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二十六回 旧驿残灯藏军牒,槐水寒沙辨星痕
第三卷 红尘十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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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古道霜深驿火残,千年往事半尘封。
孤灯曾照征人血,野渡犹闻去客风。
七曜无言藏石下,一封旧牒隔云中。
山河最怕人心改,纸上春秋未必同。
桑津镇临河而建,清晨的雾气总比别处浓些。
天还没有亮透,槐水两岸已响起船工的号子。运粮的木船贴着码头停泊,装卸货物的脚夫赤着肩膀,踩在湿滑的跳板上,一袋袋往岸上扛。河边卖早饭的老妇把蒸笼揭开,白汽混进晨雾,连摊前几盏油灯也显得朦胧。镇西旧驿舍的厨房里,章和秋正在亲自煮茶,炉膛内柴火轻响,墙角一只老猫蜷在谷草上,半睁着眼睛看人来往。
龙秉乾起得很早,刚走到廊下,便见贺兰惊霜已在院中练剑。她换了那柄普通青钢剑,剑势并不快,起落之间却极为准确。院角有一株掉光了叶子的石榴树,树下积着昨夜薄霜,她每次转身都恰好避开那片湿滑地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龙秉乾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等她收剑,才笑道:“昨日赶路那么久,今日还不歇歇?”
贺兰惊霜用布巾擦过剑锋,抬眼望他。“你不也起得早?听说章掌柜今日要给你看旧驿图录,怕去晚了,书便长腿跑了?”
“书不会跑,我怕他又忙着招呼客人。”
“那便先去吃饭。”她将剑归鞘,瞧见他右肩活动时仍不够舒展,语气随之认真起来,“今日若要出城勘察,别走太远。杜医修叫你养伤,不是叫你换个地方继续受累。”
两人一道进入前堂。章和秋已叫人备下热腾腾的葱油面,面条细长,汤上浮着一层金黄葱花,旁边另有腌过的冬笋和两碟酱菜。顾客还不多,几名昨夜投宿的商人围着火盆谈论河运价格,掌柜的女儿则在柜台后拨算盘,偶尔抬头提醒店伙计哪间房该添热水。
那姑娘名叫章知微,二十岁上下,眉目清秀,言语爽利。她见父亲又抱来一摞旧书,忍不住埋怨:“爹,客人要查旧驿图,你拿这几大本发霉账册做什么?昨夜我才把房租账理完,你又把桌子占了。”
章和秋不理她,只小心把书卷放在一张空桌上。“新账管今日吃饭,旧账管从前的事。都是账,哪里就碍着你了?”
章知微伸手替他把倾斜的卷册扶正,嘴上却不肯让步:“从前的事若真有你说的那样值钱,怎不见有人拿银子来买?”
“没人买最好。”章和秋坐下,“省得有人把先人的墨迹刮掉,拿纸去糊窗户。”
龙秉乾听着父女拌嘴,不由得笑了。他在九州见过许多庄严的仙门殿堂,却觉得这样一间摆着算盘、炭盆与旧账的客栈更有熟悉的人间气息。贺兰惊霜也没有催促,只等章和秋吃完早饭,把桌面收拾干净,才同龙秉乾一道坐下。
章和秋取出的第一卷,是桑津一带四十年前的驿路图。
图纸已经泛黄,几处水渍沿折痕渗开,原本清楚的墨线变得粗细不一。纸上标着桑津渡、归鹤驿、北仓、鹤背岭及附近十余处村镇。龙秉乾将图纸铺平,立刻注意到槐水的河道竟与昨日所见相差甚远。
“这里原先还有一条支流?”
章和秋点头。“三十多年前一场大水,把河道冲偏了。旧支流后来淤成浅滩,沿岸几处村子也搬了地方。官府后来重新修图,老地图便没人用了。”
龙秉乾拿出随身木尺,仔细比较旧图与如今道路的相对位置。河道虽已改变,两侧山脊与几处较高的岩峰却不易移动,正可以作为参照。他请章和秋指出旧驿位置,老人用手指点了点河西一片被墨迹涂黑的地方。
“归鹤驿在这里。如今一半改作粮仓,一半成了民房。若想找旧石碑,恐怕得往西北走。那边原有一座望鹤墩,后来荒废了。”
“望鹤墩是做什么的?”
“说是旧时观测星辰、报送山中异象的地方。到了我当驿吏的时候,只剩一圈石基。每逢大雾,附近船家还拿它当认路的标志。”
龙秉乾立即抬头。
“可有图?”
章和秋从另一卷旧纸中抽出一张小小的草图。图上画着河湾、荒岭和一座半圆石台,旁边注有一行字:
旧墩七石环列,北向存残刻。
龙秉乾的手指停在纸边。
七石环列。
这四个字未必意味着七曜古阵,却与他此前见过的几处古纹形式相似。他强忍心中激动,又核对了一遍图纸年代,发现这行注记并非章和秋所写,而是更早的一位驿路勘绘人留下的。
“章掌柜,这张图可否让我誊一份?原图仍留在您这里。”
章和秋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不想带走?”
“当然想看得更清楚。但这是您的旧藏,若没有必要,何必拿走?我自己临摹就好。”
章和秋笑了笑,伸手替他压住纸角。“那便照着画。若日后找到原址,记得回来告诉我一声。我老了,腿脚不便,许多地方已经走不动了。”
龙秉乾应下,取出纸笔开始誊绘。
贺兰惊霜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望着桌上另一册厚厚的簿子,目光落在封面“军驿转递旧录”六字上。簿册边缘磨损严重,封皮曾经换过,显然被人翻阅多年,又小心保存下来。
章和秋察觉她的目光,伸手将簿册拿近了些。
“姑娘,你昨日问北境军文,是想查哪一年?”
贺兰惊霜缓缓答道:“大晟承熙十七年,北境朔陵关一带的军报。”
章和秋手中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他没有立刻说话。
贺兰惊霜看见他的反应,心中微微一紧,却仍保持平静。“我父亲叫贺兰峻廷。那一年,他战死在北境。我想查当时有没有军文经过归鹤驿。”
章和秋抬头看她,眼中渐渐露出一种复杂神情。
“原来……你是贺兰将军的女儿。”
“掌柜认得家父?”
“不认得。”老人停了停,“只是听过这个名字。”
他把簿册打开,指尖在泛黄纸页间缓慢移动,翻过十余页后,停在一处被旧墨浸透的记录上。
那一页写着数条军文转递事项,字迹工整,时间以日、时辰分别标注。大多数条目只是粮草调拨、军械运送与官署往复,可其中一条却被朱笔圈过,旁边又添了一个小小的“复核”二字。
章和秋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这一条,我倒还记得。”
贺兰惊霜忍不住向前倾身。
“请说。”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眼望向窗外。街上卖炭的驴队正缓缓经过,铃铛声从门外传进来,清脆而悠长。
“那年我刚在归鹤驿任副吏。北边打仗,南边调粮,军文往来得比寻常年份频繁。秋末有一队骑卒经过,带着两只封匣,其中一只要转交南川军粮署,另一只则说须由专人送往西路。”
“谁来接的?”
“我不知道。他们有军中的交接令,不许驿吏拆看封匣。”章和秋说到这里,声音缓了些,“但那队人很奇怪。登记簿上记着三骑,送到驿里的马却有四匹,其中一匹背上没有人,鞍袋还沾着血。”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哪一天?”
章和秋指向簿册上的日期。
贺兰惊霜看清后,脸色倏然一白。
那一天,竟在朝廷公开记载贺兰峻廷殉难之后。
她伸手按住桌角,许久没有说话。龙秉乾见她神情异常,便暂时放下木尺,走到桌边,却没有急着问。
章和秋继续说道:“这并不能说明那封匣与贺兰将军有关。北境战事不止一处,军文也不止一家。更何况,当年的登记未必没有差错。”
贺兰惊霜缓缓抬头。
“这条日期,是谁记的?”
“我。”
“可曾改过?”
章和秋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改过一回。”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章知微原本在柜台后算账,听见父亲这句话,也停住了算盘。
贺兰惊霜的声音冷了几分:“为何改?”
老人看着她,脸上没有恼意,只有多年压在心底的一点疲惫。
“当夜两队军骑先后到驿,第一队到了戌时,第二队过了子时。驿正嫌记成两日麻烦,叫我并在前一日。后来核查转递期限,又叫我按实到的日子改回来。我那时年轻,官长说什么便做什么,哪敢多问?”
贺兰惊霜握紧了拳头。
“所以这一页究竟哪个时辰是真的?”
章和秋望着她,终于轻轻摇头。
“姑娘,隔了这么多年,我不敢凭记忆向你保证。”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眼前这条旧录或许关系父亲的死亡,却也可能只是另一份毫不相干的军文。偏偏唯一能够解释日期的老人,又说不清最后一次改录是否准确。
贺兰惊霜沉默良久,忽然问:“当年的驿正还在世吗?”
“十年前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如今在州府做事,旧档未必还留着。至于那队骑卒……”章和秋停顿片刻,“我只记得其中有个人伤了右手,握笔困难,交接时用左手按下的指印。”
贺兰惊霜的目光忽然一颤。
她幼时曾听父亲说过,北境军中有一名善使左手刀的传令校尉,名叫邢牧原,右掌早年受过重伤,写字、握缰都不甚方便。那人常往贺兰府送军文,偶尔还会给年幼的她带些边地干果。
可邢牧原在那场败仗之后,同样被报为阵亡。
她没有立即把这个名字说出来。
过去的记忆隔着太多年岁,也许只是巧合。若因一处旧伤,便认定死者当年曾经活着经过南川,她便与那些凭传闻判定父亲罪名的人没有多少分别。
龙秉乾见她双手微微发颤,轻声问道:“要不要先把这一页抄下来?既然有修改痕迹,往后还可以找别的记录交叉核对。”
贺兰惊霜望向他,过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
章和秋也没有阻拦,只要求注明此录为私人保存的旧抄本,并非官署正档。
龙秉乾依言写明来源、年代及涂改位置,又仔细摹录其中的印记。贺兰惊霜坐在一旁,看着那枚模糊指印,眼中已没有方才的急切,反倒多了一种更深的戒备。
她终于意识到,真相也许并不藏在某个罪大恶极之人的口供里,而散落在无数早已被人遗忘的细小记录之中。
而每一处记录,都可能曾被人改写。
午饭过后,章知微领着众人前往归鹤驿旧址。
出门时,章和秋原也想同行,才走到院门,便被女儿拦住。
“爹,您的腿到了阴天便疼,今日河风又大。旧驿那几间房子,我比您熟,您留在家里看店。”
章和秋不大服气:“你才多大,旧驿荒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可如今归鹤驿的墙塌了哪一段,哪块地是谁家的,您未必比我清楚。”章知微说着,替父亲把披风拢好,“您要真闲不住,就把那几本军驿簿分分类。别老把旧账和客人的房租账压在一处,我找起来费事。”
章和秋被女儿说得无奈,只得回去。临走又嘱咐他们,不可轻易触动废墩石基,以免损坏古物。
龙秉乾看着父女二人,忽然问章知微:“你也喜欢整理旧图?”
“不喜欢。”她答得干脆,“但我爹喜欢,家里总得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里。再说驿站没了,客栈还要开。谁来问旧路,我能答两句,总比答不上来强。”
贺兰惊霜听她说得实在,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章知微似乎察觉了,笑道:“仙师别见怪。我不是不敬旧人,只是我们一家五口要吃饭。爹总说旧图能告诉后人从哪里来,我却更想知道,明日有多少客人住店。”
众人沿河西的街巷走了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归鹤驿旧址。
昔日南北驿路交会之处,如今已变成一片仓房与民居。几座低矮粮仓并排立在旧石台上,墙角堆着麻袋与晒干的稻草。仓前有两株老槐树,树身粗得须数人合抱,枝杈被岁月折断过许多次,仍顽强地伸向天空。树下蹲着几名等候搬粮的脚夫,正在用炭火烤冷硬的馒头。
章知微先向看仓的老人说明来意,又出示随行阵阁书吏带来的勘察文书。那老人姓屠,守仓二十多年,认得章家姑娘,却仍不肯让众人随意进仓。
“外头旧墙、院里的界碑,随你们看。仓里装着官粮,若少了一斗半升,便算在我头上。苍梧仙师有仙师的规矩,我们守仓也有守仓的规矩。”
贺兰惊霜闻言,只说道:“我们不查粮,也不动封仓。请老人家领我们看旧墙便是。”
屠老头这才放下心,提着钥匙引众人绕到西侧。
旧驿的主体建筑早已拆去,只余一段半人高的石墙,墙面被雨水侵蚀得坑坑洼洼。几处石块上仍可见模糊刻字,有的是驿路里程,有的是后来修仓时刻下的工匠姓名。墙角还嵌着一块颜色较深的青石,石面朝外,边缘却露出一道弯曲浅痕。
龙秉乾蹲下身,借着日光仔细查看。
“这里像有一道圆弧。”
章知微凑近看了看:“我小时候在这里玩过,那时候墙还高些。旁边原有一块刻满小圈的石头,后来修排水沟,搬走了。”
龙秉乾立即抬头。
“搬到哪里?”
“就在后巷。”她指向不远处,“石头太重,没人愿意运远,后来让人凿成了水槽。”
众人转过仓房,果然看见一只长方形石槽搁在巷口。槽里盛着浑浊雨水,两只灰羽鸭子正在水边啄食。石槽外壁布满青苔,几道古旧纹路几乎被磨平。
龙秉乾先征得附近住户同意,请他们暂时把鸭子赶开,又借来水桶与刷子,轻轻清去一小片泥苔。
青石上渐渐显出一道弧形刻线。
刻线旁,有两处细小圆痕。
龙秉乾屏住呼吸,蹲下仔细比对,却发现圆痕排列与此前的七曜拓本并不完全相同,石面也缺失了大半,难以判定原来的完整图形。
“像不像?”贺兰惊霜问。
“有相似之处,但还不能说就是同一种纹路。”
他用纸记录石槽的尺寸、刻线走向与残损位置,又请阵阁书吏做了拓印。整个过程并不复杂,却足足花去小半个时辰。
看仓的屠老头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问:“几位仙师,这破石头莫非真是什么宝贝?”
龙秉乾笑了笑。
“未必是宝贝,只是年代久了,也许能帮我们弄清以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屠老头闻言,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你们要查这些,便该来得再早十年。那时候旧驿后头还有几座石墩,后来修仓、铺路,一块块都搬走了。如今谁还记得原先摆在哪里?”
章知微听得有些惋惜,随即又问:“屠伯,那望鹤墩呢?我爹说从前在西北岭上。”
“望鹤墩不在这里。”老人抬手指向远处,“过了老榆林,再往鹤背岭走,有一处高地。年轻时我在那里放过牛,见过几块竖着的石头。后来山上开窑取土,路也荒了。”
贺兰惊霜追问:“近来有人去过吗?”
屠老头想了想。
“上个月倒有人来问过。一个外地客商,带着两名随从,说想买旧碑。我告诉他山路不好走,他还问能不能雇人带路。”
“那人长什么模样?”
“普通相貌,三十多岁,穿灰褐衣裳,口音不像本地。眼角有没有疤,我倒没留意。”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这双眼睛,白天看人尚且费劲,哪里记得清那些?”
贺兰惊霜与龙秉乾对望一眼。
这条消息未必与苍梧盗卷有关,却值得留心。若有人已经在打听望鹤墩,便说明这处荒废旧址并非只有他们注意到了。
龙秉乾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请屠老头指出鹤背岭的大致方向,又将其与章和秋的旧图相互比较。图纸上的槐水旧支流如今已成田地,若直接沿旧河道推算,位置便会偏差很大;反倒是两座不易移动的山峰,仍能确定大致方位。
“真正要找的,应该是那两座峰之间的高地。”他指着图纸说道,“明日可以先沿现有山道勘察,不必贸然穿林。”
贺兰惊霜点头。
“先查明路况,再决定是否上山。”
章知微看了看天色,却忽然问:“几位今晚还住我家客栈?”
“自然。”龙秉乾笑道,“难道才住了一夜,便要赶我们走?”
“不是赶人。”章知微也笑了,“我是想说,若明日去鹤背岭,我可以替你们找个真正识路的人。那地方开过窑,山路每年都有变化,光靠旧图可未必走得通。”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不过向导的钱得另算。人家也是靠腿脚吃饭,不能因为你们是仙师,便叫人白跑。”
龙秉乾听得连连点头。
“理当如此。”
众人回到客栈时,天已擦黑。
章和秋仍坐在前堂,面前摊着那册旧军驿簿,旁边燃着一盏小油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客人,而是低头凝视某一页,神情颇为疲惫。
贺兰惊霜走过去,他才慢慢抬头。
“姑娘,有件事,白日我没说完。”
她在桌边坐下。
“掌柜请讲。”
章和秋沉默片刻,终于从书页间抽出一张夹着的薄纸。
那是一份旧年驿吏私记,字迹比正式簿册潦草许多,纸面一角还留着油污。
“当年那队骑卒离开后,驿正曾命人单独腾出一间屋,接待一名夜里来的军使。我那时负责添灯送水,没进屋,只听见他们争吵。那军使说,有一份东西不能照原路送,须另找人转交。”
贺兰惊霜心头一紧。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也没见过那人的面。”章和秋望着她,声音渐渐低下去,“第二天,驿正便叫我把那段交接时辰重新抄过。我照做了,后来才觉得不妥,便在私人札记里留了一笔。”
“为何不向上官禀报?”
老人苦笑。
“姑娘,你如今是苍梧剑修,自然敢问这些。可那时我不过一个领微薄俸银的小驿吏,上有老母,下有幼弟,驿正又是掌管我生计的人。我若说他有错,他随便一句失职,便能叫我一家吃不上饭。”
贺兰惊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章和秋继续道:“我不是要替自己开脱。该问的时候没问,该记清楚的事情没有记清楚,这些年我自己也想过许多回。只是如今再说出来,已没有当年那样大的用处了。”
贺兰惊霜接过那张薄纸,仔细读了一遍。札记里并没有贺兰峻廷的名字,也没有说明封匣里究竟是什么。唯一可供查证的,是一处与正式登记略有不同的时辰,以及驿正曾另行接待军使的记述。
她把纸轻轻放回桌上。
“章掌柜,这张札记能否让我临摹?我不会把您的私记当成定案证据。”
章和秋点头。
“你抄吧。”
她取过笔,写了两个字,忽然停住。
“掌柜,您说当年那个驿正已死。他的儿子如今在哪里任职?”
“南川州府的转运司,名叫章伯庸……不,他不姓章。”老人像是困倦了,揉了揉额角,重新说道,“姓郑,郑伯庸。早年做过驿务,后来转到州府管粮运文书。你若要查旧档,或许能从他那里问出一些事。”
贺兰惊霜将姓名记下,又问清大致住处,随后郑重向老人行了一礼。
章和秋摆手。
“别谢得太早。旧事难查,人活着的未必肯说,留下的纸也未必句句是真。你若真找到了答案,再回来告诉我一声便好。”
贺兰惊霜望着那张泛黄旧纸,忽然觉得自己心中一直紧紧攥着的某种东西,似乎略略松开了一点。
她当然希望父亲清白,希望有人能够拿出一份完整军令,证明当年的败仗另有隐情。可眼前这些细微记录既可能支持她的怀疑,也可能引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正害怕的,并不是永远找不到答案。
而是答案出现时,她未必愿意相信。
龙秉乾一直没有插话。待贺兰惊霜收好临摹纸页,他才请章和秋同意,按原样记录簿册中的涂改痕迹及旁注,日后以供交叉核验。章和秋看着他仔细分栏的笔记,忽然感叹:
“你们两个,一个寻人,一个寻事,倒都难得肯花这份笨功夫。”
龙秉乾笑了笑。
“我以前做工程,怕的便是图纸看着齐全,实际少了一页。越是要紧的地方,越不能凭想当然。”
章和秋听了,轻轻点头。
“愿你们找得到。”
夜已深了。
客栈的灯火渐次熄灭,河岸上仍有零星船只往来。远处有人敲梆报更,风从窄巷中穿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贺兰惊霜没有立即回房。
她站在院中石榴树下,望着月色中的瓦檐。树枝光秃,几颗干枯的石榴仍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摇动。她手里握着那张临摹下来的军驿记录,薄薄一页纸,却仿佛比她平日佩着的剑还要沉重。
龙秉乾从前堂走出来,见她仍站着,便把一盏遮风的小灯搁在廊边。
“明日还要赶路,不早些睡?”
“睡不着。”
“因为那些旧军文?”
她没有否认。
片刻之后,贺兰惊霜忽然问:“你说,章掌柜当年改过时辰,算不算做错事?”
龙秉乾想了想。
“算。他应当把实际交接情况记清楚。”
“可他若不照驿正的话改,便可能丢掉饭碗。”
“也是。”
贺兰惊霜转过头,似乎有些不满。
“你怎的两边都说?”
“因为两边都是真的。”龙秉乾望着她,“我若只说他可怜,便把改记录的责任抹去了;若只说他做错,也不必替他装作当年什么都不怕。”
贺兰惊霜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她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望向院外黑沉沉的街道。
“我小时候,总觉得世上只有两种人。肯替父亲说话的,是好人;说父亲坏话的,便是恶人。长大以后才知道,有人说了真话,却不一定是好人;有人做错了事,也未必从头到尾都坏。”
“你还会这样想吗?”
“有时会。”她说,“尤其听见有人说父亲违令冒进,我便恨不得立刻拔剑。明知道不能那样,心里还是忍不住。”
龙秉乾轻轻点头。
“这也没什么奇怪。那是你父亲。”
贺兰惊霜低头看着自己握剑多年留下薄茧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带着苦涩。
“若有一天真查出他曾经犯错,你说我该怎么办?”
龙秉乾没有像那些喜欢教训人的长辈一般,劝她立刻接受事实,只说道:“等那一天真来了,再看你愿意怎么办。现在连事实都没弄明白,何必先替自己定罪?”
她抬眼望他。
“你倒会说。”
“我也不过随口说说。换了我的事,未必做得到。”
这一回,她没有反驳。
两人沿廊慢慢走了一段。客栈后院堆着过冬柴火,井栏上覆着木盖,远处厨房里尚有一点未熄的炭光。这样的地方没有仙门剑台的壮丽,也没有山河奇阵的神秘,却使他们在连续数日奔波之后,第一次得以安静地谈论各自真正害怕的事情。
到房门前,贺兰惊霜忽然停住。
“龙秉乾,明日去鹤背岭,我想先看看地形,再查石墩。若有阵纹,别急着上去。”
“我知道。”
“还有,我要把军驿记录另外存一份。万一沿途遇险,不能叫这些线索全丢了。”
“我可以替你誊录。两份分开收着。”
贺兰惊霜望着他,轻轻点头。
“那便劳你了。”
龙秉乾笑道:“这回换你说谢了。”
她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笑起来,抬手作势要敲他的额头,见他往后一躲,才把手收回。
“快去睡吧。明日山路难走,我可不背你。”
说罢,她推门回房,留下龙秉乾站在廊下,望着那盏微微摇晃的小灯,唇角还带着笑意。
可等他回到自己房里,独坐窗前,那笑意便渐渐淡去。
他取出旧手机,依旧无法开机。窗外槐水无声东流,远处船灯在夜色中忽明忽暗。他想起阮星和,也想起两人曾为职业去向争执不休。若他们还能重新坐在一张桌前,也许仍会吵架,也许谁都不肯轻易让步;可至少能够听见对方说话,不必像如今这般,只能把所有未尽之言写在一张无法寄出的纸上。
他将手机重新收好,又把今日誊录的旧驿地图仔细展开。
图上鹤背岭的轮廓并不清楚,望鹤墩却用一枚极小的圆形符号标在山脊之上。旁边还有一行几乎被水渍浸没的小字:
南望槐津,北校七衡。
他凝神看了许久,终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待证。
窗外夜风轻动,远处又有渡船的橹声传来。
而在桑津镇北侧一间不起眼的客舍里,一名身穿灰褐衣袍的旅客正坐在灯前,展开一张描绘鹤背岭山势的旧纸。纸上望鹤墩附近,被人用朱砂轻轻点了一个圈。
他对身旁的人说道:“苍梧的人到了?”
“今日进了归鹤驿旧址,似乎也在查望鹤墩。”
灰衣客望着地图,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山里那处东西,我们还没查清。先不要惊动他们。”
“若他们明日上山呢?”
“让他们去。”
那人将地图折起,收进袖中,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古台若真还在,总得有人先把路找出来。”
窗外槐水寒流不息,桑津镇千家灯火渐渐沉入夜色。有人怀着希望寻找归途,有人忍着悲痛追查旧案,也有人躲在黑暗里,等待旁人替自己推开一扇尚不知通向何方的门。
正是:
驿火沉沉照旧牒,槐津月冷送归舟。
残碑半字藏星迹,古簿三行系国仇。
世事难凭人一语,山河须向旧痕求。
明朝若上鹤背岭,谁识云深别有谋。
欲知鹤背岭望鹤墩究竟遗留何种古老阵迹,那暗中觊觎星台之人又将如何行动,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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