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二十九回 商海浮沉藏暗契,南川风雨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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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槐水东流日夜深,千帆竞渡各怀心。
黄金未必皆污物,白璧何曾尽可寻。
一纸商盟牵旧恨,半城风雨动新阴。
红尘不在仙山外,世事纷纭亦是林。
桑津镇的雨,是从四更时分落下来的。
起初只有零星雨点,敲在临河客栈的瓦檐上,后来北风渐紧,整条槐水河都笼在茫茫雨幕里。渡口的船只纷纷加固缆绳,沿岸店铺忙着收起货物,清晨原本喧闹的丝市,也比往日冷清许多。只有粮仓附近仍不断有人冒雨搬运麻袋,车轮碾过泥泞街道,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痕。
龙秉乾醒来时,窗外天色阴沉,昨夜肩头的隐痛已经缓和。他洗漱后来到前堂,见章知微正在柜台后拨算盘,面前摆着三本账簿,眉头紧锁。
“今日生意不好?”他随口问道。
“住店的客人倒不少,可进货的价钱涨了。”章知微头也不抬,“昨日一斗米还卖六十文,今早便有人要七十文。炭价也涨,渡船又因雨停了大半,往后几日不知道怎样。”
龙秉乾在桌旁坐下,看了看她手中的账。
“既然船运受阻,价钱涨一些不奇怪。但粮价一天涨这么多,镇上莫非出了别的事?”
章知微终于抬起头来。
“昨夜有人说,州府要重新查验商会运粮文书,几家粮行担心货物过不了关,便先把粮囤住。我看不全是这个缘故。仓里明明有粮,却偏说无货,怕是有人借机抬价。”
她说着,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可百姓还得吃饭。粮行今日少卖一石米,家里不缺钱的人无非多出几个铜板,穷人却未必买得起明日的粥。”
贺兰惊霜恰在此时走进前堂。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剑衣,腰间悬着青钢剑,听见二人谈论粮价,便问:“州府为何突然查验商会文书?”
章知微摇头。
“听说有人举报星衡商会私运未经登记的矿料与古器,州府才要查。可谁知真假?这些大商人之间的争斗,最后吃亏的常是小店铺。”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对望一眼。
星衡商会。
这个名字自昨夜以来,已经变得十分敏感。
陆惟舟在听澜楼设宴,以七曜古图与北境军牌为饵,试图诱使龙秉乾签订一份权利不对等的合作契约。二人拒绝之后,竟在归途中遇袭。虽无证据表明陆惟舟亲自指使,但袭击者所用符壳与鹤背岭探阵符材质相似,足以说明背后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如今州府又突然查验星衡商会,恐怕不仅是巧合。
“俞守砚有消息了吗?”贺兰惊霜问。
“清晨来过传讯。他已经向执律堂报告,也请南川州府协助查验商会登记。不过他提醒我们,暂时不能把陆惟舟认定为幕后主使。”
贺兰惊霜点了点头。
“这倒是。昨夜动手的人未必听他的。”
龙秉乾看着她,忽然笑道:“你不想直接去抓他?”
“想。”她答得坦然,“可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抓又是另一回事。”
说罢,她在桌边坐下,取过一只热馒头,慢慢掰成两半。
章知微听见二人说话,忍不住问:“你们昨夜果然被人袭击了?”
龙秉乾没有隐瞒,只说有人在夜巷企图劫持,已由苍梧弟子处理。章知微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你们往后可得小心。桑津镇看着不大,背地里做什么生意的人都有。古器、矿料、药材、兽骨,样样都有人争。州府官吏管得着明面上的铺子,却未必管得着夜里那些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
“若真想知道星衡商会做什么,不妨去找一个人。”
贺兰惊霜抬头。
“谁?”
“梁四娘。”
龙秉乾微微一怔。
“那位撑船的梁四娘?”
“正是。她在槐水上跑船二十多年,哪家商会正经交货,哪家货船总在半夜靠岸,未必有人比她清楚。”
章知微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她脾气硬。你们若拿苍梧令牌叫她替你们办事,她可未必肯。”
龙秉乾笑了。
“那便请她帮忙,不拿令牌压人。”
雨到午间稍歇,槐水河面仍有薄雾。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来到西岸码头时,梁四娘正在检查船底。她穿着一件旧青布短袄,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拿着木槌,正蹲在船板上敲打一处松动木榫。旁边几个年轻船工围着她,听她分派修船的活计。
看见二人走来,梁四娘先抬手打了声招呼。
“哟,两位仙师,今日不去山里找古碑,倒来我这破船上了?”
贺兰惊霜说道:“有事想向四娘请教。”
梁四娘看了看他们,便把木槌交给徒弟,领二人来到岸边一间简陋茶棚。棚中摆着几张竹桌,炉上煨着热茶,几个船工正围着火盆烤湿透的鞋袜。
梁四娘坐下后,先问:“为星衡商会来的?”
龙秉乾略感意外。
“你怎知道?”
“昨夜听澜楼附近闹出动静,今早商会运货又被州府拦下。这镇上消息传得比船跑得还快。”她给二人倒茶,“你们若要问那陆惟舟是什么人,我只能告诉你,我跟他做过生意,却不算熟。”
“他做事如何?”贺兰惊霜问。
梁四娘想了想。
“讲信用,也精明。谈好的运费从不拖欠,但凡能少花一文,他也不肯多给。两年前他刚来桑津时,雇我的船运过矿石与炼器木料,手续齐全,价钱也公道。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便有自己的船队,很少再来找我。”
“可听说他也做古器生意。”
“做。”梁四娘答道,“不过古器生意里有真有假,有些从旧城废墟里挖出来,有些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还有些来路不清。我不懂那些东西,只知道运货得有文书。”
她停了一下,望向河面。
“去年秋天,他有一批货要走夜船,给的价钱很高。我原本答应了,后来去仓里看货,见箱子封得死紧,文书上只写‘铜器杂件’,数量与重量却对不上。我便叫他重新开单。”
“他怎么说?”
“第二天就给了我新文书。可那批货最终没上我的船,另找人运走了。”
龙秉乾问:“你怀疑里面有问题?”
“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我也不能说人家犯法。”梁四娘喝了一口茶,“我只是觉得,真要干干净净做生意,何必连货物是什么都不肯写清?”
贺兰惊霜点头。
“那批货去了哪里?”
“不清楚。听说往南,过了临漳水道。那地方有几处旧矿与废弃山台,船不好走,得换小舟。”
龙秉乾心头微微一动。
“那里也有上古遗迹?”
梁四娘笑了。
“九州这么大,旧庙、古台、石碑多得很。哪座算仙家遗迹,我一个撑船的哪里分得清?不过我记得去年那批货的押运人,左眼角有一道细疤,说话客气,手却很快。”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同时抬头。
左眼角有疤。
这正是寒砚峰盗卷暗客的外貌特征之一。
贺兰惊霜立即问道:“那人姓什么?”
“用的是一张姓杜的运货文书,可真姓不姓杜,我不敢担保。”
“若再见到,你能认出来?”
梁四娘沉默片刻。
“只要不是刻意改了容貌,大概能认。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请讲。”
“我愿意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事,也愿在官府或苍梧执律堂面前作证。但若你们要我带路抓人,得先保证船工与家人的安全。我们都是靠水吃饭的人,不像你们有一身仙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夜里连船都可能让人烧了。”
贺兰惊霜看着她,郑重说道:“你不必涉险。我们只请你如实说明,之后的事由我们查。”
梁四娘这才点头。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旧运货簿,翻到去年秋天的一页。纸上记着星衡商会一笔尚未完成的委运事项,货物重量、约定运价与日期都写得清楚,旁边还有被划去的船号。
龙秉乾低头查看,发现这笔货的重量远大于普通铜器,而体积却并不算大。
“若真是铜器,也说得通。”他说,“但不能凭重量判断是不是古阵器。”
“我也没说一定是。”梁四娘点头,“不过日期、船号、经手人都在这里。若你们要查,至少有个头绪。”
龙秉乾郑重谢过,又请她允许誊录相关记录。梁四娘见他不急于下结论,反倒露出赞许神色。
“你这后生倒不太像仙门里的人。那些自称懂仙术的,最爱听见一点消息便说自己已看破天机。”
龙秉乾笑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仙师。”
“不是仙师也好。”梁四娘爽朗一笑,“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总不能天下的事都交给会飞剑的人去办。”
与此同时,听澜楼内,陆惟舟正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麻烦。
州府转运司派来数名吏员,要求查验星衡商会近半年的矿料、古器与跨州货运文书。库房里堆着数十只封匣,各种货物分门别类,负责账目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生怕一时写错数字,便被人抓住把柄。
陆惟舟却并未慌乱。
他坐在商会账房里,听一名年长管事逐条禀报,脸色沉静。
“先生,临漳那边的三船货已经暂扣,州府说要查清来源。若七日内不能放行,商会须赔给买家一笔误期钱。”
“契书怎么写的?”
“若因官府查验延迟,双方另议。”
“那便先通知买家,说明缘由,不必急着赔。”
管事迟疑片刻。
“可若有人借此说我们商会失信……”
陆惟舟抬眼望他。
“真正的信用,不是怕人说坏话便乱赔钱。把货物、文书和交付日期列清楚,肯讲理的客户自会明白。至于存心找茬的,赔了这一回,下一回还会来。”
他说罢,又问:“昨日夜里那两名袭击者,查到了没有?”
管事的脸色顿时一变。
“没有。不过有人说,他们用的迷烟符,与商会去年购进的一批符材相似。”
陆惟舟沉默了片刻。
“我们卖出去的东西,流到谁手里,账上有没有记?”
“有一部分记了,但也有几笔是经中间商转卖。”
“把每一笔都查出来。”
管事迟疑道:“先生,这样查下去,恐怕会牵出一些不大好看的旧账。”
陆惟舟抬头,眼神冷了下来。
“旧账不好看,总好过有人拿它套住我们的脖子。”
管事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下。
待屋中无人,陆惟舟缓缓走到窗边。
窗外槐水河上商船如织,远处货仓依次排列,正是他多年经营的基业。起初来到桑津时,他不过是一名做古器买卖的小商人,靠着识货、敢冒险与人脉,才渐渐积累出如今的商会。为了扩大生意,他也曾同一些来历复杂的人合作,只要货物有利可图,便不愿过问太多。
可如今,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真正知道某些合作伙伴想做什么。
那张七曜古星图,最初是由一位身份神秘的委托人交给他。对方只要求借星图引出龙秉乾,便许以极高报酬。陆惟舟当时以为不过是一笔奇特的古器生意,直到夜巷有人试图劫持龙秉乾,他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已被卷入一场远超商业交易的争斗。
更令他不安的是,那位委托人似乎早已知道苍梧阵阁的失窃细节。
陆惟舟站在窗前,忽然对屏风后说道:“青梧,进来。”
一名年轻女子缓缓走出。
她年约二十五六,身穿青色窄袖衣,面容秀丽,眉目间带着几分冷静。她名叫林青梧,是商会负责秘密账目与外部委托的掌事,平日不常在人前露面,却深得陆惟舟信任。
“先生。”
“那位委托人的传讯,有没有再来?”
“昨夜之后没有。”
“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林青梧想了想。
“星图未必是他的最终目的。他真正想要的,可能是龙秉乾这个人。”
陆惟舟点头。
“我也这样想。”
“先生打算怎么办?”
“先把我们同他之间的账理清。”陆惟舟转身,目光沉静,“若只是买卖古卷,我愿做;若要绑人、杀人,或毁坏一座山里的古阵,他便得另找人。”
林青梧看着他,忽然问:“若对方不肯让您退出呢?”
陆惟舟笑了一下,笑意却十分勉强。
“那便要看,他究竟有多少本事。”
他说完,重新坐回账桌前,翻开那本只有自己与林青梧知道的暗账。
账册里有一笔不寻常的收入,没有注明货物名称,只写着四个字:
玄烛代付。
陆惟舟望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傍晚,桑津镇忽然传出粮价再涨的消息。
几家大粮行同时宣布暂缓出货,称州府查验商会货运,南边新粮无法及时运抵。镇上百姓闻讯,纷纷赶往粮铺抢购,原本宽敞的街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一次买下数石米,有人手里只有几十文钱,只求换回一小袋粗粮。
章知微听见消息,急得放下算盘便往外走。
龙秉乾见状,问她去哪里。
“去粮铺。客栈存粮只够五六日,若再涨下去,后面来的客人都没饭吃。”
贺兰惊霜也站起来。
“我陪你去。”
三人来到镇东粮市,只见几家米铺前排起长队,店伙计站在门口不断喊价。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手里攥着几枚铜钱,求掌柜按昨日价格卖她半斗米,掌柜却连连摇头。
“不是我不肯。进货价涨了,我若还照昨日卖,便要赔钱。”
妇人急得眼泪直掉。
“我家里还有两个老人。今日若不买米,明日便没东西煮了。”
旁边有人不耐烦地催促:“买不起便让开,后面还有人等!”
贺兰惊霜听见,眉头骤紧,正要上前,龙秉乾却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先别急。若只是逼掌柜低价卖几袋米,解决不了后面的问题。”
“难道看着他们挨饿?”
“当然不能。只是得先弄清粮究竟在哪里。”
他转头向章知微问道:“镇上有多少粮仓?”
章知微想了想。
“官仓两处,商仓至少七八处。大粮行还有各自的后院粮窖。”
“如今是运不进来,还是有人囤着不卖?”
“都有可能。”
龙秉乾沉吟片刻,忽然说道:“若真是因为州府查验造成运输延迟,总该有停在码头的船与对应货单。若粮仓存量充足,却同时抬价,便值得官府查。”
章知微眼睛一亮。
“我家客栈这些日子住了许多粮商,手里还有他们报过的运货日期。”
贺兰惊霜也明白过来。
“可以请州府核对官仓与商仓记录。”
三人没有直接要求米铺降价,而是先回客栈整理各家粮行近期到货与船运情况。章知微找出住店商人的登记簿,龙秉乾按日期、货量与运送路线列成简表,随后由贺兰惊霜持苍梧任务文书,陪同章知微前往州府请求查验。
州府负责市易事务的主簿起初有些不耐,认为商人涨价本属市场变化,不必大惊小怪。待见章知微所列的几笔货物已在三日前抵达桑津,却仍被粮行声称“尚在途中”,才渐渐重视起来。
主簿当即派吏员前往几处粮仓核查,发现其中两家确有隐瞒存粮、散布断供消息的嫌疑。州府遂按当地法令责令其如实申报库存,并开放部分官仓平价售粮,优先供应急需粮食的贫困住户。
消息传开,街上抢米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然而此事也引来一些商人的怨恨。
夜里,一名粮行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来到章家客栈,声称章知微多管闲事,害得他们被官府盘查。那掌柜姓汪,生得肥胖,穿着一件绣金边的棉袍,走进前堂便阴阳怪气地说道:
“章姑娘真是好本领,放着自家客栈不管,倒替州府算起天下粮账来了。”
章知微站在柜台后,毫不示弱。
“汪掌柜,我只把知道的货期如实交给官府。你若觉得账没错,便让人查。”
汪掌柜冷笑。
“你以为开客栈便不用靠商人照顾?往后我们粮行的人不来住店,你的生意还能好到哪里去?”
章知微脸色微变,却仍抬起头。
“客人愿意来,我欢迎;不愿意来,我也不强留。可若明明有粮,偏说无粮,把穷人的最后几文钱都逼出来,我看不过去。”
汪掌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年轻人说话,还是留些余地好。”
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声音。
“汪掌柜,既然来了,何不坐下喝杯茶?”
众人回头。
只见陆惟舟不知何时走进前堂,身穿一件深灰色便袍,身边只跟着林青梧一人。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摆商会会长的架子,仿佛只是路过客栈,进来避雨。
汪掌柜见他,脸色顿时变了。
“陆先生?”
陆惟舟缓缓说道:“我听说今日粮价闹出风波,便来看看。你们粮行既有足够存粮,何必让百姓以为明日便没饭吃?做生意总得长久,若把街坊邻里都逼得恨你,往后谁还肯与你交易?”
汪掌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只含糊说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章知微望着陆惟舟,显然也颇觉意外。
“陆先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
陆惟舟微微一笑。
“听说龙先生与贺兰仙师在这里,我来赔个不是。”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恰从后院走出,闻言都停住脚步。
“赔什么不是?”贺兰惊霜问。
陆惟舟向二人郑重行礼。
“昨夜宴后,二位在街上遇袭。虽未查明袭击者是否与商会有关,但我既邀二位赴宴,便不能全然置身事外。今日特来说明一件事。”
他抬头望着龙秉乾。
“有人借我的商会与古图接近你,却没有告诉我全部目的。我如今知道,对方可能不只想与你合作,而是想把你带走。”
龙秉乾没有立即回答。
前堂烛火微微摇晃,窗外风雨未止。陆惟舟站在灯下,神情比昨夜少了几分圆滑,却也看不出究竟有多少诚意。
贺兰惊霜冷冷问道:“那人是谁?”
陆惟舟沉默片刻。
“我不能确定他的真实身份。但交易文书上,有一个名号。”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玄烛盟。”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龙秉乾此前虽听过玄烛天盟之名,却只知它是阆风九州六大势力之一,行事隐秘,门人散于各地,既经营修行资源,也介入诸多州域纷争。他原以为这样的大势力与自己相距遥远,不料如今竟可能与七曜古图失窃有关。
贺兰惊霜的神情也变得凝重。
“玄烛天盟为何要找他?”
陆惟舟摇头。
“我不知道全部原因。委托人只说,龙先生能辨认一处古界门的另一端。”
“你信了?”
“我信有利可图。”陆惟舟答得坦然,“如今看来,这笔利,未必是我拿得起的。”
龙秉乾望着他,忽然问:“陆先生今日来,是想帮我们,还是想让苍梧替你挡灾?”
陆惟舟看了他片刻,终于苦笑。
“两样都有。”
这回答反倒使龙秉乾微微一怔。
陆惟舟继续说道:“我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英雄。商会是我多年经营的心血,我不愿它因一笔来路不明的交易毁掉。可我也不愿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人当作古器搬来搬去。若我今日什么都不说,明日他们抓走了你,往后再有人问起,我这辈子也未必睡得安稳。”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一面刻着细小火纹,另一面写着一行极淡的古字。
“这是委托人留下的凭信。真伪请你们自行查验。我还有一份涉及此事的账目,可以交给苍梧执律堂核对,但须由正式调查人员接收。”
贺兰惊霜没有伸手去碰,只请俞守砚前来封存。
片刻之后,陆惟舟告辞离去。
他走到门前,忽然回头望向龙秉乾。
“龙先生,还有一句话。”
“请讲。”
“你若真想回家,须当心那些承诺能替你开门的人。有些人不是想送你走,而是想借你找到一条他们自己走不通的路。”
龙秉乾缓缓点头。
“多谢提醒。”
陆惟舟笑了一下。
“这一声谢,我未必当得起。”
说罢,他撑伞走入夜雨。林青梧随行在后,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黑色木牌,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忧虑。
夜渐深,雨势却没有减弱。
俞守砚已将黑色木牌封入阵匣,准备送往苍梧核验。章知微收拾完账房,终于疲倦地坐在柜台后,双手揉着酸痛的太阳穴。今日粮价风波虽暂时平息,她却知道,那两家粮行未必会轻易忘记自己的举动。
章和秋走过来,把一碗热汤放在女儿面前。
“今日做得对。”
章知微抬头,似乎有些意外。
“您不怪我得罪人?”
“怪。”老人坐下,“你若把所有粮行都得罪了,往后客栈未必好过。”
“那您还说对?”
章和秋望着女儿,缓缓说道:“做得对,不等于不用付代价。你若知道有代价,还愿意承担,那便是你自己的决定。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只教你拨算盘,却不教你做人。”
章知微听着,眼圈忽然红了。
她低头端起热汤,喝了一口,随即嫌烫似的皱起眉头,忙把碗放下。
“您今日说话怎么这样好听?是不是怕我明早涨房钱?”
章和秋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龙秉乾站在廊下,望着这对父女,心中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龙绍衡。从前他每次决定换工作、接项目,父亲总爱先问风险,母亲则问身体能不能吃得消。他那时嫌父母啰嗦,觉得他们不懂年轻人的事业,如今却越来越明白,那些听起来不甚动听的唠叨,原是一个家庭最朴素的关怀。
贺兰惊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
“想家了?”
“嗯。”
她没有劝他别想,只陪着他望了一会儿院中的雨。
片刻之后,龙秉乾忽然说道:“今日见了陆惟舟,我倒有些意外。”
“他愿意交出凭信?”
“不止如此。他明明有机会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选择说出一部分真相。这未必是出于善心,也可能是为了自保。”
“自保也未必就全是坏事。”贺兰惊霜说道,“人若肯为了自保而不再替恶人做事,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强。”
龙秉乾转头看她。
“你不觉得他该为先前的交易负责?”
“当然该。”她答道,“他若明知有人作恶,还替人运货、藏人、买卖古卷,便不能只凭一句后悔脱罪。但他今日说出的东西,也不该因为他曾贪利,便全数不信。”
龙秉乾笑了一下。
“你如今越来越会分辨人了。”
贺兰惊霜望着他,眉梢微挑。
“你这话听着像在夸人,又像在说我从前不会。”
“我哪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当初在白石桥,你不就敢当面同我争论?”
两人说到这里,不约而同地笑了。
雨丝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珠。远处槐水河面隐隐传来夜船的号子,镇中几家酒楼尚未歇业,丝竹声隔着雨幕断续传来。桑津镇这一夜,有人为粮价忧心,有人为生意奔波,有人为亲人点灯守候,也有人藏在暗处谋划更远的事情。
贺兰惊霜忽然问:“若玄烛天盟真在找你,你还打算继续查七曜古阵吗?”
“当然。”
“即使他们已经盯上你?”
“那便更要谨慎。”龙秉乾望向雨夜深处,“我想回家,不是想做谁手里的钥匙。若古阵真的能通向另一重天地,它关系的也未必只有我一个人的命运。”
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那便继续查。”
她停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明日我们得离开桑津。此处消息已传开,留得越久,越容易被人算计。”
“去哪?”
“先往南川州府。那里有旧军驿档,也能查星衡商会的货运文书。若闻人朔传来新的古阵线索,再决定是否继续南行。”
龙秉乾想了想。
“好。”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场雨中短短几句商议,与从前独自在陌生山路上寻找归途的日子相比,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稳。
然而他并不知道,同一夜里,远在南川州府的一间密室中,已有一份新的命令被人悄悄送出。
那命令只写着两行字:
“龙秉乾不得脱离视线。”
“贺兰惊霜若妨碍行事,另作处置。”
传令者将纸条投入火盆,望着火焰将字迹吞没,随后推开窗子,望向北方连绵的雨云。
在他身后,一名黑衣男子低声问:“苍梧那边是否已起疑?”
“起疑又如何?”传令者冷冷说道,“他们知道得太少。真正的七曜界门,不在他们以为的地方。”
黑衣男子迟疑片刻。
“可若龙秉乾始终不肯合作?”
传令者沉默许久,终于缓缓说道:
“那便让他亲眼看见,回家的门就在面前。”
窗外雷声滚滚,南川群山沉入夜色。
正是:
商海沉浮多少年,利名相逐本寻常。
有人为富藏机巧,也有人因愧转心肠。
一城米价牵民命,半纸玄烛动九疆。
最怕归门成幻影,星河深处伏豺狼。
欲知龙秉乾与贺兰惊霜抵达南川州府后,将如何查访旧军档与星衡商会的秘密,玄烛天盟的暗中势力又将怎样布下更深一层的局,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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