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二十七回 鹤背荒台窥星影,槐津暗客布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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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古驿荒凉草木深,寒山残照锁层阴。
千年星斗留遗迹,一寸人心辨伪真。
断石无言藏旧事,长风有意动瑶琴。
莫将奇景轻为路,万壑云开见险岑。
桑津镇西北有山,名曰鹤背岭。此岭自槐水西岸蜿蜒而起,横贯百余里,远望如一只青鹤敛翅伏于群山之间。岭上多松杉、栗树,向阳的坡地种着茶与桑,背阴处则长年雾气不散。山中曾有古驿通行,后来槐水改道,商路南移,旧时修筑的石阶、烽墩与观星台,渐渐湮没在荒草之间。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来到桑津镇的第三日,便依章和秋所藏旧图,准备查访鹤背岭上的望鹤墩。
这日天气晴朗,昨夜一场薄霜尚未消尽。客栈院内的石榴树只剩疏枝,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不时啄食瓦缝间的草籽。章知微已替众人请来一名熟悉山路的老樵夫,姓唐,名守岭,年近六旬,脸庞被风日晒成深褐色,颔下留着一把短须。他年轻时曾在鹤背岭烧炭,也替开窑的匠人送过粮,山里哪处有泉、哪条旧道已塌,记得十分清楚。
唐守岭见众人佩剑携图,先把条件说在前头:“我只带你们到望鹤墩下的老窑口。再往上,路若不好走,便不能强拉我去。山里的石头有时看着实在,脚踩上去便碎,人死在崖下,谁也捞不回来。”
贺兰惊霜点头:“不让老人家涉险。工钱照章姑娘说好的付。”
老樵夫又看了看龙秉乾,见他右肩活动稍有迟滞,便道:“你这后生身子还没养好?山路可不比镇上青石街。”
龙秉乾笑道:“您放心。我只做勘察,不逞强。若走不动,便先回去。”
唐守岭这才满意,转身牵来一头灰毛驴,把干粮与绳索分放在两只竹篓里。
同行的还有阵阁书吏俞守砚,以及两名受命巡护的苍梧弟子。众人出城时,桑津镇的早市正热闹,卖柴的山民、挑鱼的妇人、赶牲口的脚夫挤满街道。河边一家布铺的伙计正搭起竹竿晾布,隔街茶铺里说书人拍响醒木,讲的却是大晟朝某位皇子的风流韵事,惹得听客一阵哄笑。
龙秉乾走在其间,不时停步察看路边的石桥与水渠。他发现南川一带的道路修筑颇有章法,驿道宽处可容两辆牛车交错,险处却多凭当地匠人的经验处理,遇到年久失修的路段,便常有石阶倾斜、排水不畅的毛病。
贺兰惊霜见他几次低头看路,忍不住问:“昨日看驿图,今日看石头。你难道到了哪处,都要想着修桥?”
“习惯了。”龙秉乾笑道,“你走路时大概也会留意哪里适合拔剑。”
她略一思索,竟没有反驳。
“倒也是。”
唐守岭走在前面,听得哈哈大笑:“一个看路,一个看剑,倒正好互相照应。就是别光顾着看,把自己走丢了。”
众人说笑着走出镇外,沿一条通往山中的旧路西行。
过了老榆林,地势渐渐升高。枯黄的草坡上散着牛羊,远处几处农舍升起淡淡炊烟。路旁有一座小小土地祠,屋檐下挂着红布,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山果。唐守岭经过时,随手取下帽子,向祠里拱了拱手。
俞守砚有些好奇:“老人家常来此处?”
“上山的人都拜一拜。”唐守岭答道,“保不保佑另说,至少提醒自己,进山要小心。”
龙秉乾听见这话,不由得一笑。修仙世界里,凡俗百姓依旧保留着许多朴素的习俗。他们未必真指望土地神替自己搬石铺路,却愿在险途之前,以一种熟悉的方式向未知表达敬畏。
到了半山,一处废弃窑场出现在众人眼前。
窑口依山而凿,黑洞洞的炉膛早已坍塌,旁边堆着成片灰白石渣。几架腐朽木轮斜倒在草丛里,断裂的陶管散落坡边。唐守岭指着旧窑说道:“十多年前还有人在这里烧砖。后来石料越挖越少,山体又出了裂缝,窑主怕出事,便撤了。前头那条道原本能上望鹤墩,如今许久无人走,得先看稳不稳。”
龙秉乾蹲下查看坡地,发现泥土间有不少细小碎石,几处裂隙被新近落叶掩盖。他没有急着攀登,而是请众人沿相对稳固的旧窑石墙绕行,并由熟悉山势的唐守岭辨路。
行不多时,山林忽然静了下来。
先前还能听见的鸟鸣渐渐稀少,树间却不时传来一阵奇怪的轻响,像金属片被风吹动,极轻,极远,稍不留神便会错过。
贺兰惊霜率先停住脚步。
“有阵炁。”
俞守砚取出测炁铜盘,盘面果然浮起一道极淡的银线。
“附近有残留阵纹,但不强。可能是旧阵尚存,也可能有人近来动过符器。”
唐守岭听得脸色微变。
“前些日子也有人上山。回来之后,有个年轻后生说在林中听见铜铃响,便吓得再不肯来。”
贺兰惊霜望向树林深处。
“可看清是什么人?”
“没有。只知道有两个外乡客,雇过采药人打听旧墩位置。”
龙秉乾与俞守砚交换了一下目光。
有人比他们更早寻找望鹤墩,这一点看来已经不是偶然。
众人沿山脊继续前行,终于在午后望见一片突出的高地。高地三面临坡,北侧有一道断崖,崖边散着数块灰青色巨石。几株苍松从石缝间斜斜生出,树根盘绕残基,仿佛将岁月遗留下来的建筑紧紧抱住。
唐守岭抬手一指。
“到了。那就是望鹤墩。”
望鹤墩比旧图上画得更为荒凉。
石台大半已被黄土掩埋,残存处不过丈余高,边缘的石栏早已不见。七块大小不同的立石环绕在台基周围,其中三块仍然直立,两块歪斜,另有两块倒在草丛里。中央有一处浅浅圆坑,坑底积着枯叶与雨水,表面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龙秉乾站在台外,望着七石排列,心中渐渐生出熟悉之感。
这些立石与苍梧听渊钟下的旧墩颇有相似之处,然而彼此间距并不相同,整体方位也略有偏转。若只凭肉眼观望,很容易把这种差异当成地形变化造成的误差。
他请俞守砚先记录石台现状,再用短尺、绳线与测角器具核对位置。贺兰惊霜则沿外围巡视,留意附近有没有新近踩踏的痕迹或暗藏的符箓。
唐守岭坐在一棵松树下歇脚,取出干饼慢慢咀嚼。他望着忙碌的众人,忽然说道:“从前老人们说,这地方不是用来祭神的,是给天上神仙认路的。夜里若遇见七颗星星排成一线,石墩便会亮,山里的人要赶紧回家,不许乱看。”
俞守砚笑道:“七颗星星排成一线,怕是难得一见。”
“我也没见过。”唐守岭毫不在意,“传言嘛,真假谁知道?不过小时候有一年,夜里山上真亮过一回,光从石缝里透出来,像有人在地下点了蓝灯。第二天村里来过几个穿道袍的人,转了一圈便走了。”
龙秉乾心中一动。
“哪一年?”
老人想了许久。
“我那时十四五岁吧。后来发过一次大水,老渡口让洪水冲了。你若想查年月,回去问镇上那些管粮仓的老人,兴许还记得。”
龙秉乾立即记下。
这条传闻当然不能当作证明,但如果能够对应某次有记录的异常天象,或许值得进一步查访。
众人正在测量时,贺兰惊霜忽然从北侧断崖走来,手里拿着一小片烧焦的符纸。
“有人近日在这里用过探阵符。”
俞守砚接过细看,眉头微皱。
“符纸没有门派标识,材质却比普通市售符箓好些。边缘还留着一种隔炁涂层,专为避免探查时引动旧阵。”
龙秉乾望着那纸片,忽然问:“若他们只是想找古台,为何不直接上来?”
贺兰惊霜说道:“也许有人已经来过,发现旧阵尚有反应,不敢轻易触动。”
“也可能在等别人替他们试。”俞守砚补充。
话音未落,山风忽然变了方向。
原本从北面吹来的寒风,竟沿着石台外围打起旋来。枯叶被卷入半空,绕着七块立石缓缓旋转,中央圆坑里的积水也泛起一层细小涟漪。
俞守砚脸色骤变。
“阵炁有异!都退后!”
众人迅速离开石台。可就在此时,七块立石表面竟相继浮出淡蓝色光纹。那些纹路不像此前听渊钟下那般猛烈,反倒缓慢而有规律地明灭,宛如某种沉睡已久的器物,正在循着旧日节律轻轻呼吸。
龙秉乾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目光紧紧落在石台中央。
他没有立即想到界门。
经历听渊钟下的险境之后,他已经明白,任何未经确认的古阵异动,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危险。即使眼前的光纹与祁连山石刻相似,也不足以证明那里通向故乡。
贺兰惊霜拔剑半寸,低声道:“你退到唐老身边。”
龙秉乾依言后退。
然而片刻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七块立石亮起的顺序,并非完全沿着石台排列,而是先亮第三块,再亮第六块,随后第一、第五、第二、第四,最后才是第七块。
这顺序与闻人朔此前用观天仪尝试校位时,所记载的残缺序列,竟有几处呼应。
更奇怪的是,第七块立石亮起时,中央圆坑中的积水没有向外溢出,反而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缓缓向坑心聚拢。
俞守砚立即用铜盘记录变化。
龙秉乾则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俞兄,这些石墩不一定是在主动开阵。会不会有人从别处发来探测的阵炁,它们只是被动回应?”
俞守砚抬头。
“你为何这样想?”
“因为亮起的间隔比较规律,强弱也没有持续增加。若它们正在积聚开启界门的力量,按理应有更明显的变化。如今倒像某种固定的询问与回应。”
他说完,又补充:“这只是类比,不能凭此下结论。”
俞守砚沉吟片刻。
“确实值得考虑。但探阵符也能造成类似现象,尚须查证。”
众人继续观察,不料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鸟鸣。
贺兰惊霜眼神一冷。
“有人。”
她话音未落,北侧林间便有一道灰影疾掠而出,落在距石台数十丈外的一块山石上。
那人穿着灰褐色短袍,头戴宽檐斗笠,面容藏在阴影之中,手中握着一只细长铜筒。铜筒顶端浮着淡淡银光,显然正与石台上的古纹相应。
他没有立即攻击,只远远望着众人,忽然笑道:“苍梧剑宗的动作,比我想得快些。”
贺兰惊霜长剑出鞘。
“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买卖人。”
“买卖什么?”
“旧物、古卷、消息。”那人笑意不变,“若有人出得起价,便买;若无人识货,便自己留下。”
俞守砚沉声道:“你手中铜筒正在引动古阵。立即停下!”
灰衣客却不慌不忙,反而将铜筒微微抬起。
“诸位不必紧张。这地方荒废多年,我不过试一试旧器是否还能应炁。苍梧若想独占上古遗迹,未免管得太宽。”
贺兰惊霜冷冷说道:“此处靠近民居,又有旧崖。你若不知阵法稳定与否,便贸然引动,一旦山体坍塌,谁来偿命?”
灰衣客神色微微一滞。
他显然知道听渊钟下的旧阵曾经崩塌,却没有料到眼前这名女剑修如此迅速地将危险说破。
龙秉乾站在后方,仔细看着那只铜筒,忽然发现其外侧也刻着七处细小圆纹,其中末端一道弧线却与苍梧拓本不同。他心中一动,正想叫俞守砚留意,那灰衣客却已察觉他的目光。
“这位便是龙秉乾?”
龙秉乾抬起头。
“你认识我?”
“九州近来有个从异界来的凡人,先在青萝山救过村民,后又进入苍梧阵阁。如此稀奇的人,想不知道也难。”
他说得轻松,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龙秉乾。
贺兰惊霜向前半步,挡住二人视线。
“你若只是买卖人,为何知道他的来历?”
灰衣客轻轻笑了一声。
“消息也是生意。有人肯花钱,自然有人肯说。”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动铜筒。
望鹤墩上的七块立石同时一亮!
一道淡蓝光环从石台中央缓缓升起,光环之中竟隐约浮现出山川线影。龙秉乾望见那些线影,心中猛地一震,因为其中一处起伏轮廓,竟与祁连山某段山脊有几分相似。
然而未待他看清,那道光环便迅速变形,化作一片破碎星影。
贺兰惊霜剑锋一振,霜白剑气掠向灰衣客手中的铜筒。
灰衣客似乎早有准备,袖中飞出一枚乌黑符丸,符丸在半空爆开,化作一片浓烟。他借烟雾遮蔽,纵身跃向北侧山林,速度极快,转眼便消失在乱石之间。
贺兰惊霜正欲追赶,忽然听见俞守砚急声喝道:“别追!石台要出事!”
只见七块立石的光纹骤然紊乱,中央圆坑里的积水猛地向上扬起,竟在半空凝成一道细长水柱。四周山岩随之发出轻微震响,仿佛地下有什么旧器正在苏醒。
贺兰惊霜立即收剑,转而护住众人。
龙秉乾没有犹豫,扶着唐守岭退向后方较稳固的山脊。俞守砚则迅速取出隔炁符,沿石台外围布下临时护阵,试图切断铜筒留下的牵引。
可那股紊乱阵炁并未立刻消散。
忽然,石台北侧一块巨石猛地向外倾斜,原本被树根缠住的山土随之开裂。唐守岭看见,脸色骤变。
“下面是旧窑挖空的地方!那一片若塌了,整条山路都要断!”
龙秉乾循声望去,果然发现石台北侧地面正在沿旧矿坑边缘下沉。此处并非真正的天然坚岩,而是多年采石留下的空洞与松散填土。一旦再受阵炁震动,便可能发生连锁坍塌。
“不能从北侧撤!”他立即喊道,“往南面那条老松根下走!那里有完整山岩!”
贺兰惊霜迅速转身,剑气沿地面划出一道清晰的霜白界线。
“所有人沿我这边退!不要挤!”
众人依次撤向南侧。唐守岭年纪大,脚步稍慢,龙秉乾便扶着他走在后面,直到俞守砚以灵索将二人带离危险地带。
就在最后一人退下石台时,北侧地面轰然下沉!
数丈方圆的土石连同一块歪斜立石坠入旧窑坑,扬起大片灰白尘雾。望鹤墩原本完整的七石布局,再次缺去一角。
贺兰惊霜望着崩塌的石台,神情沉重。
“又毁了一处古迹。”
俞守砚收起铜盘,声音低沉:“若不及时撤离,今日恐怕还要伤人。”
龙秉乾望着崩落的山土,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强烈不安。
从苍梧听渊钟到如今的望鹤墩,接连两处七曜遗迹被人强行引动,最终都发生崩毁。若这不是偶然,便说明有人正沿着古老校位设施逐处试探,不惜损坏遗址,也不顾附近百姓与行人的安全。
而那些人寻找的,极可能与他自己追寻的归路有关。
众人返回桑津镇时,夕阳已沉入山后。
唐守岭走得疲惫,到了镇口便向众人辞行。龙秉乾依约付足工钱,又另外添了些买药的钱,老人却只收下原本说好的数目,剩余的坚决不要。
“山里走路,哪有不遇险的?你们没叫我硬往崖边爬,还把我平安带回来,已算厚道。该收多少便收多少,不能见人有钱就多要。”
他笑着把铜钱收好,又叮嘱众人若再进山,最好等天气稳定些,莫在雨雪之后贸然走旧窑道。
送走老樵夫,龙秉乾回到客栈,立即将今日观测的七石亮起顺序与灰衣客铜筒纹路画了下来。俞守砚则以传讯符向苍梧阵阁报告,说明望鹤墩已被外人试阵破坏,并请求进一步核查那种铜筒阵器的来历。
贺兰惊霜坐在窗边,低头擦拭青钢剑。她并未受伤,神情却有些不快。
龙秉乾看了她一眼。
“还在想那个人?”
“嗯。”她将布巾收起,“他明知古台可能坍毁,仍旧强行试阵。若我们追过去,台上众人便无人照看;若留下救人,他便能借机脱身。”
“同寒砚峰那次一样。”
“正是。”
龙秉乾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他也许就是想让你追。”
贺兰惊霜抬头。
“怎么说?”
“若他已经知道你与谢听鹤追过盗卷的人,自然也可能知道你不会轻易放走疑犯。他选在众人都站上旧台时引动阵法,既能逼你分心,又能观察我们如何应对。”
贺兰惊霜想了想,眉头渐渐皱起。
“如此说来,他今日不是偶然撞见我们。”
“恐怕不是。”
两人相对无言。
窗外夜市渐渐热闹,街口传来卖糖糕的吆喝声。河风吹过窄巷,送来炭火与油烟混杂的气味。桑津镇百姓并不知道山中发生了什么,仍照常买卖、吃饭、谈笑,仿佛那些古老阵法与暗中窥探的人,从来不曾靠近他们的生活。
贺兰惊霜忽然问:“你今日见光环里的山影,怎么脸色变了?”
龙秉乾放下笔。
“有一处山脊,像祁连。”
“你家乡的那座山?”
“嗯。但只是一瞬间,随后图像便乱了。我不能确定是同一座山,也可能因为太想回去,看见一点相似便往那边想。”
贺兰惊霜听完,没有立刻安慰,只问:“若真是祁连,说明什么?”
“说明这里的阵纹或许能呈现某种与故乡有关的信息。但究竟是定位、残留影像,还是别的东西,仍须查证。”
“那便记下来。”她说,“别因为担心看错,便装作没看见;也别因为想它是真的,便把猜测当答案。”
龙秉乾抬头望她,忽然笑了。
“你这话,倒越来越像闻人先生。”
“那位星使若知道,怕是要得意半日。”
两人相视而笑,屋中方才沉重的气氛稍稍松弛。
饭后,章知微送来一壶热茶,又说州府近日要整修南川官道,桑津渡的商税也将重新核算。许多外地商队因此滞留镇中,客栈生意虽好,物价却也涨了不少。她一边拨算盘,一边叹气,说今日豆腐比昨日贵了两文,厨房再这样买下去,房钱不涨便要亏本。
龙秉乾听得认真,忽然想起白日唐守岭说过,鹤背岭的旧窑多年无人修理,正因运石道路危险,才逐渐废弃。南川的道路、水运、矿窑与驿站,看似各自分散,其实都系着一方百姓的生计。若古阵遗迹恰好分布于这些旧交通节点之间,倒也未必纯属巧合。
他把这个念头记下,却没有急着提出结论。
夜深以后,贺兰惊霜回房休息,龙秉乾独自坐在灯前,将望鹤墩的残图与苍梧听渊钟的记录并列比较。两处古台的七石排列不同,亮起顺序却存在若干相近之处。若再结合桑津旧驿图中“南望槐津,北校七衡”的残字,也许能够推知两座古台曾属于同一种测定体系。
可惜关键资料不足,眼下仍无法进一步验证。
他将纸页一一收好,忽然摸到行囊里的旧手机。那件来自人间的小小器物依旧没有电,黑色屏幕映出灯下模糊的面容。他凝视片刻,想起阮星和从前在实验室里反复校正仪器的模样,心里渐渐涌起一阵深切思念。
他不知道自己距离归乡究竟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远方的人间如今已过去多少时日。可今日望鹤墩上的那道山影,终究使他第一次在苍梧之外的九州山野中,看见了某种与故乡可能有关的迹象。
哪怕那仍只是尚待查证的幻光。
他轻轻合上木盒,吹熄油灯。
而在桑津镇另一处临河客舍里,灰衣客正坐在窗前,向一名黑衣男子禀报白日经过。
“苍梧的人果然去了望鹤墩。那龙秉乾也在。”
黑衣男子问:“他有什么反应?”
“看见山影时,似乎认出了什么。虽未靠近阵心,却盯着光环许久。”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
“看来界外之人果然有用。”
灰衣客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望鹤墩已毁,再往南还有几处旧台,是否继续试?”
“先不急。”
黑衣男子把一张细长绢页放在灯下,绢页上七道圆纹隐隐发亮,正是从苍梧星卷中割走的末页。
“我们不缺古图,缺的是能辨认另一端的人。”
他说完,缓缓将绢页折起。
“下一回,不必再让他远远站着看。”
灰衣客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迟疑。
“主上若知道我们擅自接近那人……”
“主上要的是结果。”黑衣男子打断他,“只要能找到界门,牺牲几处废墩算得什么?”
他望向窗外槐水夜色,神情冷漠。
“何况一个凡人,若真能替我们辨路,他自己也该明白,这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
灰衣客没有再说。
窗外水声不息,渡口灯火随风摇曳。无人知道,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夜色之下,已有一张暗网悄然向龙秉乾伸来。
正是:
荒台七曜动寒光,旧岭风高草木黄。
一瞬山形疑故土,半张星卷落他方。
剑锋虽利难穷险,人意如渊更莫量。
若问归途何处近,夜深灯下有罗网。
欲知暗中觊觎七曜界门之人将如何接近龙秉乾,贺兰惊霜又能否识破其设下的圈套,且看下回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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