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第二十二回 桃花山下逢妖患,白石村中见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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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桃花未放雪先深,山雨连宵动客心。
剑逐妖风穿古壑,人寻旧侣入寒林。
苍生有泪非仙解,世路多艰见义真。
若问红尘何所恋,一灯犹待夜归人。
苍梧剑宗秋序试剑方才结束,桃花山下便传来妖物作祟的急报。报信者跋涉数百里来到山门,说白石村近来牲畜接连横死,夜里又常有孩童哭声从山中传出,几名村民循声寻找,竟有两人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宗门执事不敢怠慢,当夜召集人手,准备天明下山查访。谢听鹤与贺兰惊霜因先前追查盗卷暗客,已被安排参与附近山域巡守,此番便一同领了任务。至于龙秉乾,本不在派遣之列,却因村中石桥断毁,路途阻绝,工造房需要有人协助勘察山道,遂有了他第一次随仙门弟子下山办事的机会。
桃花山位于苍梧西南,山势不算极高,却有九岭十三谷,溪涧纵横。山下百姓多种桃树、桑麻,也有采药、伐木、烧炭为生者。每年春日,山桃盛开,红白花影连绵数十里,远望如云霞落地,故得此名。如今深秋将尽,桃树叶落,山野只余枯枝与疏林,偶有几株晚菊开在农家篱边,黄花经霜,愈显清瘦。
一行人离开苍梧时,晨曦尚未完全照亮群峰。谢听鹤与贺兰惊霜奉命为先行探查的剑修,另有两名外院弟子随行,负责传讯与警戒。工造房派出韩木生和两名匠人,携带绳索、铁具与简易测量器具。龙秉乾则以协助修复交通的身份同行,行前须经执律堂许可,并明确约定不擅自进入妖物活动区域。
临行时,杜荇医修又来查看他的肩伤,确认已较前些日子稳定,仍嘱他不可攀爬险崖或负重过度。龙秉乾听得认真,接过药包,连声应下。
谢听鹤站在旁边,忍不住笑道:“龙兄,你若早些开脉,我们带你下山倒省心。如今倒好,旁人带剑,你带药,走几步路还得有人盯着。”
龙秉乾笑道:“我若真有你那样的修为,恐怕也不必请韩师傅带这么多工具。”
“那倒未必。”韩木生在后面插话,“谢仙师一剑能劈石,可劈完的石头谁来搬、桥怎么架,还不是要有人做?”
众人听得一笑。贺兰惊霜却只低头检查佩剑与传讯符,待确认各人准备妥当,才说道:“此行先救人,再查妖患。山里情形不明,别为争一时本领误了正事。”
谢听鹤看她一眼,笑意未减。
“贺兰师妹放心。试剑台上输你半招,山下办事总不至于也要抢个输赢。”
贺兰惊霜并不接话,只率先踏上山道。
日近中天,众人抵达白石村外。
那村子依山傍水,不过百余户人家,土墙灰瓦,门前多有桃树。此时正值秋收过后,原该家家晾晒谷物、修整农具,村中却异常冷清。田埂上杂草未除,几处晒谷场仍留着匆忙收起粮食的痕迹。大多数人家紧闭院门,只有几名老人坐在村口祠堂前,神情惶惶,望见外乡人走来,立即站起身来。
一名身材矮壮的老者快步迎上,双手作揖,声音激动得发颤。
“仙师总算来了!再晚两日,这村子怕是一个活人也留不住了。”
此人姓沈,名槐安,是白石村里正,年逾六旬,头发灰白,说话时左眼总不自觉地眯起。贺兰惊霜请他先说清经过,老人却急着领众人去看村东断桥,脚步踉跄,几次险些踩进泥水里。
谢听鹤扶住他。
“老人家,先别急。我们既然来了,自会查清。你先告诉我,失踪的是什么人?”
“一个叫许连生,今年二十四,刚成亲不久;另一个是马大根,村里伐木的,三十八岁,家中还有三个孩子。他们同另外两人前夜进山,听说听见有人喊救命,便往桃花坳去了。回来那两个吓得魂都散了,只说山里有东西会学人说话,连自己老娘的声音也能学。”
贺兰惊霜眉头微皱。
“那两名回来的人在哪里?”
“都在祠堂里。其中一个受了伤,夜里发热,嘴里总说有人叫他回家。”
几人随沈槐安来到祠堂。祠堂不大,堂前摆着几口水缸,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与草药。村民为避妖患,把老人孩子集中安置于此,草席铺满两侧廊房,几名妇人正围着火盆煮粥。孩童哭闹、老人咳嗽、锅灶烟气混在一起,使这座平日只在祭祖时热闹的祠堂,变成了一处临时避难所。
龙秉乾看见一名年轻女子坐在门槛旁,怀里抱着一件尚未缝完的冬衣。她面容清秀,眼下乌青,头发乱蓬蓬地挽着,手指捏着针线,却久久不曾落针。
沈槐安低声介绍:“这是许连生的媳妇,姚阿绮。才过门三个月,丈夫就出了事。自从前夜起,她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贺兰惊霜走过去,在女子面前蹲下。
“你丈夫进山前,可曾说过要去哪里?”
姚阿绮缓缓抬头,眼神里先是戒备,待看见贺兰惊霜腰间长剑,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你们真能救他回来?”
贺兰惊霜没有立即许诺,只轻声问:“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们才好找。”
姚阿绮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说许连生原本答应今年冬天不再进山砍柴,要留在家中修屋顶、补门窗,等开春一道种桃树。前几日村里接连丢牲畜,村东又有孩童半夜哭喊,几个年轻人商量结伴查探。她曾劝丈夫不要去,可许连生说,村里老少都躲在祠堂,若无人弄清究竟,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他临走前还跟我吵了一架。”姚阿绮抹着泪,声音断断续续,“我说你既然这么能耐,去了就别回来。他还笑,说回来要我给他煮面。可是……可是锅里水都烧干两回了,他就是不回来。”
贺兰惊霜望着她,眼中的神情微微变了。
“他进山时带了什么?”
“一把柴刀,一捆麻绳,还有我给他做的灰布手套。左边那只手套补过,针脚难看,他还嫌我缝得歪。”
姚阿绮说到这里,忽然把脸埋进冬衣里,哭得肩头发颤。
贺兰惊霜没有再问,只等她渐渐平静,才请旁边妇人扶她进去休息。临起身时,她却被姚阿绮再次拉住。
“仙师,我不求他当什么英雄。他若还活着,哪怕断了腿、伤了脸,只要能认得回家的路,我都愿意接他。”
贺兰惊霜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们会尽力寻找。但山中危险,你不要独自进去。”
姚阿绮点头,眼泪却仍止不住。
龙秉乾站在不远处,听见那些话,心中忽然想起阮星和。她是否也曾这样反复回想两人分别前的一场争执?那趟高铁上,他们尚未谈妥工作与未来,甚至有几句话说得颇重。他原以为旅途结束后,总有机会慢慢解释,如今才知道,有些寻常争执,若恰逢命运骤变,便可能成为一个人心中长久无法放下的遗憾。
他没有继续想,只低下头,将姚阿绮所说的手套、柴刀与麻绳逐一记下。
午后,众人来到村东断桥。
溪水从桃花山深处奔涌而下,穿过白石村东侧,水面不过数丈宽,却因两岸峭壁陡立,秋雨之后水流格外湍急。原有一座木石小桥横跨其上,如今中段桥板折断,东侧桥墩也被撞出一道深痕。断木卡在下游石缝里,水流绕过残梁,发出沉闷撞击声。
龙秉乾蹲在岸边,仔细查看桥面断口,随后请韩木生找来一根长木杆,量取水深与岸边岩石位置。
“这桥不是整座被撞塌的。”他说,“先是东侧木梁断裂,桥面失去支撑,后来上游冲下来的大木头又撞上桥墩,才成了现在这样。”
韩木生点头。
“若只运人过河,可以先在上游狭窄处架临时索道,不必立刻修整座桥。”
谢听鹤望着河面,道:“我们修士能御剑过去,可村里百姓怎么办?”
龙秉乾指着上游一处凸出的岩石。
“那里两岸距离较短,水流也较直。若用绳索先建立一条引导线,再架简易吊篮,至少能先送药、粮食和必要的人员。正式过人之前须试载,不能只凭几根绳子便冒险。”
韩木生听罢,立即带人勘察固定位置。谢听鹤则御剑渡过溪流,将第一根引绳送至对岸,随后由两边工匠牵引,慢慢安设临时运送装置。
与此同时,贺兰惊霜带两名外院弟子沿河上行,查找妖物留下的痕迹。
龙秉乾原本留在断桥旁,忽然听见岸边有人争吵。
一个身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正与沈槐安争得面红耳赤。
“我早说过,不该叫他们去挖那处老矿洞!山里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偏说能挖出值钱的寒光砂,如今出了事,又一个个闭口不谈!”
沈槐安神色骤变,连忙伸手拉住他。
“这话不能乱说!”
那汉子挣开手,怒道:“我兄弟还在山里!你们当初说只是开几车石料,赚点钱修桥补渠,谁知道把那鬼洞挖通了?”
龙秉乾听见“老矿洞”三个字,立即走了过去。
“你们在山里动过旧矿?”
两人同时转头。
沈槐安脸色灰白,半晌没有回答。那中年汉子却像终于找到能说话的人,急急把经过讲了出来。
原来桃花山北坡有一处废弃多年的古洞,洞中偶尔能见淡蓝色矿砂,夜里微微发亮。前些日子,一名外地收矿商来到白石村,说这种寒光砂可供炼器,愿按高价收购。村里几户人家生活拮据,又逢秋雨冲坏桥面,便商量趁农闲去洞中采挖些矿砂,补贴家用。
沈槐安起初反对,后来见村中穷困,终究默许。十余名村民轮流进洞,挖了不过数日,便听见深处有奇怪的哭声,随后牲畜接连死亡,夜里还常有人听见亲眷的呼唤。众人害怕,早已停工,可妖患却没有因此平息。
“为什么报信时不说?”谢听鹤恰好折返,听完不由得沉声问道。
沈槐安低下头,许久才说道:“那矿洞早已封禁,村里私自开挖,若叫官府知道,少不得受罚。我想着妖患若能平息,事情便过去了。谁知……谁知闹成这样。”
谢听鹤脸色沉了下来。
“你怕受罚,便把可能关系到人命的事瞒着?”
沈槐安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龙秉乾却没有急着责骂。他望着岸边那几户破旧农舍,想起村民为了修桥而偷采矿砂,心里明白这件事里既有贪图利益,也有穷苦逼迫,更有里正为了保住颜面而犯下的错。
但无论原因如何,眼下最要紧的仍是找到失踪者。
贺兰惊霜从山道上回来时,神情已十分凝重。
“北坡矿洞外有妖炁残留,洞口附近发现拖行痕迹。村民失踪之处,很可能就在那边。”
谢听鹤立即说道:“那便进山。”
贺兰惊霜点头,却又望向龙秉乾。
“你留在村里,协助韩师傅修好临时索道,不许跟来。”
龙秉乾知道自己没有修为,肩伤也尚未痊愈,自然不该贸然进入妖物巢穴。他点头应下,却提出一个请求。
“若你们找到那两个人,记得先看他们身上有没有绳索或灰布手套。村妇说过,许连生进山时带着这些东西。若洞中有好几条岔路,也许能凭这些线索确认他们走过哪里。”
贺兰惊霜看了他一眼。
“我记住了。”
说罢,她转身同谢听鹤一道进山。两道剑光穿过桃林上方,向北坡古洞疾掠而去,身影很快隐入层层山雾之中。
龙秉乾站在断桥边,望着他们离去,忽然觉得自己留在这里的责任也并不轻松。
山里有两条人命等着救援,村中还有数十名老人孩子需要安全过河。若真遇险情,能否把伤者及时送到医者面前,同样关系生死。
他收回目光,转身招呼韩木生与几名工匠,继续检查临时索道的固定位置。
桃花山北坡的古矿洞,隐在一片枯桃林后。
山岩颜色灰白,洞口半塌,旁边堆着新近挖出的碎石,几只破旧竹筐散落在草丛里。谢听鹤落地时,忽然听见洞内传来一声女子呼喊:“连生,回来吃饭了!”
他微微一怔。
那声音清晰得仿佛有人站在数丈之外,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颤音。贺兰惊霜随即听见另一道声音,竟是一个苍老男子在低低唤她:“惊霜……”
她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那声音并不像父亲贺兰峻廷,却有几分相似的北境口音。贺兰惊霜只迟疑片刻,便意识到有异。方才进村时,韩季忠曾在驿道旁同她说过几句话,倘若有人暗中听去,便可能模仿其中的声调。
“别循声走。”她低声道,“这里的声音会骗人。”
两人以护身灵光照亮洞口,谨慎向内探查。矿洞深处阴冷潮湿,石壁上嵌着淡蓝色寒光砂,几处新凿的石面仍留着铁器痕迹。越往里走,越能看见许多细若发丝的银白丝线,悬于岩缝之间。那些丝线随着洞中气流轻轻振动,竟不断发出断续的人声,有哭泣,有呼救,也有含混不清的笑声。
谢听鹤伸剑轻触一根银丝,丝线骤然绷紧,洞内随即响起一阵刺耳长鸣。
“鸣丝蛛。”他脸色微变,“原来如此。”
这种妖物常栖于深山阴洞,能够以妖丝传递、模仿听过的声音,引诱猎物深入巢穴,再以蛛网困住,吸取其气血。寻常鸣丝蛛未必敢靠近人烟,可矿洞长期封闭,一旦被人掘开,巢穴受扰,妖物便可能循着洞外生灵的气息活动。
贺兰惊霜忽然抬剑。
“前面有人。”
洞深处,两道身影被银丝缠在岩柱旁。其中一人身穿灰布短衣,左手还戴着一只补过的手套,正是许连生。他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听见脚步声,竟艰难地睁开眼睛。
另一人却垂着头,一动不动。
贺兰惊霜刚要上前,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一只硕大的黑褐色妖蛛从石壁阴影中缓缓爬出,八足如弯曲铁矛,腹部生着几道银白纹路。它胸前鼓起的音囊不断震动,竟发出孩童般的哭声,声音忽远忽近,叫人辨不清方位。
谢听鹤立即挺剑迎上。
青白剑气破空而起,斩断数十道妖丝。那妖蛛却极为狡猾,猛地收缩腹部,成片细丝便自四面八方射来,将狭窄洞道封得密不透风。谢听鹤不敢一味猛攻,生怕剑气误伤困在岩柱上的村民,只得步步逼近,以剑锋逐一截断丝线。
贺兰惊霜则绕向另一侧,长剑沿石壁划出一道清冷寒光。霜气掠过之处,原本柔韧的蛛丝迅速凝硬,细密丝网的走向也渐渐显露。她趁机贴着岩柱飞身而下,以极轻的剑势割开许连生身上的缠丝,随后将他托至一处平坦石台。
许连生喘了几口气,忽然攥住她的衣袖。
“马大哥……先救马大哥……”
贺兰惊霜回头望向另一根岩柱。
她赶过去,轻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与颈侧,手指停住了。
马大根已然气绝,身体冰冷,显然不是刚刚遇害。
她沉默片刻,将外袍解下一角,盖住死者面容,随后转身护住仍有生机的许连生。
就在此时,妖蛛突然发出一声尖厉长鸣,八足猛地撑起,竟朝谢听鹤迎面扑来。谢听鹤脚下一错,剑锋由下而上骤然挑起,斩断两条蛛足。贺兰惊霜趁妖蛛失衡,霜白剑光直刺其腹下音囊,使那诡异哭声戛然而止。
谢听鹤随即回剑,青锋掠过,妖蛛重重撞上石壁,终于不再动弹。
洞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岩缝深处,仍有细小的丝线随风颤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哀鸣。
两人没有立即离去,而是仔细查看洞中是否还有其他被困者,又发现深处尚存几处卵囊。谢听鹤随即传讯宗门,请专人来清除残留妖患,免得日后再伤百姓。他们则先带着许连生与马大根的遗体,循原路退出矿洞。
黄昏将尽时,白石村东的临时索道终于完成试载。
韩木生与龙秉乾先以石袋逐步加重,又检查两岸固定桩与引绳受力,确认在现有条件下能够安全运送少量物资,才准许药房随行人员将救治器具送往对岸。真正的村民通行仍须受控,断桥也已设下围挡,不许孩子随意靠近。
正在众人忙碌时,远处忽然传来剑鸣。
贺兰惊霜与谢听鹤回来了。
姚阿绮原本守在祠堂门口,听见有人喊“找到了”,便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奔向村东。她远远看见贺兰惊霜扶着一个灰衣青年,脚步忽然停住,仿佛一时不敢相信。
“连生?”
那青年艰难抬头。
“阿绮……”
姚阿绮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却又怕碰着伤口,急得不知把手放在哪里。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吃饭,等了两天!我还以为……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许连生嘴唇干裂,声音微弱。
“手套……丢了一只。”
姚阿绮听见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先是怔住,随后哭着骂道:“谁管你的手套!你人回来就好。你先别说话,等大夫看了再说。”
她扶住丈夫,将脸贴在他肩旁,哭声压得很低,仿佛终于敢把这两日不曾放出的恐惧哭出来。
不远处,马大根的妻子也赶到了。
她名叫罗素娘,年过三十,怀里牵着最小的女儿,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男孩。见人群里没有丈夫,她先是急急四顾,后来瞧见几名弟子抬着蒙布担架,脸色便一点点白了。
“那是谁?”
无人回答。
她松开女儿的手,慢慢走过去,掀起布角。只看了一眼,便猛地跪在泥地里。
“你不是说入冬前要给孩子修房顶吗?瓦都买回来了……你怎么不管了?”
她伸手去摸丈夫冰冷的脸,哭着又问了一遍,随后渐渐哭不出声,只把额头抵在担架旁,肩膀不停颤抖。
村民围在四周,竟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沈槐安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灰败,忽然迈步走到罗素娘面前,弯腰跪了下去。
“是我默许开矿。我对不住你们。”
罗素娘没有看他。
“我不要你跪。”她声音沙哑,“我家三个孩子,往后谁养?你叫他回来。”
沈槐安跪在那里,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龙秉乾望着这一幕,心中沉重异常。仙门弟子已经尽力,妖物也被斩除,村里却仍少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这样的损失,不会因为几道华丽剑光便被抹平。
贺兰惊霜走到罗素娘身旁,没有急着劝她节哀,只轻声问起家中亲眷与眼下所需。谢听鹤则向沈槐安交代,私开禁矿与隐瞒妖患之事须向官府如实呈报,宗门也会派人协助清查。至于遇难者遗属,村里应先安排粮食、柴火与过冬住处,不能等官府裁定后才想起照顾。
韩木生当即表示,工造房愿协助修补马家屋顶;几个先前参与采矿的村民也低下头,陆续有人提出出粮、出工,帮罗素娘料理眼前的难处。
这些承诺尚不能解决她今后的全部困境,却至少使三个孩子不至于在这个冬天无所依靠。
夜幕落下,祠堂重新点起灯火。
杜荇派来的医者正在查看许连生的伤势,姚阿绮守在旁边,寸步不离。罗素娘的孩子睡在邻家婶娘怀里,最小的女孩半梦半醒,还在含糊地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院外几名男子开始整理遇难者身后事宜,没人再谈寒光砂能卖多少银钱。
龙秉乾独自站在祠堂檐下,望着山间渐渐升起的月亮。
贺兰惊霜走到他身旁,静静站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想许连生回来了,他妻子还有人陪着吃饭。马大根回不来了,他家的饭桌往后便少了一个人。”
贺兰惊霜望着院中灯火,低声说道:“我在北境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打完仗,活着的人总得继续过日子。只是过得怎么样,旁人很少再问。”
龙秉乾转头看她,没有追问旧事。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道:“今日若不是你们先把过河的路准备好,伤者下山还要耽误许久。你做的事,并不比我们少。”
龙秉乾笑了笑。
“不能这样比。没有你们进洞救人,我们架再好的索道也没用。”
贺兰惊霜没有再争辩,只轻轻点头。
山风穿过桃林,枯枝在月下投出稀疏影子。远处祠堂里传来姚阿绮与丈夫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那声音极轻,却比山中任何剑鸣都更使人动容。
龙秉乾忽然想起阮星和。
他不知道自己归去时,她是否还会坐在那张熟悉的饭桌前;也不知道两人未说完的话,究竟还有没有机会重新说起。
但今晚,他比往日更加清楚地明白,自己苦苦寻找的归路,最终要通向的不是一座抽象的故乡,而是那些仍有呼吸、有悲欢、有饭菜香气的人间日子。
贺兰惊霜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这样长久地并肩沉默,却并不觉得尴尬。
正是:
妖雾散时月满山,悲欢各在一灯间。
青锋能破千重网,难使亡人一夕还。
白石村中情未了,桃花岭外路犹艰。
星河万里归何处,最是寻常人世间。
欲知龙秉乾如何继续追索七曜界门,太微天观的星术使者又将带来何等新的天象之说,且看下回分解。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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