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五回 一念舍身扶弱小,千重界海失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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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诗曰:
祁连雪冷锁千峰,一线星河隔九重。
昨日同车言白首,今朝执手问归鸿。
情深未必留人住,命薄何堪造化弄。
莫道仙缘皆是福,仙门开处泪无穷。
却说那西行高铁深入祁连山腹,忽见星河倒悬,仙山浮现,千峰云海之间,隐隐传来洪钟之声。那钟声非金非石,似从远古洪荒传至今日,又似从九霄天外落入人间。初闻时悠远低沉,再听时竟如万千雷霆伏于山腹,使人胸中血气翻涌,耳畔嗡然作响。
龙秉乾护住阮星和,望着车窗之外那片前所未见的天地,只觉得平生所学的山川地理、工程力学,竟无一样足以解释眼前景象。他自幼不信鬼神,长大以后更习惯凡事求证,倘若有人告诉他,祁连山中藏着通往仙界的道路,他必定一笑置之。可如今,那群峰之上飞掠的人影、倒悬的银河与横空的玉桥,竟都清清楚楚映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生惊疑。
车厢里早已乱作一团。有人惊叫,有人祈祷,也有人举着手机四处拍摄,企图留下这不可思议的奇观。先前还兴高采烈讨论航天发射的几名年轻人,此刻脸色苍白,其中一个紧紧抓住座椅靠背,反复说着自己一定是在做梦。那位翻阅报纸的老先生倒还镇定,伸手护住妻子,嘴里低声安慰:“没事,没事,司机会停车的。”
阮星和却发现,窗外的光影似乎正在向车厢内部渗透。
那并非寻常阳光照进玻璃的模样。淡青色的辉光沿着窗框边缘缓缓流动,原本笔直的金属边线像被浸入水中,出现一种难以形容的弯曲。她伸手去摸,指尖尚未碰到玻璃,便感到一阵细微的刺麻,仿佛寒冬里触及带着静电的金属。她迅速缩回手,低头看去,皮肤并没有受伤。
“秉乾,窗户好像不对劲。”
龙秉乾也注意到了。他伸手将她向座椅内侧带了带,自己靠近过道,试图观察前后车厢的情况。列车仍在减速,轮轨声变得低沉,电子信息屏上几行文字不断闪烁,有时甚至出现完全无法辨认的符号。广播系统短暂发出几声杂音,随后传来乘务员尽力保持平稳的声音,请旅客留在座位,不要走动,照看好同行的老人和儿童。
“先坐好。”龙秉乾对阮星和说,“不管外面是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别受伤。”
阮星和望着他,点了点头。她把仪器箱推到座位下方能够固定的位置,拉好自己的旅行包,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你也别乱跑。”
“我就在这儿。”
“答应我。”
龙秉乾看了她一眼,握紧她的手:“好。”
这时候,车厢前端的唐果果忽然哭了起来。
原来方才列车减速时,小姑娘手中的纸火箭被碰落到地上,顺着过道滑向车厢连接处。唐果果想下去捡,顾晓芸急忙拦住她。孩子本来已有些害怕,眼见纸火箭不见了,顿时委屈起来,哭着说那是爸爸给她折的,不能丢。
“果果,别闹!”唐明远一把将女儿抱回座位,“等停下来,爸爸再给你折一个。”
“我不要新的,我要那个!”
小姑娘哭得满脸通红,一边挣扎,一边伸着手朝过道指去。顾晓芸把她搂紧,低声哄着,自己却也惊魂未定,声音不由得有些发颤。
龙秉乾看了一眼,正要过去帮忙,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震动。
这一回不再是先前那种轻微而短促的颤动。整列车仿佛骤然驶入一段极不平稳的道路,车身猛地一晃,桌板上的水杯翻倒,温水顺着边缘泼洒下来。行李架里传出箱子相互碰撞的闷响,几名没有坐稳的乘客惊叫着扶住座椅。
龙秉乾本能地将阮星和护在怀里。
“低头,抓稳!”
话音未落,车厢顶灯骤然熄灭。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惊呼。有人喊孩子的名字,有人慌乱地摸索手机,还有人在过道里摔倒,撞得座椅发出沉闷的声音。紧接着,车厢应急照明亮起,微弱的灯光映出一张张惊恐的面孔。
可是那片本应黑暗的车窗,此刻竟明亮得令人无法直视。
银白色的光芒在窗外翻腾,像有一条浩荡天河紧贴着列车奔流。光中隐约可见无数高大山岳,峰顶直入云霄,山间楼阁重重,仙鹤般的巨大飞禽舒展双翼,从云海之上一掠而过。那些景象时近时远,有时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有时又在瞬间退至无穷深处。
然而更可怕的并不是景象。
龙秉乾忽然发现,车厢两端的距离似乎发生了变化。
他原本清楚记得,从自己的座位到前方连接处不过十几米,平日几步便能走到。可此刻透过摇晃的人影望去,那道连接门竟像被拉向极远处,周围的地板与车顶仍然存在,视觉中的纵深却变得不合常理。两侧座椅仿佛不断延伸,又在下一瞬恢复原状。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异常仍在。
这已经超出了光线折射能够轻易解释的范围。他甚至无法判断,究竟是眼睛所见发生了扭曲,还是车厢周围的空间本身正在改变。
“秉乾!”
阮星和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回头一看,只见她脸色苍白,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那双平日明亮而机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惧,却仍在努力保持清醒。
“别怕。”他低声说,“我在这儿。”
阮星和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
“你别总想着保护我。你自己也要小心。”
这话说得极轻,却叫龙秉乾心头一酸。他正要回答,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孩子尖锐的哭喊。
“爸爸!”
龙秉乾猛地抬头。
只见车厢连接处附近,一只较大的旅行箱不知从何处跌落,撞翻了一名站起身的乘客。唐明远原本抱着女儿,方才车身猛烈晃动,他为躲避跌落的箱子,肩膀撞在座椅边缘,手臂顿时失了力气。唐果果从父亲怀中滑下来,跌坐在过道上,纸火箭又被气流吹向前方。
顾晓芸惊叫着扑过去,却被翻倒的行李挡住了去路。
“果果!别动!”
小姑娘没有听清母亲的话。她被巨响吓坏了,哭着往父母身边爬。恰在这时,连接处的照明忽然闪烁,一道极窄的青白色光芒从两节车厢之间显现出来,像有人在空气中划开了一条细长的裂口。
那裂口起初不过尺许宽窄,边缘却没有固定形状,忽而弯曲,忽而伸展。裂口深处看不见车厢结构,只有一片令人目眩的光影,仿佛数不清的星辰正从极远的地方流过。
唐果果跌坐的位置,恰好靠近那片光芒。
龙秉乾没有再犹豫。
“星和,你留在这里!”
他扶着座椅站起身,沿过道向前跑去。列车仍在摇晃,脚下地板不时传来沉重的震动,他不得不一面扶住座椅靠背,一面避开散落的物品。途中一名老人摔在过道里,他弯腰将人扶起,交给旁边乘客,随后继续向前。
阮星和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龙秉乾!你别过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没有听见,而是他已经看见唐果果正努力从地上爬起,想绕过行李箱跑向母亲。那道光裂正在缓缓扩展,附近的纸屑与轻小物品被卷得离地,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牵引周围的一切。
“果果,趴下!”龙秉乾大声喊道,“别站起来!”
唐果果抬头看见他,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流下。
“叔叔,我害怕!”
“别怕,叔叔过来接你。你先抓住旁边的座椅!”
孩子伸手去抓,可她年纪太小,身体又被突如其来的晃动带得不稳,一时竟抓了个空。
就在此刻,裂口中涌出一阵猛烈的气流。
唐果果身边的纸火箭突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两圈,竟毫无声息地消失在青白色光芒中。小姑娘惊得伸手去抓,身体随之前倾,整个人向连接处滑去。
“果果!”
顾晓芸的哭喊撕破了车厢。
龙秉乾猛然扑上前去。
他一只手抓住固定扶手,另一只手探出,终于在孩子滑到裂口边缘之前,牢牢抓住了她的衣领与上臂。强烈的牵引力使他险些失去平衡,膝盖重重撞在地板边缘,疼得眼前一黑。他咬紧牙关,借着扶手支撑,将孩子一点点拖回自己身边。
唐果果吓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叔叔,我的火箭没了……”
龙秉乾听见这句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事,火箭丢了可以再折。”他喘着气,尽量放缓声音,“你听叔叔的话,先回妈妈那里。”
他转身将孩子推向安全一侧。唐明远已经挣扎着越过行李,踉跄扑到近前,与顾晓芸一同接住女儿。顾晓芸把孩子搂进怀里,眼泪直往下落,连声喊着她的小名。唐明远一只手护住妻女,另一只手伸向龙秉乾。
“兄弟,快过来!”
龙秉乾正要起身,连接处那道裂口却陡然扩张。
一道炽烈的白光从中涌出,瞬间吞没了半边过道。
他只觉得脚下地板忽然失去了原有的坚实感,身体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拖拽。那力量并非普通的风,更像四周一切可供判断方向的东西都突然改变了位置。扶手仍在手中,连接处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连近在眼前的唐明远,也像隔着一层不断扩展的透明水幕。
“秉乾!”
阮星和已经冲到近前。
她原本遵从他的嘱咐留在座位旁,协助一名被碎物划伤手臂的乘客,然而看见龙秉乾被光芒笼罩,终究再也站不住。她扶着座椅一路赶来,途中险些跌倒,此刻看见他半跪在地,左手紧抓扶手,身体却正被那不可理解的力量拖向裂口,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抓住我!”
她伸出手去。
龙秉乾抬头,看见她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一瞬,他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并不是害怕自己受伤,也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眼前这个熟悉的人会因救他而一同陷入危险。
“别过来!星和,后退!”
“你闭嘴!”
阮星和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地对他说过话。
她抓住他的手腕,拼命向后拉,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座椅扶手。可她越用力,便越觉得龙秉乾的身体正在变得沉重,又似乎变得极远。那种奇异的感觉无法用寻常力气解释,仿佛两个人之间正被强行拉开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唐先生!”她喊道,“帮我!”
唐明远将女儿交给妻子,立即扑上来,抓住龙秉乾另一侧的衣服。附近两名年轻乘客也赶来协助,几个人连成一片,在摇晃的车厢中竭力将他往后拖。
可是那光裂中涌出的力量越来越强。
金属扶手发出尖锐的扭曲声,车厢连接处的地板边缘隐隐浮现出一道银白色光线。光线所过之处,散落的纸张与轻小物品无声消失,仿佛落进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龙秉乾咬紧牙关,突然感觉右手虎口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剧痛。
那道伤痕是多年以前在工地上留下的,当时被钢丝划破,愈合以后只剩下一条浅白色印记。如今它竟像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疼痛沿着手臂直冲肩头。他本能地低头,隐约看见伤痕周围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
他还来不及看清,胸口便猛然一震。
耳畔那古老的钟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声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它不再像从远方传来,而是仿佛直接撞在人的心口。龙秉乾眼前一阵昏黑,原本紧握扶手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松开。唐明远与几名乘客也同时受到剧烈冲击,不得不抓住身边座椅,才没有摔倒。
阮星和却始终没有松手。
她握住龙秉乾的手腕,拼命把他往自己身边拉,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满面颊。
“你回来!龙秉乾,你给我回来!”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声音在漫天轰鸣中竟格外清晰。
四年来,两人一起经历过许多争执。有时他工作太忙,忘了约定好的电话;有时她因为实验进展不顺,心情不好,见面时便忍不住向他发脾气。他们也曾为了在哪座城市定居争论到深夜,最后谁也不肯让步,只好各自沉默。可是无论怎样争吵,他始终相信,只要还有时间,总有办法慢慢解决。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人们尚未准备好,便耐心等待。
“星和……”
他想叫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变得异常微弱。
阮星和俯身靠近,几乎将半个身体都探向他。
“我在!你别松手!”
龙秉乾努力想握紧她,可手指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水,触感越来越淡。他看见她的头发散落下来,米白色风衣被气流吹得翻卷,那双眼睛里除了泪水,还有一种近乎愤怒的固执。
他忽然想起今晨西宁站,她买给他的热豆浆;想起她替自己围上的灰色围巾;想起车厢中那本小笔记,里面写着两人将来要共同商量的五件事情。
他还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早已开始认真考虑离开长期驻扎的施工现场。他也没有告诉她,前些日子母亲打来电话,问他今年能不能带星和回家过年,他答应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向她提起。
而她也还没有说出那封聘任邮件的全部内容。
那些原本可以在一次晚饭后说清楚的事情,此刻竟成了难以逾越的遗憾。
“星和!”他终于用尽力气喊出声来,“你先松开,别把自己也……”
“我不松!”
她哭着打断了他。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我们一起回去,你说过等旅行结束好好谈!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龙秉乾望着她,胸中骤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
他不怕吃苦,不怕失败,也不怕去陌生地方重新开始。他这些年总觉得,一个男人只要肯承担责任,便能把生活一步步安排妥当。可眼前这件事,他却连自己究竟面对着什么都不知道,更谈不上保护最爱的人。
光裂深处忽然出现一片更加耀眼的星辉。
龙秉乾眼前的车厢开始扭曲。
他看见唐明远正抱着女儿后退,看见顾晓芸伏在丈夫肩上痛哭,看见几名乘客拼命抓住座椅;也看见阮星和的面容渐渐模糊,仿佛有人将一层透明的水幕缓缓推到他们之间。
他甚至看见了另一片山河。
那山河浩瀚无边,天穹高远,群峰之间有巨大的飞鸟展翅而过,云海深处一座古老石门巍然矗立。石门两侧刻着繁复难辨的纹路,七处明亮的星光沿着门框缓缓移动,与周行之发来的岩壁刻痕竟有几分相似。
门后并无道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光海,仿佛天地尚未开辟时的混沌。
龙秉乾想闭上眼睛,身体却已无法控制。
“星和,回去!”
他竭尽全力喊出最后三个字,随即用尽残存的力气将她向座椅一侧推去。
阮星和猝不及防,身体向后跌去,却仍拼命抓着他的左臂。就在那一瞬间,她掌心里突然传来一阵撕裂的触感。
不是骨头断裂,也不是手掌滑脱。
是衣服的缝线。
她亲手替他挑选的那件深蓝色防风外套,左袖上缘在极强的拉扯下忽然裂开。她抓着衣袖的手猛然失去阻力,身体向后倒去,肩背重重撞在座椅边缘。等她再度抬头,手中已经只剩下一截被撕开的深蓝色布料。
“秉乾!”
这一声喊得近乎嘶哑。
她拼命伸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冷而空荡的光。
龙秉乾已经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卷向裂口深处。身影在银白色光芒中迅速变小,像被拉向无比遥远的地方。他仍然望着阮星和,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可她再也听不见声音。
在消失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她跌坐在车厢地板上的模样。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右手仍高高伸着,仿佛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能重新抓住他。
他想回去。
那念头强烈得几乎使他忘记了恐惧。
他还想同她去看那场火箭发射,想陪她回家,想把两个人的未来重新商量清楚。他甚至想听她再笑着骂一句,说他这个工程师什么事情都要列清单,连谈恋爱也不懂浪漫。
可他已无法转身。
下一刻,万千星辉骤然合拢。
龙秉乾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血迹,没有跌落的声响,也没有任何能够供人辨认的去处。方才还真实存在于过道里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于那道银白色的光芒中。
阮星和怔怔坐在地上。
她没有立即哭,也没有再喊。
她望着眼前空荡荡的过道,仿佛一时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龙秉乾刚才还在这里,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袖口上有她早晨替他整理围巾时留下的一点褶皱。她甚至记得他右手虎口的那道旧伤,也记得他曾说过,等这趟旅行结束,就好好商量他们的未来。
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里那截被撕开的蓝色衣袖。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断裂的缝线仍然清晰可见。她用手指摸了摸,忽然像被烫着一般,猛地抬起头。
“秉乾?”
没有人回答。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向那片已经暗淡的光。唐明远急忙扶住她。
“姑娘,你别过去!”
“他还在里面!”阮星和挣脱他的手,“他刚才就在这里,你看见了,他就在这里!”
唐明远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看见了。
正是那个年轻人不顾危险救下自己的女儿,也是那个年轻人,在他伸手相助时,被一股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从眼前夺走。唐明远做了一辈子设备技术工作,见过机械伤害事故,也见过高压电击,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这样凭空消失。
顾晓芸抱着唐果果,哭得几乎站不稳。
小姑娘早已吓傻了。她望着空荡荡的连接处,又看了看阮星和,忽然小声问:“妈妈,叔叔是不是去找我的火箭了?”
顾晓芸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放声大哭。
阮星和却没有听见。
她跪在方才龙秉乾消失的地方,用手摸索地板、扶手和连接处的边缘,仿佛那里有什么尚未被人发现的缝隙。她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毫无痕迹地离开,更不相信他们刚才看见的那道光,竟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车厢里带走。
她是研究光学测量的人,知道光可以反射、折射、散射,也知道人的眼睛会被复杂的环境欺骗。可她刚才分明抓住了龙秉乾,感到他手腕的温度,感到衣服被拉裂时传来的阻力。
那不是一段影像。
更不是幻觉。
“龙秉乾!”她伏在地板上,朝已经消失的光裂喊道,“你听见没有?你回答我!”
没有回声。
只有列车深处仍然持续着的低沉运行声。
片刻之后,那片奇异的星光突然向外迸散,仿佛漫天银屑被风吹开。窗外的仙山、宫阙、云海与陌生星辰,同时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旋转着没入黑暗。
最后一道光芒消失时,车厢猛然一震。
列车终于停住了。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鸣,以及乘客们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应急照明仍然亮着,车厢地板上散落着水杯、书本与杂物。几名受伤乘客被同伴扶到座位上,乘务员开始逐一查看情况,报告伤情,组织大家留在安全位置。
前方驾驶室内,司机孟绍钧望着重新恢复的线路显示,额头上已满是冷汗。他按规定完成紧急停车处置,正在与调度方面核实位置和车况。通讯虽已恢复,却仍有断续的干扰。车外是熟悉的隧道内壁,线路前方的照明也重新清晰起来,仿佛刚才那些星河与仙山从未出现过。
列车长闻讯赶来,开始组织清点乘客人数。
很快便有人报告,车厢中有一名年轻男性乘客失踪。
不是去了洗手间,也不是躲在其他座位,而是在众人眼前突然消失。他的行李仍在原处,手机没有留下,随身背包也还放在行李架上,唯独人不见了。
列车长起初无法理解,反复确认了几遍,直到唐明远和几名目击者同时作证,才意识到这件事已远远超出寻常铁路事故的范围。
阮星和仍然跪坐在过道里。
有人劝她起来,有人递来水,也有人轻声告诉她,救援人员会来,一定会尽力寻找。她听见那些话,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她只记得早晨在西宁站,龙秉乾站在人群里等她,肩上背着包,身旁放着两个行李箱。她走过去,把热豆浆递给他,笑他又在看表。
那是几个小时以前的事。
几个小时以前,他们还在谈论结婚、工作、将来住在哪座城市;还在因为谁先替谁安排未来而争执;还在车厢里共同写下一份计划,约定旅行结束后认真商量。
她甚至记得小笔记本上自己添的那一行字:
每年至少一起旅行一次,不许因为工作随便取消。
如今旅行尚未结束,人却不见了。
阮星和缓缓张开手掌,那截蓝色衣袖安静地躺在掌心。她忽然想起,龙秉乾早晨曾说过,回去以后要请她父母吃饭,再一起看看婚期是否合适。
当时她还笑他,说订婚又不是项目开工,哪有这样安排进度的。
她现在多么希望,再听他说一次那些笨拙而认真的话。
车厢里有人开始低声祈祷,也有人争论刚才所见究竟是什么。几个年轻乘客仍在翻看手机录像,希望找到龙秉乾消失前的画面,可大多数影像只有摇晃的人影、明灭不定的光斑,以及刺耳的杂音。
唐明远坐在座位上,抱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阮星和,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倘若没有那个年轻人冲过来,女儿恐怕早已被卷入那片可怕的光芒。可他救回了自己的孩子,却把自己留在了无人知道的地方。
唐果果忽然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
“爸爸。”
“嗯?”
“叔叔是不是回不来了?”
唐明远低头望着女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小姑娘等了一会儿,又轻声说:“可是叔叔答应帮我修火箭的。”
唐明远再也忍不住,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无声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此时,阮星和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哭喊,只扶着座椅,走回两人原来的位置。龙秉乾的背包仍在行李架上,刚才读过的工程技术书放在座椅旁,桌板上还留着半瓶水。他坐过的位置微微凹陷,仿佛主人不过是起身去了洗手间,随时都会回来。
阮星和坐在他的座位上,伸手摸了摸那只背包。
她打开外侧口袋,找到早晨他们共同写下未来计划的小笔记本。第一页上是龙秉乾端正而有力的字迹,下面是她自己添上的旅行约定。那颗小小的星星仍然画在纸页上,墨迹清晰,边缘有些歪斜。
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将笔记本贴在胸前,俯下身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这一次,她没有再忍住眼泪。
她哭得没有声音,仿佛胸腔深处某个原本坚固的地方,正一点点裂开。她曾经以为,人生最难的事情,是在爱情与事业之间找到一个谁都不必牺牲太多的答案;如今才知道,还有一种失去,根本不给人商量、解释与重新选择的机会。
窗外,伏云岭隧道恢复了原本的黑暗。
深厚的岩层静静包围着停下来的列车,隧道尽头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方才那片神秘的仙山。山顶积雪依旧,谷中寒风依旧,远处的牧人和村庄也并不知道,在这座山的深处,刚刚有一个年轻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变。
阮星和握着那截蓝色衣袖,久久望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
她想起龙秉乾消失前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伤。仿佛他已经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却没有任何办法向她解释。
她忽然低声说:“你不是说过,只要有路,总能走到吗?”
没有人回答。
她把衣袖紧紧攥在手中,仿佛仍能从残留的布料里寻到他的温度。
“龙秉乾,你听着。”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可你要是还活着,就一定要想办法回来。”
她停了一会儿,泪水又落下来。
“你还有好多事情没跟我说完呢。”
正是:
昨日相携过晓关,今朝孤影对空山。
一声钟动千峰外,半幅衣留两世间。
若有仙桥通故国,愿将星月照君还。
人间未了平生约,莫使相思老玉颜。
却说这祁连山中一场异变,竟将一对相恋四年的年轻人隔于两重天地。阮星和留在人间,尚不知恋人是生是死;龙秉乾则被万千星光卷入莫测之境,前路吉凶,皆不可知。
至于那山腹深处的古老石壁,为何刻有七星异纹?洪钟之声从何而来?群山云海之间的仙家宫阙究竟属于何方天地?此刻无人能够回答。
但有一件事,却已注定。
从这一天起,龙秉乾与阮星和原本可以共同度过的一生,再也不能按照旧日的模样继续下去了。
欲知阮星和如何追查失踪之谜,龙秉乾又将坠落何等奇异世界,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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