风。
香烟微微倾斜,随即又缓缓向上升起。
贺兰惊霜睁开眼睛,转身出门。
门外却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龙秉乾正靠在石阶旁,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纸包,见她出来,便站直身子。
“你怎么来了?”她问。
“听店家说你往这边走,怕你不熟路。”龙秉乾笑道,“再说我买了些东西,想拿给你看看。”
他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双新缝的护腕,外层用柔软鹿皮制成,内里垫着细密棉布,边缘缝有可以调节松紧的皮带。
贺兰惊霜微微一怔。
“给我的?”
“你右腕旧伤还没完全好。北境天寒,若再长时间握剑,恐怕更难受。我不懂剑修如何护腕,只照医修叮嘱,请城里皮匠做了一双。”
她接过,轻轻摸了摸。
鹿皮很软,针脚细密,内侧还垫着一层薄薄的保暖绒布。看得出来,制作者虽未必懂仙家兵器,却很熟悉普通人冬日劳作时如何保护关节。
“花了多少银子?”她问。
“没多少。”
贺兰惊霜抬头看他。
“你总说没多少。”
龙秉乾笑了笑。
“真不贵。比苍梧那几枚贵得吓人的疗伤丹便宜多了。”
她没有再问,只低头试戴。
护腕略有些紧,她拉松一扣,恰好合适。随后抬起右手,缓缓握拳,又松开,神情渐渐柔和。
“很好。”
龙秉乾松了口气。
“那就好。”
贺兰惊霜将另一只护腕收起,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竹编鸟。
正是南川府石桥下那名断腿手艺人所卖的两只之一。
她将竹鸟递给龙秉乾。
“这个给你。”
龙秉乾接过,颇有些意外。
“不是说还没想好送谁?”
“如今想好了。”
“为什么送我?”
贺兰惊霜想了想。
“那日你问我买来做什么,我说送人。后来一直放在身上,觉得倒挺适合你。”
“哪里适合?”
她望着他,忽然轻轻一笑。
“鸟总归要飞回自己的地方。你既日日想着回家,便拿着吧。”
龙秉乾望着那只粗糙却灵巧的竹鸟,心中微微一动。
鸟儿的翅膀由薄竹片编成,边缘尚有些不甚整齐的毛刺,显然不是精贵工艺品,却带着手艺人一刀一刀削刻的痕迹。他想起那位断腿男子蹲在桥下卖竹编,也想起贺兰惊霜当日认真付钱的神情。
这件礼物并不昂贵,却使他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多谢。”他说。
贺兰惊霜望着他。
“你也收着。不要随手弄丢了。”
“不会。”
她听见这话,眼中笑意更深,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旧祠前的石径慢慢往回走。夕阳已沉入山后,西天残留一抹暗红,临漳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路旁野草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远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赶着羊群归家,铃声清脆而遥远。
走到一处窄桥时,贺兰惊霜忽然问:“龙秉乾,若哪日你真的找到回家的路,你会怎么走?”
龙秉乾看向她。
“怎么走?”
“我是说,会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便急着跨过去?”
他怔了怔。
“为什么这样问?”
贺兰惊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桥下缓缓流动的溪水,过了片刻才说道:“我知道你很想回去。只是有时想到,你可能突然有一天便不见了,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这话出口,她似乎也觉得说得太直,抬手拢了拢斗篷。
“毕竟同行这些日子,总算是朋友。”
龙秉乾望着她。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使她原本清冷的眉目多了几分柔和。她说话时并未看他,手指却轻轻攥着斗篷边缘,仿佛在等待一个并不愿显得过分在意的答案。
“若真有那一天,”龙秉乾缓缓说道,“只要来得及,我一定亲口告诉你。”
贺兰惊霜抬起眼睛。
“若来不及呢?”
龙秉乾沉默片刻。
“那便尽可能留信。总不能叫你们以为我又出了事。”
她终于笑了一下。
“这样还算有良心。”
两人继续走过小桥。
到了桥另一端,贺兰惊霜忽然停住脚步。
“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若你找到归路,我不会因为自己还想查父亲的事,便拦着你走。”
龙秉乾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别信那些拿归乡来诱你的人。就算真看见故乡的山、故乡的路,也要先弄清楚,那究竟是不是能走的门。”
龙秉乾轻轻点头。
“我答应。”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伸出右手。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一步。
那只手戴着他刚刚送的鹿皮护腕,指节修长,掌心有长年练剑留下的薄茧。
龙秉乾略一迟疑,终于伸手与她轻轻一握。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更暖些。
两人没有握很久。
可就在手指分开的那一瞬间,龙秉乾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想起阮星和,想起四年相恋的点点滴滴,也想起眼前这个陪他走过陌生山川、数次同生共死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心中有一份尚未了结的爱情。
也知道另一种情感正在悄悄生长。
这并不是他愿意轻率面对的事。
贺兰惊霜似乎也觉察到什么,轻轻收回手,转身继续向前走。
“天晚了。回去吧。”
龙秉乾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落在石桥与山道之间,渐渐融入临漳黄昏的风里。
夜里,南川府终于传来了北境军府的回复。
军府同意贺兰惊霜以故将之女身份,前往朔陵附近查访旧军道与战场遗迹,但规定不得私自进入仍属军禁的石门隘核心区域。若要进一步核验军图,须在朔陵军府官员陪同下进行。
苍梧执律堂也正式批准龙秉乾随队北行,理由为协助勘察古测绘遗迹与记录七曜残阵。考虑到此前数次遇袭,宗门另安排一名熟悉北境的护行弟子,在下一处驿站与他们会合。
俞守砚当晚便将行程安排妥当。
北行须先返回南川府,再沿大晟官道穿越几处州境,继而转入北地驿路。隆冬时节,山路积雪,部分关隘只能凭军府文书通过,因此行程不会很快。沿途还要经过粮市、边地商镇与旧军屯,既可以查访当年军文的传递路线,也能了解战后多年北境百姓的生活。
龙秉乾听完,忽然觉得这趟北行与先前从苍梧下山截然不同。
那时他只是一个急于回家的异界来客,连九州道路都认不全;如今虽仍未真正开脉,心中却已有了更多可以依凭的东西。
他懂得这片天地的部分规矩,认识了许多愿意相助的人,也知道自己不能只靠一腔急切,便去触动那些连修士也未必能掌控的古老阵法。
贺兰惊霜同样如此。
她终于不再只想着替父亲洗去罪名,而是准备亲自走入北境旧战场,寻找那份可能使她痛苦、也可能使她释然的真实。
二人没有再多谈。
次日清晨,临漳水道的寒雾尚未散去,他们便辞别俞守砚,带着整理好的摹本与正式通行文书,踏上返回南川府的道路。
俞守砚站在旧渡口送行。
“龙兄,贺兰姑娘,到了北境,千万别忘了传讯。尤其发现古阵,不可单独试探。”
龙秉乾笑道:“你这句话一路说了多少遍?”
“说多少遍都不嫌多。”
贺兰惊霜也笑了。
“放心。我们记得。”
俞守砚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扬声喊道:“龙兄!”
龙秉乾回头。
“还有什么事?”
俞守砚笑着挥手。
“那只铜盘,回来记得还我!”
龙秉乾哈哈大笑。
“一定!”
众人笑声在寒雾里传出很远。
可当他们真正离开临漳,走上通往南川府的官道时,龙秉乾忽然觉得,身后的河水与山城正在一点点远去,而眼前却展开了一条更为辽阔、也更加不可预知的路。
山川依旧。
风雪渐深。
北境朔陵,尚在千里之外。
与此同时,远在现代人间的上海,阮星和终于等来了新的观测数据。
伏云岭异常事件的相关记录经过重新核验,部分仪器确实在列车失联前后捕捉到过短暂的异常光学变化,但数据之间仍存在时间偏差,无法排除设备同步问题。她与周行之连续数日比对,才发现其中一组波形与旧试洞石刻上的七点排列,似乎具有某种值得进一步研究的相似性。
“这仍然不能证明两者有关。”周行之提醒。
阮星和点头。
“我知道。”
她把数据打印出来,逐项注明来源、误差范围与尚未核实的时间戳。
忙完时已是深夜。
办公室窗外,上海的高楼灯火如海,远处高架道路上的车流连成一道道光带。她收拾文件时,忽然从包里摸出那张与龙秉乾的旧照片。
照片里,两人站在西北的一座桥上,阳光明亮,风吹得头发凌乱。
那时她刚刚收到一份外地研究岗位的邀请,龙秉乾却正在犹豫是否接受一个更远的海外工程项目。两人说起未来的定居计划,谁都觉得自己的工作不能轻易放下,后来便为此争执了许多次。
如今想来,那些争执竟变得十分珍贵。
至少那时候,他们还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前,生气、争论、沉默,最后再慢慢和好。
她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没有哭,只将照片重新收好,打开电脑,继续核对一份尚未整理完的资料。
直到凌晨,她才终于关灯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上海的夜风很冷。
她站在路边,忽然拨通龙秉乾母亲何素珍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便接通。
“星和?”
“阿姨,是我。”
何素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仍带着熟悉的温和。
“这么晚还没睡?”
“刚忙完。想问问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别总惦记我,自己也得休息。”电话那端停了停,何素珍又轻声问,“秉乾的事……有没有新消息?”
阮星和望着远处城市灯火,沉默片刻。
“还没有能够确认的消息。不过我找到一些值得继续查的数据,正在联系更多人核验。”
何素珍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好。只要还有线索,总归还有盼头。”
阮星和听见这句话,喉头忽然一紧。
她知道自己不能向这位母亲许诺什么。
可也不愿让她独自承受漫长等待。
“阿姨,我会继续查。”她低声说道,“但您也别总熬着。秉乾若能回来,肯定不愿看您把身体拖坏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随后,何素珍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说话倒越来越像他。”
阮星和忍不住也笑了。
可笑过之后,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抬手擦去,望着深夜里仍然明亮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与龙秉乾之间,或许隔着难以理解的时空,也或许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但她仍愿意继续寻找。
不仅因为她爱他。
也因为那场事故留下了太多尚未得到解释的问题,而她不愿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替任何一个人的命运草草写下结论。
临漳北去的官道上,残雪映着晨光。
贺兰惊霜骑在一匹青鬃马上,身披深灰斗篷,腰间悬着青钢剑,右腕戴着那双新制鹿皮护腕。龙秉乾骑马行在她身旁,行囊里装着古图摹本、简式测炁盘与那只小小的竹编鸟。
他们一路向北。
经过村庄时,听得农家鸡鸣犬吠;行至山口,又见猎户背弓而归。远处有寺院钟声传来,僧人正在山门外扫雪;官道旁一队商旅牵着骆驼,车上满载棉布、药材与酒坛,准备往北境做冬日买卖。
贺兰惊霜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临漳城已消失在远处薄雾里。
“龙秉乾。”
“怎么?”
“你说北境的雪,会不会比苍梧山里还大?”
龙秉乾笑道:“我没去过,怎么知道?”
“我去过。”她说,“小时候每年冬天,城外雪深得能埋半条马腿。父亲总说,雪越大,春天的草便长得越好。”
龙秉乾看着她。
“那你想不想再看看?”
“想。”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只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龙秉乾没有再说话。
两匹马沿着官道缓缓前行,马蹄踏过残雪与碎石,留下两行深浅不同的痕迹。远处山峰层层叠叠,尽头隐约露出一线苍白天光。
那是北方。
那里有贺兰惊霜尚未查清的父亲旧案,也可能有龙秉乾寻找已久的七曜归途。
而在更加遥远的另一重天地里,阮星和依旧生活、工作、等待,也仍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那些难以解释的线索。
三个人的人生,并不会因为某一扇门是否开启,便轻易停止。
风从北方吹来。
贺兰惊霜抬手拢紧斗篷,忽然笑道:“走吧。到了朔陵,我请你吃北境的羊肉。”
龙秉乾也笑起来。
“不是说请我喝酒?”
“酒也有。”
“那可说定了。”
“说定了。”
二人策马前行。
寒风吹动衣袂,官道在群山间缓缓伸展,直至天边。
正是:
南川旧水送归舟,万里风霜未肯休。
军牒半开前代恨,星河犹隔故乡秋。
青衫欲问来时路,霜剑将寻塞外丘。
莫道此行皆苦旅,人间相识亦温柔。
欲知北境朔陵旧战场究竟埋藏着怎样的军令与人事秘密,七曜北衡台又是否真与龙秉乾的归途相连,且看第四卷《祁连雪未消》分解。
第三卷《红尘十万里》至此结束。
下一回为第四卷《祁连雪未消》第一回,即全书第三十七回。故事将由南川的市井、商路与古阵查访,转入风雪苍茫的北境。贺兰惊霜父亲的旧案会成为重要冲突,龙秉乾的归乡线索也将继续推进;两人的感情则须面对更加现实而艰难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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