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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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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第二十八回 槐津夜宴藏锋刃,故国星图诱客心

诗曰:

槐水寒波接暮天,孤城灯火照归船。

千金可买浮生梦,一诺难移故国缘。

席上春风藏利刃,帘前秋月照危弦。

人心最是深如海,莫把迷途认渡船。

桑津镇的初冬,来得比山中缓慢。

苍梧诸峰早已白雪皑皑,槐水两岸却还有成片芦苇,枯黄苇叶在北风中簌簌作响。河面晨雾未散时,船工便撑着竹篙往来,运粮、贩布、送客,各色船只挤满渡口。镇东的丝市每日开门,镇西的粮仓不时传出木轮碾地的沉响,街头小贩依旧为几文钱与客人争执,仿佛鹤背岭上那场古阵崩毁,与这座市镇毫不相干。

然而在龙秉乾与贺兰惊霜眼里,桑津镇已不复初来时那般安宁。

两日前,众人在鹤背岭望鹤墩发现七曜古纹,尚未来得及完整测绘,便有灰衣客现身,以一只古怪铜筒强行引动残阵。那人不仅知道龙秉乾的名字,似乎还知道他的异界来历。更使龙秉乾心神难安的,是古阵短暂浮现的山川光影之中,竟有一道与祁连山颇为相似的轮廓。

他不敢断言那便是故乡,却也不能把它当作毫无意义的幻象。

回到客栈之后,他连夜整理笔记,将自己所见的山脊形状、光影出现的位置与持续时间尽量记下。贺兰惊霜则同俞守砚商议,暂缓继续探访下一处遗迹,先查清灰衣客在桑津镇的行踪。苍梧阵阁的回讯尚未送到,南川州府也未有新的线索,一行人便在章家客栈多留了两日。

这日上午,龙秉乾正在后院整理鹤背岭的地形草图,忽见章知微从前堂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深蓝色请帖。

“龙公子,外头有人送这个来。”

龙秉乾接过,只见请帖纸质精良,边缘压着暗金细纹,上面以工整小楷写着他的姓名。落款为“南川星衡商会,陆惟舟敬邀”。

章知微站在旁边,神情颇有些古怪。

“陆惟舟这个人,我知道些。他是近两年才来桑津的商人,做古器、矿料与远路货运生意。出手阔绰,常请州府官吏和外地修士赴宴。不过谁也说不清他的本钱究竟从何处来。”

龙秉乾展开请帖。

里面写道,陆惟舟近日购得一批上古星图与山川测绘残卷,听闻龙秉乾精于测量,又曾参与苍梧阵阁查访,故特设薄宴,愿以古图相赠,供双方共同研究。宴设槐水东岸的听澜楼,今晚酉时。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龙秉乾问。

章知微哼了一声。

“桑津镇就这么大。前日苍梧仙师上山,昨日望鹤墩塌了一角,消息早就传开了。有人肯花钱打听,哪里还有藏得住的事?”

龙秉乾将请帖重新合上。

“这位陆先生,你见过吗?”

“见过两回。人倒是斯斯文文,待人客气,欠账也不拖。可我爹说,做生意的人若样样都让你觉得舒服,反倒得多留些心眼。”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他一定坏。只是他无缘无故送星图,想必不会什么都不图。”

龙秉乾听了,不禁笑道:“你们父女开客栈,见的人多,倒比我更会识人。”

“识不识得准还难说。”章知微摆摆手,“反正信我替你送到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她正要转身,贺兰惊霜已从廊下走来。

“什么请帖?”

龙秉乾递给她。

贺兰惊霜看完,眉头微微一蹙。

“前日刚有人引动望鹤墩,今日便有人拿星图邀你赴宴。这时机未免太巧。”

“我也这样想。”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让俞守砚查查此人的来历。若请帖里真有值得一看的古图,也不必急着回绝。”

贺兰惊霜抬眼望着他。

“你想去?”

“想看看他究竟知道什么。”

她沉默片刻,将请帖折好递回。

“可以。但不能独自赴宴,更不可随意接受他的东西。”

龙秉乾笑道:“你似乎已经替我把条件定好了。”

“若只是普通生意,我自然不管。”贺兰惊霜说,“可他明知你的来历,还特意拿归乡线索邀你,便不是寻常买卖。”

她说完便去找俞守砚商议,龙秉乾坐回石桌前,却再无心继续绘图。

他望着那封深蓝请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紧张。

来到九州以来,他一直在寻找线索。如今终于有人主动提出,可以向他展示与故乡有关的古图。明知此事可能藏有圈套,心底仍有一部分忍不住想去。

倘若那人真知道界门如何开启呢?

倘若能找到通往祁连山的路呢?

他忽然理解,为什么世间会有那么多人明知前方危险,仍愿为一线希望孤注一掷。

因为等待本身,有时比冒险更难熬。

傍晚时分,槐水东岸灯火初上。

听澜楼临河而建,共有三层,飞檐画栋,朱栏雕窗。楼前停着数辆华贵马车,门口悬着两盏金边大灯笼,灯光照在湿润石街上,映出一片暖红。楼内琴声悠扬,酒香与脂粉香混杂,往来客人或锦衣佩玉,或青衫束发,其中不乏修士模样的人物。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同行而至,俞守砚则留在楼外附近,与两名苍梧弟子负责接应。

二人登上三楼,一名年轻侍女将他们引入临河雅间。

室内陈设颇为讲究。地上铺着织有山水纹的厚毡,墙边立着一架乌木屏风,屏上绣着星河与群山。窗下摆着几盆耐寒兰草,香炉里燃着淡淡沉水香。中央圆桌已置酒菜,却没有其他宾客,唯有一名身穿深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起身相迎。

此人约四十岁,面容端正,额角略宽,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举止温雅,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在下陆惟舟。久闻龙先生与贺兰仙师大名,今日得见,实在幸会。”

龙秉乾拱手。

“陆先生客气。”

陆惟舟先请二人入座,又亲自替他们斟茶。

“听闻龙先生曾在苍梧工造房改良飞梭,又在鹤背岭测绘古台。既懂山工,又识星图,实在难得。”

龙秉乾望着他,平静说道:“陆先生消息灵通。”

陆惟舟笑了笑。

“做商人的,靠的便是消息。不过龙先生不必多心,我请二位来,确有一事相商。”

他说罢,向门外轻轻示意。

一名侍从捧来长方形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卷深黄色旧绢,绢上绘着几道山脊、水纹与环状星符,旁边写有细密古字。

龙秉乾一看,心头微微一震。

那绢卷上的七处圆纹,与苍梧所见古图竟十分相似。

贺兰惊霜却没有靠近,只问:“此图从何而来?”

“南境一处旧市购得。几经转手,来源难以完全追溯。”陆惟舟答得坦然,“我已请人鉴过年代,虽不能确定是否原卷,却应不是近世仿制。”

贺兰惊霜看向匣内的图。

“既然来源不清,陆先生为何认定它与龙秉乾有关?”

“因为图上有一处山形,很像他所说的故乡。”

陆惟舟伸手指向绢卷一角。

那里画着绵延雪山,山腹中有一道极细的横线,横线两端分别刻着七处小小圆纹。那山脉的轮廓未必与祁连完全相同,却足以使龙秉乾想起伏云岭隧道。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这图是谁画的?”

“无从查考。旁边有一句古文,或许龙先生会感兴趣。”

陆惟舟指着那行字,缓缓念道:

“北陆雪脊,有七曜遗门,昼夜异时,山海可通。”

龙秉乾的呼吸微微一滞。

雪山、七曜、昼夜异时。

这几样东西,竟同时出现在一卷古图之上。

他忍不住问:“陆先生知道这里说的是哪一处地方?”

“正因不知道,才请龙先生来。”

陆惟舟将绢卷轻轻推近。

“我听说龙先生来自另一重天地,那里也有名为祁连的雪山。若此图所绘与贵乡相合,便可能是上古界门的遗迹记录。”

他说得平和,没有任何催促,却仿佛每一句都恰好落在龙秉乾最难放下的地方。

贺兰惊霜忽然开口。

“陆先生既想请教,为何不直接送图去苍梧阵阁?”

陆惟舟微微一笑。

“我也想过。可苍梧近日失了星卷,禁藏查得极严。外人贸然送去一卷来历不明的旧图,恐怕还未见到闵长老,便先被执律堂盘问一番。”

“若图是真的,盘问又有何妨?”

“贺兰仙师出身宗门,自然不怕。”陆惟舟放下茶盏,“做生意的人,却经不起三天两头被扣住货物查验。况且我既用自己的银钱购得古图,总不能一声不响便交出去。”

他并不因质疑而恼怒,反倒将话说得更为坦白。

“我不是善人,也不想装成善人。我愿与龙先生合作,是因为他有辨认异界地标的见识,而我有钱财、人手与搜集古物的门路。若双方互有所需,便可以谈。”

龙秉乾望着他,忽然觉得此人远比寻常骗徒难以对付。

他没有一味许诺,也没有装作毫无私心,而是把利益摆在桌面上。这种做派,在现代商业谈判中并不少见,往往比满口仁义却不谈代价的人更容易取得信任。

“陆先生想要什么?”龙秉乾问。

陆惟舟笑容渐深。

“若真能寻到古界之门,我希望获得参与勘察与后续开发的权利。至于龙先生,只须帮我确认图上的几处地标。若能因此回乡,对你我两方,都是美事。”

贺兰惊霜淡淡说道:“界门尚未确定,便先谈开发,陆先生倒想得长远。”

“商人若只看眼前三尺,便做不成长久生意。”

陆惟舟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契书。

契书条款写得甚为周密,约定双方共同研究古图,陆方提供资金、人员与运输,龙秉乾提供异界地理信息及相应辨认;倘若找到界门,其开启、通行与相关古器的使用权,须由双方共同商议。

龙秉乾逐条看过,忽然抬头。

“这里写着,我须将所知异界地理、天象与石刻细节完整提供给陆方。”

“不错。合作须坦诚。”

“可陆先生对图卷来源、已有研究和其他参与者,却没有相同义务。”

陆惟舟略略一怔。

龙秉乾继续说道:“再看后面。若我提供的信息足以使你找到界门,陆方可以自行组织勘察。我却不能单方面使用研究成果,也没有退出之后限制资料用途的权利。这份契书,权利并不对等。”

陆惟舟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龙先生倒很懂契约。”

“略懂一些。”龙秉乾将契书推回,“我可以看图,也可以讨论学术问题。但若要签这样的约,至少得先弄清楚图从何来,以及你们究竟准备做什么。”

陆惟舟望着他,过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看来我低估了龙先生。”

贺兰惊霜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直到此时,她才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

“陆先生,既然生意谈不拢,我们便不叨扰了。”

她起身时,陆惟舟却忽然说道:“贺兰仙师,稍等。”

她停住脚步。

陆惟舟从另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枚暗青色金属牌,轻轻放在桌上。

“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或许与贺兰家有关。”

贺兰惊霜目光骤然一凝。

那是一枚残损的北境军牌,边缘被火烧过,正面刻着一只展翅黑羽,背后却有一道细长划痕。

这纹饰,与贺兰峻廷昔年所部的黑羽军旗,竟极为相似。

“哪里来的?”她问,声音已经冷了。

陆惟舟却仍旧不紧不慢。

“南方旧军器市场。听说与承熙十七年的北境战事有关。”

贺兰惊霜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陆先生若真知道当年旧事,便请直说。”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有些军文未必全在朝廷档案里。有些东西,被人私藏、转卖,经过几十年,反倒流到商人手中。”

他看了看二人的神情。

“龙先生求归路,贺兰仙师查旧案。你们各有所需,而我恰巧两者都略有线索。若今日谈不成合作,未免可惜。”

屋内一时安静。

窗外琴声仍在响,河上晚风吹动珠帘,清脆玉响断断续续传来。

龙秉乾忽然明白,陆惟舟真正想利用的,不是他们的贪心,而是他们难以割舍的牵挂。

一个想回到阮星和身边。

一个想替父亲查明真相。

这世上最难拒绝的诱惑,未必是金银与权势,有时恰恰是一个人最珍惜的东西。

他转头望向贺兰惊霜。

她的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中有一层寒霜般的戒备。

“陆先生。”她缓缓说道,“你若愿售卖军牌,可以明码议价;若有旧事证据,可以说明来源。可若拿我父亲的名字替一份不明不白的契书作保,那便恕我不奉陪了。”

陆惟舟凝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二位果然谨慎。”

他将契书收起,倒也没有强留。

“今日先到这里。图卷与军牌我暂且保管。若二位改了主意,随时可以再来。”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告辞离席。

走出听澜楼时,槐水夜色已浓,街上灯笼随风摇动。两人沿河走了一段,直到确认身后无人紧随,贺兰惊霜才停住脚步。

“你觉得那图是真的?”

龙秉乾想了想。

“有些地方像,但太像了。”

“什么意思?”

“雪山、隧道、七曜纹路,还有昼夜异时。恰好都是我最关心的事。”龙秉乾望着河水,“一张古图若正好把我想知道的答案全摆出来,我反倒该问问,是不是有人专门照着我的经历准备的。”

贺兰惊霜微微点头。

“那枚军牌呢?”

“我不懂北境军制,不能判断。”

她沉默片刻。

“军牌上的黑羽纹确实像父亲旧部。但背面那道划痕……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将自己记得的纹饰与细节默默记下。

两人继续沿岸而行。夜风吹起水面细浪,沿街茶楼里传来歌女唱曲的声音,几名酒客醉醺醺地扶着墙走过,笑声在石街间回荡。

行至一处灯火较暗的巷口,贺兰惊霜忽然停住。

“有人跟着我们。”

龙秉乾心头一紧。

他没有回头,只放慢脚步,轻声问:“几个人?”

“至少两个。一个在后巷,一个在屋顶。”

话音未落,前方一盏街灯忽然熄灭。

一道黑影从巷旁疾掠而出,手中寒光一闪,竟不是刺向贺兰惊霜,而是直奔龙秉乾!

贺兰惊霜早有防备,长剑骤然出鞘。

一道霜白剑气横过巷口,逼得那黑影急忙收势,向后翻退。与此同时,屋顶另一人抬手撒下一片细小银针,针尖泛着淡淡蓝光,显然涂有某种麻痹药剂。

贺兰惊霜长剑一旋,霜气卷起,将银针尽数冻结在半空。

“退到墙边!”

龙秉乾立即退向石墙,避开巷中央可能遭到夹击的位置。他没有冒险追敌,只从腰间取出早已备好的传讯铜铃,用力摇响。

清脆铃声骤然传出。

那是闻人朔先前赠给他的求援器物,经俞守砚重新校验后,仍可向附近苍梧弟子传讯。

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他反应如此迅速。其中一人低喝一声,转身便要逃走,另一人却忽然取出一枚灰色符丸,猛地掷向龙秉乾脚下。

符丸尚未落地,贺兰惊霜已察觉其中异炁。

她一剑劈出,将符丸斩向巷外空地。

轰然一声闷响!

灰雾骤起,附近几扇木窗被震得哗哗作响,街边卖糖糕的老汉吓得推着车便跑。贺兰惊霜不敢追得太远,须先护住龙秉乾与附近百姓,便以剑气逼退两人,守在巷口。

片刻之后,俞守砚带着两名苍梧弟子赶到。

黑衣人已借夜色逃走,只在地上留下半截断裂的银针与一枚未及带走的灰色符壳。

俞守砚俯身拾起,神情微变。

“这符壳上的涂层,与鹤背岭发现的探阵符很像。”

贺兰惊霜收剑。

“把东西封好,别在街上打开。还有,今晚立即向执律堂传讯,请宗门查清陆惟舟及星衡商会的底细。”

俞守砚点头,随即安排弟子检查附近是否还有受伤百姓。

龙秉乾站在石墙旁,右肩因骤然闪避又隐隐作痛,额角却已渗出冷汗。

他望着贺兰惊霜,轻声说道:“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她转头。

“你怎么知道?”

“第一击直奔我的肩臂,第二击用的是迷烟与麻针。若要杀人,他们有更直接的手段。”

贺兰惊霜沉默片刻。

“你觉得他们想抓你?”

“恐怕是。”

她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槐水湿冷的气息。远处听澜楼上依旧灯火通明,琴声未歇,仿佛方才的袭击与那场温雅宴席毫无关系。

贺兰惊霜望着楼阁方向,忽然说道:“陆惟舟若真与此事有关,他便不只是想做一笔生意。”

龙秉乾点头。

“他想要的东西,可能根本不在契书里。”

回到章家客栈,已近三更。

章知微听闻二人遇袭,立即叫伙计关好后门,又请父亲取来客栈登记簿,核对近几日入住的外地客人。章和秋见事情严重,也不再多问,只将临河的两间客房暂时留给苍梧巡守弟子使用。

龙秉乾坐在房中,望着桌上那张没有签字的契书抄录,心中渐渐清楚起来。

陆惟舟至少知道他的来历,也知道贺兰惊霜所查的北境旧案。即使他并非背后真正主使,也显然有人专门搜集他们的消息。那场夜宴不过是试探,先以归乡与旧案诱使二人合作,若谈不成,便可能另用手段。

想到这里,他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懊悔。

自己虽已提醒过要谨慎,却还是因为古图上的祁连山影,险些被对方牵着心神走。

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贺兰惊霜端着一碗温热药汤走进来。

“杜医修留给你的。方才肩伤又牵动了,先喝。”

龙秉乾接过,苦着脸闻了闻。

“这药比上次还苦。”

“苦也得喝。”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如今倒越来越像管人的师姐。”

贺兰惊霜没有笑,只在桌边坐下。

“今日那枚军牌,我后来想起来了。”

龙秉乾放下药碗。

“在哪里见过?”

“我父亲旧部的军牌,背面有时会留下兵器与甲具摩擦的痕迹。可陆惟舟拿出来的那枚,划痕太整齐,像是刻意做旧。”

她停了停。

“也可能有人照旧制仿造。只是我如今还不能确定。”

“你想回去再看一次?”

“不。”她摇头,“他既敢拿出来,便未必怕我看。我要查的是谁替他做的,原物又从何处来。”

龙秉乾望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敬意。

她明明比自己更急于追查父亲旧案,却仍能在最动心的线索面前停下脚步,分辨真伪。这份克制,并非没有感情,恰恰因为感情太深,才更不愿再受人摆布。

贺兰惊霜忽然问:“你是不是后悔去了那场宴?”

“有一点。”

“后悔什么?”

“后悔差点相信那张图。”

“可你最终没有信。”

“差一点,也是差一点。”

她望着他,忽然轻声说道:“人有想要的东西,自然容易被人抓住弱处。若因此便不敢再查,那些人岂不是正好得逞?”

龙秉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清寒,远处槐水传来缓慢橹声。客栈后院已无人走动,只有檐下灯笼随风微微摇晃。

贺兰惊霜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龙秉乾。”

“嗯?”

“往后若有人再拿你故乡的事引诱你,你先来同我商量。”

龙秉乾抬头望她。

“你也一样。若有人再拿北境军令的事找你,不要独自去见。”

她略略一怔,随后轻轻点头。

“说定了。”

“说定了。”

贺兰惊霜这才推门离去。

龙秉乾独自坐在灯下,将那碗苦药慢慢喝完。他取出旧手机,握在掌心,屏幕依旧漆黑。阮星和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她的笑容、争执时皱起的眉头、低头核对仪器数据的神情,都仍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可他也越来越明白,真正的归乡之路,不会由一个陌生商人端着酒杯轻易送到眼前。

这条路需要证据,需要力量,也需要在最渴望答案的时候,仍能分辨那些看似善意的谎言。

与此同时,听澜楼最深处的一间暗室里,陆惟舟正独自坐在灯前。

桌上放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表面微微泛光。

片刻之后,一道低沉声音从中传来。

“人没有带回来?”

陆惟舟神情平静。

“贺兰惊霜比预想中难缠。龙秉乾也不似普通凡人,至少知道契书该怎么看。”

“你为何不直接动手?”

“在桑津镇公然劫走苍梧外客,风险太大。我原想让他自愿同行。”

玉符那边沉默片刻。

“他已经看过那张图?”

“看过。”

“反应如何?”

“很在意。但没有失去判断。”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冷意。

“那便不要再拿普通财货诱他。一个愿意为了归乡冒险的人,迟早会走向真正的界门。”

陆惟舟望着桌上的古图,缓缓问道:“下一步?”

“让他知道,若继续留在苍梧庇护之下,他永远也找不回那边的人。”

玉符光芒渐渐暗去。

陆惟舟独坐良久,终于将古图慢慢卷起。

屏风后,一名随侍的年轻女子低声问:“先生,今夜那些人是您派的吗?”

陆惟舟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

“可他们用的符,与我们商会收来的货一样。”

他缓缓抬头。

“这正是我不喜欢的地方。”

女子沉默下来。

陆惟舟望向窗外夜色,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副温和笑意。

“有人想借我的名义做事,却不肯事先告诉我。看来这笔买卖,不止龙秉乾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窗外槐水东流,灯火倒映如星。

一场未签成的契约,竟牵出暗处另一重算计。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尚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对手并非铁板一块,而那位看似精明圆滑的星衡商会主人,也有不愿受人驱使的私心。

正是:

玉盏琼筵藏利刃,星图旧约诱归人。

千金未必能交易,一念偏教识伪真。

霜剑护身穿夜巷,寒灯共语慰风尘。

谁知局外犹藏局,槐水深流又一春。

欲知星衡商会背后究竟牵连何方势力,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又将如何在南川错综复杂的人情与利益之间寻找真正的七曜线索,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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