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八十一回 九霄云阙问仙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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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诗曰:
云海千重隐玉京,仙山一夜起雷声。
丹炉炼尽人间火,剑气磨开太古冰。
欲上青冥须换骨,初窥大道莫言成。
红尘未了飞升梦,且向苍穹问死生。
北衡台两界相映之后的第七日,祁连雪岭上空出现了一座山。
那山并非自地下隆起,而是从云海深处缓缓显露出来。起初只有一线青峰,仿佛远处雪山的倒影;待旭日升起,峰影渐渐清晰,竟见悬崖万仞、古松倒垂,数十道银瀑从山腰流下,流至半空便化作晶莹云气。峰顶隐着一座青碧宫阙,飞檐上有金色鸾鸟盘旋,殿后九重玉阶直入苍穹,阶间偶尔闪过细如游龙的紫色电光。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座山没有影子。
北境太阳照在它的西侧,云山便通体泛金;照在东侧,又化为淡紫。可下方雪岭始终不见山影,仿佛它虽在眼前,却并不完全属于这片天地。
朔陵城中百姓纷纷登楼观看,有人伏地叩拜,称是仙山显圣;有老人说自己年轻时也见过一次,当年恰逢北境大旱,仙山现后三日便下了甘霖。坊间传闻越传越奇,到了午后,竟有人说山上住着三千仙女,若能登上玉阶,便可得不死仙丹。
谢听鹤却没有笑。
他站在北衡台上,望着云海里的青峰,许久才说道:“九霄问道山,竟还没有湮灭。”
顾玄枢闻言,手中星盘微微一颤。
“前辈认得?”
“苍梧古籍记载,三千年前七衡初定,各派曾在北境开辟一处问道之境,专供年轻修士参悟剑、符、丹、阵四门基础大道。后来七衡封印遭逢大劫,问道山便隐入云外,再无人见过。”
晏无翳立在旁边,背负宽铁剑,听完忽然笑了。
“我年轻时倒真来过一次。那时不过凝丹境,仗着剑术有点名气,非要去闯九重问仙梯。结果刚走到第五阶,便被一道雷法劈得头发焦黄,三个月不敢见柳令仪。”
谢听鹤淡淡道:“你那时自称九州第一俊秀剑客,确实不宜叫人看见。”
晏无翳瞪他一眼,随即放声大笑。
龙秉乾站在二人身后,听得心神摇动。
他来到阆风九州以来,见过沧海龙庭的万丈龙宫、苍梧剑宗的御剑奇峰、九嶷药谷的灵泉丹霞,也曾在无声崖下目睹万剑朝宗。可眼前这座悬于九霄、介乎虚实之间的古仙山,仍使他生出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里不只是修士施展法术的地方。
那是一座专为求道而存在的山。
“谢师叔,”他问,“问道山既然重现,是否可以登山修行?”
谢听鹤缓缓点头。
“可以。但须先辨明山中禁制是否仍旧完整。若古阵尚稳,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难得的机缘。”
他转向龙秉乾。
“尤其是你。你虽已开通两条支脉,却始终未曾真正进入仙门基础的完整传承。单靠练剑、调息,终究不足以认识修行大道。问道山若还保留昔年授业遗迹,正好让你看看,仙法究竟从何而来,又如何一步步修成。”
龙秉乾郑重行礼。
“弟子愿往。”
三日后,谢听鹤率领一艘苍梧青鸾飞舟,自朔陵启程,前往九霄问道山。
同行的有贺兰惊霜、柳夷光、龙秉乾,以及太微天观的两名青年星师。邵承煜得知消息,也向皇朝申请随行,以皇族修士身份参与古仙山探查。顾玄枢则留守北衡台,继续修复受损的照时璧,防止两界候时阵再遭扰动。
青鸾飞舟升入万丈高空时,北境大地渐渐化成一幅巨大的画卷。
朔陵城小如棋盘,纵横山脉如银龙伏地,千里冰河在云影间闪着幽蓝光芒。再向上飞,四周云层忽然变得浓密,罡风如刃,寻常修士若无护体灵炁,恐怕片刻便会被吹得筋骨俱裂。
谢听鹤抬手结印。
三柄古剑分列飞舟三方,清光流转,结成一座青莲御风剑阵。
刹那间,罡风被隔在十丈之外,飞舟周围反倒宁静如春。船头一株原本被寒风吹得蜷缩的灵藤,竟渐渐舒展枝叶,开出几朵淡金色小花。
龙秉乾看得惊奇。
“这便是高阶修士的护阵?”
谢听鹤笑道:“阵法不只在于抵挡外力,更在于调和一方炁机。剑气若只懂得斩杀,永远不过是兵器。修至深处,一剑可破万法,也可护一城风雨。”
他说罢,抬手向云外轻轻一指。
一道细小剑光从指尖飞出,在空中化成一只青羽仙鹤。仙鹤绕飞舟盘旋三匝,双翅轻振,竟发出清越长鸣,随后化作漫天青色光点,缓缓落入云海。
龙秉乾怔怔望着。
他从前理解剑术,多从力道、角度、速度与人体动作入手;如今才真正意识到,剑修到了化神、天人之境,剑炁已可与神识相合,借天地灵机暂化种种形象。这并非寻常工巧所能完全解释,却也不是毫无章法的凭空变化,而是另一套需要漫长修习的法则。
谢听鹤看出他的心思,忽然说道:“不可贪。那青鹤看似轻巧,实则须以神识分形、剑炁凝羽。你如今连引炁境都未入,若强学,只会损伤经络。”
龙秉乾连忙点头。
“弟子只看,不试。”
贺兰惊霜站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了。
“这回倒学乖了。”
她今日身穿淡青剑裙,外披雪白云肩,乌发高绾,发间一枚银色凤簪随云光闪烁。飞舟穿过霞层时,天边金光洒在她肩头,青丝与衣袂随风轻扬,清丽之中又有几分凌霄仙子的飘逸。
她见龙秉乾望着仙鹤消散的方向出神,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
“等你修到引炁境,我先教你最基础的御剑感应。”
龙秉乾笑道:“能飞吗?”
“先让剑听你的话,再谈飞。”
“那要多久?”
贺兰惊霜故意想了想。
“看你悟性。若太笨,三五年也说不定。”
龙秉乾正要答话,柳夷光忽然从船舱走出。
她穿着一袭浅紫绣莲长裙,腰系玉色丝带,发间斜插一支白玉海棠簪。她听见二人说话,便笑道:“贺兰姑娘,龙公子若真学得太慢,怕是你先没耐心了。”
贺兰惊霜扬眉。
“谁说我没耐心?”
“那便好。我这里有一套九嶷养脉针法,至少须每隔三日施一次针。往后三个月,恐怕还得劳烦你替我盯着他,别叫他偷偷冲第三脉。”
龙秉乾闻言苦笑。
“两位姑娘这是要合起来管我?”
柳夷光温柔一笑。
“你若肯听医嘱,便不必管。”
贺兰惊霜却故意板起脸。
“我看还是要管。”
飞舟上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唯有邵承煜站在远处船舷旁,望着贺兰惊霜明艳的笑容,眼中微微一黯。他并非看不出她对龙秉乾的情意,也从未想过凭皇族身份逼她改变心意。可少年时养成的好胜之心,仍使他很难完全释怀。
他轻轻握住腰间龙纹剑,忽然想到,自己已入凝丹之境,剑术也远胜龙秉乾,却偏偏不能因此赢得贺兰惊霜的目光。
原来世间确有一些东西,不按修为高低分胜负。
飞舟穿过最后一重云海时,眼前豁然开朗。
九霄问道山终于显出全貌。
那是一片悬浮在云天之上的古老山域,九座青峰环绕中央主峰,峰与峰之间由银白云桥相连。山崖上有倒挂灵泉,泉水流至半空便化成五彩云雾;林中生着高达数十丈的紫玉古树,枝叶如琉璃,轻轻摇动便发出金石清音。数百只白羽仙禽沿云桥飞舞,偶尔有赤鳞灵鹿踏云而行,鹿角上悬着点点星光。
中央主峰之巅,一座巨大的白玉天门凌空而立。
门柱上盘绕着两条青色古龙,龙目闭合,鳞甲间有淡淡雷光游走。门前九重玉阶向下延伸,每一级都宽约百丈,阶面刻有不同法纹,或似流水,或如山岳,或若星辰,远远望去,竟像一条通往苍穹尽头的白色天河。
飞舟刚刚靠近,天门中便传来一道古老钟声。
钟声过后,一名白袍道人从门内缓缓走出。
那道人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少年,头戴莲花玉冠,手执一柄青玉如意,脚下踏着一朵淡金祥云。他身后并无随从,周身灵炁却自然而然汇聚成一圈圈柔和光晕。
谢听鹤见他,竟先行了一礼。
“苍梧谢听鹤,拜见云阙守山灵。”
龙秉乾心中一震。
能够让谢听鹤如此郑重行礼,此人究竟是何等修为?
白袍道人微微一笑。
“谢剑主不必多礼。贫道并非活人,不过是昔年问道山留下的一缕守山法灵。此山隐世三千年,如今七衡候时有动,方才重现云外。”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龙秉乾身上。
“界外之客?”
龙秉乾上前行礼。
“晚辈龙秉乾。”
道人凝视他的右手片刻,忽然轻轻点头。
“有界痕,却未借界痕强行开脉。倒还守得住根本。”
龙秉乾听得心头微动。
“前辈认得界痕?”
“只知其为两界炁机交会所留的痕迹,至于你身上的这一道从何而来,贫道也不敢妄断。”
道人说完,转身指向九重玉阶。
“问道山不问出身,不问宗门,但问修行根基与心性。九重问仙梯,每一重对应一种修行之理。尔等可依自身境界试阶,不可越境强闯。若能通过,便可进入相应道殿,观摩古法;若不能通过,也不必强求。”
邵承煜望着九重玉阶,眼中战意渐起。
“敢问前辈,九重皆过,便能得问仙传承?”
守山法灵摇头。
“问仙不是走完九步便可得到的东西。此梯只是辨根问道,并非赐人境界。世间若有如此容易的仙途,三千年来便不会有那么多修士困于山下。”
晏无翳听得哈哈大笑。
“说得好!如今这些年轻人,最爱问能得什么,却少问须修多少年。”
法灵望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晏无翳,你当年被第五阶雷法劈下山去,今日还敢回来?”
晏无翳老脸微红。
谢听鹤忍不住笑了。
众人也纷纷露出笑意。
守山法灵却已轻挥玉如意。
九重玉阶顿时亮起。
第一阶,浮现万道青色灵纹;第二阶,出现一座若隐若现的清泉;第三阶,云气凝成一座小小洞府;第四阶,金色丹光旋转不息;第五阶则有雷云隐现,正是晏无翳昔年遭劫之处。
更高处,元婴法相、化神星图、天人道轮与最后一重问仙虚影,层层隐于云海,虽看不真切,却已使众人心神震动。
龙秉乾望着那九重仙梯,忽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修仙大道的辽阔。
开脉、引炁、筑府、凝丹、元婴、化神、天人、问仙。
每一境皆如一重天地。
而他如今,不过站在第一重门槛之前。
“去吧。”谢听鹤说道,“第一阶正适合你。”
龙秉乾缓缓踏上玉阶。
脚尖刚触到阶面,四周景象便骤然改变。
云海、天门、众人尽数消失。
他仿佛独自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色雾海。雾海里悬着十二道细长光线,每一道都对应人体一处重要炁路。光线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其中两道正缓缓流转,显然映照出他已经开通的两条支脉。
一道温和声音在雾海中响起:
“凡人修仙,先识自身。皮肉筋骨,血脉气息,皆为渡世之舟。身尚未稳,何以载道?”
十二道光线缓缓转动。
龙秉乾忽然感到胸腹间有一股微弱炁息,自然而然沿着已经开通的两条支脉流动。他没有试图强行冲开其余脉络,而是依《听息篇》慢慢调息,感受每一次呼吸与身体细微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雾海中忽然出现一条狭长石径。
石径两侧悬着无数细小铜铃。
龙秉乾知道,这应当是第一阶对身法与炁息稳定程度的考验。
他提起照微剑,缓缓踏上石径。
起初行得十分顺利。
可走到第三段时,雾海里忽然吹来一阵青色灵风。那风没有伤人之力,却能轻易扰乱初学修士的呼吸。龙秉乾连退数步,体内炁息一乱,石径两侧铜铃便同时响起。
雾海中的声音再次传来:
“气乱则形乱,形乱则神乱。守之。”
龙秉乾停下脚步。
他想起晏无翳在冰湖上教他的“听雪”,又想起谢听鹤在飞舟上所说的顺势调炁。他不再急着往前,而是仔细感受灵风的来去。
风起时,他微微沉肩。
风落时,他缓缓换步。
照微剑始终保持在身体最容易控制的位置,不再求快,也不再求招式漂亮。
渐渐地,铜铃声少了。
到最后一段石径时,他的两条支脉竟形成一种比平日更加协调的呼吸节律,灵炁随着步法缓缓流动,如两条细小清泉,在山石之间安静穿行。
他终于走到了石径尽头。
雾海散开。
一座青石小殿出现在眼前。
殿门上刻着四个古字:
“百脉归元”。
殿内没有仙丹,也没有可以使人立刻突破的秘宝,只有一幅巨大的人体灵脉图。
图上无数细小炁路纵横交错,主要经脉与支脉层层相连,宛如一片浩瀚河网。每一道炁路旁,都刻着简短古文,说明其开通次序、常见阻滞与护脉之法。
龙秉乾望着那幅灵脉图,几乎忘了呼吸。
他终于看见,自己体内那两条微弱支脉,在整幅修行体系中究竟处于何等位置。
不过是千万溪流中的两条细水。
却也是未来一切修行的起点。
守山法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阶已过,可观开脉古图半个时辰。切记观图只助辨理,不可据此擅自冲关。”
龙秉乾郑重行礼。
“多谢前辈。”
他没有急着寻找所谓最快突破的道路,而是从头细看人体灵脉图,将自己已经学过的《听息篇》与晏无翳教授的基础剑式逐一对照。
渐渐地,他发现第三条支脉之所以始终受阻,并非灵炁不足那么简单,而是左肩与胸前两处炁路尚未完全协调。若强行以外力冲击,虽然可能暂时开通,却极易留下隐患。
他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修行并不只是不断增加力量。
更要使身体真正能够承载力量。
半个时辰后,古殿轻轻一震。
龙秉乾被一道柔和青光送回玉阶。
他落地时,周身并无惊人灵威,修为仍是开脉境初段,却觉得呼吸比此前更加顺畅,体内两条支脉的流转也稳固了许多。
贺兰惊霜快步迎来。
“怎样?”
龙秉乾望着她,眼中满是欣喜。
“我终于知道第三脉为何一直冲不开了。”
贺兰惊霜眼睛一亮。
“真的?”
“嗯。不过还须慢慢温养,不能急。”
她听完,忽然笑了。
“这才对。修仙若只凭一时勇气便能破境,我当年在苍梧何必吃那么多苦?”
龙秉乾望着她清丽的笑容,心中一暖。
与此同时,邵承煜已踏上第四阶。
他修至凝丹之境多年,剑术根基深厚,前几阶皆未久留。到了第四阶,玉阶上忽然浮现一轮金色丹光,数百道火纹围绕他旋转,化成一座巨大的丹炉。
炉火冲天而起。
邵承煜立于火光中央,龙纹剑横于胸前,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金色丹火并非寻常烈焰,而是专门映照修士丹元之纯杂。修为若只靠灵药堆积,或真元根基浮而不实,便会在此阶显出破绽。
邵承煜初时还能从容应对,待丹火升至第三重,额头已渐渐沁汗。
他忽然想起自幼在皇宫中修行的岁月。
皇族灵池、御赐丹药、名师指点,样样不缺。与寒门散修相比,他的修行之路无疑顺遂许多。可真正走到凝丹关口,他也曾因过分追求剑术威势,忽略了丹元温养。
此刻金火映照,那些隐患终于一一浮现。
他咬紧牙关,没有强行闯关,而是缓缓收敛剑气,静坐炉中,依太微与皇朝两家传授的调丹法门,重新理顺自身真元。
过了许久,丹火终于渐渐平息。
第四阶没有为他增加修为,却在丹元表面留下了一道淡金色的警纹,提醒他往后须先修补根基,不可急求元婴。
邵承煜睁开眼睛,神情复杂。
他原以为自己能凭凝丹修为轻易闯过第四阶,如今才发现,这古老问道梯最厉害之处,不在于打败闯关者,而在于让人看见自己真正的不足。
他收剑起身,向玉阶深深一礼。
不远处,柳夷光已进入第三阶的云府药殿。
她修习九嶷医道多年,擅长丹术与养脉之法,眼前出现的却并非珍贵药材,而是一片荒凉山谷。谷中数百名凡人感染瘴毒,药材不足,清水短缺,唯一的灵泉又被山间妖兽占据。
殿中法灵问她:“若只有一炉丹药,可救十人,却有百人待救,当如何?”
柳夷光沉默片刻,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查看病人的症状,再辨认谷中草木,发现其中大半并非无药可救。她将灵丹分给病情最重者,又用寻常药草配制清瘴汤,组织尚能行动的病人烧水、隔离、清洗器具。
法灵再次问:“如此行事,未必能救尽百人。”
柳夷光一边替孩子敷药,一边轻声说道:“我从未敢说能救尽天下人。能多救一个,便先救一个。”
幻境中的瘴气渐渐散去。
一株青色灵莲从荒谷中央缓缓开放,莲心飞出一枚细小玉简,落入柳夷光掌中。
那是一篇上古《清源养炁经》的残卷,记载如何以温和药炁调护受损经脉,尤其适合开脉与引炁境修士。
柳夷光望着玉简,眼中浮起欣喜。
她知道,龙秉乾体内的特殊界痕与初开的两条支脉,正需要这样稳妥的护养之法。
她将玉简郑重收好,心中却也明白,医术并非只为了一个人而学。
山下仍有无数病苦凡人,等待真正懂得救命的医修。
待众人各自完成问道,已是黄昏。
九霄问道山的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仙禽从千峰之间飞回巢穴,古老宫阙的檐铃随风轻响。远处有一条银瀑横跨两峰,落在虚空时化成漫天星屑,宛如银河从天边缓缓垂下。
贺兰惊霜独自登上第三阶剑意幻境。
她的修为早已超过龙秉乾,剑术也足以在年轻一代中自立,然而这座问道山却给了她一道出乎意料的考验。
幻境里,她站在北境雪原上。
前方是一名身披黑羽军甲的男子,背对着她,正缓缓向无声崖深处走去。
“爹!”
她猛然追上前。
那男子却没有回头。
她越追,雪原便越长;她运转剑炁,身法越来越快,两人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
忽然,天空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你修剑为何?”
贺兰惊霜握紧青钢剑。
“为寻父亲,也为替他洗清旧冤。”
“若寻不到呢?”
她沉默。
“若他真有过错呢?”
贺兰惊霜胸口骤然一紧。
她从未真正愿意面对这个问题。
在她心里,父亲一直是英勇、温柔而正直的将军。即使这些年旧案迷雾重重,她仍下意识相信父亲必然清白。如今幻境偏偏追问,若父亲并非毫无过错,她的剑道又该如何继续?
她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才缓缓说道:
“若他有错,我便查清他的错。若他无辜,我便还他公道。”
声音渐渐坚定。
“但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从前相信得对,便去伤害无辜的人。”
雪原忽然静了。
远处黑羽军甲的男子缓缓转身。
他的面容仍隐于风雪之中,却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间,漫天雪花化作无数细小剑光,纷纷落入贺兰惊霜手中青钢剑。
剑身上浮起一道新的霜白纹路。
她的修为并未因此跃升,却清晰感到剑意比此前更加凝练。那股剑意不再只是为悲愤所激发,而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坚定与分寸。
当她走出幻境时,夕阳正落在九霄天门后方。
龙秉乾已在阶下等候。
见她回来,他迎上前。
“怎样?”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一笑。
“我想,我终于知道自己往后要修一柄怎样的剑了。”
“怎样的剑?”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轻轻拔出青钢剑。
剑锋上,一道极淡霜华缓缓流动,似流水,又如月光。
贺兰惊霜抬手一挥。
远处云海忽然分开一条细长通道,露出其后千峰夕照。那一剑没有惊天巨响,也未斩碎任何山石,却使云间纷乱剑炁一时平息,显出一种澄澈而坚定的力量。
龙秉乾望得入神。
贺兰惊霜收剑,轻声说道:“不是只为复仇,也不是只为证明父亲清白。我想修一柄看得清是非、也守得住自己心意的剑。”
龙秉乾望着她,郑重点头。
“这样的剑,一定很难。”
“自然难。”
她忽然笑起来。
“所以才值得修。”
夜幕降临时,九霄问道山升起万盏青灯。
青灯并非由人点燃,而是山中灵炁与星光相感,自然而然悬浮于宫阙之间。远远望去,九座仙峰如浮在星河中的玉岛,云桥上仙鹤成群,钟磬之声从各处道殿传来,与千峰松涛相互应和。
龙秉乾与贺兰惊霜并肩坐在一处云崖旁。
脚下云海翻涌,头顶星河灿烂,远处仙宫隐隐,偶尔有白羽灵禽从月轮前飞过,洒下点点清辉。
贺兰惊霜望着眼前景象,忽然轻声说道:“秉乾,你从前说,故乡有能载许多人飞上高空的铁鸟。”
“飞机。”
“对,飞机。”
她微微一笑。
“它们飞得有这么高吗?”
“有些能飞得更高。”
“那你故乡的人,岂不是不用修仙,也能看见云上的日出?”
龙秉乾笑了。
“可以。不过要去到这里这样的地方,恐怕还不容易。”
贺兰惊霜望着漫天星河,眼中忽然浮起一点向往。
“我有时很想去看看你的故乡。”
龙秉乾心头微微一动。
“想看什么?”
“看看你说的高铁,看看那些在夜里发光的大城,也想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她停顿片刻,轻轻笑道:“还想看看,你从前究竟是什么模样。”
龙秉乾没有立即回答。
贺兰惊霜转过头,见他神情复杂,便没有再追问,只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只是说想看看,又没说现在便要去。”
龙秉乾望着她。
“若将来真能安全往返,我愿意带你去。”
贺兰惊霜眼睛一亮。
“当真?”
“当真。”
她忽然靠近,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那便说定。”
龙秉乾伸手揽住她。
她顺势靠在他肩前,发间清香混着云崖上的淡淡松气,令人心神安宁。两人久久望着远处星河,没有再谈归期,也没有急着替未来作出任何承诺。
然而就在这片宁静之中,九霄天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悠长钟声。
守山法灵的声音随钟声响起:
“问道山现世,三日之后复归云外。诸位若欲参悟道法,可各择一殿,入内听经。但有一事须知——”
众人纷纷抬头。
白袍道人立于天门前,目光缓缓望向北境无声崖方向。
“昔年七衡初定,此山曾留一卷《太初辨界录》。其中记载界隙之险,也记载古人如何借候时星盘辨认诸界。如今问道山重现,此卷亦将随之开启。”
龙秉乾心中骤然一震。
顾玄枢修复照时璧至今,仍苦于缺乏完整的时序参照。若真能取得这卷古籍,也许便能更清楚地认识两界相映的原理,避免再次因贸然催阵而危及两边天地。
谢听鹤立即上前。
“敢问道友,此卷藏于何处?”
守山法灵抬手一指。
九霄天门之后,一座此前始终隐于云雾的古老石殿缓缓浮现。
殿门上没有华丽金纹,只刻着一行历经三千年风霜的古字:
“欲问归途,先知天地不可轻越。”
谢听鹤望着那行字,缓缓点头。
“这才是古人留书的用意。”
龙秉乾也望着石殿,心中涌起强烈期待。
他知道,自己今日只是通过了问仙梯第一阶,修为仍停留在开脉初段,距离真正御剑飞天、移山填海,还有极其漫长的道路。
然而他终于开始踏入一套完整的仙家修行体系。
从识脉、养炁,到御剑、凝神;从符阵、丹术,到元婴神游、化神借势,再到天人问道,每一步都有其根基,每一境都有其艰难。
而那些隐藏在云海深处的仙法神通、万古道统与长生奥秘,也正在一点点向他展开。
他握紧照微剑,望着九霄天门。
这一回,他不再只想寻找一条离开的道路。
他还想真正学会修仙。
学会如何凭自己的剑,走过这片辽阔而神奇的天地。
正是:
九霄云阙问仙梯,万丈琼峰接紫霓。
一脉初通知道远,千年古法待人题。
霜衣舞剑开云海,玉袖扶丹济苦黎。
欲向星河寻旧路,先从寸步上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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