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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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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第二十五回 溪渡新霜闻客语,南川旧驿照孤灯

诗曰:

万里云山路未穷,剑门回首雪蒙蒙。

人间自有悲欢事,世外何曾冷暖同。

一叶渡舟分暮色,半壶村酒慰秋风。

莫言仙客无归意,灯火阑珊是故宫。

苍梧剑宗山门渐远,万丈云峰隐入初冬的薄霭之中。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沿南川古道下山,同行的还有两名奉命护送的外院弟子,以及一位负责记录沿途遗迹的阵阁书吏。众人此行并无确切的七曜古阵位置,只知南川一带曾有数条古代驿路,部分荒废山台与旧观星设施可能留有界域阵纹;又因寒砚峰星卷失窃,沿途若遇不明修士探访相同遗迹,亦须谨慎查明。

贺兰惊霜另有自己的打算。她听北境旧卒韩季忠提起,父亲贺兰峻廷当年出关所涉军令,曾有副本经南方驿路传递。既然此次下山须经过南川旧驿,她便想顺道查访军驿旧档,看看能否找到那场战争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两人虽已约定同行,真正走出仙门之后,却才发现一路上要面对的,远不只是妖魔与古阵。

清晨的山道湿润而清冷,两旁古松滴着融雪。山坡背阴处尚存薄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却已露出深褐色泥土。行到午间,山势渐缓,成片枫林与乌桕出现在坡地上,叶色红黄交错。山下已有村落,田畴纵横,稻谷收尽,农人在地里翻土,准备播种冬麦。偶有牧童赶着黄牛走过,见一行人衣着不俗、佩剑骑马,便远远停住脚步,睁大眼睛张望。

龙秉乾骑在马上,心情与初来九州时大不相同。

那时他从青萝山涧死里逃生,沿途所见无不陌生,连村民说的一句俗语也要琢磨半天。如今他已懂得辨认九州的常见钱币、道路标记与行旅文书,也渐渐明白这里的仙凡世界并非截然分隔。修士固然能御剑凌空,山下百姓却仍须耕种、买卖、纳税、婚嫁,终其一生也未必有机会登上仙峰。

走过一道山弯,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十余辆牛车停在路旁,车上堆着木炭、麻布、药草和腌好的肉干。几名商贩蹲在路边吃饭,另有两个牵马的脚夫正为运费争执。其中一个年轻人赤着脚,裤腿沾满泥浆,额角还留着一块青紫伤痕。

“明明说好一车八十文,到了这里又要扣二十。路上塌方,牛车陷泥,我连夜把货拖出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对面那商人满脸横肉,手里捏着账簿,语气十分不耐。

“约的是昨日抵渡口,迟了便误船。我照契书扣钱,有什么不对?”

“昨日山道让落石堵了,谁能飞过去?”

“飞不过去,便自己认倒霉。做生意总不能只讲你的难处。”

那脚夫气得面红耳赤,却又说不出话来。旁边几人虽有不平,却都低头吃饭,不愿掺和。

谢听鹤不在队中,两名外院弟子本想上前干预,贺兰惊霜却先抬手止住。

“他们是雇主与脚夫的纠纷,先问明白。苍梧弟子不能见人争吵,便替谁作主。”

龙秉乾下马走近,听那年轻脚夫说完经过,又请商人把契书拿出来。那纸契写得十分简略,只约定交货地点、数量与运费,另有一条“失期酌扣”,却没有明确规定遇山道阻断应如何处理。

商人见一个短发外乡人前来问话,原本有些不耐,待认出同行者腰间的苍梧令牌,才收敛了几分。

“仙师,这事本来就小。二十文钱而已,何必劳动诸位?”

龙秉乾摇头。

“钱少不少,要看落在谁手里。你说迟一天误了船,可你现在也还没过河,货物究竟因此损失了多少?”

商人一怔,随即说道:“船期误了,当然要重新等!”

“昨日即使按时到达,也未必能立即上船吧?既然你们都在这里等,是不是渡口停运了?”

商人脸色微变,终究承认昨夜河上起了大雾,渡船并未通行。

年轻脚夫听见,立刻叫了起来:“你看!不是我耽误你的船!”

围观众人渐渐聚拢,商人脸上挂不住,索性将账簿往怀里一塞。

“好好好,不扣便不扣!区区二十文,也值得你们这般纠缠!”

他说完转身而去,年轻脚夫却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只蹲下去重新缠好脚上的破布条。

龙秉乾望着他,问:“你叫什么?”

“冯四郎。”那年轻人抬起头,“家里排行第四,也没什么正经大名。”

“为何不穿鞋?”

“有鞋。前日陷在泥里,拔出来时断了底,怕再走坏,只好收起来。”冯四郎说着笑了笑,“二十文能买双旧草鞋,今日算是保住了。”

贺兰惊霜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伤痕累累的脚上,忽然问:“山道塌方,官府没有清理?”

“派过人,不过只清了能走马的地方。我们牛车重,过不去,只得自己搬石头。”

他说完,便起身去牵牛,临走还向众人作了个不甚熟练的揖。

龙秉乾看着他走远,忽然低声说:“一场小纠纷,归根到底还是那条路坏了。”

贺兰惊霜望着那排牛车。

“路坏了,赔钱的却是走路的人。”

她说完便翻身上马,龙秉乾也跟着上去。两人没有再议论,只见山道渐宽,来往商旅越来越多,远处水声隐隐传来,显然已经接近南川渡口。

南川并非一座城,而是一片依河而兴的州县地带。其间最繁华的去处,是槐水河畔的桑津镇。

槐水发源于苍梧西麓,流经十余县,沿途接纳大小支流,水量充沛。桑津镇恰处南北古道交会之地,东岸有丝市,西岸有粮仓,两岸百姓靠舟楫往来,河边日夜不绝的是摇橹声、吆喝声与装卸货物的木轮响。

众人抵达时,夕阳已近西山。

渡口边停着大大小小数十只船,有的载粮,有的运木,还有几只绘着花鸟纹样的客船,船舱里隐约传来琵琶与歌声。河岸上挤满挑担行商、卖鱼妇人和过路旅客,空气中有河泥的腥气、油锅里炸面饼的香味,也有牲口身上浓重的草料味。几名赤脚孩子穿梭人群叫卖煮熟的菱角,声音清脆,笑闹不止。

龙秉乾骑在马上,望着这般热闹景象,竟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成都出差,黄昏时沿着老城区街道行走,茶铺里人声喧哗,摊贩推着车叫卖,空气中有油烟、雨水与熟食混在一起的味道。眼前桑津镇的屋舍、服饰与他熟悉的城市截然不同,然而那些为几枚铜钱讨价还价、为一碗热汤排队的人们,却又与故乡如此相似。

贺兰惊霜见他望着河岸出神,问道:“这地方有何特别?”

“像我家乡的一些旧街。”

“你家乡也有这样大的渡口?”

“以前有。后来桥修得多了,许多渡口便慢慢不用了。”

“那船家靠什么过活?”

龙秉乾一怔,转头看她。

“有的转做别的生意,有的搬走,也有人继续跑船。变化总要有人承担。”

贺兰惊霜望着河面,没有接话。

此时渡口忽然传来一阵争执。一名年约三十的妇人正同管船人说话,身旁停着一辆小车,车上覆着旧蓝布。蓝布四角压着石块,下面隐约露出长方形木箱的轮廓。

那妇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头发挽得整齐,脸色却十分憔悴。

“我丈夫已在外乡死了七日,总不能再停下去。劳烦船家通融,天黑前送我们过河吧。”

管船人皱着眉头。

“不是我不肯。你运的是棺木,白日客船不载,须等夜里专船。如今又赶上河上起雾,哪艘船肯为了你单独过渡?”

“夜里专船要三贯钱,我实在拿不出来。”

“那便等明日再说。”

妇人低头不语,双手紧紧攥着袖口。她身旁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背着一只小小包袱,神情倔强,忽然说道:“娘,我们自己寻船。总有肯载的人。”

管船人听见,不由得苦笑。

“姑娘,渡船不是谁肯撑便能撑的。夜里槐水起雾,河道又有暗沙,若出了事,谁担得起?”

贺兰惊霜听了片刻,走上前去。

“为何运棺须夜渡?”

管船人见她佩剑,忙解释道:“从前这里出过疫病,死者棺木须经官署查验,另由指定船只运送。后来虽无疫患,规矩却一直留着。如今白日人多,不肯混载,也是怕惹麻烦。”

贺兰惊霜皱眉。

“若无疫患,又有官署文书,为何还要另收高价?”

管船人苦笑:“这价不是我定的。专船有渡牌,运一趟便得纳一趟船税。再说夜里出船,船工也要冒险。”

龙秉乾在旁听完,发现此事并不只是船家贪钱。旧规矩有它的来由,后来却因收费与管理方式不合时宜,成了贫苦百姓难以跨过的一道坎。

那妇人见众人衣着不俗,连忙向贺兰惊霜行礼。

“仙师,小妇人姓陶,夫家姓程。丈夫原在西边矿场做工,前些日子塌了矿洞,人没救出来。我们从家里赶去,才把棺木领回来。如今只想送他回祖坟安葬,不敢惹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发抖。

“可这一路运费花光了家里积蓄。再等下去,棺木也不知要在外头放多久。”

贺兰惊霜望着覆棺的蓝布,沉默片刻。

“官署查验的文书可在?”

“在。”

妇人急忙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契。同行的阵阁书吏查看过印章,又请渡口吏员核实,确认并非私运,也没有疫病相关标记。

然而手续虽齐,夜渡专船的费用仍无着落。

正当众人为难时,河边一只小货船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别围着说了。棺木若查验无碍,我那条船可以载,不过得按规矩办临时渡牌。天黑起雾之前要开船,过时我也不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站在船头,穿着窄袖粗布衣,腰间束着红绳,皮肤被河风晒成健康的深褐色。她头发用青布裹住,手里握一支长长竹篙,脚下站得极稳。那女子眉目明朗,声音洪亮,一望便知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管船人一见她,顿时皱眉。

“梁四娘,你又来揽这种麻烦?”

女子把竹篙往船板上一顿。

“我这船有运货的渡牌,能不能临时载棺,叫渡署说话。别把人堵在这里,弄得像谁欠了你银子。”

她说罢又望向陶氏母女。

“我不收三贯。正常渡费加上官署临时签证的工本钱,你们拿得出多少,咱们当面算清楚。只是有一条,船上不能再塞满人,天黑前必须出发。”

那少女听见,眼睛顿时亮了。

“娘,我们有救了。”

陶氏却没有立刻答应,只先向梁四娘深深行了一礼,随后问清各项费用,不肯让对方白白担风险。梁四娘见她如此,倒颇为欣赏,便招呼自己的两个船工准备船板,又派人跑去渡署办临时文书。

龙秉乾望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触动。

他原以为贺兰惊霜会直接拿出银钱,或凭苍梧剑宗的身份要求渡口通融。谁知真正解决此事的,却是一位熟悉渡船生计、肯承担合理风险的普通船娘。

贺兰惊霜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没有越过梁四娘发号施令,只请同行弟子协助核验文书,并提出若有必要,可由修士在安全距离外随船护行。

梁四娘听完,却笑了。

“仙师若肯护一程,自然好。可河是我们天天走的河,哪里有暗沙,哪里起回流,还得听我这个撑船的。仙师可别见船慢,便一剑把水劈开,那才真要吓死我。”

贺兰惊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放心。过河听你的。”

渡署的文书办妥时,暮色已渐渐笼住河面。

梁四娘叫船工先把棺木搬入货舱,安放在铺了干草的木架上,又以粗绳固定四角,免得行船颠簸时滑动。陶氏与女儿一道扶着棺木,直到最后一根绳子系紧,才肯松手。龙秉乾站在一旁,看见那少女的手掌被木棱磨破,便递去一块干净布巾。

少女没有立刻接。

“我爹以前也是木匠。”她忽然说,“后来嫌做木活挣钱慢,才去了矿上。他总说再做两年,攒够钱,便回家开个木作铺子。”

龙秉乾听她声音平稳,反倒不知怎样接话。

“那时我不愿意他去。”少女低头望着自己被磨红的掌心,“他偏说我是小孩子,不懂家里缺钱。上个月他捎信回来,还叫我别总跟娘顶嘴。我一生气,便没回信。”

她停了一会儿,终于接过布巾。

“如今我连跟他吵架也不能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船舱,没有哭。

龙秉乾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比听见哭声还要难受。那少女的怨气并非不爱父亲,恰恰因为太爱,才不能轻易原谅那个答应归来却再也回不来的人。

梁四娘看见众人已经安顿妥当,便吩咐解缆。船身微微一晃,缓缓离岸。槐水河面宽阔,晚风吹起细浪,岸上灯火随着船行渐渐拉长,映在水中如千万条破碎金线。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站在船头侧后方。她低头望着水流,忽然发现船娘每隔一段便要改变竹篙落水的位置,明明水面看着平静,船行方向却总有细小调整。

“这里有暗流?”她问。

梁四娘点头。

“上游两条水汇到这里,水底还有一片浅沙。白日看得清,夜里看不清,就得听水响、看岸灯。仙师们在天上飞,兴许不觉得难;我们靠水吃饭的人,一分也马虎不得。”

贺兰惊霜望着她粗糙的双手。

“你独自撑船多少年了?”

“十六岁便跟父亲下水,如今二十多年。先前男人还在时,我们一道跑船;后来他病了,船便归我管。”梁四娘说着笑了一声,“有些人不肯坐女人的船,怕我没力气。我也不劝,叫他去找旁人。河上有的是船,胆小的客人,我还不愿意载呢。”

她说得爽快,身旁两个船工却都笑起来,显然平日没少听她这样说话。

贺兰惊霜也笑了。

她在苍梧长大,所见多是女剑修,持剑出山、斩妖除患,本不以女子有本领为奇。可眼前这位梁四娘没有灵根,也无仙术,凭着几十年风吹日晒练出一身水上功夫,仍能在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面前站得稳稳当当,倒令她生出几分敬重。

船行至河心,暮霭渐浓。

陶氏坐在舱口,怀里抱着丈夫生前穿过的一件旧棉袄。她女儿靠在旁边,两人半晌没有说话。忽然,那少女轻声问道:“娘,回去以后,铺子还开吗?”

陶氏低下头。

“什么铺子?”

“爹以前想开的木作铺子。”

“钱都花在路上了,哪还有钱开铺子?”

少女沉默片刻。

“我可以跟舅舅学木工。爹留下的工具还在,我会用几样。”

陶氏转过头,望着女儿被布巾包住的手掌。

“你不是说,最讨厌他成天做木活,家里全是刨花?”

“那时候讨厌。”少女低声说,“现在不讨厌了。”

陶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眼圈渐渐红了,却没有再劝。

龙秉乾望见这一幕,忽然觉得世间许多爱与恨,原来并非截然相反。有时一个人对亲人越是埋怨,越说明心里盼着对方改变、盼着往后的日子还能过得更好。等到真正失去,那些尚未说完的气话,便成了再也找不到对象的回声。

船终于靠上西岸。

梁四娘先安置棺木上岸,又等陶氏母女把行李收齐,才收下约定的渡费。陶氏执意多添几枚铜钱,梁四娘不肯要,最后只把钱塞回少女手里。

“给你娘买点热饭。死人要安葬,活人也得吃饭。”

少女望着她,郑重行了一礼。

不远处,西岸市镇灯火渐起。陶氏母女雇来一辆牛车,将棺木稳稳放上去,随后沿着通往故乡的道路慢慢走远。车轮碾过湿土,发出连续而低沉的声音,直到转过山弯,终于再也听不见。

贺兰惊霜站在渡口,久久望着那条路。

龙秉乾走近时,她忽然说道:“那姑娘比我小时候坚强。”

“你小时候怎么了?”

“父亲出征以后,我整天等他回来。后来听见死讯,府里的人都哭,我却不肯哭。有人说我懂事,其实我那时候恨他,觉得他明明答应过我,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她说得平静,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

龙秉乾没有急着安慰,只陪她沿岸慢慢走了一段。

“后来呢?”他问。

“后来长大了,知道打仗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可有时想起来,还是恨。”她停了停,望着暗沉的河水,“你说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答应过的事没有做到,留下来的人总会难过。即使知道原因,也未必就不难过了。”

贺兰惊霜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事?”

龙秉乾想起高铁上自己尚未说清的工作安排,轻轻点头。

“我曾经瞒着星和,考虑接受一个长期驻外的工程项目。我怕她不同意,也怕自己为难,便想着等事情确定了再告诉她。她后来知道,很生气。”

“她生气,是因为你要离开?”

“也因为我没有把她当成可以一道商量的人。”龙秉乾说,“那时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替两个人考虑,后来才发现,很多时候不过是替自己省去争论。”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说道:“那她生气得有理。”

龙秉乾苦笑:“你倒一点也不替我说话。”

“你自己都知道错了,还要我替你说什么?”

两人相视片刻,竟都笑起来。

夜风拂过水岸,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渡船上的灯火渐渐稀疏,梁四娘仍在船头指挥船工收绳,粗哑的吆喝声随风传来。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并肩走向镇中,没有谁刻意靠近,也没有谁急着离开,只觉得这一段寻常夜路,比先前许多惊险的山道都来得安静。

桑津镇的客栈多半已住满了人。

幸而同行的阵阁书吏提前拿了宗门通行文书,众人才在镇西一间旧驿舍找到住处。驿舍主人姓章,名和秋,年近五旬,年轻时做过驿吏,后来旧驿裁撤,便买下临街几间屋舍,改作供商旅投宿的客店。

章和秋生得清瘦,说话慢条斯理,鼻梁上架着一副古怪的铜框镜片。见客人中有苍梧剑修,他先请众人入座用饭,随后亲自查验文书,安排房间。

晚饭不过几样寻常菜肴:河鲜炖豆腐、腌萝卜、炒青菜,外加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杂粮饭。众人奔波一日,吃得颇为尽兴。龙秉乾尤其觉得那豆腐滋味鲜美,便多添了一碗饭。贺兰惊霜见他吃得认真,忍不住问:“苍梧的饭不好吃?”

“也好吃。只是天天在山里吃,偶尔换个地方,自然觉得新鲜。”

章和秋听见,笑着说道:“我们这里没仙丹灵药,倒还有几样家常好菜。仙师若不嫌弃,明早再尝尝本地的葱油面。”

饭后,龙秉乾向章和秋问起南川旧驿的来历。

老人原本正整理账簿,听见他们查访古驿,忽然停住了笔。

“你们要找的,可是从前南川官道上的归鹤驿?”

闻人朔交给龙秉乾的旧图中,确曾出现过“归鹤”二字。他心中一动,连忙点头。

章和秋慢慢合上账簿。

“那驿早废了。如今原址改作粮仓,旧屋几乎都拆尽了。若要找当年的地图,官署里未必还留得齐全。”

“您知道哪里可能有?”

老人望了望窗外。

“我年轻时在驿里做事,留过一些抄本。不是官署正档,只是记录每年哪条路修过、哪处桥断过、驿站怎样改道。你若要看,明早我取给你。”

龙秉乾连忙道谢,章和秋却摆了摆手。

“先别谢。旧纸放得久,未必还认得清。何况你们若是来找传说中的仙家古台,我那几本破账未必帮得上忙。”

贺兰惊霜听见,忽然问道:“归鹤驿从前可曾转递北境军文?”

章和秋转头望她。

“军文自然转递过。只是有封签的公文,驿吏只能记来去时辰,不得私拆。若要查旧军牒,还是得去县署或州府。”

“可有保存转递名册?”

“有过,后来裁驿时分成几批送走。具体去了哪里,我得查一查。”

贺兰惊霜听完,轻轻点头。

她没有立即追问父亲的名字,只同老人约定翌日查看旧簿。

众人各自回房时,夜已经深了。

龙秉乾的房间不大,窗外便是一条窄巷,偶尔有挑着灯笼的行人经过。远处传来打更声,河岸上还有船工收拾货物的响动。他打开行囊,把随身笔记放在桌上,正准备记下今日经过,却听见窗外有女子低低唱歌。

那歌声来自巷口一名卖唱妇人,曲调悠长,唱的不过是行人远去、故乡灯火的旧词。声音并不十分清亮,唱到高处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叫人难以轻易忘记的哀婉。

龙秉乾坐在窗前,听了许久。

此刻远在人间的阮星和,也正坐在一张灯光明亮的工作台前。

她已经获得上海方面有限的延期回复,却仍须在不久之后作出决定。她不愿放弃多年来的研究机会,也不愿把龙秉乾的失踪变成一件只能封存在档案里的意外。经过数次申请,她终于获准在规定范围内继续整理自己持有的原始观测记录,并就伏云岭旧试洞的历史资料提交正式查阅请求。

周行之替她找来一份可公开查阅的早期地质勘测目录,其中列着旧试洞附近数处岩壁测绘点。阮星和把目录与已有照片逐一对照,发现某处石刻的登记年代比预想的更早,但目录并未说明石刻用途,也没有完整图像。

她没有因此认定自己找到了答案。

工作台上,龙秉乾留下的笔记本仍摊在一旁。她翻到两人共同写下未来计划的那页,看见他在“工作地点”一栏画过一个问号,旁边又被她添上一句:“需要两个人商量。”

阮星和望着那行字,眼睛渐渐发酸。

过了很久,她合上笔记本,取出手机,给龙秉乾的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告诉老人自己今天又核对了一些资料,也已按要求向调查人员提交,并没有新的确定结论。随后她走到窗前,望着城市深夜仍未熄灭的灯火,轻声说道:

“秉乾,你究竟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窗外一列夜车沿远处轨道缓缓驶过,车窗里的灯光连成细长的一线,转瞬便消失在楼宇背后。

而在阆风九州的桑津镇,龙秉乾也终于听完那支旧曲,将窗子轻轻掩上。

他没有写信,只在笔记里记下了今日遇见的人:为二十文运费争执的冯四郎,运送丈夫灵柩回乡的陶氏母女,熟悉槐水暗流的梁四娘,以及可能保存南川旧驿图录的章和秋。

他忽然觉得,这一日虽没有见到仙法奇观,也没有斩妖除魔,却比许多时候都更叫他认识了九州。

山河辽阔,红尘万丈。有人为生计奔忙,有人为亲人送终,有人撑船,有人赶路;仙门之外的世界并不总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处处都是不能轻易忽略的人生。

他把笔记合上,吹熄油灯。

窗外槐水夜流,远远传来船上橹声,仿佛有无数归人仍在黑暗中寻找渡口。

正是:

云山初别见红尘,一水东西各有亲。

舟载亡魂归故土,灯留旅客问前因。

仙途未必皆奇遇,世路从来多苦辛。

欲访星台寻旧驿,且听槐水夜潮新。

欲知南川旧驿所藏的地方图录,能否为七曜古阵留下新的线索,贺兰惊霜又将如何追查北境军文,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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