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二十回 暗客潜山偷星卷,双剑追风入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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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仞苍梧夜未央,千年秘卷锁寒堂。
一灯照见人心险,双剑飞穿古木霜。
欲问星河何处渡,谁将旧史换新章。
云深莫道仙门静,暗里风雷动八荒。
却说龙秉乾在苍梧剑宗疗养旧伤,得九嶷药谷柳夷光赠送灵药,肩膝之痛渐有缓解,又随陶闻山教习前往洗心寒潭,见识苍梧修行之艰难。那阵阁长老闵知微则从旧卷中查得七曜古纹的若干线索,隐约知道上古界门或需两端相应,方能辨明归途。谁知古籍尚未参详透彻,阵阁便发现一卷重要星图去向不明,借阅文书又有疑点。闵知微素来谨慎,只命弟子暗中清查,并未声张。不料苍梧山中看似钟鼓有序、戒备森严,竟早有人将心思打到了这批古卷上。
寒砚峰的秋雨连下三日,到了第四日早晨,天空终于放晴。山谷中积着薄雾,松林下的泥土浸透了水,几处青石路面生出细密冰霜。阵阁北侧藏书楼的工匠早早上山,忙着检修屋檐与排水石槽,抄录弟子则将前夜转移的古籍逐一登记,重新放入干燥书室。楼中纸墨气味混着木炭烘出的暖意,人人脚步匆匆,只有角落里那座旧铜漏壶,仍不紧不慢地滴着水。
掌管古卷的赵缄坐在长案前,翻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脸色越来越难看。
“怪了。半个月前明明记着归库,怎么又找不见?”
站在旁边的俞守砚问:“赵老,仍是那卷《七曜校辰古星图》?”
“不是它还能是什么?”赵缄将簿册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墨字,“七月二十八,北库收卷,封匣完好。可你看,签收人的名字写的是周怀朴,那日他分明在山下采买纸墨,回来已经是第二天!”
俞守砚俯身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印记倒是真的。”
“印记是真的,人却不在。要么有人借了他的印符,要么登记簿叫人动过手脚。”
赵缄说着,把簿册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
“如今可好,书不见了,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没的。闵长老只顾研究古阵,我早说过,这些年北库进出的人太杂,迟早要出事。”
俞守砚没有替谁辩解。他把可疑登记另外抄下一份,准备送往执律堂核查。二人又检查封匣清单,发现那卷星图本是三卷一套,其中两卷仍在,独独记载古代山川星位的一卷不见踪影。若仅是登记疏漏,倒也罢了;倘若果真遭人盗取,那便是苍梧多年未遇的严重失窃。
闵知微听闻消息,沉默许久,只吩咐两件事:一是立即复核旧卷存放与借阅记录,二是暂缓将尚未查明的失窃疑云传遍诸峰。
“先弄清事实。”老人说道,“没有证据,便不要把整理古卷的弟子一个个当作贼。”
赵缄嘴里抱怨,却也明白这个道理,遂亲自守在北库,逐匣检查。
不料午后又生一事。
因连日雨水渗入石壁,北库西侧一间旧书室的木架已经受潮,部分藏匣必须搬往上层干燥库房。工造房送来两架小型运书车,由阵阁弟子押送,十几名杂役与书吏分工搬运。为免损伤珍贵纸卷,每只书箱都要先核对封签,再在新库重新登记。平日不过半个时辰的活计,因手续繁复,竟一直忙到申时还未完成。
龙秉乾也在这日下午来到寒砚峰。
他原是奉工造房之请,在顾闻溪陪同下查看藏书楼外侧的排水沟。前几日渗水险些损坏古卷,韩木生等人虽清了淤泥,却担心山壁背后的水路仍有隐患,便请龙秉乾凭旧日工程经验看一看。不过阵阁内部仍属限制区域,他只能在获准的外廊与排水沟附近活动,不得进入北库。
寒砚峰山势险峻,楼宇多依山岩建造。外廊之下设有一条排水暗沟,由北向南穿过山腰,最后从崖边石口流入深谷。龙秉乾查看时发现,旧沟原本由两道分水口汇流,其中一道早已废弃,入口用薄石板封住。近日雨量大,积水沿岩缝渗入库房,显然与外部排水不畅有些关联。
他正与韩木生商议如何疏通旧沟,忽然听见后方有人推着运书车经过。
那车走得很慢,木轮碾过石地,发出沉闷响声。车上堆着几只长方形书箱,箱盖都封着青纸符签,旁边站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灰衣书吏,左眼角有一道浅淡旧疤,双手戴着薄薄的棉布手套。
书吏见有人挡在外廊,便笑着拱手。
“诸位劳驾,借个道。北库急着搬卷,耽误不得。”
韩木生忙叫人让开。运书车经过龙秉乾身旁时,车上一只较长的木箱忽然轻轻滑动,灰衣书吏伸手扶住,动作迅速而熟练。
龙秉乾注意到,那箱底一角有几滴尚未干透的墨迹,另一侧则露出半截旧绢边缘,随即被书吏用袖口轻轻遮住。
他并未多想,只顺口提醒:“这车右轮有些偏,载重时容易向外侧跑。转弯要慢些。”
书吏望了他一眼,笑容仍在。
“多谢提醒。山中搬书不比运石,摔坏一卷,便是卖了我也赔不起。”
他说完,推车沿廊道缓缓去了。
龙秉乾回过身,继续查看排水口。只是那一瞥留下的印象,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从心头散去。
因为那人扶住书箱时,右手虽戴着布套,食指与中指的动作却异常轻快,像是早已习惯夹持某种细长兵器。更奇怪的是,整车书箱看上去重量并不均匀,右侧木轮的负担明显重些,书吏却仿佛早就知道该怎样用身体压住车把,使它不致倾斜。
这样的熟练,本身当然不能说明什么。
龙秉乾只是把它记在心里,没有凭此怀疑旁人。
黄昏时分,山风渐紧。
远处最后一缕夕光沉入云海,寒砚峰下的松林转眼便暗了下来。运书的杂役陆续收工,赵缄仍在北库清点旧匣,俞守砚则带着两名弟子核对封印。龙秉乾与顾闻溪已准备下山,韩木生忽然发现废弃水口的石板后方仍有积水,便请两人稍候,待他把危险位置做完标记再同行。
正当众人忙着收拾工具时,藏书楼东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
“走水了!快来人!”
众人猛地抬头。
只见北库屋檐下,一股灰黑色烟雾正从半掩的窗缝里涌出。烟雾带着辛辣刺鼻的气味,随风迅速漫向廊道。几名弟子急忙奔过去,口中呼喊救火,原本安静的藏书楼顿时乱了起来。
赵缄拄着木杖,从北库门口冲出来,脸色煞白。
“谁点的火?里面尽是书卷,怎么能在此处生火!”
俞守砚已经掐诀施出一道清风术,将烟雾向外吹散。可是那烟并不带多少火光,反倒越吹越浓,片刻之后,竟遮住了半条石廊。
龙秉乾闻到气味,心中一动。
“这不像普通木料起火!”
顾闻溪正要冲上前去,被他伸手拦住。
“先别往烟里闯。可能有人故意放烟,里面有什么东西还不知道。”
话音未落,北库侧门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一道细小青光从门锁位置闪过,紧接着,厚重木门竟从里面轻轻打开。
烟雾深处,一个灰色身影疾掠而出,袖中似乎藏着一只狭长书匣,身形快得几乎不像寻常书吏。
守门弟子刚要喝问,便被那人抬手撒出的数枚黑色小丸逼退。小丸落地爆开,化作大片浓烟,将廊道重新遮住。
“有人盗卷!”俞守砚厉声喝道,“封住山道!”
整个寒砚峰,刹那间警铃大作。
烟雾翻腾,北库外的石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俞守砚已取出传讯符,催动警戒阵,青白色光芒沿山壁疾速升起,转眼间便传向相邻诸峰。几名守库弟子拔剑追出,却因不知烟中有无毒物,不敢贸然深入。
龙秉乾站在廊外,忽然想起方才经过的运书车。
“韩师傅,那辆右轮偏斜的书车在哪里?”
韩木生正在指挥杂役撤离,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送到南边卸货台了,怎么?”
“先查那辆车。”龙秉乾说道,“车上的箱子摆放不大对称,书吏又像是在遮掩什么。未必有关,但如今值得核对。”
韩木生立刻遣人去查。龙秉乾则从外侧安全通道绕到石廊下方,望见藏书楼背后那条废弃排水沟,心中骤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条沟虽多年不用,仍沿山壁通向北面杉林。若只看山门地图,它不过是个堵塞的排水口;可若有人事先熟悉地形,未必不能从附近的检修小道逃入山林。
他立即将这一点告诉俞守砚。
“北面杉林有旧排水道,通向下方废水潭。若那人提前查过地形,可能不走正门。”
俞守砚闻言,脸色微变。
“那条路平日无人走!”
“无人走,反而容易藏人。况且他既能进北库,未必不熟悉山中旧路。”
俞守砚没有迟疑,立即发出第二道传讯符。
就在符光冲入云层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一道青白剑光破云而下,直落寒砚峰北侧山道。
来人正是谢听鹤。
他今日刚从主峰练剑归来,忽见阵阁示警,便立即御剑赶至。远远望见一道灰影掠入杉林,谢听鹤不及落地,已在半空喝道:“何方鼠辈,敢入苍梧盗卷!”
灰衣人没有回头,只抬手射出数道乌光。
乌光撞上谢听鹤的护身剑气,发出连续的金铁脆响,随即化作细碎黑针,纷纷坠落林间。
谢听鹤眉头一扬。
“原来还有些本领!”
他身形骤然加快,青锋剑光如一道飞瀑自上而下斩落。灰衣人脚尖轻点松枝,整个身体在半空诡异地一折,避开剑锋,顺势向更密的树林掠去。
这人身法极其轻灵,显然也是修行中人。他虽不曾御剑,却能借符箓与林间枝干不断变换方向,落足极轻,几乎不留痕迹。
谢听鹤一连追出数十丈,正欲逼近,前方忽然响起一声极细的破风声。
几根肉眼难辨的银丝横在林间,银丝两端连接着松树树干,若有人高速穿过,便可能被割伤。谢听鹤仓促间收住剑势,剑锋横扫,将银丝一一斩断。
可就是这片刻迟滞,灰衣人已掠过一道山涧。
“谢师兄,别追得太急!”
后方忽然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
谢听鹤回头,只见贺兰惊霜身穿白衣,踏着一道霜白剑光从上方山脊掠来。她今日原在照雪峰修习,见寒砚峰警符升空,便同附近值守弟子一道赶来。
“那人盗了阵阁古卷!”谢听鹤喝道,“绝不能叫他逃了!”
“我知道。”贺兰惊霜望了一眼林间断裂的银丝,“他在引你入林。这里的退路,恐怕早布置好了。”
谢听鹤神情微变。
他并非看不出危险,只是方才急于擒贼,险些一头撞进陷阱,此刻被贺兰惊霜指出,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既然如此,你从北面截他。我追前路!”
“好。”
两人不再争论。
谢听鹤剑锋一振,青白剑气沿山道疾掠而去;贺兰惊霜则转身踏上侧方山岩,借峭壁之势迅速攀升,身影在寒雾中忽隐忽现。
一青一白两道剑光,转瞬便消失在杉林深处。
山林入夜,寒气愈重。
灰衣人奔行之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剑鸣。他猛地抬头,只见贺兰惊霜已站在前方一株古松之上,长剑斜指,白衣映着初升月色,神情冷如山雪。
“留下书卷。”
灰衣人停住脚步,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伪装已被夜风吹乱,原本书吏模样的温和神情荡然无存,只剩一双极其警觉的眼睛。
“苍梧照雪峰,贺兰惊霜?”
贺兰惊霜没有回答。
灰衣人却笑了一声。
“听说贺兰家的寒霜剑,最擅长断敌退路。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你认得我?”
“九州名门之后,谁没听说过?”
贺兰惊霜眼神微冷。
“既然知道苍梧规矩,便该明白盗取禁藏的后果。”
灰衣人轻轻摇头。
“我只奉命取一卷旧图,不想与人争斗。若你肯让路,今日便不必见血。”
“奉谁的命?”
“无可奉告。”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然飞出三枚乌黑符丸。符丸落地,立刻迸开大片灰雾,林间霎时弥漫着刺鼻气息。
贺兰惊霜早有防备,长剑轻挥,霜白剑气贴地掠过,将最前方的灰雾逼向两侧。她没有贸然冲进烟中,只凝神辨听林间枝叶的动静。
忽然,一声极细的衣袂破风声自右侧传来。
她剑锋一转。
一道寒光骤然劈开烟雾!
灰衣人的身影从两株古松之间急掠而出,右手已多了一柄短刃,刀锋泛着幽暗蓝光。他原想趁烟雾遮蔽,从侧面逼近,不料贺兰惊霜这一剑来得极快,只得仓促举刃格挡。
两刃相交,寒气骤盛。
灰衣人腕上一震,短刃险些脱手,身形被逼退数步。他心知正面难敌,当即借后退之势掠向林外,却见青白剑光骤然自侧后方追来。
谢听鹤到了。
“哪里走!”
他长剑一扬,剑光如云海翻涌,瞬间封住灰衣人左侧退路。贺兰惊霜则由前方迫近,寒霜剑气渐渐铺开,将周围低矮草木染上一层薄白。
灰衣人被两人合围,终于收起先前那副从容神情。
他双手掐诀,胸前一枚暗铜色护符忽然亮起,身后竟同时浮现出三道模糊身影,分别朝不同方向掠去。
谢听鹤眉头一皱。
“幻影符?”
三道人影动作几乎一致,难以分辨真伪。若贸然追错,便可能让真正的盗贼脱身。
贺兰惊霜却没有急着斩向任何一道影子。
她目光掠过林间积雪与断枝,忽然发现其中一道影子跃过树根时,枝头残留的雨水微微一颤。
“左边!”
谢听鹤闻声,剑势骤转。
青白剑光掠过,一道幻影应声破碎,另一道迅速消散。真正的灰衣人被迫现身,肩头已被谢听鹤剑锋划出一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步,反而借剑势冲向山崖。
崖外便是寒砚峰北侧的深谷,下面松林密布,夜雾沉沉。若寻常凡人从此跃下,断无生还之理。然而灰衣人显然早有准备,左手一翻,已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黑色遁符。
贺兰惊霜看见那符,立即喝道:“谢师兄,他要借谷风遁走!”
谢听鹤也看见了。
他长剑骤然前刺,欲在对方催符之前封住去路。灰衣人却突然转身,抬手向崖边一块松动巨石击去。
轰然一声!
巨石沿山坡滚落,撞断数根松枝,直向下方检修小道砸去。
而那条小道上,恰有一名奉命传讯的年轻杂役,正提着灯笼匆忙赶来。少年原本只是负责引导巡守弟子,听见头顶巨响,抬眼一看,顿时吓得僵在原地。
谢听鹤剑锋已经逼近灰衣人背后。
他只须再向前一剑,便可能将其重创。
可是崖下少年眼见便要被巨石砸中。
“救人!”贺兰惊霜厉声喝道。
她身形骤然下沉,寒霜剑光斜斜掠向山坡,剑锋贴着岩壁斩过,将滚落巨石劈成两半。谢听鹤也在瞬间收回追击之势,改以一道剑气托住其中一块碎石,使它偏离检修小道。
那少年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石坎,侥幸逃过一劫。
就在这一瞬间,灰衣人已将遁符捏碎。
一道暗青色光芒沿崖壁展开,他整个人向后跃入深谷,脚下竟隐隐浮现出一条早已布好的细长灵索。遁符与灵索相应,载着他沿山崖疾速下滑,转眼便没入下方黑暗松林。
谢听鹤怒喝一声,正欲追去,贺兰惊霜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别下去!”
“他要跑了!”
“你看崖下。”
谢听鹤低头望去,只见雾中隐约露出数道交错的细光,竟是早已设好的缠剑阵。若他方才不顾一切御剑追下,极可能陷入阵中。纵然能够破阵,也免不了耗费时间,到那时盗贼早已远去。
谢听鹤握剑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再追。
夜风吹过山崖,卷起一阵冰冷水汽。两人站在崖边,望着那灰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片刻之后,贺兰惊霜忽然俯身,从断裂松枝间捡起一卷被剑锋划破的旧绢。
那绢卷外侧沾着血迹,封签已裂,却仍能看见苍梧阵阁的青印。
谢听鹤立即走近。
“星卷?”
贺兰惊霜展开一角,借月光仔细查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像是《七曜校辰古星图》的一部分。”
谢听鹤望着深谷,牙关微紧。
“我们还是叫他带走了东西。”
贺兰惊霜没有否认。
她重新收好绢卷,低声道:“先带回阵阁。失了多少,须核对后才知道。”
谢听鹤望着她,忽然说道:“方才若不是我急于取胜,或许能早些识破他的退路。”
贺兰惊霜看了他一眼。
“他预先布阵,又熟悉山路,本就难缠。况且你若不收剑,那个少年便危险了。”
谢听鹤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断云峡中自己一剑分洪时众人的喝彩,也想起今日在崖边明明有机会重创盗贼,却终究只能眼看对方逃走。两件事放在一起,忽然使他明白,剑修并非每一次都能把胜负与救人同时握在掌心。
“回去吧。”他终于说道,“先查清失了什么。”
两人沿山道折返。
远处寒砚峰警铃仍在响,云海深处已有数道巡山剑光升起,夜林间不时传来弟子呼喝之声。苍梧千峰的宁静,终于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盗卷风波彻底打破。
寒砚峰上,烟雾渐渐散去。
经查验,北库并未真正起火,先前烟雾乃是特制迷烟符所放,目的正是制造混乱。几名吸入烟气的杂役已由药房处理,并无性命之忧。守库弟子清点卷册时,发现一只本该存放《七曜校辰古星图》的木匣中,竟只剩几页寻常星象抄本,真正的古卷已被调换。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辆右轮偏斜的运书车,也在南侧卸货台被找到了。
韩木生拆开车底,发现右侧木轮内侧竟有一道极薄的暗槽。暗槽经过精心改造,足以藏下一卷细长绢书。车身重量因此略有偏移,若不仔细检查,几乎难以发现。
赵缄望着拆开的木轮,气得双手发抖。
“原来他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早在搬书之前,便算好了这条路!”
闵知微闻言,神色愈发凝重。
“既能伪造半月前的归库记录,又能借修缮搬运之机调换封匣,必然有人提前查过库房与文书。此事不能只追那个逃走的人,还须查他如何取得通行文书、封签与搬运名额。”
俞守砚立即领命,带人逐一核对当日书吏身份,不准擅自拘押无凭无据之人,却要求相关人员暂留山中配合调查。
龙秉乾站在外廊,听着众人议论,心里也不平静。
那灰衣书吏初见时言谈温和,搬箱时还向他道谢,谁知转眼便成了窃取禁藏的暗客。可比这更令他不安的是,此人似乎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绝非只为贪图值钱古卷。
不多时,谢听鹤与贺兰惊霜带着残损绢卷归来。
闵知微当场打开封签,仔细核对卷面,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确是《七曜校辰古星图》原卷。幸而你们截下了大半。”
赵缄急忙问:“还缺什么?”
闵知微缓缓翻到卷尾。
只见原本完整的绢书,在靠近末端的地方被利刃割去一幅细长图页,边缘平整,显然并非打斗中偶然撕裂。
“缺了七曜校位图的最后一段。”老人低声说道,“那一段记着古门诸环之间的对应方位。此卷其余部分尚可查考,最关键的那页,却叫人带走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谢听鹤脸色难看,贺兰惊霜也微微皱眉。
闵知微却没有责怪二人,只叫赵缄立即封存残卷,另外制作拓本供后续研究。
“书卷失了部分,并不等于全部线索就此断绝。”老人说道,“但有人专门取走这一页,说明对方很可能知道它的用处,至少知道它不同于寻常古籍。”
龙秉乾站在一旁,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七曜古纹、断界遗迹、祁连山石刻、苍梧古卷……自己原以为只要耐心查下去,便能慢慢接近归乡之路。如今却发现,竟还有不知名的人,也在暗中寻找同样的东西,而且不惜潜入仙门、布阵盗卷。
他不知道那些人来自何方,更不知道他们究竟想打开界门,还是想永远封住某条通道。
夜已深了。
闵知微命人护送龙秉乾回听松别院,又提醒他近日不得擅自接触未经批准的古卷,山中巡守也会暂时加强。龙秉乾明白事情严重,便没有提出异议,只请求阵阁将自己此前见过灰衣书吏的经过一并记录,以供查证。
走出寒砚峰时,东方天际已露出淡淡月色。
贺兰惊霜正站在石阶旁,袖口有一处被刀锋划开的裂口,手背上沾着尚未擦净的血迹。谢听鹤在不远处与巡山弟子交谈,神情明显比平日沉重。
龙秉乾走过去,先看了一眼她的手。
“受伤了?”
“皮外伤。”
“那便好。”
她抬头望他。
“你今日也在阵阁?”
“原本是来看排水沟,恰好碰上盗卷。”
贺兰惊霜目光微凝。
“你以后若在山中见到可疑的人,别自己去追。今日那人修为不低,又事先布了陷阱,连我们也没能留下他。”
龙秉乾点头。
“我知道。我一个凡人,追上去不过是添乱。”
她似乎没有料到他会答得这样干脆,眉头略微舒展开来。
龙秉乾又问:“谢听鹤呢?他是不是很不痛快?”
贺兰惊霜看向远处的青袍身影。
“他原本有机会截住那人,却为了救一个杂役收了剑,自然不甘心。”
“若换了你,也会不甘心吧?”
“会。”
她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龙秉乾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还好。至少人救下来了。”
贺兰惊霜没有立即回答,片刻之后,才轻声说道:“是。只是卷子到底丢了一页。”
她说得平静,却显然并不认为救人之后,事情便算圆满结束。
龙秉乾明白她的意思。
世上许多事情,本就难以两全。救下一个人,可能放走一个敌人;保住一卷古书,也未必能守住其中全部秘密。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当时有限的条件下,尽量不作出让自己终生后悔的选择。
两人沿山道缓缓下行,走到岔路口时,贺兰惊霜忽然停住。
“龙秉乾。”
“嗯?”
“你以前说,你家乡有一个人等你。若今日失去的那页星图,恰好与你回家的路有关,你会不会怪我们没能截住?”
龙秉乾一怔。
山风从两峰之间吹过,松枝微响。远处寒砚峰的灯火尚未熄灭,几道剑光仍在夜空巡行。
他想了片刻,缓缓说道:“我会难过,也会着急。但你们已经尽力了。何况那孩子若真被巨石砸中,我就算拿到了完整星图,也不会因此高兴。”
贺兰惊霜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了一点。
“你倒想得开。”
“未必。”龙秉乾苦笑,“等回去一个人坐着,大概还会为那页图睡不着。”
这话使贺兰惊霜唇角轻轻一动。
“那便想办法再找。”
“正是。”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彼此拱手告别。贺兰惊霜沿着通往照雪峰的山道离去,白衣渐渐隐入松林;龙秉乾则转身回听松别院,脚步不快,却始终没有停下。
那夜,苍梧诸峰戒备森严,巡山弟子往来不绝。阵阁封存的乌黑铜环仍静静躺在木匣中,只有那卷缺失末页的古星图,被重新收入更深的禁藏。
而在群山之外,一处不知名的峡谷深处,灰衣暗客正跪坐在微弱火光旁,解开肩头染血的布带。他从怀中取出一片细长旧绢,摊在膝上。绢面上七处圆纹隐约可见,末端还有数行古老符文,字迹在火光中若明若暗。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道:
“总算拿到了。”
黑暗里,有人问:“苍梧可曾追来?”
“追了。谢听鹤与贺兰惊霜,都在。”
那人沉默片刻,又问:“东西完整吗?”
灰衣暗客缓缓将绢页折起。
“只有这一页。但你们要的,原本便不是整卷。”
火光轻轻摇曳,照出他眼角那道浅淡旧疤。
至于那黑暗中问话的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对七曜古星图如此在意,暂且无人知晓。
正是:
暗客偷星动剑门,双锋追月过寒村。
青山有险难穷尽,旧卷无言半页存。
一念救人留遗憾,千年秘事起新痕。
谁知界海风波处,早有人窥归路根。
欲知苍梧如何追查盗卷之人,龙秉乾又将怎样在试剑台前首次领悟天地灵炁的门径,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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