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三回 铁龙飞渡祁连雪,古壁潜藏万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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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仞祁连接碧霄,千峰积雪未曾消。
铁龙穿岭惊云鹤,石壁藏文锁海潮。
莫谓人间无异事,须知天外有仙桥。
茫茫古道谁开辟,一线星光动九霄。
却说龙秉乾与阮星和乘坐西行高铁,渐入祁连山腹地。那祁连山横亘千里,乃西北山川之巨屏,雪峰连绵,幽谷深邃,古来商旅往来,或循河谷,或越山口,历尽艰辛。昔日多少驼队冒风雪而行,多少征人望关山而叹;到了现代,人类筑桥穿山,架电铺轨,竟能使百丈深壑化为坦途,万仞重山只隔片时。若教古人见此飞驰铁车,只怕也要疑是仙家御风之术。
然而山川之大,终非人力可以尽知。那些埋藏于岩石深处的东西,有的经过亿万年才见天日,有的即使近在眼前,也未必有人识得。
列车驶出一道长隧道时,阮星和正在看窗外的雪山。由于山势高峻,日光斜斜落在西北面的岩壁上,把原本灰褐色的山体染出一层暗红。深谷之中有一道细细的溪流,水色清亮,沿河生长着几丛金黄的白杨。远处几户牧民的房屋依山而建,屋顶压着石块,院墙外停着一辆半旧的白色汽车。这样的景象在窗外只停留了片刻,便被下一座山峰遮住。
“你看那里。”她忽然指向远处,“山上好像有一条白线。”
龙秉乾凑近车窗。只见两座雪峰之间,一道浅白色的痕迹沿着山脊蜿蜒而下,末端隐没于碎石坡中。
“可能是旧冰川留下的堆积带,也可能是比较新的滑坡痕迹。离得太远,看不清。”
“你们是不是看见山,就会想里面是什么石头?”
“差不多吧。尤其是修隧道的,看见山就想知道下面的岩层怎么走,断层在哪儿,地下水从什么地方来。”
阮星和笑道:“那你们岂不是很难单纯欣赏风景?”
“也不是。知道得越多,有时反而觉得更好看。”
龙秉乾说着,从座椅旁拿起一瓶水,旋开瓶盖递给她。阮星和接过,望着窗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这倒是真的。我现在看夜空,和小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以前只是觉得星星亮,后来知道每颗星有多远、发出的光经过多少年才到我们这里,有时候反而更舍不得移开眼睛。”
“你小时候就想研究星星?”
“七八岁吧。那时候住在外婆家,夏天停电,大人搬着竹床到院子里乘凉。我外婆认识好多星星,还会讲牛郎织女、北斗七星的故事。她说,人死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当时特别认真地问,天上那么多星星,大家会不会认错家门。”
龙秉乾笑了起来。
“外婆怎么回答?”
“她说不会,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我后来上学,知道事情不是那样,又觉得她讲得挺好。”阮星和停了停,笑意渐渐温柔,“我外婆已经去世好多年了。有时候我在观测站待得太晚,抬头看见特别亮的星,就会想起她。”
龙秉乾没有说话,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知道阮星和的外婆对她影响很深。那位老人没有读过多少书,却喜欢听广播里的科普节目,也舍得给外孙女买书。阮星和考上大学以后,外婆曾把自己存下的一小笔钱偷偷塞给她,说女孩子读书要读到自己满意,不用听那些早些结婚就好的劝告。老人去世那年,阮星和正在外地参加实验,等她赶回家时,丧事已经办了一半。此事过去多年,她很少主动提起,却一直保留着外婆送她的一只旧怀表。
列车又一次钻入隧道,窗外骤然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两人的面容。
阮星和取出那只怀表,放在掌心。表壳有些磨损,边缘刻着简单的花纹,里面的机械结构早已不再走动。她偶尔会带在身边,并不是为了看时间,只是喜欢握着它时那份沉甸甸的感觉。
“你看,外婆以前用的。修过两次,后来还是坏了。”
龙秉乾接过怀表,仔细看了看。
“有机会我找人帮你修。”
“不用啦。它已经停了很多年,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你们做精密测量的,居然愿意留一个走不准的表。”
“它不是拿来计时的。”阮星和把怀表拿回来,小心收进盒子,“不是所有东西都一定要有用。”
龙秉乾听了,笑着摇头。他原想接一句什么,忽然感觉脚下传来几下极轻的振动,便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振动并不剧烈,与寻常高速列车经过轨道结构变化处时的动静相比,甚至算不上明显。大多数乘客依然在看书、说话、睡觉,并未察觉。龙秉乾却凭多年工程经验,注意到座椅扶手传来一种短促而略显特殊的颤动。
他把手掌放在小桌板边缘,凝神听了片刻。
“怎么了?”阮星和问。
“没什么。刚才有一点振动。”
“火车振动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不过刚才的频率有点特别。”
阮星和看了他一眼,知道这男人一谈起本行便容易认真,索性也不再翻看相机。她将手放在桌面,试了片刻,却只感觉列车平稳行驶时惯有的轻微震颤。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可能只是经过某段线路时产生的瞬时响应,不能凭感觉判断。”
他说着看了看窗外,列车已经离开隧道,正驶上一座横跨深谷的高桥。谷底河流蜿蜒,桥下云影浮动,远处还有一段铁路线路隐没在山体之中。
龙秉乾收回手,没有再说什么。
他虽然长期从事桥隧工程,却很清楚高速铁路有专门的检测、维护和安全管理体系。乘客坐在车厢里,凭一两次轻微振动便推断线路出现故障,既不科学,也没有必要。何况这种特殊感觉很快便消失了,列车速度与姿态都没有明显异常。
只是那几下短促的震动,不知为何让他想起过去的一件事。
几年前,他曾参与一段高寒地区隧道的技术复核。施工人员在一处复杂岩层中发现异常裂隙,最初以为不过是普通节理,后来深入调查,才发现其中存在一条延伸范围远超预期的古老断裂带。那次经历使他明白,岩石看似坚固不动,实际内部却可能保留着千万年来的挤压、错动与破碎痕迹。工程师所要做的,无非是尽可能在这些看不见的变化中找到可靠的依据。
他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旧日同事周行之。
周行之比龙秉乾年长五岁,大学毕业后长期从事铁路工程地质调查与运营线路技术维护,两人曾在甘肃合作过一个隧道项目,算得上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为人爽快,说话却有些粗枝大叶,平时难得主动联系,一旦发来消息,多半不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东西,便是想请人帮忙分析某个技术问题。
消息只有一句:
“老龙,你不是今天走兰新线吗?现在到哪儿了?”
龙秉乾回复:“祁连山区,还在车上。怎么?”
片刻之后,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某处岩壁前,光线昏暗,周围有临时架设的照明灯,地上散落着碎石与废旧管材。岩壁表面并不平整,局部覆盖着灰黑色的沉积物,中央却隐约露出一组奇异的凹痕。
龙秉乾将照片放大。
那组痕迹不是普通直线,也不像常见的工程施工标记。七处深浅不同的圆形刻痕沿着弯曲的纹路分布,彼此之间又有细细的曲线连接。最外面还有一圈不太完整的弧形刻纹,经过风化与水蚀,许多地方已经模糊。
他看了许久,回复:“在哪儿拍的?”
“伏云岭附近,一个停用多年的工务旧试洞。前几天检查排水时发现岩壁后面有空腔,今天进去看了看,露出这么个东西。”
“你们没继续动吧?”
“没有。现场负责人已经叫停清理,围起来了,准备按程序联系文物部门。想问问你以前做地质调查,有没有见过类似的岩刻。”
龙秉乾看了看照片,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这处旧试洞,他从前似乎听人提过。当年修建山区铁路时,有些地质勘探通道和辅助洞室在任务完成后便不再使用,部分被封闭,部分留作运营维护的辅助设施。数十年风雨过去,许多地方外观已经改变,旧资料与如今现场状况未必完全一致。
“像古岩画,但年代、性质都不能凭照片判断。最好请专业人员看,别清洗,也别擅自取样。”他回复。
周行之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接着又补了一句:“奇怪的是,这附近旧资料里没提过有石刻。岩层还挺完整。等正式勘查了,有结果再跟你说。”
龙秉乾把照片又看了一遍。
阮星和见他神情专注,便凑了过来。
“什么东西这么有意思?”
“朋友在附近一个旧试洞发现的岩壁刻痕,看起来不像现代施工留下的。”
“我看看。”
龙秉乾把手机递给她。
阮星和起初只是随意一看,随后却逐渐皱起眉头。她将照片放大,又调整屏幕亮度,仔细观察中央几处凹痕。
“这几个圆点,排列得挺特别。”
“你也觉得像星图?”
“我可没这么说。”她笑道,“七个点就能叫星图,那满墙钉子都能当星座了。”
龙秉乾被她说得笑了。
阮星和继续看了一会儿,指着照片左上方说:“这里有一道很浅的弧线,好像不是自然形成的。不过光照角度不太好,有些地方看不清。要是真想研究,得有规范的测绘照片,最好还要知道岩壁方位。”
“周行之已经让人保护现场了。”
“那就对了。古代岩画、宗教符号、普通刻痕,都有可能。别一看见几个点就联想到天文。”她把手机还给他,又有些好奇地问,“附近以前有人居住吗?”
“祁连山一带自古就有人类活动。不同地方历史情况不一样,不能因为今天是荒山,就以为过去没有人来过。”
阮星和点了点头。
她再望向车窗外时,远处山坡上正有一群羊在缓缓移动,几间低矮的房屋藏在树木之间。那些看似寂静荒凉的地方,也许曾经有人牧马、打猎、祭祀、贸易,留下过如今已无人能懂的记号。
“有时候想想,古人也挺了不起。”她说,“没有我们现在这些仪器,却能认识那么多星星,还能留下那么复杂的历法。”
“有些东西靠的是一代代积累。”
“对。科学也一样,谁都不是从零开始。”
她说完,忽然想起自己在上海那封尚未回复的聘任邮件,神情稍稍黯淡,却没有再提起。龙秉乾此刻正翻看周行之后来发来的另一张远景照片,也没有察觉。
照片中,旧试洞的入口位于一处陡峭山坡下方,外面立着生锈的警示牌,碎石堆积,几丛枯黄的草从石缝间生长出来。洞口上方的岩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褐红色,远远看去,仿佛整座山体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过,又在漫长岁月里重新愈合。
“伏云岭……”龙秉乾低声念了一遍。
这个地名他并不陌生。
早年他研究西北高寒地区隧道工程时,曾在一份旧地质报告中见过附近的资料。报告提到,该山区局部岩层结构复杂,存在多条深部断裂,地表出露并不充分,勘察人员对部分地下水通道和岩体异常现象曾有不同解释。彼时资料有限,一些问题最终以保守设计和加强监测的方法处理,并没有留下特别明确的结论。
他记得自己还在那份报告旁边写过批注,却忘了究竟写的是什么。
“你朋友就在附近工作?”阮星和问。
“嗯,负责山区线路的一部分技术巡检。”
“那我们经过这里,说不定离他挺近。”
“也许。等到了目的地,我再问问。”
阮星和笑道:“你就不能让自己休假两天?看见一块石头也想研究。”
龙秉乾收起手机:“这不算工作,是好奇。”
“你这叫职业病。”
两人正说笑间,前方车厢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拿纸火箭的唐果果不知怎么把一只彩色水笔滚到了座位底下,小姑娘趴在过道边伸手去够,母亲又怕她碰着来往乘客,急得连声叫她起来。
龙秉乾起身走过去,弯腰帮她取出水笔。
“又是你呀。”唐果果仰头看他,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你今天东西掉得可真不少。”
“不是我弄掉的。”小姑娘认真辩解,“它自己滚下去了。”
“那你得告诉它,下次不许乱跑。”
唐果果咯咯笑起来,抱着纸火箭不肯撒手。
她的父亲唐明远连声道谢,顺势与龙秉乾聊了几句。原来一家三口是从西宁出发,准备前往河西走廊参加航天科普观礼活动。唐明远在一家制造企业从事设备技术工作,妻子顾晓芸是小学教师。孩子从去年开始迷上航天,家里买了好几本讲火箭和行星的图画书,听说有机会亲眼看发射,兴奋得连续几晚睡不好觉。
“她在家里可比现在闹多了。”顾晓芸一边替女儿整理衣领,一边无奈地笑,“为了这趟旅行,把整个太阳系的行星都画了一遍,贴得满墙都是。”
唐果果立刻纠正母亲:“不是整个太阳系。我还没画完海王星。”
龙秉乾笑着问:“为什么没画?”
“因为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颜色。”
“那可以多找几张照片看看。”
“爸爸说,照片里的颜色有时候是处理过的,不一定就是眼睛看见的样子。”
阮星和听见,忍不住走过来:“你爸爸说得对。科学照片有时候会用不同颜色帮助人看清楚东西。要知道它实际是什么样,就得看看照片是怎么拍的。”
唐果果望着她,眼神里满是好奇。
“阿姨,你是研究星星的吗?”
“我研究怎样把远处的东西看得更清楚、测得更准确。”
“那你能看见外星人吗?”
“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呀?”
“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足够可靠的证据。”阮星和蹲下身,与她平视,“不过宇宙很大,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人去发现。”
唐果果认真想了半天,忽然问:“那要是外星人先找到我们呢?”
阮星和一怔,随即笑道:“那可得看他们想干什么了。”
“要是他们迷路了,我就让爸爸带他们坐火车回家。”
一旁众人听了,都笑起来。唐明远摸摸女儿的头,笑着说:“你爸爸连他们家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带?”
唐果果却不服气:“可以问呀!”
龙秉乾望着小姑娘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孩子的世界简单得令人羡慕。成年人遇到未知之事,总要先判断危险、计算成本、制定方案;在孩子看来,倘若有人迷路,首先想到的竟是问清地址,再送他回家。
他没有想到,日后自己真的会成为那个不知家在何处的迷途之人,而眼前这段寻常对话,也会在漫长岁月里反复浮上心头。
众人聊了一阵,各自回座。阮星和拿出一包小饼干分给唐果果,孩子母亲则回赠两块当地买来的奶酪。等阮星和坐回去,龙秉乾看见她手里拿着奶酪,便笑着说:“你跟小孩子倒挺容易熟。”
“我喜欢小孩,但不是所有孩子都像果果这么好玩。”
“以后我们要是有个女儿,估计也差不多。”
阮星和咬了一口奶酪,故意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儿?”
“我说要是。”
“那要是儿子呢?”
“一样。”
她笑了笑,忽然又想起早晨他们谈过的未来,便没有继续逗他。她知道龙秉乾其实很喜欢孩子,尤其对那些天真而有些淘气的小家伙,总有超出平日的耐心。只不过他们之间还有许多现实问题没有解决,孩子的事,此刻终究还是遥远的想象。
就在这时,她放在旅行包里的仪器箱轻轻碰了一下座椅边缘。
阮星和俯身将箱子扶正,顺手检查了固定扣。箱中放着一台小型便携式光谱记录器,原是她准备带往观礼地点参加辅助测试的设备之一。仪器本身并不复杂,采用被动接收方式,可以记录不同波段的入射光信息;真正的高精度观测仍需在专门的设备与环境条件下进行。
这台仪器前些天刚完成校准,她原本打算在到达目的地后才启用。此刻想起沿途雪山的光线变化,便向龙秉乾解释,自己可以试着记录一点车窗附近的环境光谱,作为旅途中有趣的观察,但由于玻璃、反射、车厢照明和不断变化的光照条件,所得数据不能用于严肃的科研结论。
“你不是说出来玩就别工作?”龙秉乾笑着问。
“这是兴趣。”
“我看你也有职业病。”
“那可不一样。我这是欣赏大自然。”
她把仪器安放在稳妥的位置,调整好接收方向,开始记录。屏幕上出现一条不断变化的光谱曲线,随着列车经过阳光与阴影交错的山谷,曲线缓缓起伏。阮星和一边看,一边向龙秉乾解释不同光源、玻璃材料和环境条件可能造成的变化。
“你看,这里主要是自然光。进隧道以后,车厢照明和窗玻璃反射的影响就明显了。光谱图看着挺漂亮,但不能看见一个小峰就说有什么新发现。”
“那要怎样才能确定?”
“重复测量、控制条件、排除干扰。一个结果必须经得起别人用相同方法来验证。”她笑着望他,“跟你们修桥是不是差不多?”
“差不多。不能因为算出来好看,就相信一定没问题。”
两人正说着,列车驶入一道较长的隧道。
窗外骤然暗下去,原先明亮的自然光谱迅速改变。阮星和看着屏幕,正准备停止记录,忽然发现曲线边缘出现一道极窄的异常峰值。
那道峰很短,前后不过片刻。
她起初以为是车内某盏灯的闪烁,便低头查看设备状态。数据记录没有中断,仪器也未提示故障。她重新观察屏幕,异常峰值却已经消失,曲线恢复到正常的车厢光照状态。
“怎么了?”龙秉乾问。
“刚才好像记录到一个很窄的信号。”
“有问题?”
“现在还说不准。”阮星和把数据保存下来,“可能是外面的某个光源,也可能是反射干扰,甚至是设备自己产生的偶发噪声。这种事很常见。”
“要不要再测一次?”
“得有相同条件才有意义。”
她说完又补充道:“别紧张,不是发现外星人了。”
龙秉乾被她逗笑,却还是看了看窗外。
此时列车仍在隧道中平稳行驶,车厢灯光柔和,乘客们各做各的事情。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餐车工作人员推着售货车经过过道,一切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当列车快要驶出隧道时,龙秉乾再次感觉到那种短促的振动。
与先前相似,也是接连几下,极轻,却有些不合常见的节奏。
他下意识把手放在扶手上,试图确认振动是否来自列车运行。几秒钟后,车身恢复了他所熟悉的平稳状态。
这一次,阮星和也察觉了。
“刚才是不是抖了一下?”
“你也感觉到了?”
“嗯,好像有三四下。”
龙秉乾沉吟片刻:“也许跟某段轨道结构或者隧道内的运行条件有关。光凭车厢里的感觉,判断不出来。”
阮星和看了看仪器屏幕,又看看他。
“跟我刚才记录到的信号会不会有关系?”
“现在没有证据。”
“我也这么想。”她收好设备,“但这段原始数据我先留着,回头再看看。”
龙秉乾点头,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刚才的线路区段和大致发生时间。他不是想凭这几下振动判断什么严重故障,只是觉得既然重复出现,不妨向列车工作人员客观反映一下。
不多时,一名乘务员经过。他简要说明自己的观察,并特意强调列车目前运行平稳,自己也无法判断原因,仅希望工作人员按规定转交信息。乘务员礼貌地记录下来,表示会依照工作流程报告。
阮星和望着他,微微一笑。
“还真是工程师,休假也不忘报告异常。”
“该说的总要说清楚。剩下的让专业人员处理。”
“这回我赞成。”
她说着,把头靠到椅背上,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隧道出口处,一片壮丽的高山景象迎面展开。蓝天高远,山谷幽深,雪峰在斜阳下闪耀着苍白而清冷的光。列车正从两山之间的高桥上驶过,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岩壁层层叠叠,仿佛大地在这里展开了无数沉默的书页。
阮星和不由得举起相机。
“秉乾,你看!”
龙秉乾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座雪峰的侧面,正有一片云影缓缓掠过。云的下缘被阳光照成淡金色,山顶的积雪却白得近乎透明。如此景象,连他这个常年奔走山川的人,也看得有些出神。
“真漂亮。”他说。
“我就喜欢这种地方。人到了这里,突然觉得自己平常烦恼的那些事,都变得很小。”
“烦恼还是在的。”
“你能不能偶尔不要这么扫兴?”
龙秉乾笑起来:“我是说,风景再好,问题也不能靠看风景解决。不过看完了,心情会好些。”
阮星和偏过头,细细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倒有点道理。”
他们相视而笑,仿佛午间的争执已经随着山风渐渐散去。两人却都明白,那些尚未解决的事情仍在,只是此刻谁也不愿再让它们打扰这段难得的旅程。
不久,周行之又发来一条消息。
“老龙,刚才那张照片我们又拍了个近景,你看看。现场测绘人员说,岩壁上的刻痕可能不止一层,有些像后来覆盖上去的。”
随消息附来的是一张更加清晰的照片。
龙秉乾点开,发现照明角度改变之后,原先不太明显的外圈刻痕已经清楚了许多。七处圆形凹痕仿佛散布在一条弯曲的带状纹路上,而最下方的岩壁裂隙中,似乎还有另一处更深的刻印,只是被沉积物遮住,无法看清。
“这地方可能真有点意思。”他低声说。
阮星和凑过来看,忽然用手指在空中比了比。
“奇怪。”
“什么?”
“这些点的间距不一样,但好像也不是完全随意排列的。”
“你刚才不是说,七个点不能叫星图?”
“我现在也没说它是星图。”阮星和笑了一下,随即认真起来,“我只是觉得,拍摄角度和岩壁起伏可能让它看着有某种规律。得把表面形状校正以后才能比较。”
龙秉乾又看了一遍,随后给周行之回复:“先按文物线索保护现场,后续有正式测绘结果再发我。别随便动。”
周行之很快答道:“知道。你就安心坐车看风景吧。”
龙秉乾收起手机,摇头笑了笑。
他本来还想问几句那处旧试洞的地质情况,转念一想,既然现场已有专业人员负责,自己坐在车上也帮不上忙,便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乘坐的列车沿着群山西行之际,那处废弃工务试洞里,几名工作人员仍在对刚刚发现的岩壁进行初步记录。
试洞深处潮湿而阴冷,照明灯照在岩石表面,映出斑驳的灰影。岩壁前拉起了警戒带,一位负责现场技术记录的年轻人正对照图纸,标注刻痕的位置。他旁边站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工务人员,姓许,曾在这段山区线路工作多年,此次是受邀前来辨认旧设施的。
老许看了许久,忽然问:“这后面的空腔,是怎么发现的?”
年轻人说:“排水口堵了,清理的时候发现这里有一道裂缝。探查后才知道后面还有一段旧空间。我们也不敢随便进去,先把情况报上去了。”
“旧资料里没画?”
“目前找到的图纸没有。可能是更早时候的勘探遗留,也可能是天然裂隙。”
老许点点头,取下眼镜擦了擦。他在祁连山区工作了大半辈子,见过山体塌方,也见过隧道涌水,知道这里的岩层远比外行想象的复杂。可是这块岩壁上的刻痕,他确实从未见过。
他伸出手,本想摸一摸,看到警戒带,又把手缩了回来。
“先别动。”他说,“等懂这个的人来。”
年轻人有些好奇:“许师傅,您以前真没听说过这里有古石刻?”
“没听过。几十年前修路的时候,大家忙得很,附近有些地方根本没进去看过。”
老许说完,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讲过的一段旧事。
那是在铁路尚未修到这一带的时候,山民经过伏云岭,常说有一处地方风声特别古怪。有时候明明天晴无雨,山腹深处却隐隐传来沉闷的响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老人们因此不愿在那附近过夜。
他小时候只当是山风穿过岩洞的声音,从未认真放在心上。后来学习工程技术,知道地下水、岩体变形和复杂地形都可能产生奇异声响,便更觉得那些旧传闻没有什么神秘可言。
此刻面对岩壁上的古怪刻痕,他却忽然想起当年父亲的神情。
老人讲那段故事时,并不曾吓唬孩子,只是说过一句:“那山里面的事,知道多少便说多少,不知道的,别乱讲。”
老许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把这段陈年旧话告诉年轻人。
他重新戴好眼镜,指了指入口方向:“这里先封好,人员登记清楚,等文物和地质方面的人都来过再说。”
年轻人答应着,转身去整理记录。照明灯下,那些刻痕安静地留在岩壁上,既不发光,也不移动,与千百年风雨侵蚀过的寻常岩石看不出多少分别。
只是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人所刻,又为何偏偏留在这样一处幽深难至的山腹之中。
列车上,阮星和已经收好了相机,正拿着手机查看沿途天气。
“前面还有好几段长隧道。”她说,“出了山区以后,天气应该会暖一点。”
龙秉乾看了一眼线路示意图:“嗯,穿过这片山地,地势会逐渐开阔。”
“那就好。我还想趁天没黑,多拍几张照片。”
她把手机放到桌板上,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旅行包里摸出一本小小的旅行笔记。那本笔记是她出发前买的,封面印着一片深蓝色星空,中间有一行细小的银字:去看更远的地方。
她翻到第一页,写下日期,又在下面写道:
“今天和龙秉乾坐火车去西边。祁连山的雪很漂亮,他替一个小女孩修好了纸火箭。我们谈了工作,也有一点不高兴,不过后来和好了。”
写到这里,她停住笔,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龙秉乾。
他正专心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阮星和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希望以后,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能好好商量,一起出发。”
她合上本子,没有给他看。
列车再次驶入山间阴影,远方的雪峰渐渐被厚云遮住。山谷中起了风,几片低云沿着峰脊缓缓移动,原本清朗的天色变得有些晦暗。车厢显示屏上,下一处较长隧道的名称渐渐进入线路提示区域。
伏云岭隧道。
龙秉乾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周行之方才发来的消息。
那处发现古老刻痕的旧试洞,似乎就在这一带。
他转头望向车窗,外面是连绵不绝的山壁。铁路沿着深谷向前,前方的山体雄浑而沉默,几处高峰的积雪在暗淡的天光中仍然清晰可见。
“星和,前面这一段山势挺复杂。”
“你又开始研究岩层啦?”
“不是,我突然想起朋友发来的那张照片。”
阮星和笑道:“你还惦记着那几个小圆点?”
“只是觉得巧,刚好经过这附近。”
“有机会我们回来再去看看。等专业人员查清楚了,说不定还真是什么有趣的古迹。”
“好。”
龙秉乾答应着,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围巾。
阮星和转过脸,望着他的手,忽然低声说:“秉乾,等到了目的地,我有件事想认真跟你谈。”
他稍稍一怔:“什么事?”
“关于工作的。”
“好啊。现在也能谈。”
“还是到了再说吧。”她想了想,“我想先把自己的想法理清楚。”
龙秉乾没有勉强,只点头说:“行,到了再谈。”
她笑了笑,将手伸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那一刻,两人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个看似平常的约定,后来竟会成为彼此记忆中最难以释怀的一件事。
列车继续前行。几百米外,伏云岭隧道的洞口渐渐显露出来,混凝土洞门嵌在深色山体之间,两侧边坡经过工程防护,岩壁上方仍有大片未经扰动的天然山石。
远处山峰被云雾遮住了半边,峰顶的积雪仿佛悬浮在灰白色的天空之中。
龙秉乾坐直身体,望了望前方。
阮星和也抬起头,伸手去拿桌板上的相机。
“等出了这个隧道,应该还能看见另一边的雪山吧?”
“应该能。”
“那我先把相机准备好。”
她低头检查镜头,龙秉乾则望着车窗外迅速靠近的山体。车厢里暖意融融,有人正在小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远处的唐果果趴在母亲膝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只修好的纸火箭。
一切如常。
只有阮星和随身设备里,静静保存着一段尚未解释的光谱记录;龙秉乾的手机中,也留着几张来历不明的古老石刻照片。
这些东西此刻看起来毫不相干。
而在千山深处,一座废弃多年的旧试洞已经重新封闭。岩壁上的七处刻痕隐没于黑暗,古老的岩层沉默无声,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列车渐近洞口,车窗外的光影开始迅速收拢。
正是:
雪岭千重藏古事,云山一线接苍穹。
世人只见车行远,不识深岩岁月中。
七点星痕留石壁,一帘暮色掩奇踪。
欲知山腹乾坤异,且待明朝听晓钟。
欲知那伏云岭隧道之中究竟有何异象,列车上的一双恋人又将遭遇何等变故,且看下回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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