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九回 市井藏奸欺异客,寒灯照胆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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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青山有水本无私,流到人间便有争。
富室朱门藏笑语,寒家破壁听秋声。
金银未必通仙路,仁义何曾论姓名。
莫道红尘皆俗事,修行先识世间情。
却说龙秉乾流落阆风九州,蒙青萝山樵夫魏三石收留,又凭昔日桥隧工程之学,协助雁回坳村民修复旧灵渠,使山下数十亩良田重新得水。众人无不欢喜,连素来不肯轻易服人的老石匠鲁伯山,也渐渐对这外乡青年刮目相看。谁知渠水方通,横山镇的商贾便闻风而至,欲借水源之利盘剥乡民。那阆风九州虽有仙人御剑、修士乘云,天下的银钱账目、人情冷暖,却与凡俗世间一般无二。更有一等人,口中满是仁义,袖中尽藏刀剑,害人时不用动一根手指,自有人替他将事办妥。
这一日,天色阴沉,青萝山下起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雨。雨势不大,却极绵密,远山被灰白色云气遮住,村中石板路渐渐湿透。魏三石一早便起身检查柴棚,阿禾在屋里烧火煮粥。龙秉乾膝上的伤已好了几分,正在门前将几块木料削成小楔,准备下午再去灵渠看看临时分水闸是否牢固。
他穿着魏家借来的灰布短衣,头发仍是现代青年那般短,远远看去,总与村中人有些不同。阿禾几次说要给他找顶布帽,他嫌天不够冷,没有戴。那双登山鞋倒已晾干,他重新穿上以后,走起山路来比布鞋稳当许多,惹得村中几个少年羡慕不已。
“龙大哥,你那鞋底是什么做的?”阿禾蹲在门槛边,看他削木楔,“昨天田茂哥踩着湿石头摔了一跤,你却走得稳稳当当。”
“橡胶做的,鞋底花纹比较深。”
“橡胶是什么胶?”
龙秉乾想了想,一时不知该怎样解释,只得说:“我们那地方的一种材料,耐磨,也不容易打滑。”
阿禾眨了眨眼睛:“你们家乡怎么什么好东西都有?鞋子好,衣裳也好,连一把小刀都比咱们的细巧。”
龙秉乾低头看看自己那柄从随身物品中找到的折叠工具刀,笑道:“也有不好的。我们那里的人,每天忙得很,有时候连好好吃顿饭都难。”
“忙什么?总不能人人都去修桥吧?”
“修桥的没那么多。还有造机器的、做买卖的、教书的、看病的,各行各业都有。”
“那你们那里有没有仙师?”
龙秉乾手上一顿,笑意渐渐淡了。
“没有我见过的这种仙师。”
阿禾见他神情有异,便不再追问,只伸手拿过削好的木楔,整齐放进竹篮。她虽然年纪不大,却颇有眼色,知道这外乡青年每逢提起家乡,眼中总会浮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伤感。那神情不是装出来的,更不像街上卖艺人讲故事时故意摆出的愁苦。
两人正说着,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锣声。
那声音敲得又急又响,惊得魏家黄狗从门槛上跳起来,冲着村口连声吠叫。魏三石从柴棚里探出头,皱眉道:“大清早的,谁在敲锣?”
不多时,一个少年沿村道跑来,边跑边喊:“魏三叔!里正叫人去村口!横山镇商会来收钱了!”
魏三石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又收什么钱?”
“说是渠水通了,要补交水费!”
阿禾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竹篮险些落地。
“咱们自己修的渠,凭什么交他们的钱?”
魏三石没有回答,只将手里的柴刀放回屋中,取来一件蓑衣披上,向龙秉乾道:“你先别去。这帮人嘴上笑嘻嘻,下手却不讲情面,你又是外乡人,莫惹麻烦。”
龙秉乾抬头望着他。
“既然是修渠的事,我还是去看看吧。”
魏三石迟疑片刻,终究没有阻拦。两人一道出门,阿禾则匆匆关好院门,也跟了上来。
村口老槐树下,已聚集了三四十名村民。沈守拙站在石桌旁,手中捏着一卷纸,脸色十分难看。鲁伯山拄着木杖立在旁边,田茂则同几名青壮年守在树下,神情皆有些愤愤。
来人共有六七个。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穿深紫色缎袍,脚踏软底皮靴,腰间佩着一枚白玉,面容白净,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他身旁站着一个尖脸管事,穿青布长衫,怀里抱着账簿,另有几名膀大腰圆的随从,各执短棍。最后一人背着一柄窄刀,始终不大说话,眼神却不时从人群里扫过。
那紫袍男子便是横山镇丰源商会的会首薛广裕。
此人在镇上经营粮食、山货、药材与车马运输,名下还有几处矿场与土地。十余年来,他靠着与地方官吏往来,逐渐把附近不少村庄的粮食买卖握在手中。其人颇善交际,见人总带三分笑,遇上官员称大人,遇上修士称仙长,遇上穷苦乡民也会亲切地叫一声老乡。只是凡经他手的账目,往往算得比旁人细得多,便是一升米、一文钱,也不肯轻易放过。
沈守拙见龙秉乾等人走来,低声道:“薛会首说,灵渠重新通水,依照旧契,每亩地都要补缴过渠钱。”
魏三石闻言大怒:“去年渠坏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来修?”
薛广裕正在与几个老人说话,听见这声质问,转过脸来,依旧笑容满面。
“魏三哥,话不能这样说。你们的渠虽是村里修的,可渠水要过西岭商地,地界有地界的规矩。商会这些年替乡里看护山路、修整桥涵,也不是白白花钱。”
魏三石冷笑:“那段路我们自己也出工修过!你们收了好几年钱,前头的水渠坏了,还叫我们自己凑钱请术士。如今好容易有了水,又来要钱?”
薛广裕并不动怒,只伸手理了理衣袖。
“魏三哥,账目归账目,人情归人情。若谁家日子难过,我薛某自然愿意帮衬。可该交的钱不交,往后这地方的规矩还怎么立?”
说罢,他向身旁管事使了个眼色。
那尖脸管事名叫韩四,平日替商会催账收租,最懂得如何借势压人。他把账簿翻开,尖着嗓子念道:“雁回坳受水田亩,合计三百一十亩。依照过渠旧契,每亩三十文,计九贯三百文;另有巡渠养护二贯,旧欠一贯,共计十二贯三百文。限三日内交清,若不能交钱,可以新谷抵偿。”
话音刚落,人群便像开了锅。
“十二贯?去年不是才收五贯?”
“旧渠断水半年多,哪来的巡渠钱?”
“我们田里今年收成还不够交粮税,哪里拿得出这么多?”
韩四把账簿啪地合上,冷笑道:“收不上钱是你们的事,契书上写得明白,渠水通了便要缴费。莫非商会还要白养你们一村人不成?”
沈守拙上前一步,压着怒气道:“韩管事,先把旧契拿出来。三百一十亩之数,又是从哪里算的?”
韩四正要发作,薛广裕已抬手拦住。
“沈里正别急。契书自然有,只是旧契年深日久,如今又经过几次补录,细目不便在雨里翻。明日你到镇上商会来看,薛某绝不藏着。”
他说得温和,众人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账目已经算好,钱要照收;若有疑问,须自己去镇上查。
龙秉乾站在人群后,听得渐渐皱眉。
他并不熟悉大晟皇朝的田亩制度,更不知道这份旧契究竟有何法律效力。但有一件事十分明显:雁回坳的旧渠虽部分恢复,却远未达到原来的供水能力。上游引炁阵盘依旧损坏,高处梯田仍然缺水,商会却把三百一十亩地全部列入受水范围,显然有待核实。
他正想上前询问,忽听人群边缘传来一声稚嫩的叫喊。
“你们骗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少年身材瘦小,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脚下草鞋早已磨破,脸色因愤怒涨得通红。
那孩子名叫陈小满,父亲陈木生原是村中挑石修渠的苦力,数年前一次山洪冲毁渠口,为救困在石闸旁的两个村民,被急流卷走,再也没有回来。家中只剩母亲柳氏和小满母子二人,靠着几亩薄田与替人织布过活。
韩四认出他,眉头一皱。
“小东西,你喊什么?”
陈小满却不退让,指着他怀中的账簿说道:“我家那三亩田,去年根本没浇上水!我娘去镇上求过三次,你们还收了钱。现在又说欠账,凭什么?”
韩四冷笑:“你爹死得早,倒没人教你规矩了。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陈小满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不许说我爹!”
“说你爹又怎么了?你爹若还在,欠的钱也一样要交!”
这话说得刻薄,连旁边几个村民都忍不住皱眉。陈小满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扑上前去,要抢韩四手里的账簿。韩四猝不及防,手上一松,账簿掉在泥地里,纸页被雨水浸湿。
“反了你了!”
他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陈小满被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
少年挣扎着爬起,眼睛里全是泪,却仍咬牙叫道:“我爹是为了修渠死的!你们没出一块石头,凭什么收我们的钱!”
韩四脸色铁青,抬脚便要踢他。
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
“够了。”
说话的正是龙秉乾。
他原本站在人群后,见孩子挨打,已忍不住向前。此刻眼见韩四还要动脚,便一把拦住,将陈小满护在身后。
韩四上下打量他,见这青年衣着寻常,头发却短得古怪,顿时冷笑。
“你是什么人?敢管商会的事?”
“我只是个路过的外乡人。”龙秉乾说,“账目有争议,可以把凭据拿出来核对。孩子动手抢账簿不对,可你也不能因此打人。”
韩四猛地抽回胳膊。
“外乡人?我看你便是那个胡乱修渠的家伙!怎么,懂两下泥水工夫,就敢在横山镇的地界教人做事?”
龙秉乾看了一眼薛广裕,语气仍然平静:“修渠的是村里所有人,我不过帮着看了看。既然商会说三百一十亩地都受了水,能否先按实际通水范围重新核算?”
薛广裕终于认真打量起他。
“阁下便是龙秉乾?”
“正是。”
“听说你修通旧渠,薛某原也想登门道谢。可你既然懂水利,应当明白,凡事有来有往,渠水过了谁家的地,便须照契付钱。若人人都说自己修了东西,便不肯守旧约,那还了得?”
龙秉乾回答:“旧约当然要守,不过先得弄清楚约定的范围。现有水流只恢复了低处两路,高处的灵渠仍不能用。若三百一十亩全按受水田来收,恐怕不合实际。”
薛广裕的笑容稍稍收敛。
“你倒知道得不少。”
“我昨日亲自量过水位,也看过分水口。”
“那旧契你看过没有?”
“没有。”
“既然没看过,怎么知道商会算错了?”
龙秉乾一时不能回答。
薛广裕又笑了,语气仍然不紧不慢:“年轻人,有些事情,不能单凭一腔热血。你会修渠,我不疑你;可契约、田税、过地权利,又是另一回事。你初来乍到,还是先把这里的规矩弄明白为好。”
这一番话表面温和,实际上句句压着龙秉乾。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在这个陌生世界里,自己除了有限的工程知识,几乎没有任何能够依靠的身份。没有户籍,没有钱财,不认识官吏,不懂律法,甚至连一份旧契上的文字也未必能全部读懂。若对方真要动用商会与官府的力量,他只怕连自己怎样被定罪都弄不明白。
可陈小满仍站在身后,半边脸肿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龙秉乾低头看了少年一眼,终究没有退开。
“薛会首说得有理。”他缓缓说道,“既然要照契办事,明日我们便去镇上查契。只是孩子母亲独自养家,水费若有疑问,总该核对明白,再决定如何收取。”
薛广裕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半晌,他点了点头。
“好。明日沈里正带几个人来商会,薛某亲自让人翻旧账。但三日的期限不变,若查不出错,钱还是要交。”
他说完,拱了拱手,便吩咐随从收拾东西离开。
韩四走前狠狠瞪了陈小满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少年,意思是叫他小心些。陈小满虽然害怕,却倔强地没有低头。
待商会的人走远,人群中才重新响起议论。
有人赞龙秉乾敢说公道话,也有人埋怨他不该惹恼薛会首。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农低声说道:“横山镇的买卖,十家有六家在他们手里。若得罪了薛广裕,明年咱们的粮食卖给谁?”
另一个村民接口:“水费纵然多些,大家凑一凑,也不是全无办法。如今闹起来,万一他叫人封了渠,又怎么办?”
魏三石听得火起,正要争辩,却被沈守拙摆手拦住。
沈里正望着龙秉乾,神色颇为复杂。
“龙小哥,你是替我们说话,老朽明白。可这件事,比一条水渠难办得多。”
龙秉乾望着逐渐散去的村民,心里也渐渐沉重起来。
他原以为水流通了,事情便向前走了一步。直到此刻才明白,山川有山川的阻隔,人间还有人间的阻隔。有些东西,甚至比坚硬的岩石更难移开。
雨仍下着,老槐树的枝叶被打得沙沙作响。
陈小满的母亲柳氏赶来时,少年正坐在石桌边,咬着牙不肯哭。柳氏不过三十多岁,头发却已有些灰白,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薄。她看见儿子脸上的红肿,先是心疼,随后又气得浑身发颤,伸手便在他背上打了一下。
“谁叫你去惹那些人!”
陈小满抬头望她,终于哭了出来。
“娘,他们说我爹没教我规矩……”
柳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许久,她缓缓放下来,将儿子揽进怀里。
“你爹教过你。”她低声说,“是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陈小满把脸埋在母亲衣襟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柳氏一面替他擦脸,一面向龙秉乾道谢,话说到一半,眼泪已沿着憔悴的面颊流下来。
龙秉乾不知如何安慰,只取来干净的湿布,请她先替孩子敷一敷红肿的脸颊。他想起现代社会里曾见过的一些讨薪纠纷与土地争议,那些站在办事窗口前束手无策的普通人,神情与眼前母子竟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在这里连基本的申诉渠道究竟如何,他都尚不清楚。
当天下午,沈守拙决定带鲁伯山和龙秉乾前往横山镇。魏三石原想同行,却被里正留在村里照看水渠,以免商会趁无人时做手脚。陈小满也想跟去,母亲却死活不肯放人,最后还是沈守拙答应把陈家欠账一并查清,少年才勉强作罢。
从雁回坳到横山镇,约有二十余里山路。三人乘坐村里借来的驮车,沿着河谷慢慢前行。雨渐渐停了,远处山间浮起淡薄的雾气,路旁秋草枯黄,间或有几株野枫红得耀眼。沿途村庄比雁回坳热闹些,有人在路边售卖干果、兽皮与草药,也有肩挑货担的行商匆匆赶路。
龙秉乾一路仔细观察。
他发现此地道路虽以泥石铺筑,却也有相当清楚的交通体系。主要山道旁立着刻有地名与里程的石碑,几处渡口设有收取过渡钱的小屋,较繁忙的路段甚至可见专供驮兽避让的宽阔石台。只是不少设施已经年久失修,一遇雨天,车轮便容易陷入泥坑。
更令他好奇的是,路上竟不时出现一些带着奇异力量的物件。
有商人用刻有浅金色纹路的木匣保存药材;一辆贵重货车的车轮外圈浮着极淡的青光,经过石坎时竟不甚颠簸;还有一名骑着高大角兽的年轻修士从山路上疾驰而过,所经之处尘土轻扬,众人纷纷避让。
沈守拙见他频频张望,便说道:“龙小哥初来九州,怕是还不熟悉这边的事。凡人过日子靠田地手艺,修士过日子却离不开灵石、丹药、符箓。两边看着不同,其实谁也不能全离开谁。”
鲁伯山哼了一声:“只是人家一张符卖几十贯,咱们打一辈子石头,也未必挣得上。”
沈守拙叹道:“修行也要本事,不是谁都能学的。”
龙秉乾听着两人说话,没有插嘴。他昨夜试过那本《开脉三十六息》,连最基础的调息都做不好,自然知道修行之路并不简单。只是如今看来,仙术不但决定一个人的力量,还深深影响着整个社会的财富与地位。
申时过后,三人终于抵达横山镇。
镇子依山临河,城墙不高,城门却颇宽敞。街道两旁商铺相连,酒旗招展,布庄、药铺、粮行、铁匠铺一应俱全。河边停着许多载货木船,船工赤着胳膊搬运麻袋,车夫在岸上吆喝,几名商人聚在茶棚里议价。空气中混杂着烤饼、牲畜、香料与河泥的气味,热闹得叫龙秉乾恍惚想起曾经走过的古城街市。
只是这里并非供游客观赏的古镇。
街角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妇人正向行人讨饭,两个穿锦衣的少年骑着角兽从她身旁经过,险些将她撞倒;不远处的药铺里,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发热的孩子,正焦急地向掌柜询问药价。掌柜摇头说某味药材近日涨了价,妇人迟疑许久,只买了半包便匆匆离去。
河岸上的商铺却另是一番光景。
一家名为醉云楼的酒肆楼高三层,窗外垂着锦帘,门前停了两辆装饰华丽的兽车。楼上传来琵琶与丝竹之声,几个穿绸衣的年轻人倚栏饮酒,笑声与楼下搬货工人的号子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热闹。
龙秉乾望着这条街,忽然觉得自己真正踏进了阆风九州的人间。
仙人并没有使这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会飞的人照样高高在上,不能飞的人依旧要为一碗饭、一匹布、一块田地奔忙。不同身份与力量之间的距离,甚至比他所熟悉的现代社会更难跨越。
丰源商会位于镇子东街,门面颇为气派,朱漆大门,两侧立着石兽,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匾额。进门之后是一座宽阔庭院,院中种着桂树,正值花开,香气浓郁。几名伙计在廊下整理货单,见沈守拙三人进来,便领他们到偏厅等候。
薛广裕并未立即露面。
三人坐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有韩四慢悠悠走来,怀里仍抱着那本账簿。
“沈里正,旧契已经叫人找出来了。你们要看,便看吧。”
他说着将几张泛黄的契纸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端起茶盏慢慢喝水。
沈守拙识字,鲁伯山也能辨认一些旧体文字,唯独龙秉乾对不少字形仍很陌生,只能从上下文里推测大意。三人看了许久,终于弄清一段往事。
原来八年前,雁回坳遭遇旱灾,村民无粮度日,曾向横山镇商会借过一批谷物。当时为偿还借粮,村里同意将一段经过商会购得山地的渠路使用权抵作担保,并约定每年缴纳一定的过地费用。后来村中还清了粮债,但有关过渠费用的约定却一直保留。
这份契约究竟公平与否,暂且不论。至少从纸面来看,商会并非全无根据。
但龙秉乾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契书最初所列的地界,仅从西岭石梁至下方谷口,约有二里长;而今日韩四计算费用时,却把旧灵渠上游和雁回坳所有受水田亩全部列入商会的计费范围。
他请沈守拙再仔细核对,果然发现两份账目的记载存在明显差异。
“韩管事,”沈守拙抬起头,“旧契只写西岭一段,怎的今年连山上梯田也收过渠钱?”
韩四放下茶盏,神情微变,却仍故作镇定。
“后来有补契,你们没看见?”
“补契在哪里?”
“账房里还有,改日再找。”
鲁伯山顿时恼了:“你既叫我们来看旧契,补契怎么偏偏不在?”
韩四脸色一沉。
“鲁石匠,你这是什么话?莫非疑心商会做假账?”
龙秉乾没有参与争吵,只指着契纸上的一处地界标记问道:“这里写着石梁到谷口,可有旧地图?我们可以按地界重新丈量。”
韩四冷笑:“丈量?你当商会是你家开的?你说要量,便叫我们派人陪你满山跑?”
“既然按地界收费,总得有地界依据。”
“依据便是契书!”
“那契书既然写明范围,便不能随意扩大。”
两人话音渐高,偏厅外已经有人驻足张望。
韩四猛地站起身,正待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薛广裕缓缓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浅褐色长袍,面容仍带笑意,见三人起身,便抬手示意坐下。
“何必动气?有话好说。”
韩四连忙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薛广裕听完,拿起契纸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也颇感意外。
“原来是地界问题。”他说,“这事不难办。旧契、补契、历年账簿一并核清便是。”
沈守拙闻言松了口气,正要道谢,薛广裕却又接着说道:“不过商会日常养护山路、水口,确实有支出。若一下把费用全停了,底下办事的人如何交代?这样吧,三日之期暂缓十日。沈里正先将原来没有争议的部分缴上,余下的,待查清补契再说。”
鲁伯山正要开口,龙秉乾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眼前虽未解决全部问题,却至少争得了核对的时间。若此刻与商会彻底翻脸,反而可能使村民承受更大的损失。
沈守拙沉吟片刻,点头道:“只要账目清楚,村里该交的,自然不会赖。”
薛广裕笑了。
“这便是了。咱们做买卖,讲的就是个信字。”
他说着转向龙秉乾,目光停在他那头短发上,忽然问道:“龙小哥,听说你没有九州户籍,也不知从何处来?”
龙秉乾心中微微一凛。
“我确实来自很远的地方,如今暂住魏三叔家。”
“如此说来,倒是个无根的游人。”薛广裕端起茶盏,慢慢吹去浮叶,“九州地方广大,外乡人要安身立命,总得找个靠山。你既懂水利,商会名下正有几处矿场与山渠,需要这样的人才。若肯到我这里做事,吃穿住处都好商量。”
龙秉乾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薛广裕继续说道:“你帮雁回坳修渠,无非是想报恩。报恩固然好,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的善心吃饭。薛某这里,才有让你发挥本事的地方。”
这番话并非全无道理。
龙秉乾身无分文,对此地社会又一无所知,若能进入商会做工,确实容易获得钱财、人脉和消息。甚至以后寻找修士、打听仙门,也可能更加方便。
但他想起陈小满脸上的掌印,又想起韩四那副仗势欺人的模样,心里终究过不了那道坎。
“多谢薛会首抬爱。”他说,“我初来这里,眼下只想把答应村民的水渠事情做完。别的以后再说。”
薛广裕笑意未改,眼神却冷了半分。
“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他放下茶盏,向韩四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三人离开丰源商会时,天色已经渐晚。街上灯火陆续亮起,酒楼里传来歌声,河边货船仍在装卸。沈守拙手中拿着重新誊抄的收费账目,脸上虽有些疲惫,心情却比来时稍好。
“至少争了十日。”他说,“老朽原以为今日要空手回来。”
鲁伯山却不大乐观。
“薛广裕若真想把账查清,何必拖到十日?怕是又要想别的法子。”
龙秉乾没有说话,只望着东街那座灯火辉煌的商会大院。他知道鲁伯山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商会掌握旧契与补契,村民所能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若缺少可靠的书面依据,十日之后仍可能受制于人。
“明日再量一次水渠地界。”他终于说,“把旧图上标的石梁、谷口和实际流经的地方对照清楚。至少我们自己先把事实弄明白。”
沈守拙点头。
“这事老鲁熟悉,我也能找几位老人来帮忙。”
三人沿着街道往镇口走去。经过一间药铺时,龙秉乾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白日曾见过的那名年轻母亲正抱着发烧的孩子,苦苦央求掌柜再便宜些。掌柜一脸为难,说药材从九嶷方向运来,近来道路不太平,药价涨了不少,并非自己有意欺人。
那母亲摸遍衣袋,最后取出一只银色耳环,放在柜台上。
掌柜看了看耳环,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终于叹了口气,收起耳环,转身去抓药。
龙秉乾站在门外,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他原本以为修士有神通,灵药能治病,这里的病人便该比现代人更容易得到救治。可眼前这一幕使他明白,有救命的东西是一回事,能不能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沈守拙见他停步,低声说道:“近来山里好些村庄都有人发热腹痛,镇上药价涨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秋雨多,水土不服。”
“好些村庄?”龙秉乾回过头。
“是啊。前几日雁回坳也有两户人不舒服,原以为受了凉,喝些热汤便好。如今看来,怕不止咱们一个村。”
龙秉乾想起旧灵渠上游的水源,又想起村中有人直接取溪水饮用,不由得皱起眉头。
“若好几户人同时发病,最好请真正懂医术的人查看,水源也得留意。不能只当成受凉。”
鲁伯山叹道:“说得容易。乡下人请一次郎中,就要花去好些钱。若请药谷仙师,更不知要多少灵石。”
龙秉乾听了,沉默下来。
天色渐暗,三人赶着驮车踏上回村的山路。一路风声萧瑟,溪水沿石岸流淌,山坡上偶有夜鸟啼鸣。龙秉乾坐在车边,望着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远山,心中却一直想着白日遇见的人与事。
他想起薛广裕温和的笑容,韩四打在陈小满脸上的那一掌,柳氏听见儿子提起亡父时停在半空的手,也想起那位卖掉耳环给孩子买药的年轻母亲。
这个世界有仙山,有御剑飞天的人,也有能够让水流逆势而上的神奇阵法。可是同样有人贫穷、有人贪婪、有人受欺侮,也有人为了所爱之人,愿意卖掉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人性竟是如此相似。
回到雁回坳时,夜色已经很深。村中大多熄了灯,魏家院门却仍开着一条缝,屋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阿禾听见脚步声,立即迎出来。
“总算回来了!我爹急得来回走了十几趟,差点就去山路上找你们。”
魏三石从屋里探出头,嘴上却不承认。
“谁急了?我不过是担心这雨后山路不好走。”
阿禾白了父亲一眼,转身去灶边端饭。
龙秉乾在门前洗净手上的泥,进屋坐下,才觉得浑身疲惫。他白日走了二十余里山路,膝上旧伤又隐隐作痛,胸口却因那些尚未解决的事情而难以平静。
魏三石听完商会交涉经过,先骂了韩四一顿,随后又长长叹气。
“这世道,有钱的人总有办法赚钱,没钱的人连种点自己的粮食,都得看人脸色。”
阿禾将热粥放到桌上,听见这话,忽然说道:“阿爹,你也别光骂。明日咱们先去看看柳婶家吧。陈小满今日挨了打,回去以后一直没吃饭。柳婶夜里还要织布,怕是又舍不得点灯。”
魏三石闻言,沉默片刻,起身从柜中取出半袋粗粮。
“你明早给她送去。”
阿禾看了看袋子。
“咱们自己也不多了。”
“那便少吃两顿肉。”
“咱家本来也没肉吃。”阿禾忍不住笑起来,随即又低声道,“不过送些粮食过去,也好。”
父女俩说话时,龙秉乾一直静静坐着。
他忽然觉得,这一家人虽然穷,却有一种他在商会大院里没有看见的宽厚。魏三石未必懂多少大道理,也说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侠义,可他看见陌生人遇险,便愿意出手相救;见邻居家中缺粮,也肯从自己的口粮里匀出一份。
这些善意并不华丽,有时甚至带着一点抱怨,却使一个陌生世界渐渐有了温度。
夜深之后,魏家父女睡下,龙秉乾独自坐在油灯前,将今日所见的旧契地界与渠路位置画在纸上。他手里没有现代绘图工具,只能用尺子和炭笔粗略标注,但多年养成的习惯仍让他尽可能记录清楚。
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白日薛广裕说的那句话:
“凡事有来有往,渠水过了谁家的地,便须照契付钱。”
这话并没有完全错。
修渠要石料,要人工,要维护,土地有归属,契约也有其作用。错的不是有人为提供的服务收取报酬,而是掌握账簿与权力的人,可以随意扩大自己的利益,再叫无力申辩者承担。
龙秉乾放下炭笔,望着桌上的纸,忽然想起现代工作中曾经遇到过的承包纠纷。几家施工单位争论工程变更,谁也不肯承担新增成本,最后不得不重新核对图纸、合同和现场记录。那时他最怕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有人明知事实如此,却偏要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信息逼迫另一方让步。
如今来到阆风九州,这些人情世故似乎仍然逃不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水泡的双手,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
自己原本还盼着凭工程本领在仙界安身,继而寻找修士,打听返回人间的道路。如今不过修通一段水渠,便惹上了横山镇的商会,连一份旧契也弄得头疼不已。
若将来真要进入苍梧剑宗、太微天观那样的大宗门,遇见的权力与利益之争,只怕还要复杂百倍。
可再想想陈小满那张红肿的脸,他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无论身在何处,总不能因为害怕麻烦,便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受人欺侮。
他收起图纸,准备吹熄油灯,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龙秉乾一怔,起身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陈小满。
少年披着一件旧蓑衣,脸上的掌印尚未完全消退,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他显然独自走了不少夜路,草鞋沾满泥浆,裤脚湿到膝盖,见龙秉乾开门,先是怯怯地叫了一声“龙大哥”,随后便低下头去。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陈小满没有回答,只把怀里的布包递给他。
“这是我爹留下的。”
龙秉乾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本破旧的工匠手记。纸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几处还留着水渍与泥痕。翻开之后,只见其中画满了旧灵渠的结构草图,旁边用不甚工整的文字记录着石料、木闸、水口与修缮日期。
有些图线画得十分粗糙,却保留了不少如今旧图中已经模糊的细节。
陈小满抬起头,声音低低的。
“我爹以前说,修渠的图不能丢。将来哪儿坏了,后人还能照着找。”
龙秉乾心中一动,低头翻到后面,忽然发现其中有一页记录了八年前西岭过地契约签订时的渠路位置。那时陈木生尚在人世,曾受里正之托协助丈量,因而把实际经过的石梁、水口和山坡界桩逐一记下。
这正是他们今日最缺少的材料。
“你娘知道你把这本书拿来吗?”
陈小满点头。
“娘说,爹留着它,就是怕以后有人说不清。她叫我拿来给你看,可是要我一定带回去。”
龙秉乾望着少年的脸,郑重说道:“你放心,我看完便还给你。若有需要,我会先请你娘同意,再抄一份。”
陈小满终于松了口气。
可他没有立即离开,只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抓着蓑衣边缘。
“龙大哥,我以后能不能跟你学修渠?”
“你想学?”
“想。”少年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了起来,“我不想一辈子只会种那三亩田。我想跟我爹一样修渠,可我还想比他懂得更多些。那样以后别人说什么,我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龙秉乾望着他,胸口忽然一热。
他本来想告诉这孩子,自己恐怕不会在雁回坳久留,终究还要去寻找返回故乡的路。可话到了嘴边,见少年满怀期待,又不忍直接拒绝。
“我能教你的,可以先教你一些。”他说,“不过你还年轻,先得好好认字、学算数。修渠不只是搬石头,还要懂测量、懂水流,也要知道怎样让做工的人平平安安回家。”
陈小满重重点头。
“我学!”
龙秉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取来干布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准备送他回家。
就在此时,少年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
龙秉乾以为他夜里受寒,忙让他喝些热水。陈小满却摇头说不冷,只觉得肚子有些难受,白日便隐隐作痛。他还说,村东的王家两个孩子也病了,昨日喝过山泉水后,夜里又吐又泻,家里正准备去镇上请郎中。
龙秉乾听罢,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你今天喝的水,是哪儿取的?”
“村东那口井,还有灵渠旁的泉水。”
“其他生病的人呢?”
“也是那边吧。我不知道。”
龙秉乾没有继续盘问,只请少年坐下休息,自己去叫醒魏三石和阿禾,让他们帮忙送陈小满回家,并提醒柳氏留意孩子是否发热、腹痛加重。他又请魏三石明早告知里正,村中若已有多人出现相似症状,需尽快请可靠的医者查看,暂时不要直接饮用未经处理的生水。
魏三石听得皱眉。
“难道灵渠的水有毛病?”
“还不能确定。”龙秉乾回答,“也可能是食物或别的原因。先别乱说,免得吓着大家,但这事不能拖。”
众人议定,便送陈小满回家。
待龙秉乾重新回到魏家,已近三更。山村灯火尽灭,只有远处几声犬吠,伴着溪水潺潺,在寂静夜色里久久回荡。
他坐回灯前,重新翻开陈木生留下的工匠手记。
那本旧册字迹歪斜,纸页粗糙,却记录着一个普通匠人多年辛苦劳作的痕迹。书中某页边角,竟写着一句极简单的话:
“今日水通南田,小满来送饭。”
龙秉乾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翻页。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小时候父亲从工厂回家,手上常沾着洗不净的机油,口袋里装着几枚螺丝钉和小工具。有一次他问父亲,天天修机器有什么意思,父亲说:“机器坏了,总得有人修。要不然人家还怎么干活?”
那时候他嫌这回答太普通,如今却觉得,世上许多真正有用的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惊天动地。
他合上手记,取出阮星和赠送的灰色围巾,轻轻放在膝上。
如果此刻能够回到人间,他真想告诉她,自己今天见到一个想学修渠的孩子。那孩子父亲已死,家里贫寒,却仍想着学本事,弄明白世间的事情。星和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孩子,也一定会认真告诉他,学习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而是为了不轻易受人欺骗。
想到这里,龙秉乾忽然笑了一下。
可笑过之后,胸口又慢慢疼起来。
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好几日了。人间究竟过去多久,他毫无所知。阮星和是不是仍在寻找自己?父母是不是已经赶到祁连山?那列高铁后来怎么样了?唐果果一家是否平安回家?
他不知道。
他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灯火将尽时,远山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钟声。与先前那洪钟之音不同,这次声音悠远平和,似有仙家法器在云中轻鸣。龙秉乾抬头听了片刻,心里又生出几分归乡的希望,却没有再急于追寻。
他将陈木生的工匠手记放在桌角,把自己的渠路草图压在下面,准备明日重新丈量地界。做完这些,才吹熄油灯,回到床上。
而在横山镇丰源商会的后院,薛广裕却仍未安睡。
韩四站在书房里,低声禀报今日查契的经过,末了愤愤说道:“那外乡人实在多事。若不是他,雁回坳那帮泥腿子,哪敢到商会来翻旧账?”
薛广裕坐在灯下,慢慢拨着算盘,半晌没有抬头。
“那年轻人真懂修渠?”
“看来懂些。”
“又会看图,又会算水?”
“是。”
薛广裕将算盘珠子轻轻一拨。
“那倒是个人才。”
韩四一怔。
“东家,你还想用他?”
“会办事的人,为什么不能用?”薛广裕抬头看他,脸上浮出浅淡的笑,“只是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便不能叫他坏了我的买卖。”
韩四忙问:“那该怎么办?”
薛广裕没有直接回答,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古朴的字:
“敬呈青岚山驻镇仙师。”
“明日把这封信送去。”他说,“就说雁回坳旧灵渠擅动阵盘,恐伤山中灵脉,请仙师派人查看。”
韩四接过信,眼睛一亮。
“若仙师来了,那些乡民还敢不交钱?”
薛广裕冷冷看了他一眼。
“谁叫你只想着收钱?阵盘若真出了毛病,毁了我山下的田庄,你赔得起吗?”
韩四被问得一缩脖子,连声称是。
薛广裕重新低下头,手指在算盘上缓缓移动。屋外秋风吹过,庭中桂花落了一地,灯影照在他白净的脸上,既看不出多少怒意,也看不出多少仁慈。
他确实担心灵渠阵盘失控,也确实想把水费收足。至于雁回坳几十户人家将如何承担,那便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了。
与此同时,青萝山北面的官道上,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正趁夜缓缓前行。
车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身穿月白色衣裙,外罩青色短披风,长发以一根乌木簪挽起。她眉目清秀,神情宁静,膝上放着一只旧药箱。车旁一个药童提着灯笼,正向赶车老者询问前方还有多远才能到横山镇。
那女子听见他们说话,轻轻掀开车帘。
“前面是不是青萝山?”
老者答道:“正是。翻过这道岭,明日晌午便可到镇上。”
女子望着夜色中的山峦,沉吟片刻。
“先不急着进镇。我听说附近几个村子近日有人发热腹痛,明早先去看看。若真是同一种病,须得查清饮水与食物。”
药童有些为难。
“柳师姐,咱们这一路已经耽搁好些日子,药谷那边还等着回信呢。”
女子放下车帘,声音仍然平和。
“回信晚一两日,我自会解释。病人若等不了,便没人替他们解释了。”
药童听了,便不再劝说。
夜风掠过山林,马车辘辘向前,灯笼在黑暗中摇晃,投出一团温暖的光。
那女子姓柳,名夷光,正是九嶷药谷门下的一名年轻医修。
此时龙秉乾尚在魏家小屋中沉睡,不知横山镇商会已暗中请来驻镇仙师,更不知道,一位真正通晓灵炁与医道的修行女子,正在沿着青萝山的夜路渐渐走近。
正是:
一渠清水起贪嗔,半卷遗书见故人。
市井朱门多巧计,山村寒舍有情真。
仙家未必皆超俗,凡骨何妨肯济贫。
且待药香随晓至,云深又遇问津人。
欲知青岚山仙师如何查问灵渠,九嶷药女又怎样与龙秉乾相逢,且看下回分解。
### 第九回创作回看
本回核心: 从修渠的技术难题,转入九州真实的社会矛盾。龙秉乾第一次遇见掌握财富、契约、信息和地方权势的人,发现单凭善意与专业本领,并不足以保证公平。
人物发展: 新增薛广裕、韩四、陈小满及其母柳氏。薛广裕善于言辞、重利而精于算计;韩四则仗势欺人。陈小满父亲留下的工匠手记,不仅成为调查旧契的重要依据,也将发展为龙秉乾与少年之间的一段师徒情谊。
情节进展: 村民获得十日的账目核对期,但水费争议尚未解决。商会已经暗中请来驻镇仙师,冲突将进一步升级。与此同时,村中出现多起发热腹痛病例,真正的水源危险开始显露。
下一回:第十回《九嶷药客施仁术,残碑初现返乡图》
九嶷药谷医修柳夷光正式登场。她将从医者的角度调查青萝山村落的异常病症,并发现龙秉乾体内存在难以辨认的特殊界息。与此同时,旧渠、古老石刻与祁连界门之间的第一条线索,也将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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