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五十四回 沧海遗碑藏旧约,临川夜雨动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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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海上云生万里潮,山中灯火照残宵。
千年石刻留前约,一纸家书慰寂寥。
故国无音春又暮,他乡有梦路仍遥。
世间多少难言事,都付西风过小桥。
### 一
苍梧的夏天,是从蝉声里来的。
西峰竹林一夜之间热闹起来,山涧水涨,溪边生满青苔。阵阁窗前的紫藤已经谢了,地上落着细碎花瓣,负责洒扫的小弟子日日抱怨,说花开时好看,落下来却比扫松针麻烦。
龙秉乾在阵阁里待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他与闻人朔重新核验《西陲石记》,发现其中所谓“沧海旧府”,可能不是普通官署,而是沧海龙庭早年设立的一处海图收藏所。古籍记载,那里曾收存来自九州各地的潮汐、星象与航海石刻。
但沧海龙庭与苍梧剑宗分属不同势力,古籍并非随意可以调阅。闻人朔为此写了一封正式求访书,请龙庭协助查验旧碑记录。
“若对方不答应呢?”闵知微问。
闻人朔将信封好。
“那便再想办法。总不能翻墙进去偷。”
许承瑾在旁笑道:“听说沧海龙庭的守库阵法能困住化神境修士,便是想偷,也得先掂量掂量。”
众人笑了一阵。
龙秉乾却在看一份潮汐古录。
那上面记载,每隔若干年,东海某些海域会出现短暂的异常光潮。古人称之为“星落水”,有时伴随海面雾气、方位罗盘失准等现象。
“这些记载,”他问,“有没有可靠的观测日期?”
闵知微摇头。
“部分有,部分没有。还有几次明显是后人转述。”
龙秉乾把资料放下。
“先按可信程度整理。海上的光潮未必与七曜有关,不要因为名称里有个‘星’字,便全部归进来。”
闻人朔点头。
他们没有急着宣布发现了新的界门,而是把调查范围收窄到一件具体事情:那块旧碑是否存在,碑文是否完整,能否找到早于《西陲石记》的记录。
午后,龙秉乾离开阵阁,独自沿山道向药庐走去。
走到半途,忽见前方一名少女正扶着伤腿的年轻弟子坐在石阶上。那弟子刚练习御剑,落地时扭伤脚踝,疼得额头冒汗,却仍嘴硬,说自己不过一时失手。
少女不耐烦地说道:“你少逞强。站都站不稳,还说无事?”
龙秉乾听见,忍不住笑了。
那语气竟有几分像贺兰惊霜。
他上前帮忙,将伤者送到药庐,又请医修检查。待事情办妥,已近黄昏。
山风穿过林间,送来潮湿草木的香气。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临川的贺兰惊霜是否也在练剑。
### 二
临川府的夏雨,落在青瓦上,声响细密而悠长。
贺兰惊霜站在庭院里,手持青钢剑,正练一套苍梧剑宗的基础剑式。她没有催动太多灵炁,只将步法、出剑与收势一遍遍练熟。右腕旧伤已经渐渐好转,挥剑时仍偶有酸痛,她便停下来活动筋骨,并不勉强。
柳令仪坐在廊下看了许久。
“你从前练剑,总像有人在后面追你。”
贺兰惊霜收剑。
“如今呢?”
“如今总算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了。”
贺兰惊霜笑着走过去,接过丫鬟送来的温茶。
母亲近日气色好了不少,夜间咳嗽也轻了,只是仍不能太劳累。贺兰惊霜原本打算秋后回苍梧,如今见母亲渐有起色,反倒不急着确定日子。
午后,舅父家的表妹柳含章忽然闯进院来,手里握着一张花笺。
“表姐,今日城里诗会,你去不去?”
贺兰惊霜摇头。
“我不会作诗。”
“谁叫你作诗?临川来了位沧海龙庭的年轻公子,据说文武双全,还带着几卷海上奇图。大家都想去看看。”
贺兰惊霜原本无意,听见“沧海龙庭”四字,却微微抬头。
“什么奇图?”
“说是东海潮汐图,还有会随月光变色的海石。”
贺兰惊霜心中一动。
龙秉乾前几日来信,恰好提到苍梧正向沧海龙庭查询古碑。
她于是答应陪表妹走一趟。
诗会设在城东听雨楼。
楼中聚了不少年轻士子与世家子弟,临河的窗户全部打开,水风带着荷叶清香吹进来。众人或饮茶谈诗,或欣赏字画,另有几名乐伎在屏风后弹琴。
所谓龙庭公子,名叫敖景澄,年约三十,衣着简净,举止颇有礼数。他并不喜欢旁人把自己称为仙家贵胄,反倒兴致勃勃地同一名老船工讨论海船怎样避开暗礁。
贺兰惊霜听了一会儿,便上前询问旧碑之事。
敖景澄听她提及《西陲石记》,有些意外。
“苍梧也在查这部书?”
“是。龙庭可有相关记录?”
“我不负责藏书,但曾听长辈提过,东海旧府收藏过一些来自西部的石碑拓本。”他想了想,“不过旧府百年前遭过海水倒灌,部分藏品已经迁往龙庭内库。究竟还有没有你说的那块碑,我不敢保证。”
贺兰惊霜点头。
“若方便,可否替苍梧询问?”
“自然可以。但须走正式文牒,我个人不能私自调阅。”
他说得坦然,贺兰惊霜反倒生出好感。
临别时,敖景澄忽然说道:“姑娘若对海上古阵感兴趣,日后可以到沧海看看。陆上人总以为海里只有龙宫与仙岛,其实渔村、盐场、港口,比传说里的仙殿热闹得多。”
贺兰惊霜笑了。
“有机会一定去。”
回府后,她将此事写信告知龙秉乾,并附上敖景澄提供的龙庭外事署名称,免得苍梧的求访文牒送错地方。
信写完,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她一听见什么仙门秘宝,便想着拔剑去寻。如今跟龙秉乾同行久了,竟也学会先打听管事的人在哪里。
### 三
上海的暑气越来越重。
阮星和与周行之参加完一场研究会议,从楼里出来时,天边正积着厚厚雷云。会议没有给出惊人的结论,只确认伏云岭旧试洞的圆形刻纹不能完全由现存施工档案解释,而那份早期“七星石”报告,也确实早于现代试洞建设。
但它们是否与失踪事故有关,依旧无法判断。
“接下来呢?”周行之问。
“继续查原始地质资料。”阮星和说道,“还有那位写下‘七星石’传闻的老研究员,当年有没有留下更详细的笔记。”
“若没有呢?”
“那这条线索便暂时到这里。”
周行之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比刚开始稳得住了。”
阮星和也笑。
“刚开始总觉得,找到一点异常,下一步便能弄明白全部。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两人走到地铁站口,雷雨终于落下。
周行之撑开伞,问她要不要同行。
阮星和看了看手机。
“我今天要去阿姨家。她说邻居送了些新鲜玉米,叫我过去吃饭。”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两人在站口分开。
阮星和走进地铁,坐下后打开手机,忽然看见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照片里,龙秉乾站在厨房,手里拿着一根玉米,正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高压锅的安全阀为何不能堵住。她那时嫌他做顿饭也要上课,便趁他不注意拍了下来。
画面中,他正笑得有些得意。
阮星和望着照片,不由得轻轻笑了。
笑意却没能持续多久。
她想起两人最后一次认真讨论未来,是在出发前的那个星期。
那天晚上,她提出可以考虑去另一座城市工作,那里有更适合自己的研究项目,但意味着两人可能暂时分居。龙秉乾当时正在赶工程报告,听完只说:“等这个项目完了再商量。”
她忍了许久,终于发火。
“你每次都说等项目完了。你的项目什么时候真正完过?”
龙秉乾愣了一下,随即也有些不快。
“我不是不想商量,我现在真的忙。”
两人争执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谁也没把问题说清楚。
后来他们决定一起去西部旅行,也想借机缓和关系。
谁料那趟列车竟成了最后的同行。
如今阮星和已经能够冷静回想那次争吵。
她不再只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开始承认,龙秉乾当时确实承担着很大的工作压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需求不重要,更不意味着两人原有的分歧可以因为他的失踪而自动消失。
她依旧爱他。
可她也渐渐明白,真正的爱情并不是把过去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抹掉。
倘若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他们仍需要重新谈论那些没有谈完的问题。
地铁驶入下一站。
阮星和收起手机,随着人群走向出口。
站外雨势渐小,街边饭馆飘来饭菜香气。她买了两盒点心,准备带给何素珍。
生活仍要继续。
她没有忘记寻找龙秉乾,却也不愿让自己的每一天只剩等待。
### 四
半个月后,沧海龙庭终于回函。
回信并不长,只说旧府确曾收藏一批西部石碑,其中一件残碑拓本与《西陲石记》所载可能有关。但由于旧府多次迁藏,现存资料尚未完成清理,暂不能确认具体碑文。
龙庭同意苍梧派两名学者前往查阅公开旧档,却暂不开放内库古器。
闻人朔看完,颇为满意。
“至少门没关死。”
闵知微问:“谁去?”
闻人朔想了想,望向龙秉乾。
“你愿不愿意同行?”
龙秉乾没有立即回答。
他确实想亲眼看看那份旧碑资料,也想了解沧海龙庭保存的海上校位记录。但苍梧的金石残片研究尚未完成,自己若贸然离开,许多整理工作便要交由旁人接手。
“我想先把现有记录全部交接清楚。”他说,“若龙庭的查档许可确实包含相关资料,我愿随队去看看。”
闻人朔点头。
“那便不急。先准备文牒,确定路线与随行人员。”
邵知远坐在旁边,忽然说道:“沧海一带夏秋多风浪。你们若要去,最好避开海上恶候。”
龙秉乾听见,不由得想起现代世界的海洋气象预报。
“九州也能提前知道海上风暴?”
“能知一些。”闻人朔答道,“龙庭有潮汐与星术观测,但远海天气变化复杂,也并非每次都准。”
龙秉乾点头。
他正想继续询问,一道青色传讯符忽然从窗外飞来。
是贺兰惊霜。
信中说临川一切安好,母亲身体渐稳,自己在诗会上遇见一名龙庭青年,得知旧碑可能保存在龙庭内库,已托对方代为询问。
龙秉乾读完,忍不住笑起来。
闻人朔见他神情变化,问:“贺兰姑娘?”
“嗯。她竟比我们更早见到龙庭的人。”
邵知远笑道:“这便是缘分。你们翻了半个月书,倒不如她去喝一回茶。”
众人笑成一片。
龙秉乾也笑。
可笑过之后,他忽然想起,若自己真的赴沧海查档,或许又要离开苍梧很长一段时日。
而贺兰惊霜也准备秋后回山。
两人原本可能在苍梧重逢的时日,便又有些难以确定。
他提笔给她回信,告诉她龙庭已经正式答复,自己或许会随队东行,但日期未定。写到最后,他停顿片刻,添了一句:
“若我启程之前你已回山,愿能先见一面。”
传讯送出之后,他站在窗边望了许久。
苍梧山外,云海翻涌,夕阳正缓缓落入群峰之间。
### 五
临川的夜雨,从掌灯时分便下个不停。
贺兰惊霜读到龙秉乾的回信时,母亲已经睡下。庭院里只剩一盏灯笼亮着,檐下水声滴答,远处偶尔传来夜行车马的铃声。
她将信看了两遍。
东海。
沧海龙庭。
那片她从未去过的辽阔海域,如今竟可能藏着龙秉乾寻找归路的另一条线索。
她当然希望他去。
可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等到秋后回山,或许又要与他错过,心中仍免不了有些失落。
她把信纸放下,望着桌上的青钢剑。
这些日子,她的右腕已经恢复不少,母亲身体也渐渐稳定。北境军眷的几份旧账,已由舅父安排可靠人员继续核查。她原本打算再住一个月便返苍梧,如今却忽然犹豫起来。
究竟要不要提前启程?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她便轻轻摇头。
自己回苍梧,是为了继续修行、处理宗门事务,也是为了重新安排往后的人生,不能只因龙秉乾的一封信,便把所有事情都改了。
她想了想,提笔回道:
“若你东行,愿海路平安。母亲近日身体渐好,我仍照原计划秋后返山。倘若你已启程,便待他日重逢。沧海多风浪,务须谨慎。”
写完,她忽然有些不满意。
太像写军中公文了。
她放下笔,想起青鹿驿的分别,想起龙秉乾替她系紧马袋、又把一包干枣塞给她的模样。
于是重新添上一句:
“临川今夜有雨。院中桂树尚未开花,我却已盼秋风。”
她看着那句话,脸上慢慢泛起一点笑意。
传讯符飞出窗外时,雨已经小了。
贺兰惊霜提灯走到庭院,看见石阶边一只小小蜗牛正沿着潮湿砖缝缓缓爬行。它背着沉重的壳,一寸一寸向前,偶尔遇上积水,便缩回去片刻,随后又重新探出头来。
她蹲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龙秉乾。
那个人走得似乎也不快。
明明那么想回家,却总要先看清脚下的路。
她轻轻笑了一下,起身回屋。
### 六
苍梧阵阁的海行准备,终于排定。
闻人朔决定与龙秉乾同行,另带一名熟悉古文的阵师和两名负责护送的苍梧弟子。此次赴沧海,目的仅在查阅旧碑与相关档案,不参与龙庭内部事务,也不擅自接近未知古阵。
出发前一日,冉怀钧将银灰金石重新封入石匣。
龙秉乾问:“这次要带走?”
冉怀钧摇头。
“不带。它的性质尚未查清,带到远方反倒添麻烦。我们先带映影记录与摹本,若龙庭真有相关材料,再看是否需要进一步比对。”
龙秉乾点头。
他十分赞成。
如今他们终于拥有了一套能够逐步验证的研究方法,没有必要为了求快,便把所有危险东西都带在身边。
黄昏时,龙秉乾独自回到旧居收拾行囊。
桌上放着几卷图册、一套测量工具,以及贺兰惊霜赠给他的竹编鸟。他把衣物收好,又检查那部早已不能开机的手机,确认仍妥善包在防潮布里。
忽然,门外响起敲门声。
他打开门。
一名外院弟子站在廊下,满脸笑意。
“龙师兄,有人找你。”
“谁?”
“贺兰师姐。”
龙秉乾怔住。
随即快步走出院门。
夕阳下,贺兰惊霜正站在石阶尽头。
她穿着一身深青骑衣,肩披薄氅,腰间悬着青钢剑。一路赶来,靴边还有未洗净的尘土,额前几缕发丝被山风吹乱。
龙秉乾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不是说秋后才回山?”
贺兰惊霜微微一笑。
“原本是。”
“伯母身体怎样?”
“好得多了。舅父答应替我照应,我也留下了足够的药钱和人手。”
龙秉乾望着她。
“那你……”
贺兰惊霜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
“母亲叫我带些临川点心给你。她说听我讲了这么多你的事,总该让你尝尝家里的东西。”
龙秉乾接过,布包尚有淡淡桂花香气。
“替我谢谢伯母。”
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她望着他,忽然说道:“我知道你明日要去沧海。”
“嗯。”
“所以今日回来。”
龙秉乾心头微微一紧。
山门外晚风徐徐,远处剑台上传来弟子收剑的清响。天边云霞渐渐暗下,石阶两旁的野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望着这个刚刚走过长途的女子,忽然轻声说道:“你其实不必这样赶路。”
贺兰惊霜笑了。
“我想见你。”
她说得平静,没有羞怯,也没有刻意掩饰。
龙秉乾却久久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明日仍要启程。
她也知道。
可就在这一刻,所有关于古阵、归门与遥远故乡的计算,都暂时退到了一旁。
山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灯笼。
贺兰惊霜上前一步,抬手替他拂去衣肩上的一点灰尘。
“你又瘦了。”
龙秉乾终于笑起来。
“怎么人人都这样说?”
“因为你确实瘦了。”
她望着他,眼里渐渐浮出温柔。
“走吧。陪我吃顿饭。”
龙秉乾点头。
“好。”
两人沿着熟悉的石阶缓缓向山中走去。
夕阳落在苍梧群峰之间,云海被映得金红,远处一只白鹤掠过松林,飞向渐暗的天边。
明日仍有漫长旅途。
今夜却可以相聚。
正是:
沧海遗碑待客寻,临川夜雨湿衣襟。
千年石刻藏前约,一夕相逢慰远心。
故国星河仍隔梦,他乡儿女亦情深。
明朝又向东风去,且把今宵付短琴。
欲知龙秉乾与贺兰惊霜久别重逢,将怎样面对彼此渐深的情意,沧海龙庭又将揭开七衡旧碑的何种秘密,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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