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仙踪
By 德之乐 · 120 chapters
第八十五回 霓裳照雪动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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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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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玉阙云深别九霄,霓裳剑影逐风遥。
千峰雪霁红颜立,一水春生白鹤飘。
仙骨未成情已重,天门欲启劫难消。
人间最是倾城色,敢向苍茫试碧霄。
九霄问道山消失的时候,下方的祁连雪岭正迎来一场罕见的朝霞。
金红色的阳光从东方云隙里倾泻下来,先照亮雪山尖顶,再沿着万丈冰壁徐徐向下流淌。青鸾飞舟穿行其间,船舷上的灵藤结满露珠,偶尔有云鹤振翼飞过,长鸣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待飞舟越过最后一道云峰,众人回首望去,那片曾经浮在九霄之上的琼楼玉宇,已经完全融入茫茫天光,仿佛一场盛大而真实的梦。
贺兰惊霜独自站在船首。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广袖长裙,外披薄如烟霞的白纱,腰间以银丝束出纤细而挺拔的身姿。她没有穿惯常的窄袖剑衣,长发也未高高束起,而是挽成一个松雅的垂云髻,只簪一支白玉凤钗。发间几缕青丝被罡风轻轻吹起,掠过雪白的颈侧,偶尔拂在微微泛红的耳畔。她的眉生得清长,眼尾略略上挑,平静时带着一种不容轻慢的冷意,笑起来却如冰雪初融,仿佛连远处的寒山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晨霞落在她脸上,使那份清丽之外,又多了一种明艳动人的光彩。她原本就生得极美,只是常年执剑,行事果决,旁人往往先见她的锋芒,再觉察她的容颜。此刻她斜倚船栏,垂眼整理剑穗,衣袖随风舒卷,身后是万里雪山、千重云海,竟使船上几名年轻苍梧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说话声。
龙秉乾走近时,她正将一根浅红丝线系在青钢剑柄上。
“哪里来的?”
“问道山上采的灵蚕丝。”贺兰惊霜抬起头,唇边浮起一点笑意,“昨夜守山法灵送了几缕,说能温养剑鞘。我想着你的照微剑也该换个剑穗,便多留了一根。”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束青白相间的丝线。
“手伸过来。”
龙秉乾依言解下照微剑。
她低着头,替他将丝线穿过剑柄末端的小环。纤长的手指灵巧地打出一个结,随即轻轻拉紧。她做事时眉心总爱微微蹙起,认真得近乎固执,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寻常剑穗,而是什么不容出错的精密剑阵。
龙秉乾看着她,忽然说道:“惊霜,你今天很美。”
贺兰惊霜手指一顿。
她抬头望他,眼睛里先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后慢慢浮起笑意。
“今日才美?”
“从前也美。”
“从前怎么不说?”
“说过。”
“没有这样说过。”
龙秉乾想了想,终于承认:“大概说得太少。”
贺兰惊霜忍着笑,故意将剑穗系得慢了些。
“那你再说一次。”
龙秉乾望着她。
“我觉得你最动人的时候,不是穿了什么衣裳,而是你拔剑之前,眼睛忽然亮起来的那一瞬。”
贺兰惊霜原本只想逗他,听见这句话,反而安静了。
她把系好的照微剑递还给他,轻轻说道:“你倒真会看人。”
两人站在船首,晨光从他们之间缓缓流过。贺兰惊霜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衣袖,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声清脆的轻笑。
“看来我今日来得不巧。”
柳夷光从船舱走出。
她穿着一袭月白绣海棠长裙,外罩浅紫轻纱,腰间悬着一只碧玉药囊。衣料柔软,随着步履轻轻贴合又舒展,显出一种与贺兰惊霜截然不同的婉约风致。她的美不在逼人的锋芒,而在眉眼之间那份含蓄的灵秀。双眉如远山初黛,眼睛清润,唇色天然带着淡淡樱红,行走时裙裾不疾不徐,仿佛一枝春日海棠从烟雨里缓缓走来。
她发间簪着白玉花,乌黑发丝沿肩背垂下,微微一动,便有淡淡药香随风送来。
贺兰惊霜看见她,笑道:“柳姑娘今日也打扮得好看。”
柳夷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问道山送了一匹云罗,说是以月下灵蚕吐丝织成。我还没穿过这样的衣裳,便想着试一试。”
她抬头望向龙秉乾,眼中带着笑。
“龙公子,你说呢?”
龙秉乾诚恳说道:“很好看。”
柳夷光却故意问:“比贺兰姑娘如何?”
龙秉乾微微一怔。
贺兰惊霜立刻转过脸来,眼底已藏不住笑意,显然也想听他的回答。
龙秉乾看着两个女子,终于说道:“一个像雪岭初晴,一个像江南春雨。实在不该拿来比高低。”
柳夷光闻言,轻轻笑出声来。
“倒也不算笨。”
贺兰惊霜却在旁边低声哼了一下。
“看来晏前辈除了教剑,还该教你些别的。”
“教什么?”
“教你如何少惹麻烦。”
三人都笑了起来。
然而笑声尚未散去,船舱深处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灵铃声。
谢听鹤已经站起。
一枚来自朔陵的苍梧急符破空飞来,落在他掌中。符纸刚刚展开,便化作一片赤红火光,映出裴肃略显疲惫的面容。
“谢长老,北境出事了。”
裴肃身后,军帐里人影奔走,远处还有急促号角声。
“昨日入夜,玄烛天盟同时袭击了三处边关灵驿。西面的断云关被攻破外寨,北面的乌鸦岭失去传讯,最要紧的是,北衡台东北方向有一支不明修士大军正在集结。人数尚未查清,至少有数十艘战舟。”
谢听鹤神情骤凝。
“银面执衡使呢?”
“尚未发现其本人。但斥候见到玄烛血莲旗。”
“郇无咎?”
“很可能是他。”
贺兰惊霜立即收起笑容,青钢剑已握在手中。
谢听鹤沉声说道:“传令朔陵各营,先护百姓,不得轻出追敌。我等即刻回返。”
青鸾飞舟骤然加速。
方才还温柔宁静的云海,转眼被狂风撕成千万道长流。三柄古剑分列飞舟四周,青光如虹,穿过一座座雪峰,向北境战火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龙秉乾立于船舷,望着远方渐渐浮现的红色烟柱,心里第一次真切感到,仙门之间的纷争正在变成一场席卷山河的战争。
从前他所见的斗法,多是数名修士争斗,纵然声势惊天,终究还有明确的对手。如今玄烛天盟却同时袭击军驿、关隘与仙门阵地,显然已不满足于暗中破阵。
他们开始争夺土地、道路与人心。
而这场战争里,将有无数不会御剑、不会施法的普通人,被迫承担代价。
朔陵东北的断云关,已经燃起大火。
这座关城建在两山夹峙之处,城墙高逾十丈,墙上遍布御妖符纹。昔年大晟皇朝曾耗费数十年修建关城,又以玄铁铸造八座镇关法柱,每逢战事,法柱便可与山中地脉相连,升起巨大的金色护罩。
然而今日,东侧三根法柱已经折断。
关城上空,一艘通体漆黑的玄烛战舟正缓缓盘旋。舟身两侧伸出巨大的骨翼,翼上悬着血色铜铃,每当铃声响起,城外便有成群的铁甲妖兽向前冲锋。城头守军以灵弩、符箭与剑修法术拼死抵挡,金色护城阵却越来越薄,仿佛一张即将被撕裂的纸。
邵承煜率先请战。
“谢前辈,我率羽林卫守住关城南门。贺兰姑娘若愿同行,可助我稳住东侧剑阵。”
贺兰惊霜望向城头,略一思索便点头。
“好。”
她转向龙秉乾。
“你随柳姑娘去后方医营。这里的敌人不是普通邪修,不许擅自上城。”
龙秉乾没有争辩。
“我知道。”
她望着他,似乎仍不放心,忽然伸手替他系紧斗篷,低声说道:“等这一仗打完,我还想听你夸我。”
龙秉乾握住她的手。
“你回来,我便说。”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随即,她抽身而起。
青钢剑化作一道霜白长虹,托着她凌空飞向城头。广袖长裙早已换作利落的窄袖剑衣,发间凤簪也被一枚素银剑冠取代。雪风吹动她衣袂,寒光映着眉目,方才云舟上那位温柔含笑的绝色女子,转瞬已成为足以独当一面的苍梧剑修。
龙秉乾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明白,女子之美不只在容貌、姿态与衣裳。
更在她真正决定做一件事时,那份不容动摇的神采。
城头剑光骤起。
贺兰惊霜一剑横空,霜华如万顷冰河,从断云关东侧倾泻而下。数十头铁甲妖兽被寒炁困住,原本摇摇欲坠的护城阵终于得以喘息。
邵承煜的金色剑龙随即从另一侧冲起,与霜白剑光交错纵横,构成一道金银相间的巨大剑幕。
一金一白,刚柔相济。
两名年轻剑修的身影在漫天战火间穿行,竟使城头守军士气大振。
与此同时,柳夷光已经在关城后方设立青莲医阵。
她没有换下那袭月白衣裙,只在外面罩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淡青药师袍。长发重新绾紧,袖口以银线束住,原本温柔娴静的美貌,在忙碌救人的过程中显出另一种沉稳光彩。
数十名伤兵被抬入医阵。
有人腿骨折断,有人中了妖毒,还有一名年轻军士胸口被骨刺贯穿,呼吸已经微弱。
柳夷光俯身探脉,立即取出九枚青玉针。
“先止血。左侧伤口不要拔刺,替我取清源丹与三寸银刀。”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几名药谷弟子依令而行。
龙秉乾站在一旁协助搬运伤者。他懂得基础急救,也知道如何固定骨折肢体,此刻便依柳夷光吩咐,先检查伤员呼吸与伤势,再组织军士分类安置。
一名中年军士抱着受伤的女儿冲进医阵。
女孩不过十一二岁,穿着一件褪色红袄,额头被碎石划破,左脚肿得厉害。她哭着喊疼,却死死抓住父亲的衣领,不肯松手。
柳夷光替她检查之后,轻声说道:“别怕,骨头没有断。姐姐先替你止痛,等一会儿就不那么疼了。”
女孩抽抽噎噎地问:“姐姐是仙女吗?”
柳夷光忍不住笑了。
“不是。姐姐是大夫。”
“可你长得像仙女。”
柳夷光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龙秉乾在旁笑道:“她比仙女有用,仙女未必会治伤。”
女孩终于破涕为笑。
柳夷光抬头看了龙秉乾一眼,眼中浮起一点柔光,随后继续低头为孩子敷药。
可就在此时,断云关东侧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城头金色护阵骤然裂开!
一艘玄烛小型战舟趁乱穿过缺口,直向后方医营飞来。舟上三名黑袍修士同时祭起血色法幡,数十道乌黑飞刃如暴雨倾泻,显然想摧毁医阵,令守城军士无心再战。
柳夷光脸色一变。
“所有伤者伏下!”
她双手结印,青莲医阵顿时升起一层碧色光幕。飞刃接连击中光幕,炸开一团团黑火,护阵被震得不断颤抖。
龙秉乾没有贸然拔剑迎敌,而是立即指挥军士将伤者向后方石屋转移。他发现医阵东侧有一道废弃石廊,顶部尚存半截坚固拱券,足以暂时阻挡飞刃,便叫人沿石廊撤离。
几名军士照做。
可最后一名伤兵刚被抬入石廊,头顶忽然落下一道黑色飞刃。
龙秉乾听见破风声,立即转身。
照微剑骤然出鞘!
他依晏无翳所授“回山”剑式,将飞刃斜斜引向石壁。剑锋与飞刃相触,顿时迸出一片火星,巨大的反震使他右臂发麻,脚下连退三步。
然而那飞刃终于偏离伤兵,狠狠钉入旁边岩壁。
龙秉乾胸口一阵翻涌,险些跪倒。
他知道自己只挡得下一击。
若第二道飞刃再来,他未必有此好运。
就在这一瞬间,天空忽然绽开一朵青色莲花。
柳夷光的药炁化作千万片莲叶,层层叠叠护住石廊。她凌空踏上青莲,裙裾在风中舒展,纤细身影被一圈碧色灵光包围。她双手十指连弹,九枚玉针竟化作九道清青流光,准确击中飞刃上的血符。
符印破裂。
乌黑飞刃纷纷失去邪炁,坠落雪地。
柳夷光站在莲光中央,长发被风吹起,面容清丽而肃然,眉心一枚淡青莲印缓缓亮起。
龙秉乾仰头望见,只觉那一瞬间,她仿佛真成了九嶷药谷传说中的莲华仙子。
不是因为她姿容绝世。
而是她的美貌与修为、医术、勇气,终于在那片战火中融为一体,显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光彩。
然而小战舟并未退去。
为首邪修猛然挥动血幡,竟召出一头双翼黑骨妖鹫,直扑柳夷光。妖鹫翅展十余丈,眼中赤火熊熊,尖喙如铁钩,显然已是筑府以上修士才能正面应付的凶物。
柳夷光本以医术见长,不愿与其硬拼,只以青莲步法在半空腾挪,接连避过三次扑击。
第四次,妖鹫忽然分出数道黑影,将她退路封死。
龙秉乾心头骤然一紧。
就在这危急时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凤鸣。
“妖物,休伤我九州医修!”
一道霜白剑光从断云关城头冲天而起。
贺兰惊霜到了。
她已在城头激战多时,剑衣左袖染着少许血迹,发冠却仍束得整齐。霜白剑光随着她的身影划过长空,先如一道细线,忽然又化成千万片晶莹雪羽,将妖鹫层层困住。
“一川照雪!”
青钢剑骤然斩落。
妖鹫发出凄厉长啸,双翼被霜炁封住,庞大身躯轰然坠向空地。
贺兰惊霜落在柳夷光身旁,伸手扶住她。
“可有受伤?”
柳夷光微微喘息,摇头。
“无碍。倒是你,左臂怎么回事?”
“擦了一下。”
“给我看。”
“先打完再看。”
柳夷光皱眉。
“贺兰惊霜,你每次都这样!”
贺兰惊霜忽然笑了。
“医营都快叫人拆了,你还有心思骂我?”
柳夷光也忍不住笑,随后抬手将一道温润药炁送入她左臂,替她暂时稳住伤处。
两名女子立于漫天风雪与战火之间,一人霜剑清寒,一人青莲温润,彼此衣袂交织,竟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然而真正决定战局的人,此刻才终于现身。
断云关上空,一道巨大血莲骤然绽放。
血莲中央,一名面容苍白的男子缓缓站起,身穿深红法袍,眉心有一道细小竖纹,手中提着一柄由血色符骨凝成的长枪。
玄烛天盟血莲使,郇无咎。
他俯视关城,唇边浮起阴冷笑意。
“谢听鹤不在这里,倒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辈。”
邵承煜率羽林卫凌空迎上。
“玄烛妖人!敢犯我大晟边关,今日便叫你有来无回!”
郇无咎轻轻转动血枪。
“皇族小儿,凭你也配?”
话音未落,血莲忽然一分为九,九道巨大莲影从天而降,覆盖断云关内外。每一朵血莲中心,都有无数细小符纹游动,所过之处,附近灵炁竟被强行抽取。
邵承煜的金色剑阵顿时摇晃。
贺兰惊霜也感到体内剑炁被牵扯,连忙收敛真元,免得陷入邪术。
柳夷光神情骤变。
“是血莲夺炁阵!不可强行催动灵力!”
郇无咎放声大笑。
“不错。你们越是拼命,这座阵便越是强盛。”
城中军士见护阵再度黯淡,顿时人心惶惶。
龙秉乾望着天空九朵血莲,忽然发现它们并非均匀分布。每朵血莲下方,都有一道细小血线连接地面,而这些血线最终指向城外九处早已被玄烛修士悄悄埋下的阵钉。
他立即向柳夷光报告。
“血莲的力量不是凭空来的!下面有阵钉!”
柳夷光抬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起。
“不错!那些阵钉正在抽取地脉灵炁!”
贺兰惊霜立即问:“在哪里?”
龙秉乾指向东侧一处废弃烽燧。
“那里至少有一枚!”
贺兰惊霜没有迟疑。
她御剑直奔烽燧,青钢剑斩开积雪,果然在石基深处发现一枚黑红色骨钉。骨钉长约三尺,表面布满细小血纹,正不断从地下抽取灵炁。
她一剑斩落。
骨钉应声崩裂。
天空中一朵血莲骤然黯淡。
郇无咎脸色微变。
“谁敢坏我阵眼!”
邵承煜趁势挥剑,金色龙影横空而起,逼得郇无咎后退数丈。
龙秉乾与柳夷光立即将发现传告军中阵师。裴肃率兵分赴各处,配合苍梧弟子寻找其余阵钉。贺兰惊霜则以御剑之术奔行诸阵眼之间,接连毁去三枚骨钉。
可郇无咎终究是玄烛天盟中极为厉害的人物。
他发现阵势受损,忽然收回九朵血莲,凝成一柄巨大的赤色长枪,直取贺兰惊霜!
那血枪长逾百丈,枪锋所至,风雪尽染暗红。
贺兰惊霜猛然回身,青钢剑清光暴涨。
她虽已领悟两仪相济之理,修为却与郇无咎相差甚远,若硬接这一枪,恐怕非死即伤。
就在此时,断云关上空忽然响起一道极其清越的剑鸣。
一柄古老青剑穿破云层,准确挡在血枪前方。
“郇无咎,老夫还没死,你倒先猖狂起来了。”
谢听鹤的声音从云外传来。
下一瞬间,三柄古剑齐齐现身,青光如天河倒悬,将那百丈血枪从中央斩成两段。
谢听鹤白衣踏云而来,衣袖轻扬,身后剑光如三轮清月。半步天人的剑势一经展开,整片断云关上空的灵炁竟随之清明,九朵血莲残影接连破碎。
郇无咎脸色大变。
“谢听鹤!”
他不敢再战,立即催动血遁法门,化作一团赤雾向北方逃去。
谢听鹤正要追击,却忽然察觉北衡台方向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星炁波动。
他抬头望去,眉头缓缓皱起。
郇无咎这场攻城,或许并非只为夺取断云关。
而是在拖住苍梧剑宗的高阶修士。
“无翳,”他以剑符传讯,“北衡台如何?”
片刻后,晏无翳的声音传来。
“暂时无事。但北面的乌鸦岭,发现了玄烛天盟新的大营。他们似乎正在集结更大的兵力。”
谢听鹤收起剑光。
他没有贸然追击郇无咎,而是转身望向断云关内外。
城头残破,房屋燃烧,伤兵被陆续抬下城墙。许多普通百姓抱着家当,沿雪地向朔陵方向撤离。几个失去亲人的孩子坐在路旁,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就是仙门大战。
绝世修士一剑可以裂山开海,可一场战争真正留下的,却常常是那些无法再回家的人。
谢听鹤静静望了片刻,随即下令:
“先救伤者,修复护城阵,安置百姓。北衡之事,明日再议。”
战斗持续到黄昏才终于平息。
断云关虽然保住,东侧城墙却毁去大半。裴肃统计伤亡,军士与百姓死伤数百,许多灵驿也被破坏,短期内难以恢复全部传讯。
龙秉乾一直协助医营搬运伤者,直到暮色降临,才终于坐在一处断墙旁休息。
他右臂仍有些酸麻,照微剑上的缺口也比此前更明显。今日他没有面对面斩杀一名高阶邪修,却亲眼看见了一场仙门战争的全部残酷。
他低头望着掌心,忽然感到修仙之路比想象中更加遥远。
自己如今不过开通两条支脉。
面对郇无咎这样的强敌,连一剑也接不住。
可他也知道,若没有这些日子学来的听雪步、回山剑式与阵纹辨识之法,今日恐怕连几名伤兵也救不了。
正沉思间,身旁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贺兰惊霜走来了。
她已经换下染血剑衣,穿着一袭洁白长裙,外披淡青薄氅,乌发松松挽起,发间只留一枚银色凤簪。夕阳从残破城墙间斜照进来,映在她脸上,使那份清绝姿容多了几分柔和暖意。她的美不再像早晨云海中那般明艳,也不像战场上那样凌厉,而是经过一日血战之后,带着些疲惫、些温柔,以及一种令人不忍惊扰的宁静。
她在龙秉乾身旁坐下。
“累了?”
“有一点。”
贺兰惊霜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手帕,替他擦去额角灰尘。
“今日救了多少人?”
“不知道。没顾得上数。”
“我看见你在医营忙了一天。”
龙秉乾望着她。
“你呢?伤着没有?”
“没有大碍。”
她说着,忽然把左臂伸给他看。
袖口下有一道细小伤痕,已经敷过药,却仍留着一点淡红色。
龙秉乾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臂。
“疼吗?”
“原本不疼。”
“现在呢?”
贺兰惊霜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样看着,倒有点疼了。”
龙秉乾忍不住笑起来。
贺兰惊霜靠近,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两人沉默片刻。
远处断云关的烽火渐渐熄灭,雪岭上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山后。夜幕降临,军营中陆续点起灯火,伤兵的呻吟声与药师的呼唤不时从远处传来。
“秉乾,”贺兰惊霜忽然说道,“你今日说我很美。”
“嗯。”
“在战场上,还觉得美吗?”
龙秉乾转头望她。
她抬起脸,眼中带着一点认真,也带着年轻女子不愿明说的期待。
龙秉乾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今天看见你从云上飞下来,斩断那头妖鹫的翅膀。那时我只想着,你一定不能受伤。”
贺兰惊霜微微一怔。
“后来呢?”
“后来你扶住柳夷光,替她挡住血莲阵,我才发现,你真正动人的地方,不只是剑术,也不只是容貌。”
他停顿片刻。
“你有自己的勇气,也有自己的温柔。”
贺兰惊霜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她忽然低头笑了笑。
“你今日怎么这么会说话?”
龙秉乾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因为我差一点就看不见你了。”
贺兰惊霜浑身微微一颤。
片刻之后,她伸手紧紧抱住他。
她没有再说话,只将脸颊贴在他胸前,任泪水悄然浸湿衣襟。白日里她可以御剑凌空,与强敌交锋,哪怕面对百丈血枪也不肯轻易退却;到了这一刻,却终于承认,自己同样会害怕失去心爱之人。
龙秉乾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间。
夜风吹过断墙,带来淡淡药香与雪气。
不远处,一名伤愈的年轻军士正在替同伴吹奏羌笛,笛声略显生涩,却带着一种朴素而顽强的生命力。
两人依偎良久,才缓缓分开。
贺兰惊霜抬头望向北方。
“明日恐怕还有大战。”
龙秉乾点头。
“我知道。”
她握紧他的手。
“那便一起好好活下去。”
龙秉乾望着她,郑重应了一声。
而在更遥远的北境乌鸦岭,数十艘玄烛战舟正悬停在黑色云海之下。
山谷中竖着无数血莲大旗,旌旗之间,数万妖兵与邪修正在集结。巨大的炼魂炉吐出暗红火焰,数十名身穿黑甲的将领站在祭台前,等待命令。
祭台最高处,一名银面黑袍人缓缓举起漆黑玉尺。
他望着远处北衡台方向,声音低沉而冰冷。
“九霄问道山已经隐去,太初古经虽未尽得,却足够我们找到下一处界痕。”
他身旁,受伤的郇无咎单膝跪地。
“执衡使,断云关未能攻下。”
银面人没有动怒。
“断云关不过一枚棋子。”
他缓缓抬头,银色面具映着血色天光。
“真正的战场,不在城墙。”
玉尺轻轻一挥。
远处山腹深处,一座巨大的黑色古门忽然浮现出七道暗红色环纹。
那座门并未真正开启。
可它周围的空间,已经开始出现细小裂隙,仿佛有什么极其古老的力量,正在从黑暗深处缓缓苏醒。
银面人静静望着古门。
“传令各部。三日后,北衡决战。”
夜风吹过乌鸦岭。
万千血莲旗同时猎猎作响。
一场真正席卷阆风九州的仙门大战,终于逼近。
正是:
霓裳照雪动仙关,剑起霜河护玉颜。
青莲济世怜生苦,赤焰焚城起劫难。
绝色何须凭粉黛,英姿自可动河山。
若教烽火连天际,且看红妆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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