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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仙踪

作者:德之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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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第五十回 云深古阁参星律,雨过长街忆故人

诗曰:

春入苍梧万壑青,松窗夜静辨残星。

千年古卷留疑字,两界浮光隔旧庭。

欲渡天河须问岸,未逢归客莫言迎。

人间自有相思苦,一寸离心万里情。

### 一

苍梧山的春雨,下起来比北境的雪温柔,却更难躲避。

清晨山门外还见得阳光,到了午后,云气便从深谷里升起,先是湿了石阶,接着漫过松林,最后连半山腰的剑台也隐在白茫茫的雨雾中。山涧水涨,几处木桥被冲得吱呀作响,外院弟子忙着清沟排水。山上药圃刚刚翻土,嫩绿药苗生在细雨里,几个采药童子戴着斗笠,蹲在田埂间辨认新芽。

龙秉乾回山后的第三日,终于来到苍梧阵阁。

这三日,他先到药庐诊治旧伤,又向宗门呈交南川、朔陵两地的调查记录。陶师叔检查他的经脉,见他体内仍只有极浅的灵炁感应,尚未真正开脉,倒没有失望,只叮嘱他不可强行运炁冲关。

“你这身子,若当真照那些年轻弟子的方法练,十有八九先把自己练坏。”陶师叔一边收起银针,一边说道,“修行讲究根骨,也讲究时机。你从别处来,体内那道界痕又不明不白,便更不能急。”

龙秉乾点头称是。

他原本也没有指望回到苍梧便突然获得什么高深法力。经历寒潭渡与断马谷之后,他比从前更加明白,越是不清楚其中原理的力量,越不能凭一时兴奋去试。

阵阁位于苍梧剑宗西峰,临崖而建,楼宇不高,却极为深广。正门前立着两块青石,石上刻有历代阵师姓名,廊下悬着数十枚测炁铜铃。春风吹来,铜铃并不随风作响,只有山中灵脉波动时,才偶尔传出一两声清音。

龙秉乾走进议事堂时,闻人朔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

他仍穿太微天观惯用的素白道袍,腰悬星盘,面容较分别时清瘦了些。闵知微坐在长案一侧,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核对七卷古图的标注。旁边还有三名苍梧阵师、一位来自太微的老道士,以及负责记录的年轻弟子。

见龙秉乾进来,闻人朔先放下星盘。

“总算回来了。”

龙秉乾拱手。

“闻人兄,劳你远道而来。”

“少说这些客气话。”闻人朔打量他一眼,“听说你差点叫雪崖上的石头埋了?”

“差一点。”

“你倒答得轻巧。”

闵知微在旁说道:“他如今至少知道先撤人,再查阵。这也算进步。”

众人笑了起来。

闻人朔却没有笑。

他走到长案前,将一卷旧图缓缓展开。

“龙兄,今日找你来,不是为了请你再试一次界痕。恰恰相反,我们想先把过去所见的东西分清楚。”

龙秉乾望向案上。

那里并排放着四份图册:听渊钟残纹、鹤背岭望鹤墩旧阵图、寒潭渡水镜记录,以及从北境无声崖摹得的北衡台外仪。

四处遗迹形制不同,七环纹路却隐约具有相似结构。

闻人朔指向第一幅。

“此前我们总在寻找哪一座门能够开启。如今看来,也许从一开始,便把问题问错了。”

龙秉乾抬头。

“你的意思是?”

“古人留下的七衡,首先可能是一套辨认方位的体系,而不是七扇任人出入的门。”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春雨落在瓦上,细密而悠长。

龙秉乾望着那几幅图,心中某个困扰许久的疑问,仿佛终于有了一点可以继续追索的方向。

### 二

闻人朔没有急着解释结论,而是先请记录弟子将七枚铜环放在桌上。

铜环大小不同,环面分别刻着古篆与星纹。它们不是古代真器,而是太微天观依据残卷制作的简化模型,每一枚环上都有可以转动的小小指针。

“若把这些铜环想成七座界门,”闻人朔说道,“我们此前的推算总会遇到一个问题:既然每处皆可开门,为何古卷反复强调必须七衡俱正?”

闵知微接道:“若每一处只是测量基点,情况便不同。单独一处所得的方位,并不能确定真正归路;须多处相互校核,才能排除误认。”

龙秉乾走近。

“有点像测量控制网。”

闻人朔望向他。

“正想听你说这个。”

龙秉乾取过一张空纸,用笔画出三座山峰和一处河谷。

“譬如有人站在山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若只看见一座熟悉山峰,很容易认错;若能同时测得几处可靠参照物的位置,便可缩小不确定范围。但参照物本身若已移动,或记录年代不同,结果仍可能错。”

他又在纸上添了一处断崖。

“我们在北境便遇见这种情况。旧图上的道路,与今日地貌已经不同。若只拿旧图寻找石门,容易把根本不存在的通道当成真路。”

一位苍梧阵师问:“可七曜校位若用于天地之间,参照物又是什么?总不能在另一界也立七根石柱。”

龙秉乾放下笔。

“这正是我们还不知道的部分。它可能利用某些两界都能观测的星象,也可能涉及古人掌握而我们尚未理解的空间关系。眼下没有足够证据。”

闻人朔点头,将其中两枚铜环转到相同方位。

“太微旧星阁有一卷残书,提到‘同星异时’。过去我们以为是观星术中的隐语,现在怀疑,它说的是不同天地之间某种可供对应、却不能简单共用的时序。”

“若时序不同,”龙秉乾问,“古人怎样知道两端对应的是哪一个时刻?”

闻人朔摇头。

“尚不清楚。”

他答得毫不迟疑。

这种坦然承认未知的态度,使龙秉乾心中反倒踏实了许多。

闵知微从另一侧取来白石寺碑文拓本。

“还有一句:‘天各有时,衡各有岸。’若与‘彼岸不应,此岸难渡’合看,或许说明古人认为安全通界不仅要校正此界方位,还须确认另一端确有对应。”

龙秉乾望着拓本,忽然问:“北衡台当年究竟为什么失控?”

闻人朔将笔搁下。

“我们有几种推测。其一,原有校位结构早已残损,却有人强行贯通;其二,有人错误辨认了阵位;其三,某种外来炁息引发不稳定响应。也可能几种情况同时发生。”

“军印呢?”

“可能暂时阻断了一处阵炁传递,却不能证明这是完整封禁术。”

龙秉乾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贺兰峻廷在战夜说过的那句话:

门路不明,不可驱士卒入内。

那位北境将军未必懂得完整的七曜校位理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看见了比所谓仙门更加紧要的事情。

他无法确认门的彼端是什么地方。

所以不肯把活人送进去。

然而这样的判断,也没能保证他自己平安归来。

想到这里,龙秉乾不由得沉默。

闻人朔见他神色变化,问:“想起北境的事了?”

“嗯。”

“贺兰姑娘怎样?”

“已往临川探望母亲。她一路平安。”

闻人朔轻轻点头。

“那便好。”

他没有再问二人的关系,只将一张新的阵图推到龙秉乾面前。

“我们准备重新整理过去各处遗迹的观测记录。你不必参与任何启动试验,但希望你帮忙查一件事。”

“什么?”

“不同遗迹出现异常时,所记录的时间与七环响应次序,是否存在可重复的关系。”

龙秉乾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项枯燥而漫长的工作。

没有光怪陆离的仙术,也没有一步登天的捷径。

只有成堆的记录、残缺的观测与无数需要排除的错误。

他却缓缓笑了。

“这倒是我的老本行。”

### 三

苍梧阵阁的日子,渐渐变得忙碌而安静。

龙秉乾每日清晨先到药庐练习调息,之后便去阵阁整理记录,午后常与闻人朔、闵知微讨论各种残阵现象。傍晚若天气好,他便沿山路散步,偶尔去外院看看新弟子练剑。

日子并不总是顺利。

有一回,他发现两份寒潭渡记录所写的时辰不一致,花了整整两日核对,最后才知道其中一份使用的是临漳地方更漏,另一份则按苍梧阵阁标准时辰誊写。误差虽不算大,却足以使此前推算的七环响应顺序出现变化。

闻人朔得知,忍不住叹道:“我们推了半个月,竟差点败在一只更漏上。”

闵知微却笑不出来。

“幸而现在查出。若真照错误时辰去引阵,后果未必只是推错几行字。”

龙秉乾看着两份记录,忽然想起现代工程里常见的单位、坐标与时间基准问题。同样一组数据,若采用不同基准而不注明,便可能在计算时造成严重错误。

他将所有记录重新编号,并在首页添上一栏:

“原始计时依据。”

这项改动看似简单,却使许多此前难以比较的资料,终于可以放在同一张表里讨论。

然而另一个问题很快又浮现出来。

鹤背岭与北衡台所记录的异常,并非都能由七次脉冲解释。有些阵纹曾连续闪烁,有些则长时间沉寂,甚至某次寒潭水镜变化只有四处残环产生反应。

这意味着所谓“七环必然依次亮起”,很可能只是某些特定条件下的现象。

龙秉乾因此不肯接受一名年轻阵师提出的整齐推算。

那阵师名叫许承瑾,出身阵法世家,修为已至筑府,素来以记忆与演算见长。他对龙秉乾这个尚未开脉的外来人颇为客气,却明显不愿让一名凡人质疑自己的阵式。

“七曜本有七位。”许承瑾说道,“既然某些遗迹只显四环,或许只是另外三环残损,并不影响七环体系。”

龙秉乾点头。

“这是一种可能。”

“既然如此,为何不按此推算?”

“因为我们还没有证明另外三环原本存在于相同位置。若先认定它们存在,再把缺失归为损毁,便很难判断模型到底对不对。”

许承瑾眉头微皱。

“那照龙兄的意思,岂非什么都不能推?”

“可以推。”龙秉乾说道,“但要把已观测到的、合理推测的,以及尚待验证的部分分开。”

许承瑾听得脸色微沉。

闵知微正要开口缓和,闻人朔却先说道:“许师弟,你把推算留下。龙兄也把质疑写清楚。我们各按自己的办法整理,再看哪一种更能解释尚未用来建模的记录。”

许承瑾沉默片刻,终于拱手。

“好。”

三日后,两套推算的结果摆上长案。

许承瑾的方法能够很好地解释最初选取的几处遗迹,却无法准确预测另一份封存记录中的响应次序。龙秉乾的方法保留较多不确定范围,虽没有给出精确结果,却没有出现同样明显的矛盾。

许承瑾看完,沉默许久。

最后,他忽然说道:“龙兄,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错?”

龙秉乾笑了笑。

“我连自己会不会错都不知道。”

许承瑾望着他,终于也笑起来。

“那以后若我再画得太整齐,你提醒我一声。”

“彼此提醒。”

两人重新坐下,继续讨论。

窗外雨声渐歇,苍梧的云海缓缓散开,远处一座青峰露出轮廓。阵阁里数盏油灯明亮,纸卷铺满长案,偶尔有人为了一个数字争得面红耳赤,又在下一刻拿起茶壶,替对方添上一盏热茶。

那些时刻,龙秉乾有时会短暂忘记自己身在异界。

他想起现代世界里同事们围着工程图争论的夜晚。

不同的是,那里摆着电脑和精密仪器,这里则是星盘、灵符与古老竹卷。

可人们面对未知时的焦急、固执与好奇,竟有许多相通之处。

### 四

临川府的春天,比苍梧更加明媚。

城外河堤上桃花已经开了,沿街酒楼悬着新换的青帘,河中有画舫缓缓经过,岸边年轻男女踏青游春。茶馆里说书人正讲大晟开国旧事,时而拍响醒木,引得听客喝彩。城南几家大户忙着准备春祭,香烛、绸缎与时鲜果品的价格都比平日高了些。

贺兰惊霜回到舅父家时,母亲正坐在庭院里晒太阳。

贺兰夫人姓柳,名令仪,年轻时出身临川书香世家。她并不像女儿那般擅长刀剑,性子却十分坚韧。丈夫失踪后,贺兰家一度陷入争议,她凭着一册册账簿与旧契据,硬是保住了家中田产,也尽力替部分无依军眷争回应得的抚恤。

如今她已过五十,身体不如从前,鬓边添了白发,眉目间却仍有年轻时的清秀。

贺兰惊霜踏进院门时,她正在教一个十岁左右的外甥女写字。

听见脚步,柳令仪抬起头。

她先望了女儿一眼,随后竟没有立即起身。

“回来了?”

贺兰惊霜站在院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娘。”

柳令仪把手中笔搁下。

“路上冷不冷?”

“不冷。”

“瘦了。”

贺兰惊霜笑了一下。

“人人都这样说。”

柳令仪没有笑。

她缓缓走过来,先摸了摸女儿的肩,再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只右腕仍有些僵硬,眉头便皱起来。

“又受伤了?”

“旧伤,不重。”

“你每次都说不重。”

贺兰惊霜低下头。

“娘,我真的没事。”

柳令仪望着她许久,忽然伸手将她抱住。

贺兰惊霜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在母亲怀里沉默下来。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被母亲抱过。

苍梧山中,她是剑宗弟子。

南川路上,她是护送众人、敢与强敌交手的剑修。

北境旧案里,她是贺兰峻廷的女儿,必须冷静查证父亲留下的一切。

可在这座临川小院中,她忽然可以暂时不做任何人。

只做一个归家的女儿。

柳令仪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过了许久才说道:“回来便好。”

贺兰惊霜闭上眼睛。

“娘,我想您了。”

柳令仪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 五

当晚,母女二人坐在灯下,终于谈起朔陵旧案。

柳令仪听得极慢。

贺兰惊霜把已经能够确认的军令疑点、梁叙白遗书、邢牧原归来,以及无声崖古阵残影,一件件说给母亲听。她没有隐瞒父亲可能存在的判断失误,也没有把尚未证实的生还线索当成事实。

柳令仪始终安静听着。

直到女儿说起贺兰峻廷曾在战夜率人前往无声崖,试图阻止古阵失控,她才忽然将手中茶盏放下。

“他还是这样。”

贺兰惊霜抬头。

“娘?”

柳令仪望着灯火,缓缓说道:“你父亲年轻时便是这样的脾气。别人若告诉他前头危险,他偏要自己去看看。可若真看见有人困在危险里,他又舍不得丢下。”

她停顿片刻。

“我从前常与他吵。”

贺兰惊霜微微一怔。

“您从没告诉过我。”

“你那时还小,告诉你做什么?”

柳令仪轻轻笑了笑。

“他每次回来,嘴里说着此次战事如何艰难,心里却已经想着下一仗。我便问他,难道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需要过日子?他说边境不安,哪里顾得这些。后来我气急了,问他是不是觉得天下人都比妻女重要。”

“父亲怎么答?”

柳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答。”

贺兰惊霜望着母亲,心里忽然一阵酸楚。

柳令仪继续说道:“后来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自己不是不想陪我们,只是总觉得再守住一道关,再打退一次敌人,日子便能安稳些。可他也承认,自己有时把责任当成借口,不肯面对家里的难处。”

贺兰惊霜轻声问:“那封信还在吗?”

“在。”

柳令仪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内整整齐齐放着许多家书。

有的纸张已经泛黄,有的边缘被反复展开而磨损。贺兰惊霜望着它们,忽然有些不敢触碰。

柳令仪抽出其中一封。

“你父亲不是不会说软话。只是当着人的面,总爱摆将军架子。写在纸上,倒还有几分人样。”

贺兰惊霜听见,忍不住笑起来。

她展开那封信。

字迹有力,却并不工整。里面写着军中琐事,写天气,写战马生病,也写军士想家。最后几行却忽然转向妻女:

“惊霜近来习剑,可还贪玩?若她不愿学琴,便由她去。我从前总说女儿须有武将气魄,如今想来,人各有志,未必都要像我。你身子不好,莫日日替军眷奔忙。若此番归来,我陪你去临川看桃花。”

贺兰惊霜读到这里,眼泪忽然落下来。

柳令仪坐在对面,静静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说道:“你父亲答应我的桃花,终究没有陪我看成。”

贺兰惊霜放下信。

“娘。”

柳令仪轻轻摇头。

“我如今并不是要怪他。只是有些话,活着时来不及说,后来便永远没了机会。”

屋外有春虫轻鸣,远处河上传来一阵悠长笛声。

贺兰惊霜忽然想起青鹿驿岔口,自己对龙秉乾说过的那些话。

她原以为,只要不强求他留下,便算已经懂得爱情。

可如今看着母亲保存十余年的家书,她才隐约明白,真正艰难的不是说一句愿意放手,而是承认彼此都有无法替代的生活,又仍然愿意珍惜相聚的时间。

柳令仪见女儿神色变化,忽然问:“你在想谁?”

贺兰惊霜猛地抬头。

“没什么。”

柳令仪笑了。

“你小时候撒谎,便是这样的表情。”

贺兰惊霜脸上一热。

“娘!”

“怎么?苍梧山里有了心上人?”

她低头不语。

柳令仪望着她,目光渐渐柔和。

“是那个替你买护腕的年轻人?”

贺兰惊霜轻轻点头。

“他叫龙秉乾。”

“好名字。”

“他不是九州人。”

柳令仪微微一怔。

贺兰惊霜抬起头,把龙秉乾来自另一重天地、始终寻找归乡之路,以及他在现代世界已有相恋四年的女子等事,慢慢告诉母亲。

柳令仪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劝女儿断情,也没有鼓励她争取。

只是轻声问:“他待你好不好?”

贺兰惊霜点头。

“很好。”

“你待他呢?”

“我……”她停顿片刻,“也想待他好。”

柳令仪望着女儿,轻轻叹息。

“那便先把人看清。往后怎样,慢慢想。”

“娘不怪我?”

“怪你什么?”

“明知他还有归乡的人。”

柳令仪摇头。

“喜欢一个人,有时并非自己能事先挑选。可怎样相处、怎样选择、会不会因此伤了别人,便须自己承担。”

贺兰惊霜低下头。

母亲没有替她作决定。

这反倒使她心里渐渐安静下来。

夜深以后,柳令仪命人收拾灯火。母女二人一同走过庭院,月光落在桃树新开的花上,空气里有淡淡香气。

贺兰惊霜忽然伸手挽住母亲的手臂。

“娘,明日我陪您去河边看花。”

柳令仪望着她,笑了。

“这回不急着走?”

“不急。”

她答得很轻,却十分认真。

### 六

苍梧的夜雨一直下到子时。

龙秉乾独自坐在阵阁偏室,面前摊着刚刚整理完的七曜观测记录。连续数日核验后,他终于发现一件此前并未注意的小事。

无论听渊钟、鹤背岭还是北衡台,凡有较强异常出现,记录中常伴随一种持续极短的停滞现象。

有时是测炁盘指针忽然不动。

有时是守阵水漏在某一刻出现短暂迟滞。

还有一处记录写着,寒潭渡的水面曾在极短时间里平得如镜,连风吹过都不见涟漪。

这些现象发生于不同地点,记录方式也不一致,不能证明它们源于同一种原因。

但龙秉乾仍将它们全部列出来,准备次日与闻人朔讨论。

他起身倒茶时,忽然看见窗边竹编鸟轻轻晃动。

窗外雨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隙间落下,照在远处山峰上,仿佛一层薄薄银霜。

他忽然想起阮星和。

她若看见这些记录,一定会先问每种计时器的精度、误差来源,以及所谓停滞是否真的存在独立证据。

他不由得笑了。

随后,又想起贺兰惊霜。

若她在这里,大概会听他们争论半日,最后不耐烦地问一句:“说了这么多,到底能不能找到路?”

两个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竟如此鲜明。

龙秉乾缓缓坐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故乡仍然很远,远到连一封信也送不过去。

可有些东西又似乎渐渐近了。

至少,他们终于不再只盯着一座发光的门。

而开始认真追问,门的两边究竟怎样被辨认,怎样被确认,怎样避免把人送往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地方。

他将最后一条记录写好,收起笔。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闻人朔推门进来,手中握着一卷刚从太微旧星阁送来的古书。

“龙兄,还没睡?”

“正准备回去。”

闻人朔没有坐下。

他将古书放在桌上,神情比平日严肃许多。

“有件事,我想让你先看看。”

龙秉乾展开古书。

那是一份年代不详的观星手札,纸张极薄,文字古奥,其中一段记载某次七曜异变之后,守阵者曾在不同地点记录到时间与光影不相一致的现象。

手札里写道:

“此岸三息,彼岸或经一昼。然非定数,须辨衡位,不可执一而推。”

龙秉乾读完,心头缓缓一紧。

“不是固定时差?”

闻人朔点头。

“至少这份手札是这样说的。若它记载属实,便说明古人也未找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两界时间比值。”

龙秉乾沉默良久。

此前他一直以为,阆风九州百年、现代世界十年的比例,或许能大致帮助自己推算归乡时刻。

可如今看来,那可能只是一种未经证实的经验估计。

他不能据此确定阮星和究竟等了多久。

也不能据此判断父母如今是否安好。

闻人朔望着他,轻声说道:“我知道这不是你想听的消息。”

龙秉乾缓缓点头。

“但我需要知道。”

两人相对片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鸣叫。

闻人朔将古书重新合上。

“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

“手札末尾提到,古人曾尝试在两界分别设立校位标识。若彼岸标识尚存,即使不能通行,也可能先被此岸观测到。”

龙秉乾猛地抬头。

“也就是说,未必要先开门,才可能知道另一边在哪里?”

“只是可能。”

闻人朔望着他。

“而且所谓标识究竟是什么,如今还不知道。”

龙秉乾没有说话。

可他的心跳已经渐渐加快。

如果这条线索能够成立,那么寻找归路的第一步,或许不再是冒险穿过一道不知通向哪里的光门。

而是寻找一种可以验证的彼岸响应。

在不知道阮星和正在做什么的情况下,他第一次隐约看见了某种不同于银面人诱惑的可能。

虽然极其遥远,极其微弱。

却值得继续寻找。

### 七

同一片夜色下,上海的研究所仍然灯火明亮。

阮星和刚刚收到外地科研团队送来的第一批旧试洞三维测绘资料。数据量很大,原始点云尚未完成清理,她没有急着分析图像,而是先检查采集时间、仪器参数与坐标标定说明。

周行之站在另一台电脑前,将此前的岩壁照片导入比对程序。

“这一批至少比旧照片清楚。”

“但表面有不少风化裂纹。”阮星和说道,“人工刻纹与自然裂隙,得请地质专家一起辨认。”

周行之点头。

两人一直忙到深夜。

终于,第一幅经过整理的岩壁模型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面粗糙的灰黑色岩壁,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裂缝与凹痕。几处圆形纹路在斜光模拟下渐渐清晰,其中六处较为完整,另一处却残缺得几乎难以辨认。

阮星和仔细看着,没有出声。

周行之忽然说道:“这里还有一道很浅的线。”

他放大模型。

在七处圆痕之外,岩壁下方竟有一道向内弯曲的细线,尽头连着一个小小的方形凹槽。

阮星和心中微微一动。

她并不知道,那道形状与遥远阆风九州中某些古阵刻纹存在相似之处。

她只是把它标出来,准备交由独立专家判断是否属于人工刻凿。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道:“行之,我们还得查旧试洞施工档案。”

“为什么?”

“若这面岩壁以前被人修整过,圆痕可能是旧工程留下的测量标记。我们不能把现代施工痕迹当成古代遗迹。”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越来越像秉乾了。”

阮星和微微一怔。

周行之也意识到自己说得突然,正要解释,她却已轻轻笑了。

“他查图纸,确实比谁都烦。”

说完,她低头继续工作。

笑意没有立刻消失。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停下手中的笔,望了望窗外。

夜色深沉,城市灯火未灭。

她不知道,在另一重天地的苍梧山中,龙秉乾也正在翻阅一份古老记录。

一人望着岩壁上尚未辨明的圆痕。

一人望着纸卷里关于彼岸响应的残句。

他们没有听见彼此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证明,两份材料之间必然存在联系。

然而在各自的世界里,他们都试着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排除错误,接近真实。

窗外雨过初晴。

阮星和将模型保存,关掉部分显示器,终于准备回家。

而苍梧山上,龙秉乾也缓缓合上古卷。

夜色如水,星光满天。

两处天地之间,仍横着无法丈量的距离。

但那距离,第一次被他们各自写进了可以继续查证的问题之中。

正是:

云深古阁辨星文,雨过长街忆故人。

隔岸不知年月改,临窗仍望旧时春。

仙山几度花开落,尘世千灯夜未分。

若有归鸿传尺素,愿凭明月问寒温。

欲知龙秉乾与闻人朔将怎样寻找古人所称的“彼岸标识”,阮星和又能否从旧试洞的岩壁资料中分辨真正的人工刻纹,两界各自展开的研究将如何改变他们对归途与时间的认识,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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